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朝天子  山居中的女子与帝心

第630章 朝天子山居中的女子与帝心

北齐皇帝亲自参加四顾剑的剑庐开庐仪式!

虽然这肯定将是四顾剑最后一次出现在世间,大宗师的地位尊崇,而且此次开庐会决定东夷城日后的归属,对于北齐来说,极为重要。但是北齐皇帝以帝王之位, 竟然屈尊前来,仍然是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

除了早已经猜到的范闲。

他在帷帐之后眯着眼睛,透过层层纱幕,看着那位年纪轻轻却城府极深的北齐小皇帝。他知道北齐一定会极为重视四顾剑的死亡,尤其在当下南庆势大的情况下,北齐人想要扭转乾坤,一定要做出更有力的应对。

北齐皇帝亲自前来说服四顾剑, 代表了北齐绝对的诚意。一位皇帝远离自己的国都, 悄悄来到异国, 不知道要冒多少风险。这个举措实在是太过胆大,即便范闲早在燕京城内,就猜到了北齐小皇帝的偏锋之举,可是亲眼看见小皇帝出现在剑庐之侧,依然难抑震惊与佩服。

……

……

剑庐山院一片清幽,外面不知隐藏着多少北齐朝廷高手以及剑庐方面的防御力量,然而似乎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防御的中心地带,最令北齐人担忧的南庆范闲, 已经悄悄摸了进去,距离他们的皇帝陛下, 只有数步之遥。

以范闲的实力,如果他冒险一搏,说不定真的可以将前屋的北齐小皇帝擒于手中,可问题是,就算他能把北齐小皇帝制住,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更何况他早已敏感地察觉到, 整个山院之中, 不知有多少高手潜伏,这座清幽房间之外,更有一位强大的人物缓缓走了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房间之外,范闲低头皱眉认真感应,却始终没有办法掌握对方的呼吸节奏,从这一个细节中,他便可以肯定,来者是一位不下于自己的高手,甚至在内力的控制方面,比自己更加精纯自然。

除了北齐小皇帝的武道老师,天一道门下首徒狼桃大人,谁还能有这等境界?

寢帐之后,范闲的眼皮子颤了两下,握着司理理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荒谬,自己今天的计划太过冲动,北齐皇帝若鱼龙潜服来到东夷,身旁一定会携带着极恐怖的防御力量,哪里可能事事顺遂心情——或许是因为他掌握北齐小皇帝的要害,所以行事才会显得疯癫起来。

如果狼桃此时走进屋中,一定会很轻易地察觉到司理理的呼吸声,从而让那名太监的猜测落到空处,接着便会发现范闲的存在。

他扭转头,看了司理理一眼,眼眸里满是试探与询问之意。司理理哪里不知道这个冤家心里在想些什么,眼波微转,散出幽幽之光,极为嗔怨地瞪了他一眼。

此时北齐小皇帝还在外面休息,如果知道自己的宠妃正在和那个最可恶的小白脸,在离自己不到十步的地方,眉眼传情,好不炽热……只怕会气的吐血三升,头顶绿光大冒。

范闲无声一笑,唇角微抿,眼睛眨了眨,满是乞求之色。司理理无可奈何地望着这男子,心中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手指头紧张地纠结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心头一软,答应他眼神中的请求之意,幽幽叹息了一声。

此时北齐小皇帝正紧锁着眉头,在思考着什么,狼桃正走到了房间的外侧,要禀告什么,北齐方面都以为理贵妃此时正在园中游玩,屋内应该是一片安静,却不想忽然屋内响起了一声叹息。

范闲的眉梢微微抖了一下。

外间,北齐小皇帝紧锁的眉头忽然散开,双眼睁开,平静地望着帷幕之后。

狼桃的身形停留在了屋外,身影映在门上。

……

……

司理理一边系着襦裙,一面从帷帐后走了出来,流云发髻微乱,娇嫩的脸庞微红,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显慌张,似乎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北齐小皇帝眼中寒芒一闪,冷冷说道:“原来你在这里,先前太监说你在园中时,为什么不吱声儿?”

司理理对着这位小皇帝,反而不像对着范闲那样又喜又惧,异常自然地笑了笑,便坐到了梳妆台前,对着大镜再次整理起妆发,随意说道:“有些时候,我哪里敢吱声儿?”

躲在帷帐后方的范闲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自己这险冒的对不对,司理理是否真如自己想像那般,这句话语带双关,刺得他有些发麻。

北齐小皇帝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司理理身后说道:“莫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敢让朕知道?”

这话一出,躲在后方的范闲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不料紧接着,司理理回过头来,白了小皇帝一眼,极为柔媚说道:“谁让你就这么进来了,我正在后面……当然见不得人,莫非你准备让别人来看我的……?”

这句话里至少省略了两个词语,范闲看着身旁的绘金马桶,顿时知道司理理的说辞,不由心头微凛,暗想这位当年的女谍,果然颇有几分处乱不惊的本事。

北齐小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司理理那张秀美的脸庞,心头一动,俯下身去,啄在了她的红唇之上,含糊不清说道:“朕可舍不得将你身上的明月让旁人看了去。”

这一吻霸道至极,二人唇齿相交,吮吸良久,直到司理理有些气喘吁吁,小皇帝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吐出她的香舌,那张清俊的脸上,骤然现出几分情欲之色。

看着这幕,帷帐后方的范闲脸色不自禁地怪异起来,幸亏他的心神够坚定,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心跳频率,没有让房外的狼桃察觉。但是当他看到北齐小皇帝将手伸入司理理的衣襟,握住那团绵软不停地揉弄时,他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眼睛瞪的大大的,一刻也不肯放过这个镜头。

好不容易,这幕活色生香的画面结束,尤其是其间蕴含的某种异趣,更是足以让范闲好生回味。

不知道狼桃在屋外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北齐小皇帝脸上的情欲之色尽去,俯首在司理理的耳边咕哝了两句,脸上满是恼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着,走出了屋外。

……

……

直到确认了山居的安全,范闲才一闪身走了出来,盯着司理理那张红艳俗滴的娇美容颜,唇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司理理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说道:“笑什么笑?”

“看了一幕活春宫,难道笑一声也不成?”范闲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小范大人,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司理理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不会就是为了看我和陛下亲热吧?”此言一出,不知为何,这位北齐贵妃的脸上竟是现出了一丝羞涩之意。

范闲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头一动,微笑说道:“本来是想和你家陛下私下谈论些事情,但没想到狼桃大人竟然寸步不离,和我一样有听房脚的兴趣,想和陛下私下谈是不可能了,看来只好等到晚上。”

“晚上?”司理理大惊失色,说道:“难道你要在我房中一直等到晚上?”

范闲挑挑眉头:“难道不行?要知道这么好看的亲热,我还真没看过,等回到南庆,我再用曹雪芹的笔名,写一篇北齐皇帝闺中密事,想必卖的比石头记还好些,澹泊书局再挣一大笔银子,我分两成给你当线报如何?”

司理理冷笑道:“莫非你与郡主娘娘就没亲热过?”

范闲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眉开眼笑说道:“问题是蕾丝边这种,还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啊。”

“什么是蕾丝边?”司理理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疑惑问道。

范闲收了笑意,平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两个女人……究竟怎么做那事儿?看陛下先前的神情,好像对你的身体确实极有兴趣,难道他天生就是好这口儿?”

司理理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语,脸色倏地一声变得惨白,这是北齐皇族隐藏了近二十年的天大秘密,在苦荷大师死后,整个天下便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知晓,此时却忽然从范闲的嘴里说了出来,让她不禁骇然欲绝。

“难道这世上有永远的秘密?”范闲抽了抽鼻子,嗅到了房中那抹淡淡的金桂味道,望着司理理轻声说道:“尤其是对于我来说,你们三个整治了我一番,难道就从来不害怕我会猜到这个秘密,然后用来要挟你们?”

司理理心头的震惊根本无法消除,只是不敢置信地望着范闲的脸,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究竟说了什么。

看出了她的惶恐与惊惧,范闲和声安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何必怕成这样……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先前狼桃就在屋外,你为什么不点破我在屋中?”

司理理沉默许久,才渐渐消化了心头的震惊,低头咬唇说道:“陛下和我都在屋内,我知道你的手段,狼桃大人只怕来不及进屋,你就可以杀了我们二人。”

范闲望着她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你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但不管如何,我要谢谢你。”

司理理忽然抬起头来,望着范闲说道:“不用谢我,应该是我谢你,当年北行路上,你救了我一命,后来又救了我弟弟一命,这几年里,我在北齐皇宫,你从来没有试图来控制我,不论怎样,我也不忍心看着你被人杀死。”

“当然。”她加重语气说道:“我也不允许你伤害陛下。”

“你说错了一点。”范闲说道:“你只是位贵妃娘娘,如果我真想伤害你的皇帝陛下,你阻拦不了。”

他忽然摇了摇头,感叹说道:“这一晃已经是四五年过去,也不知道你在上京城里过的如何。”

说起来,范闲与司理理这对男女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复杂无比,根本无法用几句话便阐明,不过司理理先前说的对,范闲与司理理暗中达成协议,助她入宫,却从来没有试图控制过她。

“你我之间的协议,虽然天底下没有人知道,但大人您既然帮我报了仇,我自然也会尽我的力量帮助大人。”司理理的表情此时忽然变得肃然起来,站起身来,对着范闲款款一福。

范闲此生似乎总是在不断地与不同的女人达成各式各样的协议,言冰云说他是靠征服女人征服世界,倒也不是一种嘲讽,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当年一路马车春色北行,范闲替司理理解了陈萍萍埋在她体内的毒,同时答应她日后有机会,替她报了家族之仇,司理理也应允成为他在北齐皇宫中的钉子。

司理理乃是当年南庆皇族之后,只是她的祖父在夺嫡之争中惨被杀死,父母也在日后南庆朝廷的追杀中死亡,这才会在北齐上京城内长大。

而当年背叛了司理理祖父,成功襄助南庆先帝登基的军方重臣,正是两年多前死在范闲手中的秦老爷子!

……

……

不论出发点是什么,范闲总是履行了当年的承诺,替司理理报了仇。只是已经几年过去,司理理远在北齐深宫,监察院根本无法控制,所以范闲也不清楚,这个女子对当年的协议可还记得,可还会帮助我。

好在先前屋里的画面,已经证实了,司理理愿意帮助范闲,至少是在没有伤害到北齐小皇帝的前提下。只不过范闲虽然是世间最了解女儿家心思的男人,但终究他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没有完全准确地把握住司理理的心理活动。

司理理先前帮他隐藏身形,不仅仅是感念他救命之恩,报仇之义,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这位姑娘家身世离奇,曾经在京都以第一名妓的身份掩饰,替北齐做谍报工作,然而真正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甚至可以用水乳交融来形容的,还真的只有范闲这一个男子。

尤其是在那一个明月夜,破庙中,大床之上金桂幽香扑鼻,男女间如彼此复杂关系一般肉体复杂着,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通往女人心里的通道是阴道?这是谁说的?不过似乎有一定道理,至少司理理此时看着范闲的眼神便复杂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范闲终于被司理理幽幽的眼神击败了,他怎会忘记数年前的流晶河花舫,北海畔马车,破庙,离亭,这个女人,只是他总以为这个女子与世间女子不同,对于自己的将来有极为强大的控制力度,所以才会下意识里保持着距离。然而这个幽幽的眼神,让他终于明白过来,再厉害的女人终究还是女人。

北齐的皇宫之中……一个真正的男人都没有,那种寂寞让司理理情何以堪,姑娘家不知多少次会想着范闲令人销魂的指尖,那张温柔而又令人心寒的容颜,就般怔怔思了数年,竟是思成了魔障。

范闲沉默无语,轻轻牵着司理理的手,看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微微一笑。

司理理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苦涩笑道:“陛下待我极好,还想向你求个情。”

“他想杀我,想了很多次了。”范闲望着司理理静静说道:“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尤其是此次他来东夷城所谋太大,我不可能双手送给他们。不论庆国皇族当年对你家如何,但你毕竟是个庆人,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方联手,对我大庆施压。”

“自父母死后,我再也不将自己看成南庆之人。”司理理缓缓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而又可怜的女子。”

范闲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也对,这事儿如果要求你帮忙,确实在情理上说不过去。我只想知道,他这两天进剑庐和四顾剑谈的怎么样了。”

司理理唇角微翘,笑了起来:“说出来或许你不信,四顾剑的架子大到什么程度,陛下亲自屈尊前来,接连入庐两天,却是竟然连这位大宗师的面都没有见到。”

范闲眉梢一挑,心头大感震惊,暗道四顾剑究竟怎么了?居然北齐皇帝亲至,他也不见,就算四顾剑用十三郎表达了他一部分的态度,可是北齐皇帝的到来,明显是一个他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利器。

……

……

山院的一角,四处隐藏着北齐与剑庐的高手,在那一片花丛之中,被狼桃请出来的北齐小皇帝表情木然地看着山门下方的那片草庐,眼角微微抽动一下,似乎对于四顾剑拒而不见感到了无穷愤怒。

“王十三郎要闯关入庐,很明显是要替南庆范闲带去给四顾剑的信息。”狼桃在一旁平静说道:“此时云之澜的人还把他拦在外面,问题是,剑庐弟子虽然倾向我朝,但是总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王十三郎杀死。”

“依朕看来……那人就是范闲。”北齐皇帝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狼桃眉头微凝,他知道南庆范闲是一个怎样难惹的角色,如果锦衣卫指挥使卫华没有能够拖住南庆的使团,让范闲一个人提前到了东夷城,只怕此人真的有能力破坏陛下的计划。

“四顾剑的态度太过暖昧不清,朕始终猜不到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北齐皇帝忽然睁开双眼,眸里寒意大作,说道:“我朝与南庆必有一场大战,范闲此人一死,庆帝必然大怒出兵,东夷城却也只能倒向我朝。”

“大战一起,如何收拾?”狼桃皱眉说道:“范闲就算是死在东夷城,但是庆帝肯定会把这个帐算在我们头上。”

“范闲不死又能如何?”北齐小皇帝的眼神忽然变得迷惘起来,“难道他能够阻止战事的发生?朕之大齐尚未准备好,本不应该去撩拨南朝……然则若朕不动,则东夷城必将被南庆吞噬,到那时,朕之大齐气势更衰,再也无法翻转身来。”

这位年纪虽轻,但实则算无遗策的北齐小皇帝冷漠说道:“朕曾经指望过范闲,但后来仔细一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终究是庆帝的私生子,怎么可能替大齐考虑?尤其是这几年内,朕细细看他,不理定州那方,他究竟是如何想的,至少有一点朕可以确认……如今的他还远远不是庆帝的对手,更不可能影响庆帝的野心。”

狼桃沉默了下来,关于定州青州一事,他身为如今的天一道首座,当然清楚无比,有不少的青山弟子就死在范闲的监察院手中。半晌后,他轻声说道:“不知道朵朵会怎么想。”

小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惘然:“小师姑若处在朕的位置上,只怕也一样会杀了范闲。”

便在此时,那名声音微尖的太监迈着小步,匆匆来到了二人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道:“已经传旨理贵妃,令她前来花园,房间已经空了。”

“何道人及剑庐方面的好手,已经各自隐藏好了位置,随时可以出手。”那名太监颤着声音禀报道,想必先前进入房间向司理理传旨,实在是把他吓的不浅。

狼桃一闭眼,一睁眼,精光大作即敛,缓缓说道:“臣去了。”

北齐小皇帝微微颌首,他心知肚明,如果房中那人真是范闲,如果狼桃不亲自出手,就凭何道人和剑庐里的几位强者,并不见得能把他留下来。

狼桃向着那个房间行去,北齐小皇帝站在山居门旁,看着那方草庐,微微眯眼,眼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复杂的情绪,身为帝王,总是有诸多的不得已,即便是狠心,往往首先是要对自己狠心。

司理理此时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他的身后,略带一丝疑惑看了陛下的身影一眼。

北齐皇帝缓缓转身,带着微笑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女子,暗想先前若不是理理香舌微涩,静室之中居然多了丝许久不见的羞意,只怕自己还猜不到那小子居然胆大妄为,潜入了山居之中。

……

……

(一直忘了哀嚎,另外有个错别字,所以趁改的时候,哀嚎一下,最近这几章好难写啊……明天更难写了。)

(本章完)

第631章 朝天子  断杨入庐

第631章 朝天子断杨入庐

(昨天趁修改错别字的时候,哀嚎了一嗓子,有两千名已订阅的朋友没有看到,其实只是叹息一下写的头痛。

PS:今天是十号了,向大家拜一下月票, 看的高兴的朋友,请砸我几票哈。另:这两天我会多写一章,但绝对不是爆发拉票,因为一章字数不会太多,只是补那天喝多了没写的那章,我是懒鬼……)

……

……

司理理从皇帝那嘲讽冷淡的眼光中,悟出了许多东西, 心一下便凉了,缓缓低下头去,咬着丰润的下唇,一言不发。北齐小皇帝看着她的模样,不知为何,便是心头一阵怒气涌起,打从牙缝里夹出寒冷的声音:“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吗?”

最后三个字的音调高了起来,此时太监们都在小园外围,而剑庐及北齐两方的高手们已经将那个房间团团围住,北齐小皇帝根本不担心范闲能够近得了自己的身。

司理理抬起头来,平静应道:“理理并未做任何对不起陛下的事。”

北齐小皇帝脸色渐渐变得阴寒起来, 指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说道:“你还要如何对不起朕?难道非要他把朕杀了,才算对得起?”

不等司理理回话, 他眯着眼睛说道:“只可惜他马上就要死了。”

司理理听着这话,却早已从先前的惊骇中摆脱出来,她知道范闲是怎样的一个人,即便狼桃大人带着剑庐里的一众高手,将范闲制住,可是范闲他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

她怜惜地看着北齐小皇帝, 轻声说道:“陛下,如果我是你,我会放范闲离开,真的把他抓住,或者想要杀死他,谁知道他临死前,会不会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北齐小皇帝微微一怔,不解司理理此言何意,便在此时,山居小园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风沙大作里,一个黑红相间的人影儿,就这样如风中磐石一般砸了下来,其势不可抵挡,狠狠地砸向了小皇帝略显瘦弱的身躯!

小皇帝眼瞳猛缩,在这一瞬间已经看清楚了这个人影是谁,他的心头无限震惊,难道在自己的妙手安排下,在狼桃师傅、何道人以及剑庐诸位强者的合击下,居然也拦不住此人?

说时迟,那时快,他毕竟是一位帝王人物,临此危局,竟是一点不乱,暴喝一声,自腰间抽出佩剑,向着那个人影劈了下去!

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交,黑色的匕首轻松无比地破开了北齐皇帝的佩剑,那个人影欺近了北齐皇帝的怀抱!

如一阵风,入森林的怀抱,如一粒石,落澄静的湖中。

惊起一片松涛,荡起层层清波。

……

……

范闲一口鲜血喷在了小皇帝的身上,淋的他满身是血。黑色匕首虽然轻松地断开那柄天子佩剑,但是这次轻轻的碰触,却让强弩之末的他,心脉大受损伤,喷出了满天血水。

能够在五名九品高手的合围之中,逃了出来,并不是因为范闲有通天的本领,而是因为那名太监去房中传召司理理见驾时,让范闲瞧出了一丝问题。

虽然他不清楚,北齐皇帝是如何猜到房中有人,但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思考,就在司理理离开山居两步之后,他凌厉无比地突围而出,强行震开何道人阴险的出手,避开剑庐弟子们的剑光寒意。

只是抢先了半刻,却是最要命的半刻,因为在逃亡的路上,他遇到了狼桃,如果让狼桃在屋外出手,只怕范闲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出逃。

在檐下与狼桃对了一掌,范闲的身体斜斜地飞了起来,狼桃也是真气受激,双腿下沉,暂时挪动不得。

当时摆在范闲面前有两条道路,一是往山上去,二是往草庐方向去,第二条路无疑更为危险,云之澜及剑庐二徒还在山下守着,如果一旦陷入此等绝境,范闲纵使有通天的本领,只怕也极难活下去。

然而出乎北齐和剑庐高手的预料,范闲在空中如鹞子一般凌烈转身,划了一道弧线,直直向着山居处的悬崖冲了过去,悬崖之下,便是武道圣地之一的……剑庐。

范闲之所以做出如此冒险的选择,是因为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冒了这么大的险,却是连四顾剑的面没有见到,连北齐小皇帝的边还没有碰到!

老天爷确实很眷顾他,让他在逃亡的路上,居然跑到了小园之中,看到了正站在山门旁,那个扮作公子哥的小皇帝。

……

……

鲜血像不要钱似地洒了北齐皇帝满头满脸,范闲欺近他的身体,却是根本无法收住自己的脚步,因为强行脱险,途上又与狼桃硬拼一掌,实在是已经到了极限,此时还想收脚,根本不可能。

就在司理理惊恐的目光之中,范闲抱着小皇帝,就像两个殉情的男男一般,绝决地,毅然地,一往无前地向着悬崖下堕去!

嗖嗖几道光芒掠过,以狼桃为首的数大高手,自司理理的身边掠过,一脸震惊地看着范闲不要命地抱着小皇帝冲下了山崖,根本不及思考,便跟着冲了下去!

范闲当然不是自杀,这世上跳崖跳成娱乐的,除了五竹叔,就是他了,虽然此时受伤不轻,怀中还抱着个重要人物,可是他依然极为准确地觅到了一个个落脚点,或是突起的石头,或是陷入的草坑,就像是一个安装了弹簧的木头人,在陡峭的山崖上踩出一线烟尘,不过瞬息间,便落到了山崖下方的平地上。

堕下的速度极快,反震之力极大,范闲的唇角又渗出血丝来,而被他强行制住的北齐小皇帝,更是被震的心血震荡,面色惨白,但饶是如此,这位皇帝陛下的眼眸中,依然没有一丝恐惧之意,只是冷冷地盯着范闲的眼睛,略微有些不解,似乎没有想到范闲不仅能逃出来,而且还能制住自己。

山崖下的平地,正是剑庐的前方,此间异变陡生,原本正在强行阻止王十三郎入庐的剑庐弟子们抽出腰间佩剑,迅即围成一个剑阵,将范闲围在了正中。

而不远处,一直隐在暗处,没有现身的云之澜也终于走了出来,一身剑意冲天而起,直刺范闲。

山崖上数道灰影掠过,以狼桃为首的几大高手,也不过比范闲慢了片刻,便踏石而下,跟了上来。

场间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沉默之中蕴着无限的紧张。

……

……

范闲一手扣着北齐皇帝的脉门,一手紧紧握着黑色的匕首,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只需要淡淡一瞥,他便知道,天底下的九品高手,尤其是北齐东夷两脉的人,基本上已经汇聚此地。自大东山一役之后,大概只有今天的剑庐,才能汇聚如此多的强者。

而这些人的目标很一致,很简单,那便是留下范闲。

问题是范闲的手中握着北齐皇帝的手,虽然他握的相当温柔,可是谁都知道,只要他愿意,体内那怪异的霸道真气一送,北齐皇帝陛下便会马上变成无数团血肉。

“在这么多高手的围攻之中,居然还能制住陛下,果然不愧是……南庆范闲。”

场间有一人看着这一幕,轻声赞叹道。说话的人,是剑庐的二弟子,此时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紧张的情绪之中,只有这位不属于两方的二师兄,才能够如此自然地感慨,将所有人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虽然天下皆知,如今的范提司已经是九品上的绝顶强者,但是今日山居之上,明明是北齐小皇帝掌握了他的踪迹,布人伏杀,没料到最后竟让他逃了出来,而且竟生生挟住了皇帝以为人质!

不论是何道人,还是剑庐内的高手,在单对单的情况下,纵使不敌范闲,但至少可以给他带去极多的麻烦,更何况山居中,还有一位实力绝对不在范闲之下的狼桃大人。即便是这样的情形,依然没法留住范闲!场间众人的心里都有些发寒,心想范闲此人在这两年里莫非又有什么奇遇,竟然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范闲微低着头,咳了两声,紧紧握着小皇帝的手,环视四周,沙哑说道:“原来大家都在……这时候可以好好谈一下了吧?”

剑庐地处东夷城郊,反凹形的草庐依山而立,占地极广,草庐之门在山崖之下,四顾剑及诸弟子闭关所在,却在草庐深处,此时十几名天下强者,齐会剑庐之前,应该没有惊动剑庐深处的大人物。

范闲知道自己并不强大,一个强大的狼桃就足以拖住自己,更何况人群之外,云之澜正渐蕴剑意地盯着自己,这两位都是成名已久的九品上强者。

他先前之所以在山居中能逃出来,完全凭借的是自幼而生的对危险的野兽感应,以及强悍的决断力。而至于最后捉住了北齐皇帝,这则要归功于他的运气。当然,如果不是他出乎众人意料,强悍无比地向着山崖下剑庐冲来,也不可能遇到北齐皇帝。

所以一切成功的要素便是:实力,决断力,运气以及……范闲以往最缺少的勇气。

……

……

只是此时他虽然已经制住了北齐皇帝,但是事态依然极为凶险,不论是谁,都无法从这些强者的围困中脱身而出,成功?还太早了,他才刚刚上路。

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满是血染小花的险路。

北齐皇帝站在他的身旁,侧目冷漠看着身旁的男子,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依然面色不改,也不免有些佩服,缓缓开口说道:“范闲,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剑庐之前冒犯于朕。”

范闲抬腕,擦去唇边的血渍,自嘲说道:“陛下想杀我,莫非我便要引颈待戮?”

他抬起头来,眯眼看了四周一眼,说道:“虽然我不想做出绑架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但是你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我,运气又差到被我抓住,我也只好当一下绑匪。”

他提高了声音,对渐渐逼近的众人微笑说道:“说句粗俗点儿的话,想要他活下去,就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发飙。”

……

……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云之澜缓缓分开众人的队伍,对范闲拱手一礼,轻声说道:“小范大人,你一个人便闹的我剑庐永无宁日,我云之澜想不佩服也不行,只是即便你制住了陛下,但此地终究是剑庐,难道你指望我能放你离开?”

此时狼桃也走上前来,对着范闲一礼,说道:“小范大人,我佩服你的勇气和实力,但当此群雄毕集,你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轻身而出。至于陛下……我们当然不可能让你带他离开。”

范闲强行咽下涌上来的鲜血,眉梢一挑,狠厉之色大作:“我可打不过你们,如果你们不肯让,我不介意让某人与我一道上路,记得将来安排个合墓,我在史上也要光彩一笔。”

碰着这么一个看似浑不讲理,蛮横无耻光棍到了极点,实则阴险至极,谁也不知道他后手的强者,狼桃和云之澜都感到了棘手。云之澜看了狼桃一眼,似乎极为不解,为什么山居之上既然发现了范闲的存在,以你的修为,加上几大高手相助,居然还会让对方跑掉,甚至还擒住齐帝为质?

狼桃心头一片黯然与愤怒,他哪里能想到范闲这小子,在众人围攻之下,居然会自投罗网,往剑庐里跑,谁能想到,那个时候,陛下正在看着剑庐出神!

此时剑庐一方震惊于范闲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不免有些跃跃欲试,想看看南庆一代年轻高手领军人物,究竟极限在何处。但北齐一方的高手,却是心惊胆颤,生怕范闲一个不小心,或者是心情忽然变坏,伤着了皇帝陛下。

便在势成僵局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北齐小皇帝忽然开口说道:“范闲,你莫要唬这些可怜人,你哪里敢动朕一根手指头。”

范闲微微一怔,转脸望去,只见小皇帝正用一种讥讽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知为何,他被这抹目光激得心头微怒,嘲讽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抬住小皇帝的下巴,轻蔑说道:“小样儿,下巴还挺滑的……”

全场大哗,谁也想不到范闲居然敢对一国之君做出如此轻薄的举动,却又听着范闲下一句话。

“我不敢动你一根指头,动你两根可好?”

……

……

“我以先师的名义起誓,你放了陛下,我们绝不拦你。”狼桃忽然往前踏了一步,无由风起,气势大作,冷声说道。以他的地位,以这句誓言,无疑是给了范闲一个绝好的退走机会。然而范闲却是根本不想退!

在如此众多高手的威胁中,不思退走,反而想要觅得更多的利益,除了范闲,实在是没有另一个人敢如此大胆了。

“你不拦我,剑庐的人呢?”范闲望着狼桃说道。

狼桃看了云之澜一眼。云之澜闭目半晌后轻声说道:“剑庐弟子亦不拦你……不过,一旦你走出剑庐半里,我剑庐弟子便要开始追杀你。”

范闲望着他讥讽一笑,转头对狼桃说道:“你也听见了,我可不想被人追杀。”

狼桃大怒说道:“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范闲沉默半晌,目光忽然望向了不远处的连绵草庐之中,目光渐垂,在那个被似乎被众人遗忘了的王十三郎身上扫了一眼,平静说道:“我有些累了,我想坐一坐……协议达成,我放人,半里之内,你们不能拦我。”

狼桃和云之澜同时点头,其实不论是他们哪一方,此时心里都如被野火焚烧着,生怕范闲对北齐皇帝陛下有丝毫不利。

范闲缓缓放开了北齐皇帝的手,然后小皇帝并没有马上退走,而是静静地看着范闲的眸子,似乎要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什么秘密来。

北齐小皇帝忽然无奈地笑了,说道:“你的胆子真大。”

范闲也无奈地笑了起来:“真没想到,我想什么事情,你都能猜到。”

“我知道你不会放我走。”北齐小皇帝冷漠地看着他,“我只是很好奇,如此僵持下去,你已经受伤,体力渐渐不支,你怎么能够随时防住几大高手的突袭?”

“我当然舍不得放你走,而且我确实累了。”范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所以我要找个地方坐一坐。”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北齐小皇帝也知道,纵使自己在臣子们的面前,点破了范闲的心意,也难以改变这一切,除非他猜出范闲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坐一坐?当此危局,范闲能够去哪里坐,而且不担心被这些高手们追杀?

北齐小皇帝的目光忽然瞥到了草庐墙上挂着的一张年画,心头一动,眼睛亮了起来,薄唇微启,准备开口说话。

然而范闲已经不再给他机会,趁着合围向外退散的那一刹那,脸色一沉,左手如灵蛇般一探,指尖掐住北齐皇帝的虎口,大拇指一拧,生生用小手段令他右臂一阵剧痛,再也唤不出来。

就在范闲如闪电般探手的刹那,一直沉默守在外围,站在一株柳树下的的王十三郎,一掌拍到了柳树上,脸色倏地变得惨白起来,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

王十三郎体内毒素未清,实力远不及平时,但是体内的真气依然丰沛,尤其是此时全力发动,以他惯常一往无前的气势,竟是瞬息间扰的场间一阵波动!

他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而他掌下的那株杨柳也抖的越来越厉害,三息之后,喀的一声脆响,杨柳自下部应声而断!

王十三郎一声暴喝,双手倒提杨柳树,以树为剑,一生修为尽集于双手之中,施展出了四顾剑里威力最大的那一记!

树干为剑,树枝为刃,树叶为锋,横扫千军!

……

……

无数声闷哼闷响在场间响起,烟尘大作,不知有多少高手在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或避或斩,向着这株如天外飞来的杨柳树施展着自己的绝技。

因为他们知道,对上这样一株蕴含着气势与力量的杨柳,如果自己不出全力,只怕稍稍挨上一记,便是骨折筋碎的下场。

场间围堵着剑庐的包围圈顿时大乱!

然而有两个人没有乱,狼桃和云之澜根本没有被这株横扫千军的杨柳乱了心神,两大高手冷冷地盯着范闲的一举一动,于倏乎间化作两道黑影,向着范闲夹击而去!

就在王十三郎破杨打人的那一刹那,范闲已经调息完毕,重新制住了北齐皇帝,闷哼一声,生生提起了身形,跃于半空之中。

当狼桃与云之澜来到他身后时,王十三郎的杨柳树也砸向了范闲的身体。

范闲在空中一踮脚,极为美妙地再提半个身形,脚尖轻轻地踩在了杨柳树的树梢之上。

一片树叶噗的一声碎烈成青丝,一枝树枝绵软而弹,却像是有无穷的反弹之力,震的范闲的身体化为一道流光,向着……

剑庐的大门冲了过去!

……

……

狼桃双手急探,却只是嘶的一声抓落范闲半片衣裳,而他双腕所系的弯刀破空而出,狠厉而割,也尽是落在了空处。

云之澜在空中一个圆融至极的转身,腰间佩剑像流水一样淌了出来,斩向了范闲空门尽露的后背,却只是极为勉强地破开了范闲的右肩,划出一道血珠。

王十三郎抱着的那株杨柳太长太大,树梢所蕴的速度太快,快到如同将范闲击打出去一般,竟是快过了狼桃与云之澜两大高手蕴藏已久的突击!

啪的一声脆响,剑庐草门被范闲撞的粉碎,他抓住北齐小皇帝,如同一道风般冲了过去。

狼桃与云之澜两声清啸,将全身修为提至极限,似清光闪入剑庐之内,如附骨之蛆般击向了范闲的后背,不惜一切地全力击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