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登阶(三合一)

嘉竟二十六年,五月十五。

群山环伺之中,镰仓城在日光中隐隐显现出轮廓。

距离镰仓幕府时代结束已经有两百年,这座城池早已失去了作为东瀛政治中心的资格,却依旧保留了许多现今依旧能称之为「中心」的功能。

比如,剑道。

比如,宗教。

穿过名为「镰仓七口」的七条贯穿四周山脉的狭长通道,走上贯穿城池南北的若宫大路,到达中段,便能看到一段两侧樱花盛开、从地面上逐渐隆起的甬道。

穿越这条名为「段葛」的甬道,便是高耸于镰仓城正中的鹤冈八幡宫。

对于本地的大名来说,这里是承继镰仓幕府政权的正当性的标志。而对于东瀛的几乎所有武土和剑客来说,这里便是「圣地」。

因时光更迭而显得枯朽破败的街道上,腰间佩刀的武士和剑客们来来往往,在经过甬道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朝着八幡宫望上一眼·.并希冀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踏足那里。

当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穷极一声都未必能达成的奢望。因为敬仰和轻狂来到这里的剑客,十有八九都只会在年老时绝望地离开这里或者死在那条樱花盛开的甬道上。

今日也不例外。

「听说了吗,宇田大人今日要『登阶」!」

「那种境界的剑客—也要靠『登阶』才能进入八幡宫吗?」

「他修的是呼吸法而非观想法,修的是本意剑术而非尊神剑术,想要进入八幡宫便只有这一条路而且,他也已经老了。」

「开始了!开始了!」

窃窃私语声逐渐连成一片,并随着某个人物的出现逐渐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起来,将其他杂音压下。

「宇田大人!」

「宇田大人来了!」

剑客和武士们摩肩接,将街道阻塞得满满当当,却不约而同地将街道中央的空间让了出来,

形成了一条狭窄的通路,一直延伸到通向八幡宫的甬道上。

待到通路自发形成,场面也安静了下来。无数目光朝着街道尽头,一个正缓步朝这边走来的苍老身影之上。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面皮都因为苍老而垂落下来,双目之下是两片漆黑的眼袋,腰背却与是年龄相悖的笔直,从羽织下探出的手臂如青竹一般,枯瘦、筋节分明。

他视线笔直地看向前方,缓步走来。

「嘶一一宇田大人今日的状态—」

人群中,两名剑客窃窃私语。

「很强。」

「不错,之前的宇田大人虽然剑术超群,但多少却有些颓丧之气·—但现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却感觉有些寒冷。」

「难道今日真的能见到他登上八幡宫?」

两人说话却被旁边的人听了去,那人一声冷哼。

「怎么可能!」

「两百年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修习本意剑术的剑客能『登阶」成功的?」

「除了当年的鞍马流—」

说话之人猛地截断了话头。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鞍马流」,这门在数百年前传遍东瀛的、四门最古老本意剑术之一的剑道流派,在这里是个禁忌。

如果被八幡宫的神官或剑客听到,或许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自己方才的话没有被人听到之后松了口气,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迎面走来的老者身上。

「宇田大人。」

老者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他的面前,他连忙按住剑柄,微微躬身对着老者施了一礼。

其余剑客和武士也是一样。

其中绝大部分人都不认识老者,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甚至可能在暗中腹诽老者的选择愚蠢-但所有汇聚于镰仓的剑客和武土,都会对选择「登阶」的人施上一礼。

尤其是修习本意剑术的剑客,更是面色凝重,隐隐透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切。

少顷,老者走到了通道尽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停住了。

再往前踏出一步,便是隆起的甬道。两侧樱花并不应季,仅有些许残樱散落在脚下。

再往前一步,便是「登阶」。

有死无生。

老者擡起头,眯着眼看向甬道尽头耸立的八幡宫,握住太刀抽出,将刀鞘握在左手中,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一步跨出。

草鞋落下,踩住了残樱。

而后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后方跟来的剑客和武士们长出一口气,跟着踩上了甬道一一只有第一个走上甬道的剑客才算是「登阶」,其后跟上来的人只是观众,不会有危险。

人群与老者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涌上甬道。

老者一步步前行。

如此前行数丈,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道旁的樱花树上靠着一个人,头戴斗笠,露出青黑色的坚硬下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似乎是正在假寐。

老者盯住了那人。

似乎感应到了老者的目光,那人忽的抖了抖,随即将插在怀中的双手拿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露出中年浪子般的容貌来。

「哈——倒霉。」

他偏头,看向老者。

「几年无人『登阶」,怎么偏偏到我值守的时候来了喂,老头儿。」

他从树后抓出一柄颁长的太刀扛在肩上,双手搭在刀鞘上,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路当中,歪着头笑道。

「你能不能自己死一死,不要浪费本大爷午睡的时间啊?」

后方人群哗然。

最开始对话的那两名剑客对视一眼,他两人来八幡宫时间不长,八幡宫的剑客们又不怎么出门,所以他们没能认出那人来。

还是最开始插话的剑客低声说道。

「你们连他都不认识吗?」

「【剑圣】浅井庆太!」

那两人这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嘶——是他!」

「【绯鸦】浅井庆太!」

插话剑客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他没错这才只是第一个剑客!」

「就算宇田大人壮年时,实力也就与其大致相仿这下危险了。」

他面露不忍之色。

「宇田大人,要输了。」

话音未落,斜刺里却是陡然传来一声冷哼。

「狗屁!」

「就他,样子货而已!」

插话剑客一愣,而后一怒,转头朝着说话之人看去。

说话的也是个老者,年纪大致与正在登阶的老者相仿,须发皆白,双颊凹陷,嘴唇下撇,身形高大,只看容貌便知道是个性格强硬之人。

同为剑客,他能看得出这老者是个很强的剑客,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做不得假,肯定比自己要强。但他也不愿平白落了声势,便梗着脖子争辩道。

「我说的哪里有错!」

「从过往事迹来看,两人实力确实相近,更何况宇田大人在镰仓这几年有所荒废,又已经年老,肯定要弱上几分,我这是据实而述!」

「若是觉得我说错了,不妨说说你的理由!」

那老者冷哼一声,却是根本没有开口,只伸手摸向腰间刀柄,惊得插话剑客连忙后退一步,也准备抽刀对敌。

未等他把刀抽出来,忽的,一只手从老者背后伸了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止住了他抽刀的动作。

于此同时,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笑意的女声说道。

「不要做蠢事。」

「若是打草惊蛇,坏了今天的安排,李大人一生气,很可能就会直接拍碎你的脑袋一一你不会想死得这么荒唐的,对吧?」

旁边又有一个男声接下话头。

「籍教主这么说我?」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嘛。」

那只按在老者肩上的手拍了拍。

「你说对不对?」

插话剑客愣愣的看着老者,看着他的脸色由红转黑,先是怒而后是冰冷,最后却是强行恢复了平静。

「哼!」

老者松开了剑柄。

插话剑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向老者身后方才说话的两人。

这一看,便是一愣。

站在左手边的好像是个女子,身穿神官服,却不像是八幡宫神官的形制,样式更加古朴华贵。

面罩轻纱,随风而起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一一只是看姿态仪表,便能知道这是位绝美的女子。

站在右手边的、刚刚制止了老者的,却看不清容貌。因为此人穿了件罩住全身的黑袍,只能看出身形极为高大健硕,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股奇特的贵气。

他愣神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老者和黑袍人,而是那个女子她身穿神官服,不知道在自己身侧站了多久,还有那黑袍人的出众身材,明明应该极为显眼,自己却一直都没有察觉!

「难不成是因为紧张?」

他这样想道。

环视四周,却再不见一人将目光投向这边,就连方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两名剑客都转过了头热情攀谈着,似乎真的把这边给忘了!

他正困惑着,却听见人群前方一阵喧哗。

「开始了!」

「声,开始了。」

他顾不得老者和那两人的异状,连忙将视线转转回到前方。

姓宇田的老者根本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手刀鞘一手太刀,没有丝毫动摇。

称号为【绯鸦】的中年剑客浅井庆太见老者不回话,便长长地叹息一声。

「唉,麻烦。」

「喜欢找死的傻子也罢,杀了你,我今日也不用值守这甬道了,也算是休憩吧!」

他伸手握住刀鞘,横向一甩,便将颁长的刀鞘甩出,太刀依旧扛在肩上。随即他缓缓弯下腰,

左手触地,死死地盯住了老者。

「三招。」

「三招之内杀了你。」

老者毫无反应。

这反而让浅井庆太愈发恼怒。

怒火蒸腾,他反而闭上了嘴,身子越压越低,几乎整个儿贴到了地面上,气势却是随着身形压低而一步步逐渐高涨起来。

下一瞬——刷!

他贴地前冲,身形之快几乎拉出一道残影,冲到老者面前之时,太刀陡然跃起,瞬间劈出三刀!

寒芒乍起,笼罩老者左右。

插话剑客惊呼。

「神道无念流一一饭纲凤扇!」

「这一招虽然不伤要害,但却笼罩双臂、势大力沉,只要格挡就会被荡开架势!宇田大人年老,一定挡不住的!」

话音未落,方才反驳他的老者一声冷哼。

「蠢货!」

未等他反应过来,前方血光冲天!

插话剑客双眼陡然瞪大!

「糟了!」

面对浅井庆太的一招,宇田老者竟是不闪不避,双臂陡然炸开一团血光,两条细长的皮肉陡然飞起。

完了。

宇田大人竞然连格挡都没来得及吗—数年来唯一一个开启「登阶」的剑客,就这样倒下了吗?

插话剑客闭了闭眼。

他已经能想到浅井庆太下一刀直接斩下宇田老者头颅的景象了。

但等了两息,浅井庆太却没有丝毫动作,太刀斩去宇田老者双臂皮肉之后便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宇田老者站了一会儿,忽的擡手握住双袖,啦一声将被斩碎的袖子撕下,大臂处露出森森白骨,血流如注。

他绕过纹丝不动的浅井庆太,继续迈步朝前走去。

「什么—·情况?」

插话剑客愣了一会儿,终于在浅井庆太喉咙处发现了一道极为纤薄的血线。

旁边传来老者不屑的声音。

「伴攻?笑话!」

「一个已经抱有死志的剑客,伴攻对他来说有用吗?区区两条手臂,生死之战,舍掉又有何妨?」

「八幡宫,一群蠢货!」

说罢,老者与那对男女迈步朝前走去,

插话剑客想了想,这才明白了一切一一浅井庆太想要逼迫宇田老者格挡,但他却直接舍弃了两条手臂,并趁着空挡切断了对方的喉咙。

但想明白之后,他却是将目光放到了方才说话的那老者背影上。

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还有,他方才是不是说了一句「八幡宫,蠢货」?

思付了数息,见前方人群已经前行了数丈,他怕错过了好戏,便暗自压下疑问,快步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他有意无意地贴到了老者身侧。

宇田老者跨过尸体,草鞋印下一路血脚印,再度前行数丈。

四周安静了下来。

只有微风吹拂树叶的声响。

忽的,啦一声。

宇田老者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胸口处的衣衫陡然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枯瘦的肋骨。下一息,一道纤薄的伤口才缓缓裂开,血水流下。

「呵呵呵。」

从他侧面传来一声轻笑。

「无趣。」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躲不开吗?」

「难道是在浅井君那里伤得太重了?那可真是有些无聊了,还以为能找些乐子呢。」

插话剑客循声望去。

在宇田老者侧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巫女服,脸上却画着妓女眼妆、胸前衣物开露出大片雪白的女子,正一手扶着脸,一手轻晃着一柄短刀,笑着看向宇田老者。

「赤绢!」

插话剑客猛地一颤。

「是她!」

「【食人花魁】!」

他惊呼出声,却被那女子听见了声音。她循声望了过来,极富暗示性地舔了一下嘴唇,妩媚笑道。

「你认得我?」

插话剑客悚然而惊,明明女子娇媚至极,却叫他满头冷汗,颤抖着低下头不敢对视。

「无趣。」

女子撇了撇嘴,又将视线重新放到了宇田老者身上。

「大叔,你怎么不看我?」

「是不敢看嘛?」

她将手臂横起,托起了胸前的丰盈,衣衫本就松垮,于是暴露之处便随着动作陡然增多。

宇田老者终于有了些反应,面对动作极尽魅惑之能事的妩媚女子,他却是缓缓勾起了嘴角。

而后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太丑。」

「恶心。」

「不想看。」

插话剑客倒吸一口凉气。

「嘶——完了!」

「那个疯女人最讨厌这句话—她要暴怒了!」

果然,随着宇田老者话音落地,那女子眼角猛地跳了跳,旋即额角绽起数条青筋,眉心耸了起来,妩媚尽去,宛若择人欲噬的饿狼。

「老鬼——你说什么?」

她将托起胸脯的手臂放下,从裙底掏出了另一柄短刀。

「本来还想跟你玩玩儿,若是心情好,送你一夜风流后再把你吃了也行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死!

刷!

两柄短刀骤然划出一团寒光,将宇田老者笼罩其中。

「啊!」

插话剑客惊叫一声。

却听得旁边老者一声冷笑。

「又一个蠢货!」

未等他反应过来老者话语中的含义,忽听得前方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一一疯子!」

他连忙转头望去,便见一柄短刀楔入宇田老者的侧脸,将半截颌骨切下,一柄短刀刺入老者腹部,伤口处内脏滑落而出。

但与此同时,宇田老者的太刀也斩入了【食人花魁】的侧颈,将那声尖叫截断。

啦。

娇媚人头落地。

噗通。

宇田老者倒地不起。

「这——这是?」」

插话剑客迟疑道。

老者似乎根本不愿向他解释情况,闻言又是一声冷哼。

但他身侧的黑袍男子却接下了话头,用语调生涩的东瀛话笑着对着说道。

「心性、激怒、目标。」

「搏命。」

插话剑客一愣。

「啥?」

那黑袍男子摇了摇头,转头与那个身穿巫女服的女子低声交流了几句,而后闭目想了想,这才转头对他说道。

「那个东瀛女人的,心性。」

「故意激怒,攻击嘴,试图折磨。」

「借此搏命,胜出。」

插话剑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一一宇田老者知道【食人花魁】的心性弱点,故意激怒了她,让她攻击自己的嘴,让她想要折磨自己而不是直接下杀手,而后借此搏命一击,将其斩杀。

原来如此。

我就说宇田大人平日里并不是会对着对手吐口水嘲讽的粗俗剑客!

「可是—」

他缓缓摇了摇头。

「宇田大人,还是倒下了。」

【食人花魁】斩掉了宇田老者的下颌,切开了他的腹部,连下水都流了出来一一拼尽全力搏命,不过是得了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这场「登阶」,到此为止了。

他刚要叹气,却听得老者冷哼一声。

「还算有些骨气!」

下一刻,趴伏在地上的宇田老者缓缓移动手臂,撑起了身体。

他伸手到身下,将流到地上的内脏抓起,也不顾上面沾染的泥土,一把塞进了自己的肚子,而后扯下上衣裹住,用腰带死命一勒。

「唔!」

闷哼一声。

而后他从地上抓了把干燥的泥土,一把抹在了自己只剩半截的下颌上。

「嘶!」

「宇田大人!」

「可以了————.可以了!」」

见宇田老者这般动作,跟来的剑客武士们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一一他还要继续「登阶」!

几名平日里与宇田老者相熟的剑客泪流满面。

这位老者从二十年前便来到了镰仓,却很少与其他剑客切交流,整日只是饮酒,很少说话。

若非几年前有流浪武土当街杀人,他出手制止,恐怕无人会知道他也是个【剑圣】级别的强者!

但至今为止,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么个整日醉的沉默老者,为何在行将就木前的最后一刻忽然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开始「登阶」!

他图什么?

以他现在的伤势,就算是前方再无剑客阻拦,等他走到这条甬道尽头,也就该死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剑术吗,可他为了换酒无数次当掉了自己的配剑!

恩怨吗,可为何之前的二十年他什么都没有做,在他最为鼎盛的时候只顾着饮酒,却在寿命将尽之时忽然爆发出了如此决绝的勇气来?

是谁给了他勇气?

宇田老者虽然用极其粗糙的方式止住了血,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本就苍老的身体加上失血,

已经叫他的视线模糊起来。

神智昏沉之下,他再也掩藏不住情绪,本能地朝着人群中看了一眼。

插话剑客一惊,陡然转头。

没错!

他没有看错·宇田老者看的,正是刚才一直在冷言冷语的神秘老者!

两人视线交接。

他看到老者微微眯了眯眼,嘴唇翁动,做出了几个口型。

他仔细辨认着那口型。

「滚起来———懦夫?」

未等他猜测其中意味和故事,便见前方刚刚还视线涣散的宇田老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挺身站直了身体,捡起地上的佩刀,跟跑着继续朝前走去。

前方数十丈外,一道人影端坐在甬道中央,冷冷看向跟跑走来的宇田老者。

第579章 登阶(续)

宇田老者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视线已经模糊失焦,随着步伐上下起伏,腰腹部缠绕的腰带也略微松开了些许,于是嫩滑的肠子便顺着伤口溜了一段出来,与粗糙的衣物摩擦,带来诡异而难受的触感。

但他不能停。

已经虚掷了二十年时光,他必须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把之前没有做的事情做了。

前方,盘坐在甬道中央的中年剑客站了起来。他应该是从清晨就已经坐在了这里,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露水,随着动作滑落,滴在横于膝上的太刀上。

铮。

发出一声清澈的鸣响。

「为何不出招?」

中年剑客对跟跑走来的宇田老者说道。

宇田老者的下颌缺损了半条,只剩舌头和喉管,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但跟随在后方的人群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插话剑客一愣。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忽略了一点一一宇田老者走到现在,接连击败了两名强敌,多半靠的是计策,却没有出过招。

身为剑客,在做生死之争的时候,却不用自己流派的剑招?

反过来说,宇田老者连招式都没有用,便接连击败了两名【剑圣】,他的实力只会比自己预想的强得多..如果正常出招的话,想来根本就不会伤成这样。

那他为何不出招!

「出招啊宇田大人!」

「出招啊!」

「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啊!」

人群一阵吵,数名剑客对着前方站都站不稳的宇田老者喊道,面色焦急。甚至有一名剑客看宇田老者没有反应,急切之下朝前迈出了一步。

迈出了人群。

铮!

远处寒光一闪。

哗啦!

迈出人群的剑客身上陡然绽开一朵巨大的血花,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倒在地上。

十丈之外,中年剑客似乎从未动过,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

「登阶,只能一人。」

「可以看,但跨出人群,死。」

后方观战的人群陡然后撤。

插话剑客也想跟着人群后撤,刚一转身却是撞在了那名老者胸口,得一声。

也不知这老者的皮肉是什么做的,简直如一块生铁般冷硬,冷不防将他撞得头昏脑涨,站在原地耽搁了数息。

就这数息,人群已经跑到了后方,反而将他、老者和那一男一女显露了出来。

中年剑客的目光瞬间便投射了过来,将四人囊括在内。插话剑客正头晕脑胀,忽的感觉到寒意在背后一扫,登时便清醒了过来,却是根本不敢动弹。

「哎呀。」

身穿神官服的女子笑着说道。

「这下敛息掩形法无用啦。」

「李大人,咱们暴露咯。」

黑袍男人笑着回道,

「籍教主害怕的话可以躲到我的身后来。」

神官服女子嫣然一笑。

「不好吧,我怕李大人趁我不备回身给我一肘。打皇帝和安期生的时候,你那一记翻身砸肘连他俩都不好接。」

「李大人心太狠,我可不敢赌。」

黑袍人笑着摇了摇头,却是没有反驳。

几句话,便将两人之间的凶险关系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可惜在场之人没人能听得懂,

好在中年剑客的目光只是一扫,微微一眉,便再度转回到了宇田老者的身上。

「出招。」

他重复了一遍。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又是那根本看不见过程的斩击!

宇田老者身形一歪,就像是支撑不住伤势而倒下一样,却是刚好躲过了斩击。

噗通一声,他倒在地上。

半响,才缓缓撑地爬了起来。

在这过程中,中年剑客并未出招,反而是等到他完全站起身后,才沉声说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以现在的状态,还能躲开我的斩击,你的实力要远比前面那两个废物要强—如果是正常比斗,他们伤不到你。」

「为什么不出招?」

「你是哪家剑道流派的传人,为什么要登阶?」

「为什么要求死?」

宇田老者依旧没有反应。

暴露在空气中的喉管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方才勉强躲开斩击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修习呼吸法的他连呼吸都已经控制不住,

中年剑客脸上出现了一丝怒意。

「好——.—.不愿出招?」

「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刷刷刷刷!

1

寒光由「一束」变为「一团」,朝着宇田老者笼罩了过来。他勉强做出了一个闪躲的动作,却根本无济于事。

啪嗒、啪嗒、啪嗒。

中年剑客并未斩切他的要害,而是不断地将剑光收拢,沿着他身形的轮廓不断切削,于是星星点点的血肉便被从身上切下、落在地上。

耳朵、鼻尖、头发、嘴唇、皮肉。

仿佛将时间缩短到数息之内的凌迟,绑住腰间伤口的腰带被斩断,于是哗啦一声,内脏顺着腰膀流落下来。

「出招!」

中年剑客怒喝道宇田老者身上几乎所有凸出于躯干的血肉都被切削下来,可他依旧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只是不断用残破的身躯勉强做出闪躲的动作来、一点点朝着他靠近,却根本没有使出剑招的意思。

这团已经看不清样貌的血肉髅,就用这种狼犯、惨烈、恐怖的方式,一点点朝着中年剑客逼近,并最终站到了面前。

「疯子。」

中年剑客收剑,冷冷注视着骷髅。

「你到底想要什么?」

骷髅显然不能回答,他的舌头都已经没了,只剩喉管发出嘶嘶的屏弱呼吸声。

「...死吧。」

中年剑客已经失去了耐心,握住了剑柄,准备切断他的脖颈。

插话剑客陡然捂住了嘴。

「宇田大人——」

他跟中年剑客一样困惑。

可无论如何,看上去今日这场「登阶」,马上就要结束了。无论宇田老者想要做什么,都无法完成了。

但下一瞬,旁边的黑袍男人忽然举起手,搭在了一直对着宇田老者冷言冷语的老者肩上,用语调怪异的东瀛话说道。

「差不多得了。」

旁边神官服女子也笑着说道。

「鞍马桑,李大人向来是尊重那些有赴死之心的对手的,既然他看不下去了,那我自然是要跟他站在一边儿的。」

「如何,给个面子?」

用词客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老者沉默了数息,看着前方那具勉强站着的血肉骷髅,生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融化。

他沉声吐出了一句话。

「可以了。」

什么?

插话剑客一时愣住。

他在对谁说话?

什么可以了?

什么意思?

但下一瞬,他便悚然而惊!

他忽然感觉到,已经被削成了血肉髅的宇田老者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

变得锋锐无匹!!!

「什!——

中年剑客身形暴退,面对不成人形的对手,他竟然猛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本能的恐惧来,驱使着他朝后疾退!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害怕!

为什么我要后退!

他在心中怒喝着疑惑,但下一瞬,他便明白了自己本能后退的原因。

一束远比他的斩击更快、更锋锐、更皎洁、更致命的寒光,从已经变成血肉髅的宇田老者手中射出。

瞬间便追上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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