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90章 礼宜先行

第90章 礼宜先行

沈师爷负手站着,一旁书吏忙是向他见礼。沈师爷点点头问道:“你们房新来的林帖书呢?我找他。”

“哪里敢劳沈师爷亲自来。林帖书,沈师爷有请!”典使催促道。

大伯忙走了出来,沈师爷见了大伯的样子,皱眉道:“怎么搞得这个样子?”

典使赔笑道:“我派他去坊里征召壮丁,被刁民给扔东西了。”

沈师爷旁的张师爷突咳了一声。沈师爷回过头看张师爷,眼尖瞧见了一旁在茶水房收拾东西的林延潮,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老夫我真是鸿运当头啊!

沈师爷当下上前扶起了大伯,一派宽和长者的样子道:“让你受委屈了,太辛苦了啊。来兵房做事,有什么任何不习惯的,就尽管和老夫说啊。”

随即沈师爷又板起脸道:“于典使,你是怎么回事的?吏员下乡办事,怎么不派衙役陪同去?衙门里的人手什么时候缺到这个地步了?”

于典使也是一愣,心想这沈师爷一贯和颜悦色,如生意人般讲得是和气生财,这会怎么发起火来了。

于典使在兵房二十多年,是个有眼力价的人,他看沈师爷后跟着人,心道莫非是摆个样子给别人看的。当下于典使也就服软道:“沈师爷,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沈师爷当下点点头道:“你们要记得,县尊老爷对兵房很是看重,特别派了得力之人,来兵房办事,尔等要好好体会县尊老爷之意,不可轻乎。”说着沈师爷拍了拍大伯的肩膀,于典使和兵房里的帖书都是反应过来了,哦,要不要说得这么明显,你这不是指林贴书的背景是县尊啊。

沈师爷这么说,大伯有些受宠若惊,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延潮的交情不会这么大吧,这一疏通,难道还疏通了县太爷?

典使久历官场,趋炎附势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何况他对林克一贯还是不错的。当下于典使道:“沈师爷说的是,我考虑不周了,林贴书,你这也受了伤,就暂时歇着,我再派两人去,这会带上捕快衙役,看看哪个刁民不从就枷谁。好了,看什么看,都散了吧!”

兵房里的帖书当下见了这新来的林贴书也是有这么大能量后,当下都是告退,心底盘算着日后怎么与他搞好关系。

沈师爷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突然‘惊奇’地道:“这不是小友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延潮在一旁早是看沈师爷演了一套戏,只是他的演技着实不过关,眼中那隐隐压抑的喜色没有掠过。林延潮心道,我勒个去,刚才那一套,这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林延潮拱了拱手道:“沈师爷有礼了?”

沈师爷关心道:“遇了倭寇,来城里投奔你大伯了?唉,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嗯,还无处安身吧,也好,这年头兵灾人祸,谁都不容易,县衙里的寅宾馆还空着,你们就先住到那去吧。”

“寅宾馆?这不好吧,这可是官舍啊。”

“寅宾馆本来就是住官人家眷,小友你是我的朋友,你大伯也是县衙里的人,怎么说都住的了。于典使派两个人,送他们去馆里安顿。”

于典使一愣,心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沈师爷,咳咳,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不会又要我帮什么事吧?”林延潮低声道。

沈师爷当下笑呵呵地道:“哪里话,我和县尊都现在还欠着小友你的情呢,这不算什么,不过眼下确实有件棘手之事,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府台大人身份的张师爷。”

张师爷走上前拱手道:“这位是?”

沈师爷厚着脸皮道:“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神童。”

“不敢当,沈师爷,这高帽子,可不要给我乱戴啊!”

张师爷笑起道:“哈哈,我与沈兄相交多年,素知他不是随便乱夸人的,你当初那断案之事,我与几位朋友聊起来,对你都很是赞赏啊!眼下府尊有件事要劳烦你。”

府尊?那个胖胖的陈知府?

林延潮想了下道:“两位师爷,我当初也不过是凭运气,误打误撞才办妥几件事的。没料到府台大人这么看得起在下,我岂有推脱的道理,只是怕办砸了,辜负了府台大人的信任才是。”

见林延潮这么稳重,张师爷欣赏道:“无妨,办成办不成,府台大人都很愿意见一见你!”

接着张师爷就叫了三顶轿子,从侯官县衙一路往府台县衙去了,林延潮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作这种轿子呢。

王安石曾反对道,自古王公虽不道,未尝敢以人代畜也。但林延潮现在……,唉,管他呢。

府台衙门,紧挨着布政司衙门,府台门外,还有总捕,清军海防,理刑等衙门,都是直属于府的。

两位师爷与林延潮,下了轿子直入府里的和衷堂,在这里林延潮拜见到了本府知府陈楠。这不是又见了市长了。陈楠上一次在书院见过一次,虽是穿了官服,但也没感觉多威严。

但眼下经过府衙,见了排场,这位府台大人的派头就显了出来。陈知府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两位师爷都是只能站在一边旁听,左右的人都是远远避开,堂上没有任何闲杂之人。

林延潮还不是秀才,见了知府还得跪下行礼,但陈楠摆了摆手道:“免了,你叫林延潮是吧,本府召你来,是想欠你一个人情。”

林延潮赶忙道:“府尊有什么差遣,直吩咐晚生就是,晚生不敢讨要什么。”

陈楠笑着道:“好,聪明,目光长远,不急功近利,本府最喜欢和你这样的后生打交道。至于什么事,师爷来前与你说过了吗?”

“还未,得知府台大人相召,来得匆忙。”

陈知府想起那件事,顿时脸一沉,张师爷就主动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延潮也明白了,他看看陈知府,心知这场官司是兵备道兵宪和镇守总兵的文武之争,而咱们的知府大人想要置身事外。

听完后林延潮心底隐隐也是愤怒。俞大猷就是福建的定海神针,眼下倭寇都打到城下来了,这般文官居然还抓住不放,追究俞大猷的责任,非要将人斗倒了,让倭寇打进城来烧杀抢掠才甘心吗。难怪百姓们各个都骂狗官,确实是狗官。

明朝文武倾轧,他早有耳闻,带兵的武将,在文官眼底贱如狗,美其名曰,以文驭武,明史上不乏文官监军斩杀武将之事。林延潮心头怒起,一个国家如果不尊重,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军人,那么距灭亡也就不远了。

一股躁动在林延潮心底浮起,他虽是二世为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心底仍有读书人那股未被现实打磨的二杆子气。我一介书生纵是上阵杀敌不行,但却可以为咱大明保下一柱石之臣,因为我想为百姓社稷尽点力。

他胸中波浪滔天,但面上却静似平湖道:“府台大人,敢问当时万寿诞,祝延圣寿万安时,府台大人是否看见了俞大帅失仪呢?”

陈楠道:“祝寿时文官在前武官在后,我虽未亲眼看到,但也听了同僚所言,俞大帅确实失仪了,武人嘛,难怪粗犷了一些,不知礼也无妨,但偏偏是在万寿诞上,你若是要为俞大帅,辩白无罪,我看还是算了,本府也不会这么做。”

陈楠以为自己这么说,林延潮会不高兴,哪知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淡淡地道:“既是如此,反而是好办了。”

张师爷上前关切地问道:“小友可是想出办法?”

林延潮点点头,三人脸上都是露出喜色,陈楠道:“快,拿笔墨来。”

林延潮当下挥笔提就只有八个字道:“礼宜先行,不遑后顾。”

三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遍,陈楠如同捧着圣旨将纸张捧起来叹道:“妙!”陈知府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能不能脱身。

沈师爷也是反应过来笑着道:“文武百官为天子祝祷圣寿时前行,不可左右后顾,若见到了背后之事,说明自己也已失仪了。”

张师爷也是捏须道:“对,若是东翁将此事写成详文上禀,就是李兵宪见了也不敢说什么,他若再坚持,就说明他失仪后顾了,他也不会拿此事再作追究,而是轻轻放过。这不仅保了东翁,其实也是保了俞大帅啊。”

“何况,简直是一举三得,不仅保全了府台大人的名声,还令俞大帅得以起复,令按察司也没办法计较我们什么!这八个字真是一字百金!恭喜东翁,贺喜东翁。”张师爷向陈楠贺道。

陈楠也是满脸喜色,畅快大笑,多日来堆积在心头的大石竟是被一言就这么轻易解开了。

(本章完)

91.第91章 民心

第91章 民心

林延潮走时,陈楠身为一府之尊竟是亲自将林延潮送出门外。

次日,倭寇大举进攻五虎门,官兵坚守不出,只敢放炮击之,倭寇随之肆掠乡里,烧杀劫掠。

无数乡绅的请愿的书信,如雪片般递入福建抚按,府县各司衙门,百姓们拥堵在衙门外,上万百姓上书请愿,请求让待罪之中的俞大猷出城击敌。

乡绅和百姓上书,文武官吏毫无对策,于是百姓怒了,巡城兵卒禀告说在城隍庙发现一泥塑的下跪之人,背后书着‘李兵宪堪比秦桧’几个大字。接着兵备道衙门前,也遭到了不明百姓的投石。

兵备道衙门顿时怒了,当下四处抓人,最后只是拿到几名半大的少年。

民怨沸腾,官绅们已是琢磨着法子上控了,福州巡抚刘尧诲也是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完蛋了,他也有俞大猷戴罪立功的想法,遭到了这边兵备道一致反对,甚至科道官员还威胁要拿此事参上一本。

可是刘尧诲也不敢,贸然下令镇守总兵下的一营二游出战,他虽读了很多兵书,但也是纸上谈兵,手下没有得力将领,何况军心也是不稳。

刘尧诲只能什么都不做,耐心地等着陈楠的折子,终于陈楠就林延潮写的详文,呈报给巡抚衙门。

刘尧诲看到详文后,脸上的阴霾尽扫,不由抚掌大笑,对巡抚下属官吏,以及诸幕僚道:“陈知府,对我有救命之恩啊。”

福州左布政司隔岸观火的万思谦,知道后冷哼一声,继续陪同镇守中官看戏。

而在建宁府避着刘尧诲不出的李兵宪,则是摔了一地东西,恨恨地道,便宜这俞蛮子了。

至于福州镇守总兵府,俞大猷接到刘尧诲给的信函后,左右大将都是大喜向俞大猷贺喜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此必官复原职!”

满头白发的俞大猷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道:“区区总兵,不在我的眼底,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大帅,这话不是戚总兵说的?”

俞大猷淡淡地道:“难道本帅不能借来用一用。”

众将官们闻言都是道:“当然,当然。”

俞大猷将头兜戴上,满是杀气地道:“传令下去,三军将士明日出兵,杀倭!

天明一亮,郡城中街上,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起,佛朗机炮被马车拉拽着前行,包铁的木轮碾过街道上的石板道时发出金铁迸响。

俞字的大旗招展,白发老将独骑在前,大明官兵赳赳而行。

“是咱们儿郎,出城杀倭了!”

郡城中街时,市井里的百姓们见了都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奔来相送。

百姓们都是喜极而泣,立在百姓之中的林延潮,三叔看着这一幕,耳旁是别人谈论的话。

“看那不是俞大帅吗?”

“是啊,那白发老将,就是他老人家!”

“太好了,朝廷终于用他了。”

“听闻是抚台老爷的意思啊。”

“没错,没错,我衙门里的二舅说,听说他力压众人,保举了俞大帅啊。”

“啊,二舅,你上次不是说在衙门里当差是你大舅吗?”

“唉,细节不要追究嘛,总而言之,朝廷里还是有好官的。”

“没错,俞大帅一出马,倭寇都是闻风丧胆。”

“我们百姓有救了。”

“别说了,看俞大帅来了。”

但见俞大猷骑马经过,百姓们一片默然,无人出声。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百姓深处喊起道:“俞家军威武!”

“威武!”

不少声音跟着喊起来:“威武!”

“威武!”

一旁的百姓也不知为何自己跟着喊起来。

“威武!”

“俞家军威武!”

百姓们一个个跟着高呼起来,震动着右臂。百姓们的声音,仿佛有序的调子,如水纹般在街上上空散开,一圈又一圈。临街的百姓都是打开了门窗,不少百姓也是纷纷从远出赶来。

白发老将俞大猷有几分措手不及,于马上抱拳回应道:“多谢诸位乡亲。”

“多谢。”

呼声一起,百姓们是再也停不住了。

“俞大帅庇佑我八闽百姓!”

“俞大帅公侯万代!”

俞大猷忍不住有几分热泪盈眶道:“百姓对俞某如此厚重,俞某唯有以死报之!本帅宁死不辜,百姓们之托付!”

人群之中,三叔忙拉住林延潮道:“延潮你刚刚带头乱喊什么,我就怕你被治一个喧哗,扰乱行伍之罪!”

林延潮嘻嘻一笑道:“怕什么!不是没事,三叔你方才不是也喊得很大声吗?”

三叔叹道:“是啊,百姓们心底有杆秤,谁是好官谁是坏官,分得清的。俞大帅就是好官啊!”

嗯,林延潮点点头,抬头看去,但见俞大猷威风凛凛的起在战马之上,心道我能做得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老将弃笔从戎,由文入武,为国奔波一生,但是却因不善于与文官相处,临到最后,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失误,被罢去了军职,最后的岁月只能回忆起昔日的戎马生涯。

而眼下,俞大猷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努力,比历史上为大明多守几年江山?对于这位与戚继光媲美的民族英雄,最好的结果,应是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不是终老于病榻之上吧。

百姓们欢呼声不止,俞家军昂然出城。

俞家军一出,林凤即得到消息,不敢接战望风远扬。但俞大猷没有纵敌逃跑,而是追上接连三战,打得倭寇溃不成军。

闽地倭寇初平,福建巡抚刘尧诲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报功,首功福建镇守总兵俞大猷,次推福州知府陈楠。

福州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师,顿时满朝震动。保举刘尧诲出任福建巡抚的,首辅张居正,也因知人,受年仅十一岁的天子嘉奖,加上去年戚继光擒获兀良哈朵颜部酋长董狐狸之功。

张居正被赐予坐蟒、白金、彩币。

随即张居正公布考成法,澄肃吏治,并下令福建巡抚刘尧诲拭行一条鞭法。

倭寇平定后数日,闽地入春后的雨水,一直不断。

林延潮听着雨水沙沙地打着瓦片的声音,这样的雨不小也不大,下得刚刚好。

透出窗外看去,檐前的细雨滴滴嗒嗒,汇聚成串,流淌而去。县衙旁的安泰河水应是涨满了吧,竟是透着几分喧嚣沸腾起来。

这场的场景临轩读书倒是有几分意境。

林延潮这几日在馆里研习功课,觉得很有长进,这边盘算着书院几时开学。

砰!

门一开,大伯和三叔二人拿着雨具走了进来。林延潮走到桌案上给二人倒茶问道:“家里如何,有没有遭了倭害?咱们乡亲有没有事?”

三叔唉地一声道:“遭是遭了倭害,不过总算老天保佑,没死人,只是村长他们在山上倒是饿了好几天才下来,幸亏咱们来城里。”

大伯也是摸了一把脸上的雨珠道:“大家,保住命就不错了,要不是俞大帅,倭寇还没这么早退去呢,只是到底要耽误些功夫,误了农时,今年收成恐怕没那么好了。过几日你回家有的忙了。”

“回家?万一倭寇再来怎么办?”三叔连忙道。

大伯脸一沉道:“你这怎么说了,难道怕倭寇,就不要种地了,白吃白喝了?谁养活你?当初你还说想买田呢。”

三叔这几日与林延潮闲聊,以前是只在地里干活,没出过村子,但见识了省城里的繁华,不由有点新的念头了。

林延潮开口道:“大伯咱们不要买田了,家里十五亩田够了,再买田咱们家反而不划算。”

“怎么不划算?给咱们家多囤点田地的怎么不好了?”大伯反问道。

林延潮掰着指头和大伯数道:“大伯你还不是衙门里经制吏,无法让家人免役。而爷爷可以啊,他虽未入流,但依照朝廷律令,未入流的官吏可免役一人,免粮一石,这个你知道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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