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锅包肉(7):欲戴王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转眼已是郑新文进入恭亲王府的第十个年头。

这一天,小膳房四大天王的五位大师傅都齐聚一堂,满脸严肃地看着郑新文做菜。

苏菜大师傅的鬓角多了风霜,鲁菜大师傅的眼角长了皱纹,满族菜大师傅的头顶变得光亮,小吃大师傅的下巴留起胡渣。

花果大师傅原本虽老迈但依然挺拔的身躯如今已佝偻着弯下,唯有专注的眼神仍在沉默诉说自己的生命尚未变成风中残烛,还能下厨!

郝贤也在一旁仔细看着郑新文的每一个动作。

今天就是郑新文离开恭亲王府的日子,大师傅们正在对他进行最后一次考教。

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是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身材变高了,体格变壮了,年少时的轻佻也都不知不觉消失在了岁月里。

他正全神贯注地完成自己在恭亲王府最后的料理——香酥飞龙*。

【*注:飞龙是一种体型类似鸽子的鸟,不是真的龙。】

这是满汉全席里的一道菜,至于为什么要考教这道菜,很简单,抽签抽出来的。

大师傅们将满汉全席的所有菜都写下来放进了签筒里,抽到哪道就要做哪道,这就是恭亲王府小膳房里每一个学徒出师前都必须面对的最后考验。

如果通不过,那就没资格说自己是从王府出去的。

郑新文镇定自若给入味好的飞龙腿蘸上面粉,然后开始向锅里倒花生油。

不光是五位大师傅,郝贤也在用欣赏的眼神看着他做这一切。

这道菜郝贤自己不会做。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坚持贯彻了最初定下的学习方针,每一位大师傅身上都只重点学习挑选好的五道菜,五位大师就是二十五道菜,除此之外的美食,他都忍住了诱惑——只会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忍不住贴贴一次。

二十五道菜听起来很多,但在十年这个尺度下也就不算太多了。

满汉全席可是有一百多道菜的,而郑新文现在已经可以做到随便从签筒抽出哪道菜都能不假思索地开始料理。

哪怕不考虑郝贤十年来都没有机会亲手下厨的因素,这也是他难以企及的才华。

当然,他并不会因此妒忌郑新文,郑新文的青春是在他陪伴下度过的青春,能够见证一代宗师成长,对任何一名厨师来说都是天大的幸事。

更何况,郝贤已经明悟了他自身的道路。

十年是相当漫长的,足够让人产生蜕变。

最初他每天都在奇怪,那个要害郑新文的奸人到底猴年马月才会冒泡?

然后,一年过去了,奸人没出现;两年过去了,奸人没踪影……

后来他就不想了,因为他再不怀疑,厨经确实是特意让他提前许多年来到这个时代,好和郑新文一起进入恭亲王府学厨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是他自己决定的啊!

在《彭祖厨经》出现之前,是他郝贤自己下定决心要关掉故乡馆,花上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时间回国学厨的!

厨经只是帮助他实现了当初的想法罢了!

就是回国的时间点和他计划的不太一样……

这一次的拯救锅包肉任务给了他十年的学习时间,想必以后的滥觞任务也短不到哪里去,甚至需要花上普通人一生的时间去完成也说不定。

是他一开始想得太天真了,下意识以为得到了外挂就可以拳打西餐,脚踢日料,但厨经收录十道粤菜帮他开挂不过是来自父亲的余荫,想要真正成为中华厨道的护道人,他自身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

《彭祖厨经》见证了中华厨道五千年的风风雨雨,郝贤猜测,他大概也会通过滥觞任务前往各个时代,在漫长的岁月中接受这五千年的厚重传承吧。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十年的修行可能只是厨经小试牛刀磨练护道人心性的开胃菜而已,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无穷难题,郝贤颇感压力。

但他并不会畏惧,因为他在得到《彭祖厨经》前就做好了孤独前行的觉悟。

或许,这才是厨经选择他的真正原因。

郑新文完成了最后的摆盘,十二只酥香的飞龙腿朝内围成一圈,最中间用各种蔬菜雕了一只独立枝头、灵气十足的飞龙鸟。

他一脸淡定地抬头看向师傅们,努力掩藏内心的紧张。

能不能出师,就看这盘菜了。

几位大师傅一人抓起一根被炸得金黄的飞龙腿,满脸认真地品尝起来。

等所有人都吃完,郑新文也开始难掩自己的情绪,见到其余师傅都把目光投向德高望重的花果大师傅,郑新文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止,然后,花果大师傅开口了——

只见他老人家张开嘴,沉吟片刻,然后又抓过一根飞龙腿,咬了下去。

郑新文:???

不是要宣布我能不能出师吗?

郝贤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这十年里他见过大师傅们好几次在有学徒要出师时做类似的事了。

“不错,你出师了。”郑新文还在发愣,花果师傅冷不防地说道。

“啊?啊!”郑新文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没听错,你出师啦!”鲁菜大师傅抚掌大笑。

“有了这手厨艺,从此天下皆可去得,到哪儿都不怕饿着!”苏菜大师傅微笑道。

“要争气,不准给我们丢人!”满族菜大师傅摸着光头。

“外面可没恭亲王府给你遮风挡雨,世间险恶,小心些!”小吃大师傅抚着下巴。

郑新文呆呆地看着师傅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花果师傅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整齐的牙齿里漏出风来:“去吧,孩子,未来可期!”

郑新文眼睛有些湿润,跪了下来,郑重磕了个头,想要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又无语凝噎。

五位大师傅满意地看着他,却不知道一旁还有另一个学徒正在向他们行谢师之礼。

郝贤向着五名大师傅深深拜倒,灵魂紧贴地面,三扣其首:

“虽然我没有办法给诸位师傅敬茶,甚至你们注定永远不会知道有我这个徒弟的存在,但我一定会将你们的手艺带到遥远的未来,发扬光大!”

郝贤和郑新文两人站起身来,在师傅们目送下,离开了恭亲王府的小膳房。

明天准备写太监了……(一脸认真)

诶,写书好累啊……

(本章完)

第21章 锅包肉(8):不准当太监

“郑哥哥!”

刚走出恭亲王府侧门,一团金光就扑入了郑新文怀里。

郝贤定睛一看,原来是金发毛妹。

哦,安娜啊……

靠!我才刚离开王府呢,就又要开始喂我狗粮!

郝贤久违地有了用掉一次性魂穿的冲动,他很想附身某位大师傅,把郑新文拖回去,然后告诉他:“你还没有出师,回来再练十年!”

此时的安娜年芳十九,青春靓丽的露西亚少女和郑新文已有了婚约。

这十年郑新文但凡休假回去,总会去见安娜,两人难得重逢,反倒更添思念,很快就从青梅竹马变成郎情妾意,最后结成媒妁之约。

你问郝贤酸不酸?有多酸?

不要小看人啊!郝贤毕竟是能耐住孤独用上十年“贴贴法”来学厨的男人,早就不像刚来到这个时代时那么脆弱了!

每当为了避免郑新文被奸人所害,不得不紧盯着他和安娜约会时,郝贤都会默默念叨:

回家后要好好宠妹妹!

给妹妹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把在这个时代学会的二十五道宫廷菜轮流做给她吃!

这样想着想着,他就《一点都不酸》了。

什么毛妹不毛妹的,哪有自家妹妹可爱?

但是……就算不酸,也不意味着乐意吃狗粮。

所以他干脆背过身,一脸嫌弃地飘到了郑明全和福伯身后的马车上,等众人叙旧完一同回郑府。

之后的几个月里,郑明全和安娜在家人们和郝贤的祝福下顺利成婚,开始准备开酒楼的事宜。

鉴于被喂狗粮这种难受的苦头由郝贤承受即可,这里不多向读者诸君赘述,仅有一点要言明:郝贤绝对没有以灵魂状态进入洞房偷看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他早早地就躺婚房门外睡着了。

次年,郑新文的真味居在北京城开业。

最初由于他挑选食材太过讲究,饭店的名气又尚未打响,导致真味居陷入了长期的亏损,靠着父亲郑明全的资助才坚持下来。

而到了第三年时,郑明全的厨艺已经得到了北京城许多食客的认可,饭店终于能够自负盈亏了。

这让郝贤想起了自己经营故乡馆连续亏损的那两个月,生出颇多感慨。

他自从离开恭王府后,就结束了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知识的状态,时时保持警惕。

在四九城开店可不比在王府,只要做出来的菜让王爷和王妃满意就万事大吉,这京城里的大人物太多了,保不齐郑新文一不小心得罪上一个就会倒大霉!

这一天,郝贤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头发已有银丝的郑明全在逗孙子。

真味居的生意蒸蒸日上,客似云来,郑新文和安娜也有了爱情的结晶,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幸福写在了郑家每一个人的脸上。

岁月静好时,总是会让人误以为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郝贤心中突然闪过一抹不安的悸动。

他看向身边的《彭祖厨经》,只见厨经缓缓飘起,向着某个方向飞了出去。

郝贤担心地回头看了眼郑新文,最后还是决定追上去,厨经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反常的举动,极可能和那个要害郑新文的奸人有关,他必须搞清楚原因!

郝贤一路飘飞,然而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追上厨经时,菜谱又会飞得更快,逼着他不得不继续前进。

一开始一人一书还是沿着官道疾驰,等行了大半日的路后,已经飞跃许多旷野和田地,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几个士兵打扮但装备稀烂的人和郝贤擦肩而过,听口音是天津人。

似乎是快要到目的地了,《彭祖厨经》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郝贤倒也不急着把厨经拿回手上了,他倒要看看飞了这么久一路都出了北京地界,到底是让他来做什么。

厨经在一个小男孩面前停了下来。

这男孩十分瘦弱,显然每天都吃不饱饭,营养不良,看上去也就十岁的样子,但实际年龄恐怕还要大个两三岁。

他正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巷口,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郝贤好奇地看着这个男孩,奇怪《彭祖厨经》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一辆马车靠近过来,男孩两眼怔怔地看着那辆马车驶过,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快看啊,那个傻子又蹲在这儿流口水呢!”

“哈哈哈哈哈,穷鬼!”

两个和男孩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从马车车窗里探出脑袋,指着他嘲笑不已。

男孩很受打击地垂下了脑袋,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家的破院子。

“好想要钱啊,要是有了钱,我是不是也能每天坐马车?我爹娘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锦衣玉食?”男孩低声呢喃道。

他每天都会在这里一脸渴望地看着马车驶过,对他来说那就是有钱人的生活了,不过听军屯里的军汉们说,他们镇上最有钱的大户人家只能算小财主,真正的有钱人都在京城!

京城,那是多么美妙而又遥不可及的地方啊……

郝贤跟着男孩走进小院,叹道:“谁不想要钱呢,可怜你生在了一个最坏的时代啊。”

男孩自然听不见郝贤的话,他还在自言自语:“我听那些军汉说,要是当上太监,就能去京城了!还能进宫里,发大财!但我和爹说想当太监的时候,被狠狠揍了一顿,说我还要传宗接代,不准当太监。可我真的很想当太监啊,传宗接代哪有钱重要,难道我以后有了娃再让他和我一样受穷吗?”

郝贤眉头皱起,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好在那些军汉告诉了我一个法子,按照这个办法,只要不怕疼,就能当上太监了!”男孩脸上浮现期待笑容,仿佛看见自己坐在豪华马车上游览京城的场景。

他从院子里挑了把没有生锈的镰刀,走回自己的小屋。

“喂喂喂,你冷静啊!”郝贤终于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追了上去。

小男孩动作非常麻利,似乎早就迫不及待。他扯下裤腰带,将镰刀绑在柱子上,脱下裤子,使劲向刀锋挺了上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整个萧条的小镇。

郝贤遇到的这个男孩,正是清朝最后一任太监总管——大太监小德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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