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斗而不破

入陈之后,邵勋便住了下来,亲自料理政务。

把流民转化为国人是他未来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

一部分军队被派了出去,以李重、金三、王雀儿为将,各领数千兵,征讨四处动乱的流民。

现在介入干预,时机刚刚好。

若再等一两个月,小股流民聚集为大股流民,几千人汇聚为几万人,他们就有了攻占州郡,杀二千石郡吏的能力,到时候就要多费不少手脚。

天使出洛阳之后,一路向东,过成皋,入荥阳。

太守裴纯身上发生了“医学奇迹”,卧床多日的他一跃而起,拼了老命招待以度支尚书王玄为首的使者。

大灾之年,见不到什么酒了,但裴纯咬牙拿出了珍藏许久的陈酿,和王玄他们一连喝了半个月。

然后又是介绍景点,又是带着他们逛青楼,生生将这帮人拖到了六月下旬才离开。

到浚仪后,迟迟等不到船。

度支校尉杨宝也看不见人影,一会说他去洛阳了,一会说他在敖仓,一会说他在官渡,没个准。

七月初,王玄决定乘车南下。

杨宝忽然出现了,提及豫州流民作乱,道路不靖,且等个三五日,便能找到船南下。

七月初三,王玄在浚仪县水寨外一艘艘数着开过来的船只,总共三十二艘,装载了超过十五万斛粮食。

差不多少了一半!见得此情状,即便父亲与陈侯一贯合作愉快,他也坐不住了。

他是度支尚书!洛阳军民若吃不上饭,埋怨的可是他。

于是找到杨宝,好一番威逼利诱,最终于七月初五乘船南下,前往陈县。

但在抵达陈县后,又被北上的豫州刺史卢志接走,整整十天后才脱身。

当他终于见到邵勋时,已经是七月二十三日了。

“眉子,你看这豆苗长得多好。”正在田间锄草的邵勋指着一望无际的豆田,笑道。

王玄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他一边与邵勋寒暄,一边静静观察。

陈侯的笑意看样子是真诚的,他是真心为这些破土而出的豆子感到高兴。

豆子其实已经长出来一大截了,南风轻吹之下,随风摇摆,像是在快乐地歌唱着什么。

《汜胜之书》里提到要“中耕”。

今年闹蝗灾,但没闹旱灾,雨水充足,灌溉充分,随着豆子不断生长,诸般杂草也疯长起来,似是要拼命追回蝗灾中的损失。

因此,中耕翻土、锄草是非常必要的。

田间地头,不光陈侯在锄草,流民们——不,或许已经不能称呼他们为流民了,他们显然已经定居下来,并且不存在于朝廷的户籍黄册上——同样挥汗如雨,辛苦地劳作着。

他们是如此之用心,以至于每一颗杂草都不放过,仿佛看到了杀父仇人一般。

饿过肚子的人是真的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想回忆那段艰难的岁月,无法接受再回到那样的绝境之中。

对于把他们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陈侯,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

王玄轻轻叹了口气,道:“君侯治豆乎?治国乎?”

“治国在于治民。民如此豆,需得小心呵护。纵要食豆,也得先让豆长好了、长大了,且越多越好。”邵勋将锄头扔给了唐剑,擦了擦汗,道:“去那边说话。”

二人来到了睢阳渠畔。

其时正值盛夏,暑热难耐,睢阳渠中已经有一些小孩在玩耍了。

说是玩耍也不对,事实上他们正在用各种工具捞浮萍。

浮萍可以喂鸡鸭,人也可以吃——每天的口粮都是有数的,还要锄草翻土,每个人都有力不从心之感,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补充食物。

浮萍也是有数的,捞着捞着就没了。

孩子们索性纵身跃入河中,戏水畅玩。

“稚童戏水,颇有几分意趣。”王玄看着那些在水中忽上忽下,偶尔摸出一枚河蚌的小儿,赞道:“若有精于书画之人在此,或可将其画下。”

“眉子,你见过蒸笼里的稚童吗?”邵勋问道。

王玄愕然。

邵勋淡淡一笑,指着那些小儿,说道:“若我晚出手十天半月,说不定他们已在蒸笼之内,供人果腹。”

王玄噎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陈侯做得对,那不是鼓励他扣漕船么?

说他做得不对,那不是坐视这些孩童被人吃掉吗?

他终究没有父亲那般深厚的功力。

于是,他只能转移话题,直奔核心:“君侯收拢多少流民了?”

“一万八千余户。”邵勋说道。

“君侯何时收手?”王玄绷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前些时日又扣了十五万斛粮,再这般下去,朝中怕是弹压不住了。君侯当知,天子震怒,至今没降旨问罪,全靠家父及庾侍中居中转圜。可君侯若一意孤行,继续这般,此事恐难善了。”

邵勋不答,指着对面的一块空地,道:“此为六月下旬种的赤豆,只能勉强在下雪前收获。那一片更晚,七月初种的绿豆。”

“为何如此之晚?”

“人收拢过来时就晚。”邵勋说道:“银枪军在南顿、新蔡、汝南追袭李洪,贼子狡诈,打仗没几分本事,逃窜的能耐一流。牙门军至梁国,虽迭破乱民,但抓人却费了不少手脚。这个月还会有人过来,却不知来不来得及种些什么。或许,只能弄点芜菁种一种了吧,好歹冬天还能挖着吃。”

邵勋像个老农民一样,把他的规划都讲明白了。

王玄读过《汜胜之书》,对什么季节安排什么农作物种植,间种什么、轮种什么,各有什么好处略知一二,但自问还是没有邵勋清楚——这些农业知识,看似粗浅,但没读过书的人真不懂,这也是世家子弟的优势,而且常年种地的老农民也不一定清楚,因为他们自身的农业技术未必有多高。

“君侯是铁了心要拦截漕粮了吗?”王玄决定不再被邵勋牵着鼻子走,单刀直入问道。

“眉子,识得此人否?”邵勋答非所问,指着睢阳渠对岸一位正在田间行走的老者,问道。

“那不是羊景期么?”王玄定睛一看,吓了一跳。

羊景期名羊鉴,字景期。

其父羊济,曾当过护匈奴中郎将,已逝。

兄羊炜,曾当过太仆,兖、徐二州刺史。

羊鉴就是羊冏之说的羊氏“俊异”。

邵勋以为是优秀年轻子弟呢,结果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头。

不过他身边确实跟着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外加数十名有管理经验的羊氏家仆、远支成员——老实说,邵勋还是很感动的,这样抽调中坚骨干,羊氏本家的生产管理都会受影响吧?

羊鉴还有个身份,他是王敦的舅舅,比王敦大不了几岁……

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更别说邻郡的士族了——琅琊国就在泰山郡的东南方。

羊鉴身边的士族子弟中,就有琅琊诸葛氏的成员,这两个家族同样联姻过。

诸葛氏的诸葛恢就已经举家南渡。

作为司马睿的国人,他出任幕府主簿天经地义,现在则是江宁县令,非常受宠。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邵勋笑问道。

“稍会再去。”王玄摇了摇头,又问道:“景期公已来豫州任职?”

“卢豫州已表羊景期为陈郡丞。”

“景期公有大才,君侯用他是用对了。”

邵勋哂笑一声,没说什么。

羊鉴的才具也就一般,但他带来的人却颇有处理庶务的经验,这些人才是真的有才——或许没经天纬地的大才,但在自己负责的领域内,十分老练,经验也很丰富。

他现在就需要这些“螺丝钉”,需求量极大。

“君侯——”王玄突然发现自己又被邵勋绕晕了,于是再度说回方才的话题:“下一批漕船八月上旬北上,君侯且莫再拦了。”

邵勋叹了口气,问道:“眉子知道平阳的消息吗?”

“刘元海病重?”王玄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但大概没多少时日了吧。不然刘聪也不会那么急切地赶回去。刘元海一死,你觉得新君会不会打洛阳?”

王玄一怔。

他隐约听出来了,陈侯这是在讲条件了。

一旦匈奴再攻洛阳,你们要不要用我?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有些不好看,只听他问道:“陈侯觉得,匈奴很快就会来吗?”

“或许吧。”邵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眉子,即便是做买卖的商徒,也知道长期维系关系。如果匈奴今年不来,难道满朝文武就要抓我治罪吗?若明年来呢?明年的日子不过了?”

我看你才是商徒!王玄暗暗吐槽一句,但也不得不承认,陈侯说的话有道理。

与匈奴之间的战争,就当下的局势看来,不是一年两年,而是长期的。

匈奴今年不来,明年也要来,确实不能太过短视。

若真拿陈侯治罪,他心灰意冷之下,直接躲在洛南三关后面,坐看洛阳陷落,那就是朝堂诸公自作孽了。

其实,这也是父亲私下里说过的事情——王玄犹记得,父亲提及陈侯拿捏他和朝廷时咬牙切齿的样子,当时二妹也是叹息连连,就大妹在那傻乐。

“放心。”邵勋搂着王玄的肩膀,低声说道:“劫掠漕船的贼人,已被我击破。几个贼首还关在狱中,过几日便将其解送洛阳,枭首示众。”

“这……”王玄有些惊讶。

陈侯这是在给朝廷台阶下?

“那漕运之事……”王玄问道。

“不会再出事了。”邵勋拍胸脯保证道。

他知道,下一批可能无法再大规模拦截了。

或许可以用运输损耗、贼人掳掠等借口少少揩一点油,但大部分还是要安全送到洛阳,维持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

“广陵那边,也该使使劲了。”邵勋又道:“这几年洛阳战事频繁,很多漕粮都没能及时运入京中,徐、青、扬三州府库之中当囤积了不少钱粮。即便被烧了一次,再征集一遍又有何难?琅琊王还是心向朝廷的,或可由天子下旨,严督广陵度支运粮。”

琅琊王司马睿现在确实心向朝廷,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为王旷率淮南兵入援,在长平全军覆没,吴地士人对支援洛阳比较抵触。但饶是如此,司马睿依然三番五次催促建威将军钱璯率吴兴兵北上,不惜威胁要斩了他,以至于逼得钱璯当场造反。

这他妈比全忠还忠啊。

荆州今年也水陆转运钱粮进京了。

王澄、山简虽然无能,但对朝廷还是拥护的,将荆、湘二州的钱粮搜罗了起来,一部分走水路输至合肥,一部分水陆转运,经南阳北上。

邵勋的意思是让朝廷催一催他们,别老盯着合肥这一路。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

原本时空,石勒多半已攻克荥阳,将漕运截断,扬、荆、湘、徐、青五州的钱粮根本不可能入京,洛阳大饥荒会如期上演。

我都这么卖力了,收点管理费过分吗?

“家父已在督办此事。”王玄说道:“但今年未必能成。”

“前后已运数十万斛粮豆入京,洛阳军民先吃着吧。”邵勋说道:“豫州漕运有我盯着,朝廷无忧也。”

王玄却有些不信,追问道:“下一批真无事?”

“无大事。”邵勋含糊道。

王玄叹了口气。

他算是体会到父亲的心情了,这人怎么就油盐不进呢?关键他还懂得见好就收,摸清楚你的底线后,还要再揩一把油,真他妈的!

王玄都想爆粗口了。

风度、风度,他暗暗默念,平复了心情。

邵勋悄悄收回落在王玄脸上的目光,心中有数了。于是拉着他的手,笑道:“眉子,冬日再来,请你吃赤豆粥。”

我吃个屁的赤豆粥!王玄在心中狂骂,暗道要不把大妹送过来,让她和陈侯胡搅蛮缠。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

邵勋已拉着王玄来到了田埂上。

见到几个队主、营正时,随口打招呼,道:“这是王太尉之子,琅琊名士,平生最喜赤豆粥。腊日之时,我将他请来一起喝粥。尔等可要好好干,莫要丢了我的脸。”

“君侯,这地肥着呢,赤豆长得可好了。”有人笑道。

“太尉是天上人,亦知道我等?”

“我等落难之时,却不知太尉在何处。”

“张黑皮,噤声,莫要乱说话。”

众人吵吵嚷嚷,在邵勋面前亦敢嬉皮笑脸,看样子最近的集体劳作让他们与邵勋都混熟了,不再拘谨。

是啊,陈侯现在也是天上人,居然能放下架子一起锄草,这样的主君到哪去找?

况且,大伙的命都是陈侯给的,这就更难得了。

王玄轻轻挣开了邵勋的手,看着他走在田埂上,到哪里都有人行礼、打招呼,心中很是复杂。

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出许多事情。

陈侯在这些流民之中,威望渐著。

腊日一起吃赤豆粥,可能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来真的。

他完全可以想象,隆冬腊日之时,众人围坐在一起,想起半年前易子而食的惨状,痛哭流涕,再看看碗里厚实的赤豆粥,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威望,就是这么来的啊。

或许,等到这些流民首领们老的时候,仍会清晰地记得这件事,然后一遍遍地讲给子孙们听。

陈侯的遗泽,也能藉此传给他的子孙。

世世代代,这不就是一个稳定的封国?

什么叫根基?这就是根基。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

士族子弟玩来玩去,到头来都没一个兵家子会玩。

此人要成气候了啊。

(本章完)

第308章 糊弄过去了?

王玄在八月初离开了陈县,亲自“押运”着新一批漕船返回洛阳。

行至浚仪之时,听乞活帅陈午提及司马越之事。

原来,在战事告一段落之后,可能觉得濮阳国不安全,于是下令徙至东平国范县,以为幕府驻地。

同时,对外宣称从曹嶷手中收复失地,幕府上下弹冠相庆。

诚然,东平国曾被曹嶷占领。但在他转攻琅琊之时,早就谈不上对此地的控制了。

地方上基本被士族豪强控制着,他们倾向谁,谁就是东平的实际控制者。

当司马越带着三万多大军抵达范县时,东平上下纷纷前来拜会。司马越本想静养病躯的,奈何兹事体大,不得不强打精神,接见各路官员、士人。

如此持续数日,不出意外,再一次病倒了。

听这消息时,王玄下意识观察陈午等人的表情,分析他们的心思。

不知何依,或许大家都很彷徨吧?

八月十五,王玄随漕船一起返回了洛阳。

洛郊诸县,诸般杂粮已接近收获,最多再有旬日,便可组织收割了。

没有遭遇兵灾就这点好处,提前下种,提前收获。

但去年冬天的大战,农田被军士、战马反复践踏,五月又闹蝗灾,冬小麦收成十分可怜,即便加上这批杂粮,整体算下来仍然亏得很。

六、七月间,先后运进来两批三十四万斛粮豆,这一批又是二十五万斛,九月、十月还各有一批,全年下来大概也就百万斛上下。

荆州还从南阳方向陆地转运了二十多万斛粮食进京。

这便是全部收获了。

肯定是不太够的,但至少能保证皇宫、百官、公卿吃得好,禁军、工匠等比较重要的人群吃得饱,其他人饿肚子,又不至于饿死多少人。

王玄先回了趟家,等了片刻后,父亲王衍结束了入宫问对,也回来了。

“阿爷,方才在路上碰到南阳王的军谘祭酒韦辅,他在范阳王府外徘徊,却被仆役所阻。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还没死心,还想夺回家业?”王玄起身,给父亲倒了碗茶后,问道。

“听闻当年范阳王虓在河北刮地皮很厉害,家中起码有数万匹贯的财货。”王衍随口说道。

“难怪纠缠不休。”王玄感慨一声,旋又说道:“但这些财货怕是早已入了陈侯囊中,他又怎么可能吐出来?如此纠缠,多半没好下场。对了,南阳王妃为何一直住在范阳王府?她的随从却都在城东马市后面的南阳王府住着,这是为何?”

“听闻王妃病了。”王衍摇了摇头,说道:“裴妃将其安顿在范阳王府之中,经常探视。”

“什么病?连家臣都不能见?”王玄疑惑道。

“眉子,你若整日关心这些无谓之事,一辈子也别想出息。”王衍加重了语气,问道:“陈县之行,结果如何?”

“正如阿爷所料,陈侯答应下不为例。”王玄说道:“此人心思诡谲,为人狡诈,真不似赳赳武夫,倒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王衍暗暗松了口气。

王氏姐妹恰好也走了进来,王惠风还没说什么,王景风却道:“阿兄说甚胡话。陈侯若唯利是图,大约和石勒一样,只收精壮入伍屯田了。他之所以这么做,多半野心极大。”

王玄懒得和妹妹掰扯,看向父亲,问道:“天子打算怎么做?到此为止,还是继续追究?”

“色厉内荏罢了。”王衍冷笑一声,道:“表面作色,大约也是真的愤怒,但心底却惴惴不安,不敢真怎么样。他也就只能玩些小手段罢了。”

“什么手段?”王玄好奇地问道。

王衍不答,事实上他也是猜测,心中没谱。

王玄看向二妹王惠风。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阿兄,我亦不知。陛下这几日在拉拢禁军将校,多有赏赐发下,或许他现在也没把握吧,还得再等一等。”

拉拢禁军将校,大概是今上最喜欢做的事情了。

司马越第一次出镇外藩之时,他就在干这事,而且成果不小。

毕竟他是天子,拥有大义,天然吸引别人投靠。

但他又没有实力,以至于司马越回京之后,轻易将被天子拉拢的将校给清洗了一个遍,让天子很长一段时间的努力化为泡影,甚至变成了笼中鸟。

此番故技重施,大概是天子觉得邵勋没有司马越那么大的名气,没有宗王的身份,拉拢的难度比司马越掌权那会更低。

这倒也不算完全瞎说。

邵勋能力强、能打、威望高、会做人,但出身太差,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天子应该是有点收获的。

“只是拉拢将校?没做别的?”王玄有点不相信。

“大兄,你又不是皇后,没睡在天子枕边,怎么知道天子做了什么呢?”王景风白了王玄一眼,打了个哈欠,道:“尽问些奇怪的问题。”

被傻乎乎的大妹鄙视,王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吓唬她道:“陈侯请你腊日去吃赤豆粥。看看,他对你虎视眈眈呢,你早晚落入他手中。”

王惠风咳嗽了一下,似乎对兄长如此吓唬姐姐不满。

王景风听了有些发呆。

王衍听不下去了,斥责了一下儿子,道:“年纪不小了,还这般胡闹。”

王玄哈哈一笑,心情好多了。

“老夫今日入宫,天子问以匈奴之事。”王衍说道:“和前些时日收自平阳的消息对上了,刘元海确实死了。伪太子刘和继位,数日内便被刘聪攻杀,现在刘聪是汉主了。”

刘渊死后的这场权力之争,连内乱都谈不上,因为没死多少人,范围也多局限于平阳,说宫廷政变可能更准确一些。

当七月中,刘渊卧床不起的时候,他心里预感到这次不对了,于是立刻安排后事。

先任命了一堆宗室为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尚书令等。

然后最关键的是——

以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于平阳西。

“录尚书事”这个职务很明显要总揽朝政了,同时又允许刘聪置单于台,等于把匈奴本部都交给了他。

单于台类似于大行台,这個机构除了汉人不能管外,匈奴及诸部杂胡理论上皆由其管辖,位高权重。

当然,刘渊也做了一定的制衡:以始安王曜为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

也就是说,他给了刘聪两个副手,一个是宗室侄儿,一个是匈奴贵族,分割部分权力。

但效果如何,委实很难说。

刘渊还给政务系统进行了分配: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

看得出来,晋人出身的降官、士族掌握了刘汉国内官员的选拔、任免、分派。

军权方面,护军马景领左卫将军,永安王安国领右卫将军,安昌王盛、安邑王饮、西阳王璿皆领武卫将军,分典禁兵。

最关键的禁军,绝大部分都在宗室手中。

总体而言,这个安排其实是有点问题的。

尤其是刘聪又“录尚书事”,又“置单于台”,权力大到没边,十分离谱。

太子刘和继位后,被人一劝说,就决定先下手为强,弄死刘聪。

没想到刘聪早有准备,在单于台披甲执刃等着他,而太子派过去的兵将又有多临阵倒戈之辈,于是刘聪轻轻松松杀入宫殿,干掉了刘和及其党羽。

最后,群臣请刘聪即皇帝位。

聪“固辞”,要让给北海王乂,因为他的母亲是单皇后,属于嫡子身份,而刘聪却不是嫡子。

乂涕泣固请,聪久而许之。

不过咱们聪哥也说了,我不是贪恋皇位,只是现在形势复杂,我年纪大一些、稳重一些,先帮着照看家业——“此家国之事,孤何敢辞!”

聪哥当众宣布,待北海王长大后,再把皇位还给他——“俟乂年长,当以大业归之。”

看看,聪哥以大局为重,忍受别人的误解,以庶子身份勉强即位,真的太不容易了。

不过,嘲笑归嘲笑,刘汉的这次政变还是控制得很不错的。

一切刀光剑影尽量控制在宫廷内外,没有把内乱外溢到其他地方,对百姓而言是大幸,对刘汉朝廷的公卿官员们而言也是大幸。

“阿爷,刘聪的野心,可比刘渊大多了啊。”王玄听完父亲的介绍后,心中大震:“四五月间便是他主持的南攻洛阳之役,因刘渊寝疾而中断。这时他继位了,会不会为了威望而重拾战事,大举南下?”

“这正是老夫担心之事。”王衍皱着眉头,说道:“按理来说,漕运畅通了数月,运进来了这么多粮食,刘聪觉得无望攻取洛阳,可能就不来了。但这人脾气很倔,却又不好判断了。”

“不来洛阳,就是去长安。”王玄说道:“最好去长安……”

王衍瞪了他一眼。

匈奴攻长安,对洛阳有什么好处?万一让他们攻灭了南阳王势力,关中汉人士族、胡人酋帅尽皆归附刘聪,匈奴的实力又大大增强了。

“邵全忠确实狡诈,不逊当年曹孟德。”王衍叹了口气,道:“若再让他拖延一两个月,待到匈奴大军压境,人心惶惶之际,拦截漕船之事多半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阿爷既看穿,那就——”王玄说道。

“那就帮他一把。”王衍说道:“明日随我入宫觐见天子。等等——”

王衍想了一下,道:“今晚拜访下荀泰坚,你随我一起去。”

“好。”王玄应下了。

“阿爷、大兄……”王景风似是才反应了过来,只见她用一副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陈侯真要我去侍……吃赤豆粥么?”

王玄无奈道:“我骗你的。”

“我要不要梳妆打扮——”王景风说了一半,猛然反应了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起身,一溜烟跑了。

王衍看着这场闹剧,没有像以往那样气急败坏。

王惠风有所察觉,瞟了父亲一眼。

王衍居然罕见地有些不自然。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道:“眉子,你亲自去趟庾侍中府,将他也请来,一同商议。”

王玄起身换衣,出门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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