第49章 洋洋之死(下)

是夜。

景萧然租了床铺,在病房里陪着潇潇,景父则是回了宾馆。

凌晨两点,病房外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萧然睁开眼,他转头看向旁边的62号床的位置,已经空无一物。

下午还摆放着的生活用品被清空了。

“砰!”

“砰砰砰!”

“轰!”

桌椅板凳被砸的声音传入耳里。

紧接着,便是一片哭喊声和叫骂声。

“哥哥……”潇潇被惊醒了,她坐起身,“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吵?”

“没事,潇潇你别出来,我出去看看。”

景萧然打开房灯,走出了病房,放眼望去。

一群人围住了护士站。

这群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怒气腾腾地冲着护士站的医生和护士。

有人嘴里叫骂,有人手里打着桌椅敲打护士站的台面。

景萧然看到了孟可欣,她蓬松着长头,看不清面容,跪在护士站的一个担架前。

担架上有一个被白布掩盖住的长形物体,从物体的轮廓上看,像是一具……

景萧然面色煞白,心神俱震,久久无法言语。

半晌,景萧然才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回到病房。

“哥哥,外面怎么了?”潇潇已经坐在床边,一双小巧的双腿在半空中摆动。

景萧然走回自己的床铺,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没事儿,潇潇,我们睡吧。”

潇潇歪着头,狐疑地盯着景萧然的脸,“哥哥,你骗我吧?”

“怎么了?”景萧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哥哥,你的脸色有些发白。”

“是吗?”景萧然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可能外面有些冷,我们快睡吧。”

“嗯。”潇潇乖巧的躺下来,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哭喊声接连不断,即便是穿过了病房门,仍旧清楚地传到了景萧然的耳里。

他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重复放映着看到担架的那一幕。

“哥哥……”

潇潇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的病房里响起。

“潇潇你怎么还没睡?”

“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潇潇继续道。

“你问吧。”

“洋洋他……他到底怎么了?”

潇潇的声音很小,但是景萧然还是听清楚了。

景萧然默然无语,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等他回答,潇潇稚嫩的声音再次传出,“洋洋他在楼下睡着了吗?”

“或许吧……”景萧然闭上了眼睛。

“哥哥,你知道吗?”

潇潇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洋洋跟我说过,从小他的爸爸就很不喜欢他,只喜欢家里的另一个哥哥。”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潇潇娇嫩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妈妈给他买的玩具,都会被哥哥抢过去,他也不敢跟妈妈说。”

“洋洋说,他要请我吃很多很多的巧克力。我也答应了洋洋,等出院了,请他吃甜筒。”

潇潇还说了很多,说了很多这几天和洋洋相处的事情。

“洋洋说,他想我做他的姐姐……”

景萧然听不下去了,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眼眶的泪已经完全崩不住了,一滴滴顺着眼角流淌到了枕头上。

病房走廊里的声音慢慢变小,直到最后又陷入一片宁静。

天空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潇潇终于睡着了。

景萧然站起身,走到62床的位置上,那里曾经有个和潇潇一样可爱的男孩。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洋洋的时候,他从门缝里探出了小脑袋,叫他护士哥哥的可爱模样。

洋洋甚至比潇潇还要不幸,至少潇潇还有他,还有爱他的爸爸妈妈。

还有孟可欣,那么一个美丽的女人。

时时刻刻保持着自己的优雅,却不顾形象的跪在地上。

她的温柔大方在那一刻也崩盘瓦解。

……

早上八点。

景父带来了两份早餐,潇潇还在睡觉。

“萧然,护士站那里怎么了?”景父道,“我看整个病房的气氛都有些不太对。”

景萧然摇摇头:“爸,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和可欣姐她家有关。”

“洋洋他……”

景萧然看了眼潇潇,见她还在熟睡着,便道:“洋洋他出事儿了。”

景父了然,便不再多说什么。

李秋雨今天查房的时间比之前都要晚,快到十点,他才来到6号病房。

潇潇已经醒了,靠坐在病床上。

她脸上洋溢着笑容,手上拿着景父买的一碗粥。

“潇潇,今天感觉怎么样?”李秋雨面容憔悴,但还是扯出一张笑脸。

“除了这里有些痛,其他的都很好。”潇潇指了指自己腋下的切口。

“嗯,过两天就不痛了。”李秋雨一笑,“感觉呼吸有没有顺畅一些?”

潇潇歪着小脑袋,似乎在思考着。

“这个……好像顺畅了一些。”

“那就好。”

李秋雨不经意间看了眼旁边的62床,景萧然似乎能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悲痛。

“好好休息,有事去办公室找我,今天我没手术。”李秋雨道。

李秋雨说完便出了病房,景萧然紧随其后。

“李医生,洋洋他……他没了?”景萧然出声道。

李秋雨转过身,点点头:“昨天半夜在ICU心脏骤停,没能抢救过来。”

“哎……”

景萧然尽管知道了结果,但是听到李秋雨亲口说出来,心里还不是滋味。

“昨天夜里他们家属来科里闹了一番,你们没受伤吧?”李秋雨询问道。

“我出来看了一眼就回去了。”景萧然见李秋雨脸色不太对,“难道有人受伤了?”

“有个怀孕的护士……”李秋雨惨然一笑,“算了,不说了,这种事多说无益。”

景萧然心中生出一股悲凉,怀孕的护士?

李秋雨回了办公室,景萧然不知不觉间来了护士站。

昨天晚上那个担架就摆放在这里,当时孟可欣就跪在这儿。

“您好,请问您有事儿吗?”

龚心兰照常坐在护士站,只不过她脸上的笑容不在,额头上似乎有一块淤青。

纵使她把护士帽戴得再低,都遮挡不住。

景萧然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脱口而出了一句。

“对不起……”

这一刻,景萧然是患者的家属,更是能感同身受的医护同行。

龚心兰一愣,眼睛突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额头的刘海随意地散落。

没有谁能对别人感同身受。

她的同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怀孕三个月在昨天晚上流产了。

龚心兰又扬起头,不想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本章完)

第50章 新型口服抗凝药

医学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学科。

她包含着生命科学和人文科学。

生命是最神秘莫测的东西,她在显微的世界里,充满了不确切。

而人文却是最简单的事物,她在现实世界里,需要的是医患之间彼此的信任。

“洋洋”后续的事情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孟可欣再没有在心脏外科二病区出现过,那个流产的护士亦如此。

术后的第三天,潇潇没有发生任何并发症,摘掉了监护仪。

术后的第六天,潇潇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外科介入无需拆线),李秋雨准许潇潇次日出院。

术后第七天的早上,这也是李秋雨最后一次查房。

这个年代,网上售票还未普及。景父一大早上便前往医院代售火车票的窗口买票。

李秋雨走进6号病房,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实习医生。

“心脏杂音明显减少。”李秋雨收回听诊器,“复查的心脏超声显示,肺动脉压力处于正常高值,以后应该能慢慢恢复。”

室间隔缺损,如果长期不处理,就会导致肺动脉高压,最后形成肺源性心脏病,致呼吸衰竭、心脏衰竭。

景萧然笑着点头:“谢谢李医生。”

“潇潇,你记得出院后要按时吃药,这个药一定要吃六个月。”李秋雨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

“好的,谢谢李叔叔。”潇潇嘟着红润的小嘴,“这个药一定要吃六个月吗?”

“嗯,一定得吃六个月。”李秋雨笑着摸了摸潇潇的脑袋,“但是如果刷牙有出血,或者身上有瘀斑、瘀点,要及时对哥哥说。”

“好吧。”潇潇拉拢着小脑袋,吃药是她最不喜欢的事儿了。

李秋雨转头对景萧然道:“封堵器是个异物,异物在体内容易长血栓,所以得吃六个月的抗凝药——华法林。”

“同时注意有没有出血的症状,比如牙龈出血,皮肤黏膜的出血点。”

“另外,出院后的第一个月,每周都要带潇潇去当地的医院测凝血项。”

华法林是香豆素类抗凝剂的一种,在体内有对抗维生素K的作用。可以抑制维生素K参与的凝血因子Ⅱ、Ⅶ、Ⅸ、Ⅹ的在肝脏的合成。

华法林的剂量反应(国际标准化比值)关系变异很大,受许多因素影响,因此需要严密监测INR(国际标准化比值)。

景萧然闻言,随口便道:“为什么不用拜瑞妥?吃华法林检测INR有些麻烦啊,每周都要去医院采血,测凝血项。吃拜瑞妥就不用测INR了。”

“你说的是什么药?”李秋雨向景萧然探过脑袋,满脸都是疑惑不解。

“拜瑞妥啊,新型口服抗凝药!”

景萧然说完便后悔了。

所谓的“新型”口服抗凝药,是对于十年后的医学界来说的。

现在,拜瑞妥这个药肯定没有上市,甚至都还没有开始研发。

李秋雨摇头道:“我没说过有这种药啊,医院一直用的是华法林,难道现在还有不需要监测INR的抗凝药?”

说着,李秋雨回头看了眼两个医科大学的实习生,“你们听说过吗?”

两个实习生均摇头:“没听过。”

“咳咳……”景萧然清了清嗓子,随即正色道,“这是国外研发的最新抗凝药物,国内应该还没有上市吧。”

“是吗?”李秋雨重复着景萧然的话,“国外最新的抗凝药物?还不需要监测INR?”

景萧然重重地点头:“没错!”

“行,回头我了解一下。”李秋雨盯着景萧然笑道,“不过现在我们医院只有华法林,所有没办法,只能麻烦一些了。”

“没关系,华法林也挺好的,便宜嘛。”景萧然摸了摸后脑勺。

李秋雨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华法林的确很便宜。

但是他这语气明显是把华法林和那个新型口服药相比较了,也就是说景萧然不仅知道那个新型口服抗凝药的存在,而且知道它准确的价格。

可是李秋雨敢肯定,无论华夏还是欧美,市场上绝对没有这种药!

那这个药难道是景萧然杜撰的?

但是他完全没有必要编造这么一个谎言,而且说得如此逼真。

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少年真的只是一个二本院校的医学生?

李秋雨又想到第一次和景萧然见面时,他随口就说出了外科介入封堵术治疗室间隔缺损的新术式。

“萧然,我记得你曾经说自己是宁安医学院的?”李秋雨突然道,“你现在大几?”

景萧然有些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毕竟那是他伪造的。而且潇潇还在当场,等会儿还得“贿赂”她,封住这个小丫头的嘴。

但是李秋雨都这样问了,他也不好不回答。

“宁安医学院,大一。”

“哪个专业?临床的?”

“嗯。”

“虽然是个二本医学院,但是也出了不少名医大家。你们学校最有名的校友你知道是谁吗?”李秋雨道。

景萧然当然知道,毕竟是他前世的本科母校。

“吴启明,宁安医学院86届毕业生,现在是美国医学科学院院士。”

“嗯,不错,他是我师兄。”李秋雨心里腹诽道,难道景萧然还真是宁安医学院的?

“啥?你们是师兄弟?”

景萧然还是第一次知道两位大佬的关系,两个人都有很传奇的一生。

李秋雨的传奇不再赘述。

而吴启明是二本医学院毕业,考上国内重点医科大学研究生,然后出国读博,一路深造,发表多篇顶级论文,最后入了美籍,成为美国医学科学院院士。并且多次受邀回到本科母校演讲,景萧然在前世还有幸听过一次吴启明院士的讲课。

“李医生你是心脏外科的,但是我记得吴启明院士好像是是药学院毕业的吧?”

景萧然言下之意,两个完全不同的专业怎么会牵扯在一起。

李秋雨脸上出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吴启明师兄主要研究的领域是心血管药理学,我是心血管外科。在国外,我和他曾经待过同一个实验室。”

景萧然恍然大悟,但是随即也有些纳闷,李秋雨怎么突然跟他讲起这个,而且他这个这笑容配合着清秀的面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对!心血管药理学!”

景萧然突然意识到,吴启明的研究领域是心血管药理学,那么作为同为师兄弟,那李秋雨肯定对心血管药理学也极为了解,不会不知道抗凝药的最新进展。

“看李秋雨瞅自己的眼神,这人八成儿是知道了自己在说谎。”景萧然心里苦笑,这些前世经常用的词说习惯了,总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谢谢打赏的同学。

我的确很惨,谢谢你去别的作者那里帮我推荐。

因为更新得比较快,所以试水推到现在都还没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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