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蒋婷与宁汝正

八月二十五日。

南疆军区,女兵宿舍。

多日连绵的夏雨在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没有丝毫停歇之意。

雨水落满整个阳台,顺着浅浅的管道流淌出一条涓涓小溪,自半空中跌落。

阳台顶部的晾衣杆上,堆满了半干的单薄衣衫,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儿。

阳台门口。

一个丰腴柔美的女子穿着一件单薄的紫色长裙,侧着婀娜的身子倚在阳台老旧泛黄的木门上,目光无神的看着远处被雨水滋润的翠绿山林。

“唉……”

宁秋月低声一叹,妩媚动人的俏脸之上满是忧愁与不知所措。

她的左手无力的垂落在身侧,只见右手攥着什么东西,被她紧紧按在心口。

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张被揉皱的米黄色信纸。

准确来说是一封,十分钟前被军区参谋部的干事送来的一封紧急密电。

带了一个令宁秋月心头狠狠一颤的消息:

远在老山一线的143团八连九连被敌军包围,而且程开颜为了传达情报,此时也不幸深陷其中。

“为什么会这样?你小子为什么非要逞英雄一个人跑回去?”

“现在好了吧?包围了!我看你怎么办?”

“小王八蛋!你要死了,我罪过可就大了……”

陡然,美妇人低头捂着脸,发出一连串的恨声埋怨,打破了面前安静的氛围。

虽然程开颜孤身返回去传递情报,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宁秋月心里很清楚,要不是自己任性妄为,偏要把他塞到采风队伍里来。

否则那小子根本不会到南疆来,也就不会去前线,更不会落入到现在被敌人包围的地步。

归根结底,这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她间接造成的。

她难逃其责,不仅别人不会原谅她,她自己更不会原谅自己。

宁秋月性子高傲、自视甚高,但从不会自欺欺人、更不会逃避责任。

要真的因为自己的原因,间接导致一个优秀的年轻人牺牲……

这件事必将成为她一生难以跨过的心魔。

“要是程开颜真的……”

宁秋月想到这极有可能发生的后果,俏脸瞬间苍白,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在风中轻轻颤抖,只觉浑身发寒发冷。

她下意识紧紧搂住自己,想要镇定下来。

但她现在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一个更加严峻的难题。

那就是——

怎么跟嘉嘉说,该怎么和蒋婷说?

要知道蒋婷已经从北京城乘机来了省城,来探望三哥……

那怎么该怎么办?

美妇人双目无神的看着远处,内心满是犹豫和踌躇。

她看着远处,紧紧咬着嘴唇,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贝齿,丝丝猩甜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决定下来。

“还是去医院告诉她吧……不管怎么样,不能再拖了。”

……

……

南疆省城招待所。

上午八点。

招待所不足二十平米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摆着三五张桌子。

一副萧条冷清的气氛,看不到一个住宿的客人,就连苍蝇都看不见几只。

招待所柜台后面。

一男一女,两个招待所干事,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拿着抹布随意的擦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招待所的工作虽然清闲,但相对应的非常无聊。

“对了,小凤同志,那位蒋同志起床了没?”

留着短发的男干事看着不远处的楼梯间,忽然想到什么。

他陡然来了兴致,连忙转头对身边皮肤呈小麦色,脸上带着点点雀斑的女同志问道。

“嗤~!”

名叫小凤的女干事扭头,上下打量两下男干事,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随后打趣道:“怎么了?我们红星同志这是春心萌动了?”

“嘿嘿!哪儿能啊?我……我就是问问。”

短头发的红星同志听见这话,顿时老脸一红,扣了扣后脑勺,被小凤戳穿心中想法,表情很是尴尬。

“呵呵!”

“就你?我劝你还是少白日做梦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凤同志毫不留情的冷笑道。

“怎么着?!”

红星同志听见这话,顿时就不服气,仰着脑袋,嘟囔道:“还不能看看,还不能让人做下梦?有句话说的好,癞蛤蟆不想吃天鹅肉,就不是个好癞蛤蟆!”

“哈哈哈哈!”

“你可别笑死我了!蒋同志可是从北京城来探亲的,人家爱人可是部队里高级军官,人家就算什么都不是,就凭人家那身段,那样貌,那气质想求亲的人都排到城外了。就你?”

小凤同志听见癞蛤蟆说这话,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二人所说的蒋同志,是近日从遥远的首都北京城而来。

那天来住宿时,是她接待的。

介绍信和住宿单子上清楚的写着部队探亲。

这位女同志的到来,让这个地处偏远南疆,狭小简陋的招待所蓬荜生辉。

而更令人惊艳的却是这位女同志的气质与外貌……

红星与小凤两人想到这里,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楼梯间。

就在这时。

“噔噔噔!”

由实木木板搭建的老旧楼梯间之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以及木板承重后形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蒋同志今天要出门了?’

二人相视一眼,闪过一个念头。

这位蒋同志每天会准点出门,去医院探望。

不仅是红星同志对这位蒋同志有好感。

小凤也对这位从大城市来的女同志感到分外的好奇,好奇蒋同志的妆容打扮,衣服款式,鞋子,裙子……这些都让她感到好奇,她觉得这位蒋同志似乎要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时髦,是那种恰到好处,相当契合的时髦。

而不是像她有个在上海工作的亲戚那样浮于表面,格格不入。

不一会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一只女士皮鞋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挤入二人视野之中。

皮鞋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晕。

样式精致优雅,前足到后脚跟之间连接的弧度扬起,完美贴合足弓,脚后还嵌着一根纤细的高跟,将整个视觉抬高。

往上,一根细细的银色装饰链子在脚踝处晃荡。

二人屏住呼吸,只觉得这位蒋同志穿的鞋子都这么漂亮,好看。

紧接着,一双裹着黑色直筒西裤的笔直玉腿映入眼帘,在往上则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淡青色的纺织纱衣。

就在二人应接不暇之时,蒋同志从楼梯上下来,整个人出现在眼前。

她挺立着纤长的秀颈,一张倾国倾城的冷淡俏脸令二人窒息发冷,如雪花般冷白的皮肤在阴暗的招待所中都拢着光晕。

昂着下颌那精致的美人尖尖,其上两瓣饱满殷红的朱唇,为这张冷白的了增添许多颜色,令其不失人味。

高挺的鼻梁带来些许英气,那对漆黑如寒潭般的狭长凤眸绽放着冷冷的光点,扫过二人,却是直接将二人无视。

红星与小凤同志二人目不转睛的视线,跟随蒋同志的脚步移动,直至那人消失在门口,消失在街角。

“好漂亮……”

……

省城街道上。

“啪嗒啪嗒……”

身段柔妤的美妇人浑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冰冷气息,行走在积着雨水的青石板路上。

步伐款款,月臀轻颤,行走的姿态都如此动人。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每一步行走都保持着相同的姿态,相同的距离。

步子优雅且精准。

丝丝凉意的雨水带来秋的讯息,雨滴落在漆黑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伞面下素手轻举,将一角抬起,露出一张冰冷淡漠的玉颜。

蒋婷凤眸微凝,看着远处那朦胧的水汽之中,若隐若现的省城医院住院部大楼。

她轻启红唇,冷淡入骨的声线拢在雨伞下,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话音刚落,蒋婷眼中浮现回忆之色。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

她自北京城乘机抵达南疆,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前来南疆的目的,自然是因为丈夫宁汝正……

的一封信。

事实上自那天收到宁汝正战友李肃同志带来的信件后,她便得知对方想要她来南疆一趟。

但……

因为某些原因,她一直没有在意,更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程开颜离开北京城,参加了去南疆的军旅采风任务。

再加上外甥女刘晓莉一直都早出晚归,在北京舞蹈学院潜心学习舞蹈。

以至于让这位才三十岁出头的美妇人,整日独守空房。

过了好几天。

蒋婷这才从书桌里翻到这封信,思索片刻后,决定动身前往南疆。

探望一番这位结婚近十年,名义上的丈夫宁汝正。

这一个星期,蒋婷基本上会早上出门,去医院探望对方。

心中思绪闪过,此时她已走了一百多米,拐过转角,在一处小店门口停下。

“蒋同志来了?来,这是您今天订的汤,生姜红枣乌鸡汤,老婆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炖着呢。”

小面门口,一个守着摊子的老妇人眼里的余光瞥见蒋婷,立刻和蔼的笑着说道。

这位年轻的女同志,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在这里订上一罐汤。

还都是滋养大补的汤,看样子是给医院里的病人喝的。

“给我吧。”

“好嘞,您慢点,别撒了。”

蒋婷从老妇人手中接过保温饭盒,付了账后,转身走向医院。

……

省城医院住院部。

雨天幽静的走廊,被来往的医护人员踩得湿漉漉,走廊成了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光景。

蒋婷行走在人群之中,不为旁人的悲欢离合所动。

她双手提着饭盒自然垂落在小腹前,俏脸平静淡然的在单人病房门前站了站,抬手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后,这才抬手在房门上礼貌的轻敲三下。

“咚咚咚~”

“请进!”

病房中,传来一个声音,听着大概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中气十足,带着点沙哑,有一种军人干脆利落的气势。

仔细倾听,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喜悦和期待。

得到回应,蒋婷这才拧动把手。

下一刻。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裹着淡青色纱衣的美妇人提着饭盒走了进来。

“你来了?阿婷!”

一个穿着蓝白病服的中年男人靠在枕头上,面相分外威严,有着一对浓密黝黑的剑眉,眼眸深沉乌黑。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体态透露出长期训练的坚硬和军人特有的硬朗气质。

只是在看到蒋婷进屋后,他冷硬的脸色顿时变得柔和起来,还带着笑容。

“嗯。”

蒋婷澹澹的应了声,将盛有鸡汤的饭盒搁置在床头,随后自顾自的拉开病床边的座椅坐下。

她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静静的看着。

也不管身侧,靠在病床上的男人如何如何。

而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则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柔和,还带着浓浓的愧意与歉疚。

只是宁汝正看了蒋婷许久,也不曾见蒋婷抬头看他一眼,更不曾与他多说一句。

“呵呵……”

宁汝正苦笑着摇摇头,不过他深知蒋婷的性子,早已习惯这冷冰冰的模样。

转而将饭盒取来,打开盖子。

一碗白色鸡汤出现在眼前,浓郁的香气和药材的味道在病房中萦绕。

‘不管阿婷怎么冷淡,毕竟我们是夫妻,到底是挂念着我。

倒是劳烦她孤身一人住在招待所,每天还要忙着买食材,给我熬汤……’

宁汝正心中一暖,暗道。

即使是医院送了早饭来吃,他也不想辜负蒋婷好意,便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他一边喝着,一边看着身侧女人那精致无暇的俏脸,和她手中那本封面雪白、名字叫《情书》的书,不禁愣了愣神。

“情书?”

他这会儿倒是记起一件往事来,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好多年前了。

具体是那一年已经记不得了。

是四妹宁秋月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只记得是个冬天,有一次宁汝正去学校给妹妹送棉絮被褥,还有过冬的厚衣裳。

在女生宿舍给妹妹铺好床后,自己正要抱着换下薄棉絮和被子离开。

但此时,妹妹却拦下了自己,一脸神秘的指了指自己的上铺。

他一眼就看到一张薄薄的棉絮,一张小被子。

妹妹说这是她的好朋友蒋婷的床铺。

“这怎么过冬?这么冷的天气。”

“所以我没让你走啊?你把我换下的被子垫絮给她换上,平日里冷傲得不行,谁也不搭理,现在遇到事情解决不了,还不是得靠我吧?”

宁汝正只记得妹妹叉着腰的样子,很是傲娇,那个时候的她很善良。

既然妹妹这么说了,宁汝正只好照做。

铺床的过程中,妹妹一脸暧昧的说,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冰美人呢!你好好表现!

听到妹妹这话,二十多岁的宁汝正顿时有些意动,期待的铺着床铺。

床铺都这么香,肯定如妹妹说的那样是个美丽的女同志。

但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铺好床铺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捧着书走了进来,看着自己的床铺,看着他们兄妹二人。

顿时脸色变得格外冰冷。

女孩一声不吭,一声不响的上床。

扯下床上铺的整整齐齐的被子和垫絮,重新塞到宁秋月的床上。

然后低着头重新的铺上自己的东西。

那一瞬间,宁汝正就看到妹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虽然很漂亮,但冷得不近人情。

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算是很负面的了。

但没想到,时间一晃好几年过去了。

一个春天,大嫂唐明花给他介绍对象,正是这位冷得不像话的女同志。

那时候的蒋婷即使是面对婚姻也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头摇头,没有半点意见。

更像是完成一个任务。

他不太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女人。

只是后来在一次和姐姐蒋婉的聊天中才隐约知晓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这个女人的心,早已经冷若寒冰。

……

“今天最后一天。”

正当宁汝正陷入沉思之际,许久没有出声的美妇人抬头道。

“最后一天……我知道了。”

宁汝正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又有些释怀。

这是信中早已经约定好的事情,他已经写好了两份报告。

就等着明天上交领导,签字盖章。

(本章完)

第253章 蒋婷:我一定要去

病房里刷着红漆的木头窗户紧紧关着,冰凉的雨水撞击在印花的方块玻璃上发出轻响。

半透明的纱织窗帘从两侧合拢将窗色拢住,窗帘中间留下一个缝隙,雨天阴亮的光线,迫不及待的透过这缝隙,涌入屋内。

本就暗淡的光线落在病床上,蓝白色的病号服,白得刺眼的床单被单都显得有些暗淡了。

宁汝正无力的靠在床头,柔软的枕头几乎将他淹没。

盛着鸡汤的饭盒在他的腿间释放着滚烫的热量,散发出的鸡汤香味和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身侧女子那淡淡的馥郁幽香。

三者糅合在一起,粗暴的挤进他的鼻腔,挤进呼吸道,挤进肺泡……

像被滚烫的开水烫过的毛肚,蜷缩在一起。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直抵大脑。

不仅如此。

原本喝过鸡汤后,感到舒适暖和的胃,竟然在这股味道的勾引下,止不住的痉挛,牵扯。

像肠胃都缠绕在一起,被揉成一团。

强烈的呕吐感和痛觉冲击着宁汝正的精神。

但下一秒,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而刚才这一切的感觉,又像泡沫一般幻灭。

“最后一天吗?”

“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阿婷?”

宁汝正低头看着饭盒,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严肃硬朗的神情,只剩下满脸复杂的情绪,不舍,羞愧,歉疚,悲伤……

种种情绪于心中糅杂,最终混合出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没想到事到临头,却下不了决心。

呵呵,还真是可笑,明明是你自己辜负了她……

他扭头看向蒋婷,心中自嘲不已。

此时坐在柔软坐垫上,低头看书的美妇人,俏脸古井无波,毫无情绪流露,只是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蹙起。

宁汝正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沙哑干涩的声音难听,还是因为故事里狗血的情节难看。

亦或者两者兼有?

“这不是你要求的?”

病房里,沉寂几分钟,宁汝正这才听见女人如冰般冷漠的嗓音。

她忽然的回应,意思是做好了准备,但偏偏让他精神一振。

“嗯。”

“这是我要求的,我……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想让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我困住,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应该做的。”

宁汝正抬起头,神色很是认真。

可以说这近十年来,自己欠这个女人的太多。

可能穷极一生,他都还不完。

面对在婚姻里,只知道逃避责任,逃避问题的自己。

这个性子冷淡的女人偏偏在长辈,亲人,旁人的闲言碎语下,独自一个人,一声不吭的扛下了所有。

甚至还对那件隐秘守口如瓶。

而他,最终能给她的……

只不过是还她一个个人自由。

甚至连这个“自由”都谈不上自由。

上个月,宁汝正担心因为两人和离的事情,母亲阻拦责罚蒋婷。

因此托战友送了封信回去。

却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母亲江云霞面对两人的婚姻大事,竟然态度强硬要将妻子带回去闭门思过,甚至派出的还是家里的几个孩子。

从战友口中得知这件事情时,宁汝正气得满脸通红。

他这位位高权重,为人有些刻薄的母亲,分明是从未将妻子蒋婷放在眼中,更没有将她放在平等地位上。

或许在母亲看来,蒋婷只是他的附庸,更是家里的罪人。

因为没有生育能力,更没有孩子。

若不是她那位侄子帮忙,蒋婷也不可能和母亲就离婚这件事平等商议。

更不会顺利的走到现在两人在南疆军区打报告离婚的地步。

宁汝正心中思绪纷飞。

“两不相欠。”

蒋婷头也不抬的回道。

“你真是这样觉得的?”

宁汝正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会两不相欠呢?

是她的故意安慰吧?还是说……

宁汝正仔细回想过往和她相处的时间,似乎她就是这样的人。

理性,严谨,遵守规则。

他想,在蒋婷看来,这些事情都是她作为妻子的本分。

亦或者在她心中,这些事情她从未放在心上,从未在意,也不想在意。

她本就是这样冷口冷心之人。

要不自己因为愧疚主动向她提出离婚,或许她连离婚都不在意。

就像多年前,两人稀里糊涂的结婚那样。

“等等……”

宁汝正陡然抓住什么,急忙转身凑到蒋婷面前,迫不及待的问:“阿婷,你之前有想过跟我离婚吗?”

“以前……没有。”

蒋婷语气澹澹的回答,从她不假思索的回答看来,大概是真的。

“真的!”

宁汝正心中欣喜不已,原本被忧愁覆盖的神色很快变得激动起来。

是真的!

虽然她从没在意过自己,也不在乎结婚和离婚,更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但她是真的从没想过和自己离婚!

因为她从不说谎话的。

那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维持现状呢?

宁汝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后宛如野草一般疯长,逐渐占据他整个心湖。

“要不我们……要不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不离婚!”

于是他期待的看着蒋婷,在南疆晒黑的脸都胀得有些红热。

对此,这位冰山贵妇,优雅的合上书,平静的看向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汝正见状,心中越发笃定,接着说:“我们两个都结婚近十年了,现在离婚除了各自获得自由,基本上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甚至都是坏处,完满的家庭,相处多年的亲人朋友,各自在单位中的名声,人脉关系……这些值得去考虑的事情。

再者离婚后,你一个人在京城,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想找个人帮忙都没人。

另外阿婷以你的样貌与气质,在北京城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

不是我自夸,有我在就没人伤害得了你,另外你想在高校里发展,我完全可以支持你。

而且这些年来我犯的错,我也想补偿你……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继续将这段婚姻保持下去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越说越亮。

蒋婷对此,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就算你想要个孩子,我们大可以收养一个。

现在是新时代了,都是新观念,就算是收养的孩子,我们也可以当做亲生骨肉来养。

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们都可以,或者收养一对?

这样不好吗?你再想想好不好?不要这么快拒绝。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没有什么能阻挡。”

宁汝正看到她摇头,心中一沉,他急忙抓着蒋婷的手臂,声音沙哑的劝道。

“不需要。”

蒋婷下意识的甩开他的手,冷着脸摇头。

她早已经不需要孩子,现在她过得很好。

有她们三个在就够了。

“呼……呵呵。”

宁汝正泄了心气,像大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冷到骨子里了。

他无力的缩在枕头中,发出一阵无奈的、心酸的苦笑,

“还是不行吗?果然是我一个人在臆想……刚才我说的话,阿婷你不要放在心上,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招待所等你。”

蒋婷点点头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有些颓废的男人,平静的说。

“这么快要走了吗?果然是刚才的话冒犯你了……对不起。”

宁汝正不愧是服役多年的战斗机飞行员,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很快就从这些不良情绪中恢复了冷静。

蒋婷没有理会,提着包转身。

“等等……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煲汤了,味道很不错。

辛苦你了,阿婷!

谢谢你还愿意这样照顾我,在我们最后的这段时光里。

饭盒的话,我会洗干净,明天带给你的。”

宁汝正开口拦住,感谢道。

蒋婷摇摇头,她知道宁汝正误会了,便解释说:“不客气。另外鸡汤,饭盒是买的,我不会做饭。”

若是从前,她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只不过……

她到这边来,不只是为了解决掉这件事,还顺便来看看程开颜。

等明天在军区办完手续,她就打算去看看他。

说起来也好多天没看到这孩子了,他现在应该在军区好好待着吧?

“买……买的?”

宁汝正听见这话,伸出的手顿时悬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对。”

二人保持隔空凝视的动作许久,终于宁汝正轻闭上眼,接受了现实。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根本不会做饭。

想到这里,宁汝正又是一阵愧疚。

连这都不知道,难怪阿婷不愿意接受刚才自己的提议……

“啪啪啪!”

“啪啪啪!”

突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宁汝正收敛心神,沉声道。

不多时,房门咔嚓一声打开。

一个修长丰腴的身影闯了进来,淡紫色的长裙被雨水打湿,头发湿漉漉的,就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淡黄的泥土沾在女人白皙的小腿上。

正是急忙从南疆军区坐车过来的宁秋月。

“秋月?!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下雨天出门不知道打把伞!还以为是小孩儿呢!”

他的视线扫过宁秋月这幅尊荣,眉头皱起,或许是发泄心中烦闷,宁汝正语气不太好。

“有点事找蒋婷。”

宁秋月无暇理会自己三哥,而是脸色复杂的看向蒋婷。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一口气,将心跳和呼吸喘匀,这才缓缓走向蒋婷,有些紧张忐忑的开口:

“蒋婷,有件急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关于程开颜的。”

开颜?

出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蒋婷冰冷的俏脸微微动容,连忙问:“他出什么事了了?”

“呼……蒋婷,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宁秋月深吸一口气,郑重的提醒道。

“开颜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听见这话,蒋婷一颗心沉到谷底,素日里淡漠的声线竟有些急切。

‘这个程开颜,似乎是李肃提到过的侄子?为什么她这么在意?’

让躺在病床上的宁汝正,有些吃味蒋婷的反应。

“程开颜在前线采风,不幸被……被敌人包围了!”

宁秋月红着眼眶喊道,像豁出去了一样。

“什么?!!”

蒋婷的瞳孔骤然一缩,程开颜被敌人包围的消息不断在她的耳边回荡盘旋。

陡然忽然她眼前一黑,只觉四周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瘫软下去。

“小心!”

宁秋月大惊失色,眼疾手快的连忙拉住即将摔倒在地的蒋婷,然后扶着她坐在床上。

……

两分钟后。

“你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的说一遍。”

蒋婷很快就冷静下来。

“事情是这样……我们前不久离开军区,开赴前线采风,我们去的是老山附近的143团,在那里采风了好几天。

我回来时程开颜他们参加了一个任务,要去正在打仗的地区运输军用物资……过程中一切安全。

但回来的途中,他们发现了路线暴露,这条绝密路线上出现了大量敌人……

后来程开颜独自一人返回营地,传递情报,好在他炸毁了汇水河的铁索桥,为前线部队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即使是已经调兵支援,但……现在他们被包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宁秋月沉下心来,一口气解释清楚后,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蒋婷。

此时冷冰冰的美妇人正坐在床边脸色木然,她的右手放在手腕上的手表上,打开表带,扣上表带,如此循环往复。

表带的咔哒声在病房中回响,但此时无一人打破眼前的死寂。

宁汝正听完妹妹的解释,心中哪里还有半点对程开颜的吃味,早已经被程开颜毅然决然的拒绝队友的劝告,孤身一人返回传递情报的英姿所打动,对其感到无比的钦佩和尊敬。

这样出色优秀的年轻人,难怪能让蒋婷如此在意。

只是按照情报中提到的消息,敌军在两面夹击的的情况下,必然会调重兵歼灭143团的八九连,届时就算援兵抵达,那也是无力回天,损失惨重。

恐怕……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

“我要去老山。”

沉默许久的蒋婷终于开口,只是这话令宁秋月和宁汝正大吃一惊。

“不行!你不能去!”

二人异口同声呵斥道。

“你别犯傻了,阿婷,你去了能起到什么作用的?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尽人事,知天命,等待前线的消息!”

宁汝正痛心疾首的吼道。

“不能去!你去了也只能给程开颜添麻烦!相信他好不好?你不要像他那个清水姐一样行不行?”

宁秋月焦急的喊道。

她从情报上得知,程开颜那个在医院工作的姐姐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要独自一人出发寻找弟弟,但好在被战士们拦下。

“我一定要去。”

蒋婷平静的视线扫过二人,她没有解释只是重复。

明明在离开BJ之前答应过,说一定会安全回来,少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可是现在……

一想到那个一直很随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一想到外甥女很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爱人。

蒋婷那颗冰冷孤寂的心,被剜了一大块肉。

誓言这种东西,果然做不到。

但……

他要是做不到,我就去找他。

冷若冰山的女人,心中恨恨不已。

床边两人只觉得这蒋婷这冰山般的眼神底下,似乎蕴藏着一道炽热猛烈的火焰。

明天……婚不离了吗?

宁汝正很想问,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沉思片刻,最终只是叹息一声,心软道:“只能去143团等候,但不许去深山老林里找程开颜。”

“谢谢你。”

蒋婷深深的看他一眼,真挚的道谢。

“我能帮你只有这么点呢……”

宁汝正愧疚道。

于是,宁汝正打了个电话后,宁秋月和蒋婷回招待所清理随身物品。

随后坐上了前往老山前线143团的军用吉普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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