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托兰的选择

雪势渐缓,但边境线上仍是一片压抑。

七十三座边卫村的大门口,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同样的队伍。

披赤潮纹章长披风的骑士团成员,身后是提着文匣的行政官员。

“全员必须到。”

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抗拒。

…………

在边卫村口那块废弃图腾石前,通事展开羊皮卷,高声宣读。

“赤潮领政务第三四七号文:《蛮族自治试行条款·初修版》,自即日起施行。”

他逐条念出:“其一,军户身份确认,归顺蛮族统一编号归档,签署军户誓言,废除世袭制,改为职能制,每年考核,三年评优,依绩升降。

其二,升迁制度开放,凡有军事功绩、学识资质、技艺才能者,皆可参与赤潮官员选拔考试,不限出身,不分部族。

其三,自治评议试行,每村设立自治评议小组,可派员旁听赤潮边境军政例会,提出质询与申诉。

其四,在赤潮设混编教导营,由赤潮骑士与老蛮军共同授课,选派少年入驻赤潮军校试训,优者可列入近卫、工程、指挥方向……”

官员念得很快,仿佛不容村民慢慢反应。

但话说完后,他还是停了一下,换了个语气,缓缓补上一段:“领主大人说了,赤潮不分出身,只认忠诚。

惩罚的是背叛者,奖赏的是守法者。

你们不再是被放逐的蛮族,是赤潮的盾,是守护这片雪地的人。”

宣读结束后,骑士们留下了一份写有七条条例的木牌,被竖在村口:“各村由本村识字者解释条文细节,三日内村中全员必须读懂。”

识字的蛮族中年人是村长,曾是部落贵族。

他接过副本,额角渗着汗,背后还有三名骑士没走,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这上面说的……是好事。”他扫了一圈村民的脸,“咱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日子会越来越稳。”

“你们记住,不是要我们永远当军户,做得好,还能升迁。以后村里谁的孩子被挑去军校,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

“哗啦!哗啦!”众人鼓掌。

大多数人其实根本听不太懂,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杀人犯吊死了。”

“我们没被连坐。”

“领主还发了冬衣。”

火堆旁,有个壮汉小声嘀咕:“只要不再拉全村陪葬……那就好。”

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安分点吧,帝国人……也不是不讲理。”

他们并不喜欢这些条文,甚至觉得全是废话。

但对比之前整村一起掉脑袋的恐慌,如今只觉得还能接受。

妇人们围在火堆边,披着赤潮发下的羊皮袄,手指缝里还残着洗衣留下的裂口。

她们比男人更快反应过来,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真的能分粮?”一个年纪最大的婆婆眯起眼问。

“听村长说的,干粮、冬衣,还有什么报名的事……”旁边人点点头。

“你说我那小子要是去得了军营,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回这种村子了?”

没人回答,但有人低声回了句:“能不当蛮族,谁还想当蛮族啊。”

“有口饭吃,有衣裳穿,打个工还能换盐巴和米面,这不比以前强?”

她们没有什么族群的荣耀,也不去想那些被吊死的人值不值得。

对她们来说,只要不用饿着,只要小孩能有个去处,就比什么都强。

“村长说,听话的孩子以后能当官,跟以前部落的老族长差不多。”

“真的啊?”有人眼睛亮了。

“那我可管不着别的,反正我家孩子要是能去,我第一个送他去。”

识字的蛮族不多,但每个村子里总有几个。

他们抄下内容,回到自己屋里、牲棚里、或灶房后面的小空地,一点点读,与旧部落出身的同伴交头接耳。

那场对话,不属于村民,而属于旧蛮族贵族。

识字的蛮族基本上某部的贵族,曾在联盟上发言、在宴会誓血分肉、在攻城战后率先进入帝国庄园。

如今他们的子嗣必须报名服役,妻子要排队领粮,他们自己要看赤潮人的眼色过活。

身份落了地,声音也低了。

他们对这份《蛮族自治试行条款》的态度各不相同。

有人说:“这是圈养。”

也有人咬牙说:“这至少比雪里冻死强。”

更多人则沉默,手指摩挲着抄写纸页的边缘,眼神在某一处停留许久。

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这些条文写得不算狠,甚至还透出一丝给机会的意味。

服役可得军功,军功可换身份,孩子还能送去赤潮军校,这算得上是一条出路。

可他们清楚,那套蛮族靠血统的体系,真的要被这几个写在木牌上的赤潮文字,彻底埋进雪底了。

他们都不是傻子,只是从部族统治者跌落为赤潮村民这件事,有人接受得很快,有人还卡在半路。

于是反应都有些不同,有的人把这张纸当成羞辱,觉得那是一块写着被驯服的铁牌,钉在自己额头上。

也有人把它当成救命的木板,哪怕这块木头布满铁钉,也比再沉入海底里强。

还有人沉默许久后,站起来走了出去,朝着村长屋那边去了。

他们想问问,自己儿子的名字,能不能报上那张去赤潮城的名单。

…………

托兰·寒齿站在那块新立的《蛮族自治条例补充通告》木牌前,披着旧羊皮袍,双手背在身后。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前寒齿部族长老托蒙之子,他自幼习字识礼,懂蛮语与帝国语

边卫村设立时带领幸存部落族人自愿归顺赤潮,如今也是这座边卫村的村长。

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留着部族长辫,而是理了赤潮样式的短发。

胡须整齐修过,身上的皮袍虽补了几块,但没有脏。

托兰盯着木牌上一行字。

“由村长推荐的适龄少年,可前往赤潮接受培训。”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字地扫过,读完又重复了一遍。

…………

火光还没完全灭,炉膛里偶尔爆出一声闷响。

托兰坐在火边,手里握着铁钳加燃料,眼神却飘向墙面。

墙上挂着那块早已褪色的布料。

那是托兰从部落带出来的旗帜。

当时提图斯开始向南扫荡部落时,托兰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部族长老之一,只给他说了两句话:“带人往南走。带着族人活下去。”

那一夜,火烧了整座谷地。

托兰背着这面旗帜,带着不到五十个族人连夜翻山,沿着冻河一路南撤。

那一路上冻死了几个、掉队了几个,但旗帜一直捆在他背上,从没松开过。

后来快要山穷水尽时,赤潮骑士在巡边时发现了他们,问清身份后,将他们登记为归顺蛮族,在北侧新设立的边卫村中落脚。

那面旗他没有交给赤潮,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也只是一个单纯的念想。

如今他守着村子、种田、打猎,靠着赤潮每月配发的干粮与工具维持日子。

生活谈不上光鲜,也谈不上自由,但屋子里不再漏风,锅里也总有东西煮着。

比起那些死在谷底、骨头埋在雪下的旧同胞,这样就已经够好了。

托兰很清楚,这一切是靠谁给的。

赤潮没有给他部族的荣耀,但给了他家人能够活下去的一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把那面旧旗从角落取出来,在墙上挂一小会儿。

炉火“哔哔”响了几声。

托兰视线从旗帜移开,转头朝屋角喊道:“科萨,过来。”

角落的少年抬起头。

十三岁,个头瘦高,骨架还没长开,但身上已经透出些线条来。

斗气早就觉醒,已经是正式战士的水准。

萨科正在练字,练的是帝国文字,照着那本《我们的伟大领主路易斯》念,这本书如今边卫村家家一本。

他放下了笔,走向父亲。

托兰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三样东西:一套冬衣,一袋干粮,还有一张羊皮纸,写好的军学登记表。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机会。”托兰语气平静。

科萨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嘴角紧绷着,声音很轻:“我要去多久?”

“最好别回来。”托兰顿了顿,语气依旧:“按他们的规矩活。”

科萨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伸过去。

他盯着那份登记表,片刻后小声问:“那我……还能说我是寒齿的人吗?”

托兰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只是眉间沉了些:“那东西,现在不值一毛。”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愤怒:“可我是雪地的血脉,是北风的子孙,是……”

托兰打断他:“那血脉,能不能保你活下来?”

屋里一时只剩火炉的声响。

科萨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抠了抠,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他不傻,他知道父亲说的没错。

可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像冻雪,怎么都化不开。

托兰叠好报名纸,塞进他衣襟内侧,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着别逞能,别跟人争。要是你活得好,就一直活下去,混得不好……”他顿了顿,“就多吃点饭。”

门口的女人始终没出声。

她是寒齿部落的遗孤之一,托兰的妻子,科萨的母亲。

她把一块干肉塞进孩子的布包里,帮他拉紧围巾,又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但没有说什么

科萨抱了父亲一下,又抱了母亲。

他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红。

第二天清晨,雪还没化,天也没全亮。

边卫村的村口立起了一面赤潮军旗,猎猎作响。

旗帜旁站着三名赤潮骑士,披着披风,腰侧佩着制式长剑,其中一人正核对着手中的名单。

托兰走在前头,披着旧斗篷。他带着六名少年,一一站到了村口石柱下。

这些少年年纪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握着拳头,有人一脸惶然,偷偷往父母方向看。

他们知道今天要离开,但没人知道接下来的生活会是怎样。

托兰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队伍侧边,双手插在披风下,目光扫过那些少年的脸。

他的儿子,科萨,就站在第二个,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

骑士开始宣读规程:

“本村入共七人,入赤潮城军学进行第一阶段训练,期间不得擅自离队。

表现优异者可推荐进入进阶营或任职,违者将按军律处置。”

话音刚落,一旁的托兰便走上前,为每名少年配发了简易的包、干粮、保温斗篷,以及身份铜牌。

铜牌上是赤潮的太阳纹章,没有部族名,没有姓氏。

一名骑士走到队伍前,扫了一圈,说:“还有谁要退出,现在可以说。”

没人动。

所有少年都低着头,有的手在抖,有的咬着牙,谁也不愿当着众人的面退下。

托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直到他们一个个背上行囊,踏出村口,他才轻声叹了口气。

…………

赤潮边卫村的旗帜已经在身后远去,但路易斯却并没有调头前往曙光港。

他临时改变了行程,领着随行队伍往南回到了赤潮城。

这是他近五个月来,第三次踏入这座赤潮主城。

前两次只是短暂停留,处理急务顺便看看妻儿,这次也一样,时间不多,但他必须回来。

回到赤潮城已经是深夜。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路易斯披着风尘进来时,脚步很轻。

身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靴底没擦干,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艾米丽靠在床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

孩子已有六个多月,脸颊圆润,头发很软,鼻梁也慢慢显出来了些轮廓,睡着的时候偶尔咂咂嘴,像在做梦。

艾米丽没睡,只是闭着眼养神。

路易斯站了一会儿,她便睁开了眼睛,笑了笑:“你回来了。”

路易斯点头,有些迟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我应该经常回来的。”他说,“但总是……走不开。”

艾米丽没有回答,只伸手帮他把肩上的披风解下,挂到一旁。

路易斯刚坐到她身边,她便将孩子轻轻移到小床上,又拉过一条毯子,盖到他腿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语气平静,“只是……有时候,也别忘了你是父亲。”

路易斯低下头,握着她的手:“我知道,我只是太累了,有时候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对的事。”

艾米丽没有劝他,也没有多问,只将他冰冷的手握紧了一些:“孩子很乖,一直在等你。”

他低笑一声,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那今晚,我说个故事给他听,伟大领主路易斯,挫败叛徒阴谋的故事。”

(本章完)

第340章 文明的灯塔

清晨的赤潮城,主堡尚未完全苏醒,城主书房中却已点亮了灯火。

布拉德利站在案前,等候着许久未见的领主大人。

路易斯走进书房,看到布拉德利时微微点了下头:“你起得比我还早。”

布拉德利微笑行礼:“这是应该做的,大人。”

“嗯。”路易斯坐定后道,“我不在的这些天,赤潮的情况如何?”

布拉德利翻开记录本,开始报告:

“整体无大动荡,各署运转如常。城防部已完成赤潮四环居民区的建档与驻兵布防,新居民迁入顺利。

主城区污水排放系统已全面改修,现已启用新设分流,运行平稳。

道路建设方面,通往麦浪领的干道已全线贯通,可承运大型粮车。

星锻方向的山路修至三分之一,因地形复杂稍有延迟。曙光港的路已完成前段硬化,工队正在推进。”

路易斯一边听,一边翻阅布拉德利递来的文件。

纸上笔迹规整、内容密密麻麻,夹着数份报表与人员调配名册。

他扫几眼要点,更多时候只是点头。

偶尔提出问题,布拉德利都能不加翻页地答出具体数字。

“文教署扫盲计划已推进至三十七个街区。街头夜课反响良好,尤其是在工坊区域。

内务署主持的事务考核第一期完成,共录合格官员四十二人,已安排至各行政节点。”

“治安方面……”布拉德利翻到下一页,“近两月无重大案件,盗窃与市井械斗呈下降趋势。”

报告远不止于此。

从骑士团训练进度、到城内药剂储备、从近期粮仓盘点……

布拉德利从容不迫,一项项过,无需翻页便能说出个大概。

路易斯仍是那样听着,眉间时不时皱一下,然后又舒展开,赤潮领总体还是向好的。

“还有一件事。”布拉德利取出一页加了红章的简报,递了过去。

“汉密尔顿那边,织布机完成定型,进入小批量量产阶段。命名为织机一型,以蒸汽轮作主驱,效率比手工提升六到七倍。”

“试产八台,现已组装完毕。工坊西南区已腾空,用作第一织布厂地址。招工名册已起草,预备开启首轮技工招募。”

路易斯接过那页纸,带了点肯定说道:“看来他没让我失望。”

布拉德利笑了笑:“他也说过,大人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信任,这是他的回报。”

“好。”路易斯将纸搁在桌上,“这事先不公布,等厂子开工我回过去。”

“明白。”布拉德利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各署间的协调渐趋稳定,各城门税收与工坊投料也都归档清晰,未见混乱。”

“整体安稳,新政推进顺利。”老管家语气平稳,神情间却带着自豪。

路易斯将那份关于织布机量产的文件轻轻合上,推到一旁,靠在椅背上。

“布拉德利,有个问题。”他语气忽然缓了几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老管家立刻挺直身子:“大人请讲。”

“边卫村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即使新法顺利运行,但最终也只是压住表面。

改造成年蛮族的代价太高……那就从下一代开始改。”

路易斯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法:

“我想把那些忠诚的蛮族少年送到赤潮来,不只是训练他们的手,而是教他们成为文明人。”

“如果蛮族的孩子学会了,他们就会反过来教下一代,再下一代,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是蛮族了。”

布拉德利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语气温和却带着迟疑:

“您的意思是将他们养成习惯听命于赤潮?从根子上改掉他们的野性?”

路易斯摇头,没有否认,也没有附和:“布拉德利,这不是为了驯服他们。

我想试试,能不能用一套制度、一种教育方式,彻底重塑一个族群的未来。

如果成功了,不只是蛮族,我还能用这套方式教北境其他地方的精英年轻人,整个帝国的年轻人,甚至其他国家的年轻人。”

“我要让赤潮,成为一盏文明的灯塔。”

这话说出口后,书房陷入短暂沉默。

布拉德利神情微变,他当然听得出这话背后的重量,却一时间找不到该如何回应。

他终究活在这个时代,懂得贵族之间的博弈。

但“文明灯塔”、“再造族群”、“教育体系改写世界”这种想法,于他而言有些太复杂了。

他最终只轻声问道:“大人……那样的事情,真的能做到吗?我们能承载得起……这些?”

路易斯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布拉德利垂首,没有再问。

他听不懂这位年轻领主到底想构建一个怎样的未来,但他百分百服从。

因为这几年的时间,已经证明路易斯的决定九成都是正确的。

于是布拉德利换了语气,缓缓提议:“若是如此,或可设立一些仪式性的奖赏,例如赤潮公民之子之类的荣誉名目……

让他们自己,也能相信那是一条正途。”

路易斯点点头:“北境一直没有希望,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什么叫未来。那这一次……我们来给他们一条能向上走的路。”

布拉德利默默行了一礼。

…………

车队在晨雾中缓缓行进。

马车的车轮碾过土路,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木板震动着,寒风从篷布缝隙灌进来,吹得车厢里几个少年瑟瑟发抖。

科萨坐在车厢靠前的位置,双手抱膝,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望着车前的景色,直到那片灰白色的轮廓,从雾中缓缓浮现出来。

赤潮城。

他并不是没听过这座城的名字。

从父亲口中,从赤潮官员口中,从那些书本上……

但他从未想过,这座城市会是这样。

那是一道蜿蜒起伏的石墙,灰白色的基底上布满冰霜,冷光在晨雾中闪烁,如同一块被打磨过的战斧。

无数根寒铁梁横穿墙体,深深嵌入石缝,仿佛城墙自身就是铸铁而成。

一座座箭塔已经完工,直插天际,塔顶燃着冒烟的火盆。

火光摇曳,映着那面红色旗帜,旗面猎猎生风,其上太阳纹章仿佛冷冷地凝视着他。

再往前看,高大的木制城门厚重沉实,寒铁钉一颗颗密密麻麻嵌在门板上。

科萨眼神微动,紧紧握住膝盖。

他脑中一瞬间浮现出自己部落那间简陋的帐篷,烟灰未散的火塘,还有墙上那面已经褪色的布旗。

粗糙的木柱与泥墙,冻得掉渣的石块,跟眼前这座整整齐齐、光是墙壁就能挡下寒风的城市相比……

像是两个世界。

萨科下意识低下头,脑子里有些乱。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愤怒?羞耻?恐惧?还是……

羡慕?

“我们到了。”有人在他身后轻声说。

科萨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道高墙。

那边是城内的屋脊、塔楼、还有不断升起的白色蒸汽。

赤潮城门前,没有喧哗。

没有叫卖声,也没有争抢的推搡,甚至连咳嗽都显得克制。

科萨从车上跳下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支巡逻骑士队。

六人一列,身披赤红斗披,灰钢板甲冷冽整齐,左肩统一缀着城徽,步伐一致,

每走三步便齐声喝令一次,像是在校场演练。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可以说是秩序。

不像部族骑兵那样披着兽皮嘶喊,也不像帝国边骑那样乱七八糟地插着旗子……

赤潮骑士连转头时都带着某种规律,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屏息。

更让科萨震惊的是,当那支骑士队正好从他身前经过时,他下意识地屏息凝神,想感知其中一人的斗气流动。

结果他竟感知不到。

不,是察觉到了,那种沉稳、内敛、压得很深的力量。

像是被彻底磨平了棱角的刀,冷冷地藏在鞘里,只等拔出一刻才显锋芒。

科萨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人哪怕只是普通巡逻,至少也是精英战士级的底子。

“怎么可能,”他在心中嘀咕,“守个城门都用这种战士?”

自己从前在部落被称作天赋最好的少年,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环绕四周,看到所有的蛮族少年和自己一样低着头,安静极了。

几名赤潮骑士正按照名单核对入城记录,一一登记。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人鞭打催促。

但队伍却自发地向前推进,每个人到了门口都乖乖出示身份牌、接受行囊检查,然后带着编号纸走向分流口。

科萨站在这整齐的流程前,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局促。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破旧的靴子,又看了看一旁刚下马的一名商人。

那人穿着的鞋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还有那些站岗的赤潮骑士,头盔下的下巴棱角分明,像石雕一样。

他们看起来太干净了,太整齐了……

科萨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那件母亲缝补过的披风拽得紧了一点。

但很快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切……不就是穿得体面点,有什么了不起的。”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这一批。

带队的骑士向守门骑士递交了卷轴,确认身份。

随后一名登记员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有种让人放松的温和气质。

他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少年们:“别紧张,都靠近些,一个一个来,先说名字和父母姓名。”

登记员笑了笑,像是在安抚刚进城的孩子:“从今天起,你们是赤潮人了,明白吗?”

站在前排的一个蛮族少年不太适应这套赤潮式的流程,一时间语塞。

但登记员没有催,只是温声说了句:“慢慢说,没事的。”

终于轮到科萨。

“姓名?”

“科萨。”

“全名?”

“科萨·寒……”他说到一半,咬了咬舌头,然后低声道,“科萨。”

登记员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把名字写了上去。

“年龄?”

“十五。”

“原边卫村编号:第十七。所属推荐人,托兰村长。”

听到这个名字,登记员动作一顿,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带了些笑意。

“你是托兰的儿子?我和你父亲打过几次交道。”

那登记员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老熟人之间的闲谈,随后随口补了一句:

“我是旧骨部落的人,和你一样,之前是雪原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既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闪躲眼神。

那份蛮族出身,他说得坦坦荡荡。

科萨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在赤潮的官员竟然会主动、毫不避讳地提起自己的部落出身。

而且没有人皱眉,没有人避让,甚至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一幕让他脑子里瞬间炸出许多混乱的念头。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送来做人质的。

是被打败的一方,被割让的筹码,被挑中进圈的羊羔。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个蛮族人,不仅没被压着头,反而正大光明地成为官员。

甚至还说:“我和你父亲打过交道。”

这跟他在村子里听到的、想象中的一切完全不一样。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意识到,或许……这地方不是专门羞辱蛮族的。

“托兰是个聪明人,他儿子,也不会差。”

登记员语气更轻了一些:“你父亲写信说你学得快、字写得好。

放心,布拉德利大人亲自交代过,像你这样的孩子,我们会重点培养的。”

他甚至拍了拍科萨的肩膀,像是在对待自己侄子那样自然,没有丝毫怀疑,也没有一点隔着。

这一切登记员的身世、语气、甚至每一句话的分寸,都透露出一种刚刚好的亲切。

这是布拉德利特意安排的,为了让这些第一次踏入赤潮城的蛮族少年,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科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样接纳,甚至是以同族的方式。

他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策略,是安抚,是一种驯服人的温和手段。

可当那人递过来那张带有「赤潮实习学子」印章的临时铜牌时。

他还是怔了一下。

那铜牌沉甸甸的,不大,却莫名压住了他心口。

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连被善待都不习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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