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谈妥

参加完那次宴饮之后,邵勋就一直待在军营内。

军营位于东阳门内御街,离司空府不远,离宫城也很近。

何伦部两千上军从金墉城撤回,同样入驻军营。至此,上下二军齐至,司空府一带也算是兵强马壮了——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不会射箭就算了,长矛都握不稳,要你何用?都走吧。”

“整个上午的操练,你都在偷奸耍滑,要你何用?你、你,还有你,都走吧。”

“给假一日,你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当军营是集市么?抽五十鞭,赶走。”

“终日怪话连篇,动摇军心士气,抽五十鞭,赶走。”

“你们几个也不行,自己走吧,别让我动手赶人。”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糜晃没有中尉的官印,邵勋也没有正式当上中尉司马,但他俩已经进入了角色,且没有人不认为他们是中尉、中尉司马。

邵勋这几天都在清理不合格的新兵。

一大堆油嘴滑舌的洛阳市人,全是王秉招来的,数量超过三百,邵勋根本不客气,一个个过关,大部分都被罢遣了。

只有寥寥数十人留了下来,基本都是在集市里干力气活的苦命人。交谈一番,粗粗了解品性后,便收了下来。

还得招二百多人。

这個事情其实不难。

糜晃提到,洛阳城内外有三万余杂兵,还有数量不详的溃卒,仔细挑一挑,甚至能挑二百多有一定军事经验的精壮回来。

邵勋同意了,他把这事交给吴前,让他抓紧办理。

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的扯皮应该快结束了。一旦利益分配完毕,外军就要入城,届时局面又要复杂化。

另外,留下的那几十名老实苦力单独编为一队。

邵勋其实不太喜欢老实巴交的士兵,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左右都分不清,训练的时候简直让人绝望。

但这次他有私心。

太极殿一战,少年们的表现很好,让他萌发了一些念头。

何不借招募新兵的机会,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部队,担任伍长、什长、队主?

一个满编队五十人,共需要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

十七八岁的少年数量不少,有些人是真的没有学习天赋,读不进书了。

邵勋觉得,既如此,干脆别读了,反正已经粗粗认了不少字,不算文盲了,下去带兵吧。

散兵、溃卒固然不错,但多多少少有点习气,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一定压得住。

那就让他们带老实人。

军中凭技艺说话,那些干苦力的基本没接触过军事训练,伱要是还压不住,那真的不适合吃武夫这碗饭,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吧。

整军工作千头万绪,王秉好像没什么事,被糜晃拉着闲坐喝茶。

“邵君屡建功勋,阖府闻名,继业觉得如何?”糜晃仔细观察着王秉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

王秉身材不高,但颇为壮实。

许是从小定下的方向就是走武人路子,他也没一般士人的阴柔,相反颇为阳刚。

但长得阳刚,不代表这个人就真的阳刚了。

王秉身上缺少一股狠劲,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没办法,家庭环境决定了,他从没落到过必须搏命才能生存的地步。

官身,家里准备好了。

职位,打点一下,起步就是将军。

部下不听话?没事,家族派一些部曲从军,方便你掌控部队。

他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困难。

故碰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人的时候,容易进退失据。

糜晃不是凶人,他说话还是很和气的,但王秉的目光老是瞟向正在斗场上整训部伍的邵勋。

他只是个幢主,即便当了中尉司马,那也只能“协助”整训部队。可你看他当仁不让的样子,是在“协助”吗?分明是主导好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此人杀性颇重。看似温文有礼,实则凶悍残忍。”王秉似在回忆。

当时他与何伦一起,在武库前见到了这个乡党。

谈话还是很客气的,邵勋的礼数也很到位。打听了下他的出身后,王秉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知一年过去后,此人斩将杀敌,名噪一时。

与他对比,自己则大败于张方之手,部众四散,全军溃灭。

变化太大了,让人晕头转向,一时间难以接受。

“邵郎君其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糜晃笑了笑,道:“滴水之恩,定以涌泉相报。你不会吃亏的。”

“说得好听而已。”王秉嗤笑一声。

“继业你这就是说气话了。”糜晃摇了摇头。

“我说——”王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糜晃,突然笑了,道:“你这么为他说话,是真想明白了?不怕他以后翻脸不认人?”

糜晃点了点头:“自是了解品性后才能做决定。”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秉提醒道。

糜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东海糜氏精擅买卖。其中一项诀窍便是相人,相准后就不会犹豫。”

“世事难料。”王秉讥讽道:“谁能想到刘玄德在徐州待不下去,狼狈而走呢?”

“左不过‘赌’之一字罢了。”糜晃说道:“做什么事没风险?若瞻前顾后,我糜氏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王秉叹了口气,旋又问道:“莫非你想招他为婿?他这种狠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笼络,别整成引狼入室,夺了你糜氏的家财、部曲。”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糜晃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必你也知道,邵勋今年必被举孝廉,届时身份就不一样了。该怎样,实宜细思之。”

王秉脸色微变,讷讷无言。

糜晃是他的直属上级,能拿捏他的办法很多,实在难以公然对抗。

再看底下,从督伯、队主到伍长甚至大头兵,三分之二是邵勋的人,几乎把他架空了。

在洛阳这种动不动就拿刀子说话的地方,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真要撕破脸,王秉怀疑邵勋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直接拿弓弦把他勒死,再埋到野地里去,找都找不到。

唉,怎么会与这种人为伍呢?

“我要安排一个幢主。”沉默半晌后,王秉突然说道:“我欠了个人情,现在要还。放心,不会坏事的。”

糜晃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还有吗?”

“司空秉政后,我想去禁军为将,你得帮我说话。”王秉又道。

“这事容易。”糜晃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幢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把人带过来看看。”

王秉哼了一声,道:“邵勋好大的谱。”

在军队中安插私人,此时实属正常现象,因为很多部队有着浓郁的部曲遗风,后汉末年就开始了。

上级军官安插心腹做下级军官,下级军官再安插心腹做底层军官,一级压一级,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

因此,他拿这点来说事,效果不大。

但心里就是很憋屈,一时间难以转过弯来。

糜晃看在眼里,拉了拉王秉的手,情真意切道:“继业,休要如此。你看我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司空屡次夸奖,赏赐颇多。邵勋终究还是你帐下的幢主,他立了功,少不得你的好处。这么想,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再者,世道这么乱,你也不能保证自己遇不到难事甚至险境,这时候可不就得靠咱们东海人一起抱团了?邵勋功成名就之后,你作为他的乡党,能亏待吗?好好想想。”

“行了,我说不过你。”王秉貌似生气地拍了拍桌案,道:“反正被你们拿捏了,还能怎么办?我想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将来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说话。”

“那当然了。”糜晃得意地一笑。

王秉看似生气,其实已经屈服了。

下军这千把人,再也无人会从内部作梗,可以放开手脚整训了。

糜晃对邵勋很有信心,只要一年内不打仗,给他时间,绝对能整顿出一支能拉上战场与人厮杀的部队。

一年,只要一年!

(本章完)

第62章 “负面新闻”

正月下旬的时候,或许是台面下的利益勾兑已经结束,外兵开始分批向洛阳开进。

首批抵达的是由郝昌率领的冀州兵,一共四千余人,从建春门入城。

其时邵勋正在领取一批器械耗材,刚刚回到军营时,就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幽州突骑督出城,遇到正在进城的冀州兵,郝昌部四千人直接原地溃散……

邵勋听完目瞪口呆。

邺兵主帅牵秀闻知,羞愧异常,直接下令诸军屯驻于城门左近,勿要生事。

很显然,这道命令会让冀州兵怨声载道,但对洛阳百姓倒是好事。

与邺兵相比,张方统率的西兵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们从西明门蜂拥入城,大肆劫掠,哭喊之声远近皆闻。

东海王司马越大为紧张,一边派人去请天子诏书,勒令西兵停止劫掠,撤出洛阳,一边召集禁军诸将,商议对策。

商议来商议去,最终的结果是按兵不动,封锁各个主要路口,不让狂乱中的西兵冲击洛阳的核心区域以及宫城。至于其他地方,自求多福吧,司马越也没办法,因为禁军并不是很听他的话。

禁军不好使唤,东海王国兵还是听指挥的。

正月二十六,糜晃、何伦、王秉、邵勋四位主要军将被喊到了司空府。

王导、戴渊、刘洽等幕僚皆在场,另有禁军将领苟晞、黄门侍郎潘滔、吏部郎庾敳等朝廷官员。

“郝昌之事,在军中传为笑柄,很多人说外兵不过尔尔,有些后悔了。”刘洽目不斜视,侃侃而谈。

邵勋悄悄看着这位幕府左司马。

刘洽竞争东海中尉失败,应该很懊恼吧。其实,司马越应该还是很信任刘洽的,不然就凭他的家世,如果不动用选举权的话,刘洽压根就入不了官场。

“这不是什么好事。”王导皱眉道:“禁军将士看到外兵如此不堪一击,再联想到之前屡战屡胜之事,或有悔意。司马乂那边,现在是谁守着?”

“宿卫七军的人。”

“不妥,最好换成咱们的人。”说完这句话,王导的目光在糜晃身上顿了一下,道:“糜将军或可率部接管金墉城。若事有不谐,立刻杀了司马乂,绝禁军将士念想。”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禁军若反悔,确实有可能冲进金墉城,把司马乂放出来。只是这样一来,置司空于何地?置已经跳船的几位禁军大将于何地?

司马越立刻紧张了起来。

司马乂如果重新得到禁军拥戴,他就死定了,一时间气息有些不稳,坐在那里也觉得浑身不得劲。

“司空勿忧。”作为在场仅有的三个外人之一,黄门侍郎潘滔轻捋胡须,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杀司马乂,何须脏了司空的手?我观张方此人残忍嗜杀,又深恨司马乂,若把人交到他手上,定死于非命矣。”

司马越暗舒一口气,脸上挤出来几分笑容,道:“潘侍郎此言有理。不如这就遣人至金墉城传令,将司马乂解送张方营中?”

“不。”潘滔摇了摇头,道:“得让张方主动把人抢去,如此才不损司空名声。”

“还是阳仲考虑得周到。”司马越脸上的笑容愈盛,只见他唤来一名仆人,耳语一番后,仆人匆匆离开,显然去传讯了。

“张方这种率兽食人之辈,居然也能……”司马越摇头叹息,不想多谈,仿佛多提一句张方,就会脏了自己的嘴一样。

坐在糜晃身后的邵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潘滔。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是真狠啊,这般借刀杀人之计随手使出,而且面不改色,考虑得滴水不漏。

莫非是一個贾诩般的毒士?或许,他很快要投入司空幕府了吧,毕竟朝官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幕僚和官员,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有人甚至连刺史都不当,非要钻营到宗王幕府里。

“谈完司马乂,再说说洛阳局势。”司马越手抚前额,用无奈的语气说道:“邺兵还算好,只在城外劫掠,西兵却要入城,大肆劫掠内城官民,不光劫财,还要杀人,不能放任他们这般下去了。”

放任的结果是什么?司马越的威信会遭到打压。

他这会正想方设法接收司马乂的遗产,万不能有太多“负面新闻”,名气还是很重要的。毕竟,这个天下越来越不成了,中枢威严日渐丧失,地方权力在一步步被世家大族抢夺,还是需要他们支持的。

是,在洛阳的世家官员看似柔弱,一甲士便可缚而杀之,但他们只是诸郡大家族在京城的代表而已。人家的根基在地方,庄园一座又一座,土地阡陌纵横,部曲私兵成千上万,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本钱。

如果现在重新调查一番人口、田亩数量的话,自耕农不知道还剩几个。就连收税,都要仰人鼻息,人家给你看的,多半还是“假账”,图一乐罢了。

司马越很清楚自己要获得谁的支持。

“不如给张方升个官,抢够了自然就走了。”戴渊提议道。

王导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他其实很讨厌张方这个人,一点规矩都不讲。动不动杀戮抢劫,以人肉充军粮,还玷污官员公卿女子,但现在确实没办法,张方手握五万大军,禁军诸将又难以支使,那么就只能“哄”了。

“不如跟张方讲明白,如果他愿退出洛阳,就升为右将军、冯翊太守。”刘洽建议道。

“可。”司马越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先让他杀了司马乂,再退出洛阳城,然后才能升官。”

众人没有意见。

邵勋看得大开眼界。

原来,手握五万兵,就能让朝廷捏着鼻子哄你。

我只有五百兵,朝廷却不肯哄我。

可真现实啊。

“司空,光靠这点怕是难以如愿。”苟晞突然说道:“仆愿意率本部兵马西进,阵列于御街之上,张方见到,或能见好就收,退至城外。”

司马越大喜过望。

苟晞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禁军大将,意义非凡。这会又主动承担起责任,为主君分忧,焉能不喜?司马越心中已做出决定,在将来与司马颖、司马颙的扯皮中,无论怎样也要为苟晞谋一个高位。

他善于用兵,能打胜仗,又官场浮沉三十余年,资历也够了,绝对是最合适的招牌。

拿苟晞的境遇来晓示禁军诸将,跟着我,能升官。和我对抗,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甚好。”司马越站起身来,连声道:“就这么定了。张方之事,要从速办理,不得拖延。”

“诺。”苟晞应道。

邵勋微微有些羡慕。

洛阳中军源自曹魏,那时有五校、中垒、武卫等营。

西晋时变成了左右卫、前后左右四军以及骁骑军,即所谓宿卫七营是也。

又,司马氏靠城外的军事力量发家,故西晋又置牙门军,屯于洛阳近郊。两者共同构成了洛阳中军。

禁军主官在曹魏时曰“领军”,晋时一开始叫领军,后改北军中候,然后又改为领军、中领军,现在又叫北军中候。

曹魏时的宿卫职官渐成荣誉职位,如裴绰去世后就被追赠长水校尉。

苟晞能当什么?北军中候?司马越能扶他上这个位置?

如果成真,这是被拿来当招牌了,命真好啊。

不过邵勋也不是特别羡慕。

朝廷能让苟晞当北军中候,就能把他拿下,毕竟不是自己的部队,你不下也得下。

从某种程度而言,苟晞甚至还不如自带部曲投军的土豪。人家带五百奴婢当兵,自任幢主,底下全是自己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岂不美哉?

“禁军那边也要派人交涉一番。”司马越又道:“即便不愿动弹驱赶张方,那么看好邺兵总能做到吧?这事——若思,你去办。”

“诺。”戴渊起身应道。

“子恢。”司马越又看向糜晃,道:“练兵抓紧点,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可靠。”

“诺。”糜晃应道。

他有点慌,下意识瞥了眼邵勋。

昨天小郎君和他说实话了,上军先不谈,下军一年半载内打不了野战。

糜晃听完就觉得头大。

下军新募了二百多人,原本的七百余人中,至少也有两百多是后面投靠过来的,更别说还有一堆少年了。花一年时间整顿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他们一触即溃的话。

至于上军,九百东海兵还凑合,千余洛阳市人就是个笑话。

糜晃都有点想狠下心,与何伦撕破脸,把那些烂人通通剔除出去,重新招募丁壮、溃卒的打算了。

不然的话,如果今年司空要动兵,他们这三千人是上还是不上?

上,纯属添乱。

不上,也说不过去。

总之难办。

糜晃的目光悄悄落在何伦身上,闪烁不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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