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第721章 恍惚

吴老太君倚着引枕,犹自出神去了。

单嬷嬷看在眼里,不敢出声打搅,蹑手蹑脚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

伺候了老太君这么多年,若说有谁最了解老太君,肯定就是单嬷嬷了。

她能看明白,老太君什么时候是伤心,什么时候是痛苦,什么时候是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她还知道,吴老太君这些日子到底在经历一些什么。

唯有她知道。

单嬷嬷有时候想,若是不清楚那些,许是她也能轻松些,可转念又觉得,要是连她都不清楚,只剩老太君一人扛着,对这位老人实在太艰辛了。

好在,还有她懂,即便不能添上助力,起码能陪着老太君说说话,解解闷。

吴老太君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日光,自嘲一般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我呆坐了很久,原来,也就只有一瞬。”

单嬷嬷的心倏然就紧了。

“阿单,”吴老太君的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这滋味可真不好受,连诚往后……”

单嬷嬷上前握住了吴老太君的手,似是安抚老太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好歹活着,好歹能活下去……”

吴老太君的眼前模糊了,她的肩膀颤着,张了张嘴,却只剩下苦笑。

穆连诚重伤的消息传到了各处。

徐氏与陆氏一道在小佛堂里诵经,听了底下丫鬟们的话,一时之间都怔住了。

陆氏叹了一口气。

徐氏捏着手中佛珠,心神恍惚。

她没有忘记她和二房的那些恩怨,是穆元谋和练氏害得她年轻守寡,丈夫枉死,母子分离,险些阴阳两隔,她恶毒地想过,要让二房遭受报应,要让那两夫妻也尝一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这个当口,她应该说些什么?

徐氏抬眸,望着眼前的坐莲观音像,她沉默良久,出口时,只余下一句“阿弥陀佛”。

事事自有因果轮回,当着菩萨的面,她还是攒些口德吧。

陆氏看了徐氏一眼。

“四弟妹,”徐氏感觉到了,淡淡道,“我分得清好恶。”

陆氏微怔,而后垂下眸子,低低应了一声。

就算是为了打发漫长的寡居生活,并非是一味向佛,如今也都是诵了半辈子经的人了,何况,徐氏寻回了儿子,又做了祖母,只会比她更信赖佛缘,也更愿意替儿孙积福。

何况,都晓得好恶。

将门出身之人,会厌弃穆连喻与穆元婧之间的关系,视为耻辱,但却不会抹去穆连喻战死沙场的果敢和功绩。

为朝廷征战,马革裹尸,亦或是身负重伤,皆是荣耀。

穆连诚也是这般,无论她们与二房有多大的仇怨,心里想着的是牢牢压制住二房,以求能过“太平”日子,但落井下石的心思,是半点也没有的。

消息传到风毓院里时,穆元谋并不在后院。

朱嬷嬷听完了传话,脚下发软,几乎是一屁股就摔坐在了地上,她本能地回头去看正房方向,却不知道要怎么去跟练氏开口。

董嬷嬷想拽她起来,手上也使不上劲来,最后摔作了一团。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没听见那传话之人说了什么,见两位嬷嬷这么个反应,也晓得事情不好。

有胆大的上来问:“是不是二奶奶出了什么状况?”

朱嬷嬷背后发凉,打了个寒颤,一把拉住传话的人,道:“快,快去尚欣院,这事儿不许告诉二奶奶,千万不能告诉二奶奶!”

传话的人木讷点头,转身就跑了。

朱嬷嬷手脚并用爬起来,浑身颤着,摁着董嬷嬷的肩膀:“老董,我去禀太太,太太跟前瞒不得,你去看看二奶奶,我怕、我怕……”

董嬷嬷也醒过神来,她是知道蒋玉暖的身子骨的,别人怀孕发胖,她们奶奶却瘦了许多,再受刺激,肯定要出事。

她顾不上说什么,连滚带爬就往尚欣院去。

朱嬷嬷提着千斤重的双腿进了正屋,屋里烧着炭盆,可她依旧觉得冷得慌,就跟站在了冰窖里似的。

练氏抬头看她,啧了一声:“外头怎么回事?老朱,你怎么失魂落魄的?我还没死呢,哭丧着脸给谁看!”

朱嬷嬷垂下了头,闭上了眼睛,木然道:“太太,蜀地传了消息来,二爷坠马了,命是保住了,人、人是站不起来了,瘫了……”

脑袋里像是鞭炮炸开了一样,嗡嗡的。

练氏嘴唇嗫嗫,目光游离,四处看了一圈,最后又落到了朱嬷嬷身上:“呵,老朱,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朱嬷嬷复述了一遍。

只说到一半,一个引枕迎面砸在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胡说八道!”练氏喝道,“谁传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别拿连诚说事儿!”

朱嬷嬷咬紧了后槽牙,狠着心又说了一遍,却还是没有说完。

练氏厥过去了,歪在了床上。

早就傻了的珠姗此刻才跳了起来,冲过去掐练氏的人中:“太太、太太!”

练氏是一口气憋着了,好不容易顺过来,她死死拽着朱嬷嬷,心脏痛得她说几个字都喘:“胡说的,胡说的……”

“太太,是疏影回来报的信,听说老太君那儿也知道了。”朱嬷嬷看着练氏那煞白的脸,几乎要哭出来。

“老太君?是啊,老太君……”练氏喃喃,一把甩开了朱嬷嬷,她掀开被褥,翻身下床。

这一刻,她忘记了,她是一个断了腿的人,她根本站不起来。

练氏直直摔在了地上,胳膊撞在了椅子上。

若是平日,她早就喊痛了,但这会儿,她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挣扎着要爬起来。

试了几次又都摔回去,练氏不管了,只靠手臂撑地,拼了命地要爬出去。

她要去问老太君,她要亲自问明白,她便是爬,也要爬到柏节堂。

朱嬷嬷和珠姗哪里敢让她爬。

珠姗哇得一声哭了,一面抹泪,一面去扶练氏:“太太,您别这样,奴婢给您安排轿子去,您等一会儿……”

练氏片刻不肯等,咬着牙关往外头爬。

722.第722章 喝斥

朱嬷嬷顾不上别的了,紧紧抱住了练氏的腰,哭喊道:“太太,奴婢背您过去,奴婢跑得快。”

“是啊是啊。”珠姗醒过神,帮着朱嬷嬷劝,喊了人手进来,扶着练氏趴在朱嬷嬷背上。

练氏这一年多瘦了些,却也不是小童,朱嬷嬷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站起来,胸口闷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她是练氏身边最体面的嬷嬷,跟那些做惯了粗活,手上有力气的粗使婆子们不同,要她背练氏,委实是太过吃力了。

可朱嬷嬷不敢放练氏下来,也不敢加以人手,憋着一股子气,迎着寒风,踉踉跄跄把练氏背到了柏节堂。

秋叶站在吴老太君屋外,见练氏趴在朱嬷嬷背上过来,很是为难。

她清楚状况,也晓得老太君不想被人打搅。

正琢磨着要怎么劝练氏回去,到了她跟前的朱嬷嬷挺不住了,一口气松懈了,就往边上倒。

跟着过来的婆子们惊呼着,又是拖又是扶的,总算没让练氏伤着,而朱嬷嬷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混沌了。

动静太大,单嬷嬷打了帘子出来。

练氏喘着大气:“我要见老太君,连诚、连诚他……”

单嬷嬷点了点头,撩开了帘子,扶着练氏的两个婆子把她架着进了暖阁。

还不等安顿到榻子上,练氏直直望着吴老太君,想从老人脸上看出些端倪来,只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吴老太君没有丝毫掩饰,她痛苦又沉重。

这样的表情击溃了练氏,她挥开了那两个婆子,不肯躺在榻子上,跪着爬到了罗汉床前,双手扒着床沿,泪水涌出:“老太君,连诚、连诚当真受了重伤了?当真……”

吴老太君深吸了一口气:“是。”

这一个字,就像一柄长枪,刺破了练氏最后的希望,狠狠没入了胸腔。

她不想说出“瘫”字,但并不是她不说,穆连诚就没事了的。

眼前电闪雷鸣似的,练氏哭得撕心裂肺,嘴里絮絮,说穆连喻,也说穆连诚。

穆连喻的死是练氏心中的一根刺,两年多了,她不敢去想,一想起来,就痛得喘不过气,只是这会儿由不得她不想了,一股脑儿全涌了过来。

她就两个儿子,一个死在了北疆,马革裹尸而还,一个瘫在了蜀地,不知何时回来。

练氏痛哭着,她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吴老太君闭着眼睛,没有劝解练氏,但练氏哭得久了,老太君还是烦了。

“元谋媳妇,”吴老太君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抬声喝道,“是,连喻战死了,但连诚起码能活着回来,你觉得自己苦,那老婆子呢?

老婆子送上战场的儿子,一个都没有回来!

连诚不仅是你儿子,也是老婆子的孙儿!

要哭,滚回风毓院去哭!”

哭声乍然而止,练氏讷讷看着吴老太君,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嫁进定远侯府二十几年,从未见过吴老太君发这么大的脾气。

吴老太君的话,练氏一句都反驳不了,且不说媳妇在婆婆跟前低头,而是她寻不到反驳的理由。

有那么一瞬,练氏以为吴老太君什么都知道了,老太君送上战场的儿子,除了穆元安,穆元策和穆元铭的死因是有问题的。

练氏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头哐当一声,而后是秋叶的惊呼声。

“二奶奶!”

是蒋玉暖?

练氏瞪大了眼睛,看着蒋玉暖颤颤巍巍进来,她顾不上思索老太君说的话了。

“祖母、母亲……”蒋玉暖唇色发白,唤了人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这一路来,思绪一片空白。

刚才,她在屋里歇息,娢姐儿却突然回来了。

蒋玉暖问她:“姐儿不是去了老太君屋里,怎么没有和兄弟姐妹们多玩一会儿?”

娢姐儿抬起头来,晶亮的眸子倏然湿润了,张嘴就哭。

蒋玉暖吓着了,一面哄,一面以目光询问刘孟海家的。

刘孟海家的硬着头皮道:“大太太与夫人寻老太君说话,把哥儿姐儿都送出来了,奴婢正好如厕去了,回来牵姐儿的时候,姐儿站在庑廊下的窗边,奴婢也不知道姐儿听到了什么……”

娢姐儿捏着蒋玉暖的袖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婶娘说,爹爹受伤了,很厉害。”

她的年纪也不大,又是不小心听到的,杜云萝说的话,断断续续飘到她耳朵里,不连贯,有些词,娢姐儿也听不懂,只晓得是穆连诚重伤。

“姐儿在屋里等消息,娘去问问。”蒋玉暖逼着自己冷静,安慰了女儿,咬着牙就往外头走。

刚迈出屋子,一眼就瞧见了董嬷嬷和古福来家的。

一个是练氏身边的,一个是韶熙园里的,平素轻易不到尚欣院里来,这会儿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董嬷嬷拉着古福来家的就要往外头走。

“两位妈妈,”蒋玉暖颤着声问,“我们爷到底怎么了?”

董嬷嬷的身子僵住了。

她匆忙赶过来,刚巧就碰到了来报信的古福来家的,便赶紧拦了人,说怕蒋玉暖扛不住。

古福来家的奉命行事,转念想到蒋玉暖的双身子,也不想冒风险,依了董嬷嬷,等主子们商议好了再看。

结果两人还没来得及走,蒋玉暖先问了。听着口气,似是已经得了风声。

董嬷嬷硬挤出笑容来:“奶奶,您怎么这么问呀……”

“别瞒我。”蒋玉暖打断了董嬷嬷的话。

事已至此,董嬷嬷也晓得瞒不了了,斟酌着用词,说了一遍。

王嬷嬷缠着蒋玉暖,才没让她倒下去。

蒋玉暖只缓了一口气,就急忙往柏节堂去,进屋的时候,猛得听见吴老太君喝斥练氏,她一个晃神撞到了椅子。

暖阁里,一时无言。

吴老太君的目光落在了蒋玉暖隆起的肚子上,终是道:“身子要紧。”

那年陆氏突闻噩耗、痛失遗腹子的惨状,吴老太君是不想再看到一次了,当真是剐心剐肺的痛。

蒋玉暖抬手覆在了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存在,分明是心乱如麻,却生出了一丁点的清明。

“我……”蒋玉暖逼着自己勾了勾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会当心身子的,祖母您说得是,二爷还活着,活着就比什么都强,我挨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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