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打退(上)

温谦的年纪不轻了,但体格犹健,战场经验更是丰富,虽然算不上极其出众的好手,倒也不会轻易被一个蒙古人的战奴压倒。

不过,近两年里,因为颇遭颠沛的缘故,他的头发开始稀疏,眉毛掉落得尤其多。在两军阵前白刃相交的时候,汗水流淌,透过双眉浸入眼眶,立即使他眼睛酸涩,忍不住眨了一下。

“杀!”钱不花抓住了这个机会,双手持枪,向前疾刺。

这下轮到了温谦反应不及。好在身旁的傔从猛扑了过来,用盾牌斜挡,荡开了枪刃。而钱不花身边的刀盾手旋即跟进,挥刀砍在傔从的身上。

铛地一声响,刀刃在肩甲弹开,但傔从踉跄几步,没来得及扭腰格挡,那刀盾手挥刀再砍,这一下砍在了傔从的面门,带飞了整片护颈和大块血肉。

温谦顾不上援救傔从。他连连后退,同时摆动长枪,隔开钱不花的戳刺。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另一名本方将士。温谦乘机站稳,重新与钱不花对峙着。

而火光闪动间,他的傔从被敌人一刀接着一刀劈砍。大概很快被砍断了气管,所以也没有发出痛呼,只有气流或者血流发出的嘶嘶声响。

这种细微的声响,都被淹没在上百人发出的,骇人的叫喊声中。在高耸礁石下狭窄而多变的甬道地形里,长枪拼命戳刺,直刀缭乱挥舞,仿佛切割光影。顷刻间数十人尸横在地。

两支军队都很善战。每一名士卒都是大军中的佼佼者,战斗经验和技巧出众。但不得不承认,那些蒙古人的战奴,似乎更加残酷凶厉一些。

或许他们在蒙古人的军队里,受到了太多的羞辱,所以把心里的狂怒都释放到了战场。

此时忽噶带领上百人,从坡地侧边比较陡峭的区域翻越上来。他们也涌入战场,大砍大杀。

温谦所部愈发左支右拙,难以支撑抵敌不住,狼狈后退入礁石深处。

前方既然打开了局面,纳敏夫和好几名蒙古百户,也开始行动了。因为是仰攻,蒙古人们下得马来,自家戴上边缘宽阔的兜鍪。队中的拔都鲁,也就是敢死勇士提长刀在前,从者持火把紧随,如巨浪翻滚,步行涌上坡去。

蒙古人的吼声卷过礁石群,被森然的岩石和狭窄甬道扭曲成了尖利的呼啸。

往后急奔的温谦,两耳被灌满了这种可怖的声响。他喘着粗气,大声向一名军官叫嚷。那军官也被呼啸声所慑,一时听不清温谦的言语,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温谦骂了一句,揪住那军官的肩膀用力摇晃,指着高处道:“可以了!把引火球扔下去!快点!”

那军官连忙从腰间取出骨哨,用力吹响。

骨哨一响,密密麻麻的礁石顶部,忽然有几十个黑乎乎的球形物体被扔了出来。

那球形物体每一个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却不是很重,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空中被海风吹拂得歪歪扭扭,落地的时候,还会反弹起来。

与此同时,火焰一下子腾起,点燃了整个球体,照亮周围一片。

原来是一个个干草捆扎成的球。

在军队里,干草是唾手可得的物资,薪柴、油脂也很易得。

利用干草、薪柴、油脂等物制作成的武器,称为引火球,在军队里常用,也易于置备。之前郭宁在河间肃宁劫持升王完颜珣,便是用引火球破开了兀颜畏可设下的车阵防御。

温谦赶到坡地协助守御,自家抵在前头拖延一阵,而让同伴在后抓紧行事,制作了数十枚引火球。

此时这些引火球从高处坠落,有的堵在礁石的间隙熊熊燃烧,有的沿着坡地骨碌碌滚动。

可惜,引火球对攻方造成的危险并不很大。

身处礁石之间的蒙古军战奴们,本身就是金军中的好手,对这些武器,哪有不熟悉的道理?

许多持长枪长矛的,探出枪矛,直接就将引火球抵住了。就算引火球烧得猛烈,堵住了前路,也只能阻碍一时,干草烧起来很快,耐心等一等便是。就算烟气呛人,尽可忍得过。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几人一起用枪杆子发力,把引火球掀起来,往礁石群的后头扔,引发了同伴们阵阵狂笑。

而那些沿着坡地滚动的引火球,也没有起到明显的作用。

普通的百姓或民伕看到骤然涌起的火焰会惊惶,蒙古人却不会。他们都是和大金打过许多年仗了,见多识广,于是非常冷静地散开了队列,让引火球继续滚动。

松散的草球速度不断加快,瞬间就越过蒙古人的队列,噼啪响着,拖出一道道引燃的火线,往下方去了。

此时空中又传来箭矢破风之响,那是战奴们正往礁石顶端拉弓射击。

有个汉子待要推下第二枚引火球,结果被射中了面门。宽大的箭簇从他两眼间贯入脑部,他惨叫一声,便从高处坠落,尸体砸在温谦的面前。血腥气和屎尿的臭气同时升腾起来。

而温谦等人继续后退,跨过尸体,穿过礁石群落,渐渐退向坡地最高处的那座墩台。

“都将,这没有用啊!”吹响骨哨的军官颤声道:“蒙古人追上来了!”

温谦抹去额头的汗水,镇定地道:“等一等再看。”

他们的视线已经被礁石所阻,其实看不到什么了。

左右的同伴们神色茫然,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温谦快步赶路。再看墩台方向,一群壮丁持着简陋的枪矛赶到,为首之人瓮声瓮气地道:“温都将,能把蒙古人打退么?”

温谦张了张嘴,待要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你听。”

在坡地下方,传来了马匹的疯狂嘶鸣之声。

壮丁首领侧耳倾听,不明所以。而温谦左右的将士们全都喜笑颜开:“烧起来了!他们的马惊了!”

蒙古军适才眼看坡上占据优势,立即动用数百精锐,下马步行攻打。

因为军情紧迫,大量战马并没有牵走,而是在牧奴的看管下,聚集在坡地下方。

马匹是非常敏锐的动物,他们的嗅觉、听觉都非常优越,对危险的感知也极其迅速。一匹普通的马匹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完全适应嘈杂而充满危险的战场,至少愿意听从骑手的指挥,而不是凭着本能狂奔乱走。

所以蒙古军明明坐拥百万良驹,去年和前年攻破大金国北疆群牧所的时候,依旧以掠获军马数十万匹为重大战果,皆因真正训练有素的战马,在哪里都是战略物资。

可这会儿,数十枚巨大火球从高坡滚滚而来,带来巨大的热量和刺鼻的气味,还有薪柴燃烧所特有的噼啪响声……

每个蒙古人都是最好的骑手。如果骑手在,多半能安抚住紧张的战马。可现在,骑手们不在,而马匹愈来愈急的嘶鸣,也始终没能得到骑手的响应……

火球越来越近,马群终于被吓坏了。它们蹦跳嘶鸣,乱作一团,开始撕咬着捆扎在一起的缰绳,试图奔跑脱身。它们撕咬同伴,试图离开马群聚集的洼地,甚至会抬起上身,铁蹄猛揣挥鞭的牧奴。

瞬息间,火球撞上了几匹马匹。燃烧着的油脂粘在马匹身上,让它发出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嘶叫,这声音落入其余马匹的耳中,立刻使得它们的狂乱程度上升了十倍。

攀登到半路的纳敏夫等人,看到了这情形。

有几个蒙古人直接就不顾战斗,转而往下方奔去。

纳敏夫恼怒地大骂了几句。

他很清楚,前头钱不花和忽噶两人带领的战奴,已经占据优势了,这时候只消努力一击,说不定就能占据整片高地,进而在敌人的营垒防御圈上打开缺口,这一定会是被四王子大大赞赏的功劳。

可是……

身为百户,有些事难免两相权衡。

下方被惊动、被点燃的,可是珍贵的战马!那些马匹若有闪失,整个百户没法承担!

如果没了马匹,接下去的仗还怎么打?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根本没法想象少了战马的情况。而马匹是蒙古人的朋友和家人,他们也没法忍受马匹落得被大火焚烧的下场!

“分一半人回去救火!其余人继续跟我来!”纳敏夫下了决心。

可话音刚落,许多蒙古人回身就走,便如退潮一般。

这个情形,又立即被高坡上的战奴们看见了。夜幕中,他们看不清具体的兵力调度,只知道一件事:“蒙古老爷们退兵了!”

(本章完)

第210章 打退(中)

蒙古军退不退兵,其实与战奴们无关。

百户既然下了军令,战奴们只要拼死执行,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至于其它,根本不是他们该考虑的。

钱不花便是如此拼杀,才从尸堆里挣出了体己奴隶的地位。到了他这份上,再下一步,只消纳敏夫一个小小的恩典,就能使他成为那可儿,实现地位的巨大飞跃。

可大部分战奴还做不到钱不花这样。毕竟这些奴隶都是旧日的金军,纵然是从俘虏中抽杀拣选出的精锐,可他们的信心,完全建立在后方蒙古人的威逼和支持上。

只要有蒙古人撑腰,他们就是最凶恶的捕猎猛犬,就是不知疲倦的杀人利器。但如果蒙古人有所变故呢?他们宛如铜墙铁壁的信心,瞬间就会变得脆弱不堪,只消一指,便如冰山坍塌入海。

此时许多人都道,蒙古军退兵了,许多战奴顿时动摇。有人前一个瞬间还在凶神恶煞地大砍大杀,后一个瞬间便慌忙向后退避。但他们方才冒烟突火撞入礁石群里,此时欲退,却发现后方的道路又被新投下的几个引火球阻断了。

于是彼此推搡挤撞,乱作一团,有人急不可耐地直接撞过引火球造成的火场,脸上、手上燎出连串大泡,后头又有人大喜效仿。

此等厮杀场合,士气此消彼长。蒙古战奴们稍稍泄气,温谦这边便狂呼大吼,领人反攻。

定海军的将士们不用说了。民伕们本不合用在这等正面厮杀的场合,但他们并不曾看到先前战奴们的凶恶,这会儿眼看战奴们气沮,无不生出了痛打落水狗的念头。不待温谦号令,上百人熙熙攘攘,齐举刀枪迫了过来。

这当口,钱不花自然是带人拼命抵挡。但他身边的人数既少,终究不能一以敌十,转眼就被压回了礁石群落间。

随着温谦所部拼命向前,他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转眼间每人都伤痕累累,甲胄也都破碎。而这样的激战下,人们的体力消耗更是巨大,每时每刻都有人耗尽了体力,手中的刀枪被磕开,旋即丢了性命。

而这样的场景,使得定海军将士们的士气愈发高涨,他们开始冲上前来,贴近了与蒙古战奴们厮杀,甚至用临时捆扎的木盾推挤队列,把几个敌人撞到礁石的角落里,然后乱刀砍杀。

没过多久,也不知从哪个节点率先抵挡不住,战奴们全都转身逃跑了。

钱不花呼喝了两声,没人理会,他左右探看忽噶所部的情况,却看不到这黄毛巨汉在哪里。

他骂了两句,用尽力气,把左手握着的一根松明火把杵到了敌人脸上,火把前端碎裂,顿时炸开大团的火星。眼前两名士卒下意识后退,他把直刀一扔,往后狂奔。

礁石的高处,有人把石头投掷下来,砸得战奴们头破血流,钱不花的头盔也挨了一下,一整片甲叶被砸的凹陷下去,他只觉头颅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沿着脖颈流淌下来。

冲出礁石群以后,直接就是坡地了。战奴们便是在此地打崩了定海军的防御阵线,可这会儿,他们甚至没有信心重整队列,所有人都在继续后退。

战奴们大都丢弃了火把,这时候只能靠星光月色照亮,很多人沿着斜坡往下奔走,脚步越来越快,有人发出一声大喊,然后翻滚向下,惨叫声连绵成线。

钱不花瞅准了一条引火球滚下的路线,沿着地上未熄的火苗狂奔,偶尔抓住一株灌木,减缓向下的冲力。

钱不花识文断字,早年在夏国的时候,曾经读过书,为党项族的贵人们抄写经书、律令。可是自从来到蒙古草原,他就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什么。

他觉得,只有变作一个不会思考的动物,才能够承受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才能在这个可恶的世道活下去。他也确确实实地这么坐了。

可这会儿他忍不住哀叹。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的命运如此坎坷,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想要像狗和马一样活着,为什么那么艰难。他深信蒙古人战无不胜,认为是不容置疑的道理,于是他愈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不懂这个道理,不愿意干脆利落去死,成全钱不花的活。

此时与他一同奔逃的战奴闷哼一声,脑后中了一箭,倒伏于地。钱不花慌忙矮下身来,又转头往后觑看,谁知就在这时,他脚下拌到了一块石头,瞬间天翻地覆,天地倒转。

斜坡并不陡峭,所以才会被蒙古军选择为侧翼的突破口。但这么翻滚向下,可实在不好受。三五个起伏之后,钱不花便头昏脑胀。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他才停了下来,只觉眼前一片昏黑,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手脚更没有半点力气,半天都缓不过劲来。一直缓了有半刻时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他忍不住呻吟了几下,随即听到蹄声得得,还有猎犬的喘息声。

那是纳敏夫百户的马,还有他的狗。

猎犬先到。狗儿呼哧呼哧地扒啦着钱不花胸口的甲胄,舔了舔他的脸。大概鲜血和汗水的咸味让狗儿很满意,它快活地蹲下了,继续再舔两口。

百户来收拢人手了!输一次压根不算什么,肯定还得再攻!

钱不花想起身行礼。

他想大声告诉自己的主人,自己还能厮杀,下一次绝不会这样失败。

试了两次,实在是不行。

每次起身的动作,都引起背部抽搐般的剧烈刺痛,而聚集起的力量旋即消失。因为疼痛,他留出了泪水,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纳敏夫骑着马,低下头,看看钱不花惨白的脸,被磕碰到零碎的甲胄,还有明显扭曲的姿势。

纳敏夫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他非常喜欢钱不花,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提拔这个机警有能得汉儿做自己的那可儿。但眼前这场失败,总得有人承担责任,至少,得狠狠地惩戒所有的战奴,让他们知道擅自退兵的后果。

于是他挥了挥手。

一名蒙古骑士上来,甩来马鞭卷住了钱不花的右腿,战马起步,钱不花的身体便被拽在地面,一路磕磕碰碰地拖行。

身体一旦移动,钱不花只觉得后背愈发疼了,他忍不住呻吟起来,竭力用自己会的几句蒙古语连连哀求。明明那蒙古骑士与钱不花很熟悉的,但他全不理会,继续拖拽。

他感觉到了有一件硬而长的东西,或许是箭杆,或许是断裂的刀锋,正镶嵌在自己背部。随着拖行,那东西在外的一头反复磕碰地面,在内的一头越刺越深,渐渐灼热。

钱不花的后背拖行所经的地方,鲜血流淌出了一条红色的路。

纳敏夫悲悯地看着这场景,告诉自己的副手、十夫长阿布尔:“战奴里头,凡十夫长以上,尽皆处死。其他的人,休息……嗯,休息一只羊腿捂熟的时间,继续进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