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买卖

“崩拳。”

牛魔运劲如山崩!

徐青站在滑溜溜的大水缸上,脚步轻轻一移,拳头收在肋下,虎口外翻,骤然一拳扎出。

旁边用来修炼八卦游身掌的沙袋,一下子被拳劲捅出个窟窿,沙子流出来,落了一雪地。

徐青回顾整个崩拳的发力过程。

其实打爆沙袋,对于徐青而言一点都不难。

难就难在,他刚才劲力凝聚,拳头跟枪头一样,轻轻松松就破开沙袋,没有半分浪费在别的地方。

这一拳将我自身的力量和明劲的发力完美结合了。

徐青回顾整个崩拳的过程,实则是牛魔顶角、踏蹄、运皮三者的结合,而他踏出的那一步,正是八卦身法的精华所在,从脊椎开始震荡,将身体的力量全数整合起来,形成这一式崩拳。

为什么之前八卦身法和牛魔大力拳不融洽,实际上就是发力目标的冲突。

八卦身法擅长绕,绕到敌人侧身,对着肩膀、腰子袭杀,戳中要害。

而牛魔大力拳讲究正面破敌,一力降十会。

一个是刚猛,一个是柔巧。

崩拳踏出的这一步是取了八卦身法的巧劲,巧妙地将我身体的骨骼、关节等合力一起,将牛魔大力拳的刚猛明劲完整呈现出来。

“能打出崩拳,意味着我的明劲颇有火候了。不再是入门阶段,威力大,劲力快而整,没有以前打出明劲之前的那种迟钝蓄力的感觉。”

徐青以前打出明劲,有一个顿挫,对付普通人倒是没啥区别,遇上高手,人家看你肩膀动作,就猜到你要发力了,能提前闪避。

现在他的崩拳和步伐是一起的,发力也融合在崩拳和步伐中,人到、拳到,直接缩短了蓄力的过程。

“其实八卦身法如同母体,可以孕育出各种拳法来。只需要我按照需求,调整步伐的发力方式。”徐青很快举一反三,意识到八卦游身掌的基础就是八卦身法,什么游身掌都是次要的。

只消深入了解八卦游身掌的武学道理,完全可以借此挥洒出自己的智慧。

前提是神魂足够强大,对武学有自己的见解。

其实这也可以说是武学天赋。

如果徐青不对易经有过深入的学习,如果徐青没有强大的神魂,他根本不可能通过牛魔大力拳和八卦身法悟出“崩拳”。

徐青的心情愉悦起来,随后是说不出的疲劳感,整个人从大水缸摔下去。

他躺在雪地里,感受积雪的冰冷刺骨,心中有说不出的快乐。

这跟前世学习解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般美妙。

学拳,感悟拳理,也是在解题。

那种解题过后的收获,带来的精神愉悦实是无法形容的。

但大部分人很难获得这种愉悦感,这和天赋有关。

智商的差距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在这个世界,这种天赋差距,更多体现在神魂的强度上。

可想而知,那些武道强者,神魂肯定不弱。

“不过神魂平时藏在肉身里,以我目前的经验而言,很难从外表看出一个人的神魂强弱。顶多观察一个人的眼神,来判断对方神魂是不是比普通人强大。但这方面可以伪装。”

“此事也不必在意,练武的人,感知敏锐,若是有游魂窥视,心里也会有异样感的。先前我神魂夜游,在赵宅窥视牛鹏,前不久那苏怜卿窥探我,都被发现了。其实是一个道理。”

徐青目前得出的经验结论是神魂有益于武道的修行,但同样,阳刚的武道气血,也能制约神魂。

道术多奇诡,武道重杀伤。

其实想想也是,如果道术的杀伤力很恐怖,莲花教、罗教早就闹个天翻地覆了,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地上躺了一会,徐青随即回屋换了身衣服,然后在院子里烤肉。

实际上,用梧桐老树的枯枝烤肉效果最好,但是太少了,只能加点在柴火里。

他的手法已经极为熟练,滋滋的肉香在香料的激发下,飘荡在院子里,简直香迷糊了。

这时候郭力回来。

“郭二哥,来得正好,赶路饿了吧,一起吃。”

“多谢公子。”郭力接过烤肉,没先下口,而是等徐青吃了,才轻轻咬了一口,然后说道:“公子,林寨主就问了我县尊升什么官,我只说了昨晚县尊参加府尊晚宴的事。”

徐青:“你也不知道县尊升的什么官?”

“哪能不知道,大老爷要去应天府当巡按御史,整个县衙的人都知道了。”

“那伱怎么不说?”

“公子只让我带话,而且我猜,林寨主自己查出这个消息,比我直接说出来有效果。”郭力憨厚地摸了摸头。

徐青笑了笑:“郭二哥,你很聪明。”

郭力:“我还怕自己做得不对呢。”

徐青微笑:“其实说不说都行,当然,不说效果更好。郭二哥能领悟到这一点,我更开心。”

郭力随即心中一凛,他还以为自己聪明了一回,没想到这也是公子给他的考验。

他能悟到,公子会更看重他?

若是悟不到?

一时间,郭力出了些冷汗。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深不可测。

徐青见郭力有点被吓到,洒然一笑:“郭二哥,你别紧张。我只是觉得,官场的事太复杂,如果领悟力不够,有些事不适宜让你们掺合进来。这不是说不信任你们,而是有些事需要合适的人去做,否则就是害人。”

“吃烤肉吧。”

“唯。”

香香嫩嫩的烤肉,在郭力嘴里着实没那么香,滋味复杂,让人很舍不得丢下。似乎这比单纯的香更吸引人。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比大哥更接近公子。

等郭力走之后,严山又来了。

徐青觉得自己真的忙。

难怪皇帝要专门搞个内阁,搞个司礼监。这没人分担,一天事务都能把人堆死,还哪有时间陪后宫玩耍。

“公明兄,柴火已经照你的要求,以复社的名义发出去了,而且我还组织社员,亲自送柴火到那些平民家里。”严山是为了发放柴火的事过来。

还好是冬天,要是夏天,贫民窟的味道,啧啧……

“有劳严兄了。”徐青有些无奈,这“公明”二字,传的真快。

严山小心翼翼地问:“听说大老爷升南直隶巡按御史了?”

徐青似笑非笑道:“我说严兄怎么如此积极过来找我,你是不是也想请大老爷取字?”

严山还有两月才及冠,如今也没字。

以前他不急,现在他急啊。

要是巡按老爷给他取个字……

严山老脸一红:“公明兄,我也是大老爷的学生啊。”

这时候不能要脸!

徐青噗嗤一笑,说道:“其实我有个比大老爷更合适的人选给严兄取字。”

“谁?”

“正是区区。”

严山:“公明兄,你别逗我了,哪有你这么小,给人取字的。”

徐青打趣:“严兄,你觉得我前途没吴恩师远大吗?”

“那……”严山对徐青的才华倒是认可的,可这是一回事吗?

而且他也不好说吴老爷肯定不如徐青前途远大吧!

徐青收起笑容,正色道:“严兄,吴恩师这是一步登天,很难说是福是祸,你现在赶上前去,我怕你后悔啊。”

严山一怔,他倒是没想过,但徐青一提醒,心里也泛起嘀咕。这事情确实蹊跷啊。

他不禁有些患得患失。

徐青:“我是吴恩师主动给我取的,拒绝不得。严兄没必要赶这趟,反正你要是中了举人、进士,吴恩师还能不认你这个学生。你若是不中,即使取字又如何?”

严山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对于上位者,有关系固然重要,但前提是得有用。

那徐乡绅,算是吴大人的世交,结果被吴县尊“留客”到现在,听说人都瘦了好几圈。

严山:“那去给大老爷送行,我总可以去吧。”

徐青点头:“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严山:“若是大老爷主动给我取字,我怎么办?”

徐青翻了翻白眼:“放心,这种事就梦里有。”

严山:“……”

他有被伤到。

严山好一会缓过来:“公明兄,你觉得我取个什么字比较好,若是没合适的人,我想你帮我取一个。”

他仔细想了想,徐青的话不无道理。

只要徐公明不早夭,妥妥中个进士啊。

反正他也暂时找不到得力的人物帮忙取字,不如当个备选……

徐青莞尔:“严兄,我就开个玩笑。”

严山:“公明兄,我可是十分相信你的才华。”

“哎,那我想一个,你往后愿意用,就说是你自己想的。”

“嗯。”

徐青装模作样沉思一会,然后拍掌道:“有了,就字惟中。天下之道,莫过于中庸。惟中二字,很适合严兄。”

“惟中?听起来,确实不错。”严山听了徐青的解释,也觉得这字很符合他的气质。

“那暂时定下了。”

“好,我先走了。公明兄,别忘了到时候叫我一起给大老爷送行。”

“嗯,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额。”

逗一逗严山,还是挺有意思的。徐青感觉心情都好了许多。人啊,还是怕孤独。

他在这里,其实能聊天的人不多,严山勉强算一个。

虽说这家伙心眼不少,但与人相处很有尺度感。

这种事是人之常情,皇帝都喜欢在身边养几个奸臣呢。

无它,能提供情绪价值啊。

说起来,严山这家伙还挺有当奸臣的潜力。

这家伙会办事,有分寸啊。

琢磨这些世情文章,徐青忽然来了点感悟。他回到书房,写下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在他的理解便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事情做到最好,把自己学到的、领悟到的,总结出来,这便是“知”,不和别人攀比,不焦虑,不患得患失,做自己该做的事,从中得到正向的反馈,这就是“行”。

这个道理是他自己目前领悟到的“心学”,也可以传授给别人。

“怎么没有圣德之气呢?”徐青感觉很奇怪,他之前念着贫苦百姓,想着用复社名义去给贫苦百姓发放柴火,都有一丝圣气,自己写出“知行合一”的理解,却没有圣气?

区别在哪?

徐青觉得这“圣德”教化之道,太过于玄学了。

但他还是想要琢磨。

因为有圣气的话,可以消灾解难。

他琢磨半响,又在“知行合一”后面加了“致良知”三个字。

果然,青铜镜内起了变化,圣德二字上,多了一丝丝新的圣气,与之前那一丝圣气合成一缕。

“与文惊圣像那次差不多。”徐青没有急着使用这一缕圣气。

目前看来,十丝圣气为一缕。

圣气目前最大的作用就是消灾解难,克制末运。

如果遇到生死危机,圣气的作用就大了。

“古之圣贤,常怀圣德,故能履险如夷……”徐青心里闪过一层明悟。

但只有圣德也是不行的,还得有武力。

天大最大的是道理,但道理需要武力来解释。

圣德心掌杀戮剑,此所谓王霸之道!

得到这一缕圣气,对于徐青的神魂也是一种洗涤。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好似挤掉了一些杂质,更纯粹。

因为他对自己的道路更清晰了,念头更坚强。

“古书里,所谓修炼者坚持道路,坚定本心,大概是这个意思。”徐青心里想着,神魂随之发出鹤唳。

鹤唳之声,比以往少了些技巧,多了点纯粹,效果也提升了一点。

“这就是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吧。修炼神魂,也是时时自新的过程。”

“妙啊。”

“混蛋!”

赵豹看着眼前的桌案给林天王一掌拍碎为齑粉,暗自吞口水,脚都软了。原来传说是真的,真有人能修炼出暗劲来。

这林天王怕是将牛魔大力拳的明劲修炼到了极致,故而刚中生柔,练出暗劲来。难怪能成为江宁府黑道的霸主级人物。

而且明劲和明劲之间也有区别。

牛魔大力拳算是明劲中,第一流的法门,何况林天王本来就天生神力。其实力之强,着实令人恐惧颤栗。

“天王息怒。”赵豹颤声道。

林天王:“你们想害死老子,还想让我息怒?”

“还请天王告知小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自己看。”林天王一张纸甩到赵豹脸上,上面有他的劲力,无一是一耳光。赵豹脸之前就挨了林天王几下,现在更是如猪头一般,他忍着痛,看了纸上的内容,大呼冤枉:“天王,我真不知道吴知县升的是南直隶巡按御史。”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赵豹无比苦涩,难怪他能拿着六百两金子上山找林天王。原来赵公公根本不是看他和林天王有旧,而是想拿他当替死鬼。

要不然这种肥差,怎么轮到他一个新人。

亏他还沾沾自喜,以为得了赵太监的看重,从此要飞黄腾达。

这些人,心好黑。

林天王瞧赵豹神色,心知这厮也是受了蒙骗。还好他那徐兄弟提醒了他,否则他也要险些利欲熏心。

说白了,赵太监等人就是利用吴知县急着上任的事,跟林天王打个时间差。如果林天王不特意去打探,这种消息延迟几日上山也是正常的。

届时人也杀了,事也做了,锅还背了。

当然,最好的情况就是能顺利栽赃到莲花教身上。

如此一来,林天王拿了钱也不好说什么。

“天王饶命,天王饶命。”赵豹见林天王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凶狠,尿都被吓出来。

这也由他现在下体受损,止不住尿的原因。

林天王有些嫌弃,但想到赵豹还有点用处,淡淡开口:“现在,钱我想要,事我不想办,你说该怎么办?”

赵豹:“这……”

“你就说能不能办。”

赵豹被逼到这份上,哪能说不能,说道:“若是能骗过赵公公他们,或许能拿到那笔钱。”

“你说,怎么才能骗过他们?”

“因为小人认识吴知县,所以赵公公他们也吩咐过,一旦得手,便让小人指认一下。然后通知人去取尾款。”

林天王:“尾款在哪里取?”

“应天府外,黑水湖的一个小岛上,那里有盐帮的人驻扎,也是赵公公他们用官船贩卖私盐的一个交接点。”

“你怎么知道私盐的事?”

“那黑水湖通江宁河道,以前的河道巡检是我堂哥赵熊的妻兄,我跟着去过一次。”

“用官船卖私盐,我可真是大开眼界。这么好的买卖,居然不请我一起干。”林天王眼睛仿佛冒出绿光。

本来他和应天府那些虫豸还算合作关系,但现在,他们不仁,别怪自己不义了。

“好,我计较一番,到时候能顺利办成此事,我送你去京城当太监。”林天王拍拍赵豹的肩膀,笑眯眯说道。

他又不傻,赵太监这伙人急着杀吴知县,摆明了是害怕朝廷发现他们的事。

一群贪生怕死的笨蛋,朝廷不盯上他们,能让吴知县去当南直隶巡按御史,还放出风声要查他们?

既然已经被盯上,杀个吴知县有屁用。

这群虫豸看样子是要翻船了,林天王才不会傻得跟他们一起沉船。

“徐兄弟既然提醒我,看来我们有机会合伙干这一笔买卖,先试探他一下。”林天王心里计较片刻,命人找来牛鹏。

“大哥什么事?”

“恁说废话,还能骑马不?”

“能。”

“跟我下山。”

“去哪?”

“见你徐‘恩’公。”

“啊。”

(本章完)

第66章 至诚

“青哥儿,外面来了个病恹恹的汉子,说是你的旧识,姓牛,让你过去见一见。”

原来有门子通传消息到了周氏这里,说是有人想见徐青。

平日,如郭壮这些人过来,因为与徐青相熟,都是直接引进前院。若是陌生人,则是先要过周氏这一关。

如此一来,能免得繁杂事务打扰徐青读书练武。

“哦,我知道了,这便过去瞧瞧。”徐青听到姓牛,心里便有猜测,莫非是牛鹏。

看来是林天王要找他。

他到了门口,看到一个男子站在一匹马边上,罩着厚厚的棉袍,笼着袖子,不停搓手,再看帽檐下的脸蛋,果然是牛鹏,笑道:“还能骑马,你这身体底子不错。”

“那要多谢伱的大恩大德。”牛鹏没好气道。

“哟,还不服气?”徐青笑了笑,猛地一步踏上前。

这是牛魔踏蹄的功夫,那马受了惊,扬蹄踏雪,眼看要发疯,却又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不一会儿就老实了。

而大手的主人,正是徐青。

他练武以来,身高体壮,四肢亦变得修长,大手大脚,这些都是潜移默化的改变。

其实也是徐青身体正处于发育时期的缘故。修炼鹤形术、八卦游身掌、牛魔大力拳,不但壮大气血,本身根骨都受益于此,得到改善。

普通人练武,哪怕同样十几岁开始修炼,但进步缓慢,自然便没有这样的好处。

当然,徐青听王护卫、马护卫说大禅寺有改善人练武资质的神奇法门,使人三四十岁后,都能改善根骨,延年益寿。不过那种法门,需要佛法修为很高的高僧大德才有可能参悟。

徐青猜测,其实未必是要佛法修为很高,有可能是和神魂的强大与否有关。

以徐青目前的经验来看,神魂越是强大,练武越是容易,而且气血壮大过后,还能反哺神魂。

徐青露了这一手,将牛鹏吓得够呛。

他便是武功未废之前,亦未必能使出徐青这一手来。

“这牛魔大力拳,你真练成了?”牛鹏一脸不可思议。

徐青悠悠道:“距离明劲大成,练出阳火还远。”

牛鹏叹息一声:“你才十几岁,练到那一步是早晚的事,有朝一日超过我大哥都不足为奇。”

他见徐青这一手,知晓徐青是给他下马威,让他以后别想着报仇的事。

别说他没被废掉,即使完好如此,也没实力跟徐青斗。

何况硬要说,他也是被赵熊等人牵连进去的。

若是不住进赵家,屁事都没有。

大不了闯进县衙失败,风紧扯呼而已。

徐青略过这个话题,直接问:“你大哥找我什么事?”

“我大哥在松鹤楼等你,你愿意去就去。”牛鹏回道。

“哦,知道了,你回去跟他说,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松鹤楼。”徐青点头,放牛鹏离去。

牛鹏和他有恩怨。

林天王派牛鹏来,此举乃是示意他心怀坦荡。否则没必要派牛鹏传信,平添徐青的疑心。

虽然徐青相信林天王不会对他有什么歹意,不过还是去找了王护卫、马护卫,又请了法月压阵。

如今吴巡按还没动身,法月也是有空闲的。

有了三大好手守在松鹤楼,徐青才能安心赴约。

对于林天王的来意,他心里猜测,多半是有什么事想和他合作。

看来林天王已经将事情查清楚了,但凡脑子正常,也不会再想着截杀吴巡按。

那又是什么事?

反正去看看吧。

雪后的晴天,城里较前段时间更繁华。毕竟大家都要趁着这段时间,多准备一些过冬的物资,一些过路的商旅,亦趁机来城里休整,顺便买卖货物。

松鹤楼作为城中有名的老字号酒楼,更是人流庞大。

而且这里多是三教九流相会的场所,江湖人在里面吃酒,不算得显眼。

徐青来到酒楼二楼,只见西首座上坐着一个身材甚是魁伟的汉子,桌上点了酱牛肉,摆着酒壶。

也不知吃了多久。

旁边有牛鹏陪酒。

徐青走过去,牛鹏立即起身,到楼下马棚。

徐青坐在大汉的对面。

大汉端着一碗酒敬道:“公明兄弟,可算见到你真人了。”

“我也久仰兄长的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大汉微笑:“我派牛鹏给我传信,他完好回来,足见公明的气度。”他接着又叹息一声:“只是行走江湖的话,公明的手倒是软了些。”

徐青:“他已经教了我牛魔大力拳,你又给了赎金,只消他放下报复之心,自然恩怨两清。再追着不放,并非大丈夫做人的道理。”

林天王哈哈大笑:“这个就叫你们读书人说的,有所为,有所不为吗?”

徐青洒然道:“天王哥哥还是跟我说正事吧。咱们之间,说利益比说人情靠谱。”

他可以观察自己气运里的黑气变化,自然能看出即将发生的事危不危险。所以对牛鹏立威,令其死心即可,没必要穷追猛打。

同样,林天王找他合作,他也可以借此评价事情的危险程度。

林天王:“公明果是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我这里有一笔大生意想和你谈。”

随后林天王说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他想黑吃黑。

徐青听得始末,明白了要动手的人,居然和天京守备太监等人有关,那都是南直隶颇有权势的人物。林天王倒是胆大包天,想着不办事就吃掉人家的酬金。

因为要走水道,去那黑水湖的小岛,需要有河道巡检衙门掩护。

这也是林天王找徐青帮忙的原因。

毕竟李巡检正管着这一块。

徐青陷入沉思。

林天王的开价不低,事成之后,有一千两金子。

这事有风险,但徐青没有拒绝的道理。

无它。

他是吴巡按的弟子,吴巡按去了应天府就要查赵太监等人身上的事,这属于天然的敌对立场。

如果林天王成功,说不定还能从小岛上搜出赵太监等人的罪证。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关键在于,时间太紧张了。

林天王说完打算之后,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酒吃肉。

山上其实也不缺肉,但缺香料、厨子和好牛肉。

尤其是松鹤楼的酱牛肉,堪称江宁一绝。

自林天生上山之后,已经很少吃到了。

他吃着牛肉,看着徐青,心情其实有点复杂。似他在徐青这个年纪,双亲健在,不时跟着父母到城里打牙祭,那时候没有如今的威风,却思之不由怅惘。

人这一生,到底得多大功业,才能填平自己日渐空虚的内心。

细细思来,现在真不及少年时快乐。

但已经回不去了。

前人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如今少年回忆骤然而起,心中似有雨打风吹来。

哎,大概也是他最近恶补了一些读书人的诗词歌赋,方才有此愁绪。

不得不承认,前人留下的经典诗词歌赋,哪怕他一个粗人,听着都能触动到。

“你要几份路引?”徐青做下决定,轻声说道。

二楼已经被林天王清了场,倒是不担心被人偷听。

不过徐青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林天王:“七份足矣。”

“七个人就够了?”徐青颇是惊讶。

林天王:“我若没这份本事,黑风寨怎么在栖霞山这种要道立足。公明兄弟,我也不吹牛,但凡我生在将门世家,虽万户侯,何足道哉。”

他对此甚为遗憾。

普通人还能通过科举读书改变命运。他们这些武人,想建功立业,也抢不过那些将门军户子弟。

即使立下功劳,也会被别人霸占,徒为人做嫁衣而已。

可以说,底层武人的晋升通道,几近于无。

哪怕通过武举,考中武进士,光是选官都要等个好几年。等候补了官位,也是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地方。资历熬上去后,人也老了。

武人可不是文官,越老越吃香。

过了巅峰,想建功立业,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故,东南一带,底层武家子之中,不乏有出海为盗的,运气好,便如前朝的虬髯客,占岛为王,称孤道寡。

这也是林天王此等出身,能想象的功业极致了。

徐青闻言微笑:“若徐某有朝一日能宰执天下,到时候定给天王一个出身。”

“我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我辈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这一生,切争朝夕,必不让天王久等。”

他看出林天王心里的野心,干脆画个饼。

吃不吃你的事,画不画是我的事。

林天王哈哈大笑,“那我等着。”

他虽不信,但徐青肯说这样的话,证明心里有和他合作的真心。

不过他喜欢命运在自己手上,若有机会,肯定要拉着徐青一起干大事。

惜乎,此非乱世,非其用武之地。

说到底,他姓林的,也是个贪乱之人。

徐青随即又和林天王商议一阵,计较好过水道的路引。这边衙门里,还能开真的牙牌,什么都是真的,只是不进黄册。

所以林天王等人走水道,进黑水湖的身份,完全能一条龙服务搞定。

如果没这层便利,要去那个小岛,不是要经过水师巡逻的地盘,便是要经过别的水寨,危险系数大增。

所言杀人越货,从来不是简单的事。

没白道配合,黑道很多事都办不成。

这世上的权力,往往就是,做成什么事或许很难,但要坏你的事,也就一句话。

林天王这也是看着赵太监要沉船,准备跳到徐青这条船上来。

黑白通吃,才能做大做强。

徐青知道了林天王的决定,更清楚吴巡按上任最大的危险已经解除。

咋感觉护送吴巡按上任,跟西天取经似的。

徐青和林天王告辞,约好取路引和身份牙牌的时间。

然后又给了法月师父一份香火钱。王马护卫没给,空了时候,请人喝一顿花酒就好了。

他做人一向是,关系远的要谈钱,关系近的,少谈钱,直接利益捆绑完事。

具体的事务,徐青自然吩咐徐福去找郭壮、郭力兄弟二人操作。

徐福这家伙确实是天生当管家的料。

嘴巴严,会做事,而且颇有练习鹤形术的天分。

原来他还是岭南的采药客,自生下来就学会认药,虽然没有系统的学习医术,可对药材的认知,却超过许多大夫。

而且常年吃山中的草药,使他身体有一股说不清的潜力,通过鹤形术得以开发出来。

由于徐福有这方面的天赋,徐青连普通制药的活都交给徐福练手。

这家伙有耐性。

现在王护卫他们吃的地黄丸都是徐福做出来的。

不过随着事务繁多,徐青也要再物色几个管事,否则不好管理手下的事务。

日后等义和堂养的孤儿成长起来,徐青就更轻松了。

人才的培养要从小抓起,这样忠诚度也有保障。

不知不觉,到了吴巡按上任的时候。

徐青趁着这点时间,更是抓紧崩拳的练习。

即使少了林天王,守备太监那边肯定还有别的杀手,不可不谨慎。

其实徐青也清楚县衙附近肯定有绣衣卫暗中盯梢。

但这些人关键时刻能不能救下吴巡按也不好说。

古人云,长亭送别。

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何知府率本地乡老,送了吴巡按十五里,正好是长亭更短亭,算是礼数备至。

更有乡老痛哭老父母离开,并献上万民伞。

这个是走流程了。

要是哪个县官离任没万民伞,绝对不算是小事,肯定影响官声。

严山得徐三元提携,混在送行队伍的前面,排位在那位江宁八骏之一的族兄之前。

这就是人生选择导致的参差。

谁叫严山跟对了人。

眼见得吴知县一行走出视界,何知府掩了掩袖子。

严山离得近,闻到一股生姜味。

只见府尊大人泪水流出来,感伤之情,溢于言表,

“长亭古道,最是摧残离别心肠,让诸位见笑了。”

这就是何知府的高明表演了。

有这多人在场,谁敢说他和吴巡按关系不铁!

这时候,有人看向徐青,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问徐三元一句:“离别之际,徐朋友何以走神?”

“前山将要遮住恩师身影,我在想,若能夷平此山,该有多好。”

“此为至诚至性之言。”何知府忍不住感慨。

问话的人如遭雷击,不由呆立当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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