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斗法

细雨淋漓,狂风骤起。

天地昏暗无光,好似此间所有人被投到了地狱之中。

远处传来呜咽之声,声声催人性命。

随着大祭司水向生癫狂出声,天雨化为毒雨,先是淡黄之色,而后又有紫金之色,红绿之色,乃至于雨滴竟现出了诸般色彩。

天空暗黑,雨水打在幽潭之上,荡起无数水花,鱼鳖翻起了白肚皮。

很快岸上的土地也有了积水,本来生着的草木遇到雨滴,竟纷纷枯萎。

那素心和素问姐妹,还有独孤亢都是佛门教徒,三人虽是光头,却也不是无法无天,反而身上各有氤氲之气,将雨水尽数隔绝。

明月周身玉液流转,紫色环绕周身,雨水尽皆退避。

孟渊则根本不在意外界之事,此刻一心防备独孤盛出手。

而香积之国的贵族和奴隶们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方才他们就已经被独孤盛的威压震慑的难以挺直腰杆,这会儿更是趴伏在地,全然忘了颂念佛声,反而鬼哭狼嚎不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如这雨水,不论是身披彩羽的贵族,还是匍匐泥沙中的奴隶,尽数承接着毒雨。

这毒雨奇异,各色雨滴沾了人,要么侵蚀衣物血肉,要么引人癫狂。

贵族和奴隶们无有防护之法,浑身都现出细小伤口,鲜血掺杂着雨水,偏偏这毒雨又不致死,只一味折磨人,这些贵族和奴隶内外皆伤,肌肤血肉片片溃烂,内里又似有万千蚂蚁噬咬,纷纷扯烂了衣衫,在泥地上翻滚不停。

一时间,此间竟似成了人间炼狱。

独孤亢本来两手合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继而听了身后的悲声,他回过头去,但见天地皆暗,雨水如刀剑,个个面上痛楚非常,身上不仅有被雨水侵蚀出的伤口,手上还抓扯不停,乃至于抠出了血肉,现出了白骨。

这万千贵族和奴隶在泥浆中翻滚,泥水与血水交融,一个个的喉咙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好似要想要抓住求活之机,却又屈服在命运之下。

独孤亢面上再没了高僧的淡定和持重,面上露出惊奇、骇然之色,比之方才对上他俗家的亲爹还要恐惧。

那些贵族和奴隶纷纷匍匐在地翻滚,竟是向着幽潭这边而来,口中还在呢喃着大祭司救命的话语。

可是泥地湿滑,又身负苦痛,这些人始终见不到大祭司救命,且毒雨愈发的盛大,竟全然失了理智,许也是临死前有了血性,见身旁有跌入泥潭的贵族,便纷纷抓了上去。

一时间,此番来的许多贵族都被十倍百倍的奴隶围住,继而这些奴隶又发疯了似的啃噬贵族。

独孤亢上前,想要帮一帮手,却又发觉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尘归尘,土归土,泥浆裹身,再也辨不出上下之分了。”独孤亢再次两手合十,念道:“原来上师的同道这么多。”

“师妹,怎么救啊?”素心到底是云山寺出来的,刚才还想着跑路,这会儿就在筹划救人的事了。

素问经验本就不多,这种大场面又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心下慌张,只赶紧上前查看。

一看之下,素问就又有迷茫之感,稍稍缓缓神,才道:“其实毒雨不算什么,只是这些人多服食香料青草,一旦遇了这雨,两者交际,毒雨效用更甚,连神智都要模糊。”

“是药是毒,也就在一念之间了。”素心跟在素问身旁,她也不由的茫然起来。

素心回过头,但见那大祭司身躯依旧佝偻,手中龙头拐高举,衣袍鼓动,白发和白须已然交缠在一起,浑身沐浴在毒雨之下,身上却迸发出蓬勃生机。

“大祭司!”素心浑身隔绝毒雨,睁大眼睛,新打理的光头还在灰暗之中映出淡淡的各色毒雨,她朝着水向生的背影大喊道:“你杀贵族也就算了,可这些香积之国的奴隶何辜?为何要害他们?”

那大祭司水向生也不回头去看素心,只猖狂笑道:“奴隶也算人?”

素心竟无言以对。

此时明月手中按着剑,与孟渊站在一起,已然没心思理会太多,只是聚精会神,等待着高天之上的剑锋。

天上乌云深沉,其中虽有万千雨滴,但那乌云似与雨滴并无关联。

乌云只是来自独孤盛,这是他的天人化生之法,是为天地皆暗,不见日月。

身在遮掩天地的乌云之下,心中便没来由就生出几分恐惧之心,退避之心,这是四品武人的威压所在。

明月是见过世面的,对这些无名无状的所谓威压自然是不惧的,而且心中还有兴奋之意,甚至期待独孤盛出剑——这是好胜之心,也是武人越阶杀敌的习惯在作祟。

抬眼看向四周之地,好似人间炼狱。高天之上的乌云便似掌控万千生灵死活的神明,无尽的雨水像是神明对愚昧凡人的惩戒。

见此间惨状,明月也不敢稍动,反而更加凝聚精神,等待独孤盛出手。

可一味防守也不可取,但是明月想要寻出独孤盛潜隐之地,却又不可得。

明月只觉得那无尽乌云,乃至于此间的万千阴暗之地,都可能会蹦出一个独孤盛。

这般想着,明月看了眼孟渊,两人到底是睡过几百回的了,眼中已然有了默契。

这一战,自然是孟渊为主,明月为辅。

至于其他人,那也是根本管不着的。即便武人有越阶杀敌的传统,可独孤盛不是寻常之人,乃是只差一步就迈入上三品的四品强者。

明月没见识过独孤盛出手,但孟渊却有幸见过。

彼时还在是青田县,独孤盛为救郄亦生,连人都没露面,只是一刀,就震慑住了所有人。

虽然说独孤盛在松河府之变时退缩了,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在当世的四品武人中,已然是数得上的强者了。

孟渊按着刀,身上燃起细微火光,双目乃至七窍之中,都似藏有淡淡火意。

独孤盛依旧不露面。

那大祭司水向生面上癫狂,他根本不在意孟渊等人和独孤盛的大战,只是紧紧盯着甘无霖。

而甘无霖手中握着那短尺,却分明还是忌惮水向生。

“这一次不知要死多少人。师兄,杀生太过,易受受天谴。”甘无霖道。

“我辈医家,救死扶伤,本就是逆天而行,何来畏惧天谴?”大祭司水向一手举着龙头拐,一手扯掉长长的胡须和白发。

水向生本就苍老之极,面上无有血肉,只有老皱一层皮裹着骨头,此刻面上却有了生气,双目也不再浑浊无光,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我医家还有这女娃娃在,咱们师兄弟尽情的拼个死活吧!”水向生大踏步而出,身上青光涌动,他根本不顾天上乌云厚重,对暗中的独孤盛不做半点防备,直接踏在了幽潭之上。

幽潭上雨水荡起水花,可对水向生来说,好在脚踏在破碎的铜镜之上,一步步向前,无畏无惧。

那甘无霖回之一笑,道:“愿闻师兄高招!”

说着话,甘无霖飘然而起,也落在幽潭水面之上。

那素心隔着雨幕,远远的看着,只见孟渊和明月立在幽潭边,一副待时而动的样子,而大祭司水向生和甘无霖好似将水潭做了斗法之地。

只见水潭一时间翻滚不停,其中时而有水草生出,时而有鱼鳖跃出,师兄弟两人身形飘逸,但看着威势着实一般,可每每出手时,必然有奇异气息。

素心就觉得,这对师兄弟好似都中了毒,都在拼命的从对方身上索取解药。

“师妹,你说他俩谁能赢?”素心就来问忙着一个个救人的素问。

素问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她一个个的握住眼前人的手,度去体内神气,一个个的救人。

“都赢不了。”素问额头汗生,娇美脸蛋有些发白,僧袍上挂满了泥浆,“他们师兄弟都太自私了,既不是良医,又怎能当良相?”

“阿弥陀佛,英雄所见……”独孤亢正要应和一句,就见素心皱眉看自己,他就又憋了回去。

独孤亢境界比素心高,能耐也比素心大,即便是素心和素问姐妹联手,独孤亢也能胜之,但独孤亢天生草包,比之香菱还不如,是以根本不敢跟人家多说。

“师妹,”素心没好气的撇了独孤亢后,看向幽潭边上的孟渊和明月,就问道:“师妹,那你说孟师兄能赢么?”

听了这话,素问怔了下,抬头看向密雨水中的孟渊。

素问虽然是尼姑,可自小就在云山寺中当医师,看人看物,难免与寻常人不一样。

这一看之下,素问只觉得这位孟师兄人在风雨之中,身上微微细火,却又和谐如一,好似此身此心与这方天地十分融洽,乃至于身上的微小火焰与万千雨滴也能相契相合。

素问就觉得,若是说这方天地病了的话,那孟师兄就是正好是一味药,且是最最适合的药。

独孤亢此时也凝神看去,但见孟渊和明月并肩,两人好似金童玉女一般,但是气质分明又有不同。

那明月内敛,却又有难抑剑锋,好比宝剑藏在匣中,只待剑光霜寒盈满天地。

而孟渊站在那里,身上浴火,好似就是天地。

“能赢。”素问很是坚定的点点头,“有志者,事竟成。松河府死去了许多人,孟师兄是走在报仇的第一步。再说了,仁者无敌,我听香施主说过,孟师兄最是仁义。”

“是啊!孟师兄这样的人,虽然好色了些,可却是能挑担子的,怎么可能是应三施主的面首?”素心见师妹如此来说,她心下难免安心了许多,眼见素问又低头去救人,她知道帮不上什么忙,就叉腰瞪着独孤亢,喝道:“别搞什么小心思,我看着你呢!”

“……”独孤亢没来由被人训斥了一顿,他也不来反驳,只是道:“不殃及池鱼就是好事了,我还能搞什么小心思?你莫要冤枉好人!”

独孤亢分外委屈。

这边孟渊完全无视幽潭上那对师兄弟的自相残杀,只一心静等独孤盛出手。

果然,天上乌云开始翻腾了起来,其中隐隐有剑光涌动。每当剑光现出一分,便有磅礴杀气压下。

酝酿了许久,孟渊就见山谷之上的乌云陡然分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中涌出一道细微之极,暗沉寂寥的剑光。

剑光不见威势,但转瞬间竟浩大无穷,好似携天地伟力,似借来了神明威势。

明月怔怔抬头看着,只觉这一道剑光自乌云波折处而生,却又似自四面八方而来,简直避无可避。

尤其是这一道剑光中绝无半分正大光明之意,反而幽森可怖,明明自天而降,却似从九幽之下而来。

果然,剑光迅疾之极,天上乌云又浓重了几分。

“我来。”孟渊向前一步,挡在明月身前。

明月就见孟渊似方才对付烛真人和莲奴那般,踏步而起,人化为一道火焰之光。

那火光在万千雨丝中穿梭,但并未被雨水盖下火势,反而似能容纳百川,纳取了许多雨水,火势竟然还壮大了许多。

只是即便如此,那火光到底成了一道线,看上去还是微弱之极。天雨骤风之下,好似春日野火,见了春水就要消逝一般。

独孤亢这时也感受到了动静,他呆呆的仰起头,就见那黯淡剑光遮盖一方天地,强横万分的压下,好似一剑就要将此间斩落至九幽地狱。

而那火线微弱,似风雨中漂泊的红蝶,正自向上而行,偏要去迎那剑光。

“蜉蝣见青天而不畏青天,朝生而暮死,他这是要当蜉蝣么?”独孤亢喃喃自语。

“蜉蝣寿短,一日又怎能见遍日月星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孟飞元敬蜉蝣之奇,却绝不会去做那蜉蝣。”忽的一道温和声音在身后响起。

独孤亢总觉得这声音熟悉的很,有几分惹人烦,又有几分亲切。

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香积之国贵族才能穿的华丽衣袍,还披着彩羽,可惜就是顶了个光头,显得不伦不类。

“解开屏?”独孤亢皱眉。

“好师弟。”解开屏垂首合十行礼,只是身上到底穿的太好,没一点僧人的气质。

(本章完)

第356章 师兄弟

天上毒雨不休不止。

解开屏身着华服,不受雨侵,也不再搭理独孤亢,只是仰着头看天。

独孤亢见状,抹了抹光头,也抬起头来。

素问这会儿停下救人,亦是抬起头,遥遥的望着天空。

素心抓住素问袖子,瞥了眼同是光头的解开屏,就也抬头去看。

只见那一缕火线在无尽的乌云衬托之下,比之蜉蝣更小,好比沧海一粟,只飘飘摇摇在毒雨狂风之中,却兀自向着高天而去。

那自乌云缝隙中涌来的晦暗剑光竟比那火光更为显眼,穿雨破风之际,晦暗剑光越是下行,威势就越是惊人。

很快,那一缕细微火线终于触及晦暗剑光。

剑光更显晦暗,但是此间天地似降下了威压一般,风雨为之一顿,天地更显晦暗,愈加像是被剑光斩到了炼狱之中。

那一缕细微火线根本不能与晦暗剑光相提比论,霎时间就被剑光劈散。

一时之间,那火线似被斩成了无数段,化为无数火点,在高天之上四散而开,好似烟火一般。

那晦暗剑光一击即收,又隐匿到厚重乌云之中。

天上风雨相加,散落的无数星火迅速黯淡下来,以至于没了半点声息。

诸人这才看到孟渊在高天之上现出身形,早没了方才的从容,浑身萦绕的火光黯淡许多,衣衫残破,浑身迸出鲜血,正自高天之上跌落而下。

“阿弥陀佛。”独孤亢正要搭把手,就见明月已经接过孟渊,那素问也没心思救别人了,连忙跟了上去,两女面上都是担忧之色。

孟渊被明月扶着站稳,脚踏着地上泥泞,手中刀犹在,浑身浴血,又凝神看向天空。

“师兄……”素问焦急来问,她是医师,能窥见他人命火之变。

素问方才就已发觉,以往命火汹涌、生机无限的孟师兄,在挨了那一晦暗剑光之后,生机似被长剑斩下的水波一般,虽还能奔流,却到底有了摧折,旺盛生机分明有了阻碍。

而汹涌的命火似也如方才的那一缕火线一般,被打的四散,虽然最后还能聚集在一起,可命火分明飘忽,已然黯淡了不少。

“放心。”孟渊见素问和素心面上关切之极,就道:“这才刚刚开始。”

素问见识过孟渊的能耐,此时见孟渊斗志不失,反而更为激扬,就也稍稍放下了心,毕竟武人有无数可能,尤其是对上比自己高的武人。

“师妹,孟师兄不是寻常武人,得过应三施主的调教,还跟李唯真道长交好,不用担心。”素心向来信服孟渊,她比孟渊都有信心。

孟渊此时此刻凝聚心神,体内精火与星火流转不休,手中握着刀,抬头看着高天之上。

厚厚乌云依旧,万千雨线坠落,那独孤盛化身之法乃是天地皆暗,自身亦是藏身在黑暗之中,一如那只在地洞中潜藏的青光子。

“师弟。”解开屏走到独孤亢身旁,使劲儿拍了下独孤亢的大光头,“你发啥呆呢?你爹还没死呢!”

“……”独孤亢捂住光头,皱眉瞥了眼解开屏,有心骂上两句,但又不太敢,就道:“出家人无父无母!”

独孤亢不想跟解开屏多说,只是随着孟渊的眼光一起,看向高天之上。

“上师给你派了啥任务?”解开屏紧挨着独孤亢,兴致勃勃的很。

独孤亢张了张嘴,依旧不理会解开屏。

“是不是让你寻机阻拦你爹,然后收个三品医师当狗腿子?”解开屏笑道。

“你……”独孤亢终于忍不住了,“你咋知道的?上师又寻你传道了?”

“我躲他还来不及!”解开屏就很有道理,“我在上师跟前献殷勤的时候,你还没剃头呢!我猜不到上师如何布局,可还是能猜一猜上师的心思。再说了,上师证道光明圣王,想要往下传道,有个三品医师,岂非如虎添翼?这也不用多费心思猜!”

独孤亢服气了,“师兄,上师说你最机灵,又能做事,还真不假。”

解开屏听了这话,似是忆起了几分往事,叹了口气,问:“上师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想的太多,却又少了魄力,兼且心慈手软,成不了佛爷。”独孤亢道。

“佛说众生平等,我想成佛,可不想当佛爷。”解开屏抖了抖身上的华服彩羽,“穿好的穿坏的,都是空。这就是我跟上师有分歧的地方。”

解开屏又拍了拍独孤亢的脑袋,道:“上师最擅长的就是以光明法相洞幽,你的所思所想都无所遁藏。由此之下,再在你心中种下他的念头,若是心志坚定的,就会觉得自己与上师只有某些想法相类;若是心志不坚定的,便会全身心的钦服上师,觉得自己这一生就该助上师成佛。”

“你是心志坚定的?”独孤亢问。

解开屏微微点头,颇有得意,道:“大光明之下,无有阴影,我凭寂灭相还能坚守一二,难道不该自豪么?”

独孤亢茫然点头。

“师弟,你至少没去认同松河府之事是对的,可见你心性也不差。”解开屏刚打了人家光头,就夸上一句。

“当年三小姐屡屡说我有佛性,无心性。”独孤亢感慨。

“能被孟飞元骗上床的,看人能准么?”解开屏道。

“她应该还没……”独孤亢自认算是了解孟渊的,就道:“其实三小姐说的也不差,我也是历经了许多事,心性算不得好了多少,至少未曾忘了初心。”

“那就好。”解开屏伸胳膊搭上独孤亢的肩,道:“你现今觉得上师罪不至死,甚至未来成佛之后还能普照世间,可见你心里还是被蒙了尘,回头寻人帮你拂拭拂拭,到时又是一条好秃驴!”

独孤亢不言语,显然不认同解开屏的话,他瞧见孟渊又化为火线,冲破风雨,向天而去,就道:“我听说静虚道长破了无生罗汉,赢的轻而易举。”

“我就在近处旁观,李唯真当真是……”解开屏吧唧吧唧嘴,“难怪上师也要退避三舍,李唯真当真能佛挡杀佛。”

“那孟飞元呢?”独孤亢见乌云翻滚,天地更为昏暗,忽的一道晦暗剑光自乌云中不疾不徐的奔出,却带着比方才强盛数倍之势,压向了那漂泊无依的火线。

“小孟还是有些能耐的。”解开屏这会儿正经许多,好似见了李唯真出手后就有了李唯真的眼界,“你爹肯定要死。”

独孤亢像是初次进城的香菱,茫然不解。

“刚才孟飞元和你爹互相试探,两人都没出全力。”解开屏就很有道理,他胳膊搭在独孤亢肩上,手指着天上剑光和火线,“孟飞元向来做事稳妥,又入五品不久,还被你独孤氏的姐妹掏空了身子,是故才要试探。可你爹是只差一步的四品武人,放眼天下也是数得着的人,他竟然也试探!”

“你是说,我……独孤施主失了气势?”独孤亢恍然。

“武人拼的就是一口气!”解开屏十分有信心,道:“独孤盛先惧于上师,却又来到域外,妄图从两个废物身上寻求突破之机,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连李唯真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解开屏把独孤盛贬的一文不值。

“你看!”独孤亢也不怕解开屏了,他指了指天上,只见孟渊化作的火线再次被晦暗剑光打的粉碎,一时间漫天星火,好似万千繁星,晦暗天地竟亮了几分。

可星火旋即又被剑光之势扑灭,天地再归于昏暗。

而孟渊再次从高天之上跌落,身上萦绕的火焰分明又小了许多,头发散乱,浑身伤口无数,鲜血淋漓,且伤口中还显露出许多黑气。

孟渊重新站起,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又握着刀看天。

两番受创,即便是数次淬炼的躯体,也已千疮百孔。若是换了寻常的五品武人,怕是早已灰飞烟灭了。

不过孟渊求的便是如此,自身之法便是星火,乃是受创越重,越是能战,反扑越是凶猛。

如今独孤盛在乌云之中藏身,在无尽黑暗之中藏身,孟渊根本寻不到独孤盛的气机所在,只有在乌云中显露剑光之时,才能稍稍感受到独孤盛的所在。

可独孤盛的气机稍纵即逝,孟渊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冲天,只要独孤盛敢露出一分破绽,那才是真正的破阵之时。

“前路艰难呐……”解开屏刚为孟渊吹嘘,还一个劲儿的贬低独孤盛,这会儿见孟渊却被打了下来,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面色根本不变,还是轻松笑容,又见独孤亢茫然关切,就呵呵笑道:“你看明月施主一直压阵不出,就可知孟飞元还是在试探!再说了,孟飞元周身之火,本就不死不灭,所求之火亦是如此,你就看吧,孟飞元肯定越战越勇!”

果然,独孤亢就见孟渊好似听了解开屏的话,竟又化为火线,冲天而去。

独孤亢放心不少,“师兄,你懂的可真多!”

“等你像我一样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就也懂了。”解开屏这时见孟渊似不受伤势左右,还真有几分越战越勇,百折不挠的风范,就愈发觉得自己没看错,“孟飞元是拿你爹磨刀,你爹却想折断孟飞元的刀,有的打了。”

说着话,解开屏指了指那幽潭。

独孤亢看过去,只见幽潭之上风雨更盛,那水向生和甘无霖一时在水面,一时在水下,两人穿梭不停。

而且医家斗法与武人相差太多,倒是与儒释道颇有相类之处。

这对师兄弟周身气息变化不停,一时以气成针,一时化生为死,根本对天上的大战不管不顾。

只见那水向生浑身竟也似孟渊一般,燃起了火光。

不过不似孟渊那般微弱,反而是熊熊烈焰,呈诸般色彩。

“这是医家的绝域,可以是逆转生死仙地,也可以是焚人神魂的生瘟之地。”解开屏竟然对这些也懂。

果然,那水向生身居火中,甘无霖立即后退,举着那短尺横在身前。

“师兄觉得他俩谁能赢?”独孤亢其实也没出过什么远门,见识只比香菱强些,这会儿见解开屏颇有见解,就事事来问。

“到了他们这个境地,已经不靠寻常的医毒来拼命了,而是以死生之气相搏。”解开屏还真有见解,“他们甚至都有将对方炼化成药的能力。只是以我来看,这两人的为相济世之法,怕是都难成。”

“师兄的意思是,为相济世这条破境的路子或许不对?”独孤亢好奇来问。

“你呀还是太年轻,把别人想的太好了。”解开屏不屑一笑,道:“好比佛门四品入三品,乃是发宏愿,成宏愿,哪管宏愿是救人还是害人?那难道医家入高品,就一定要救人?”

独孤亢茫然不解。

“破境的路子很多,就看如何来试了。”解开屏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好比说,无声无息间,起一城瘟疫,祸及百里之地,使其不见人烟,这岂非也是一条路子?相反的说,平息一场瘟疫,或是平息一场肆虐十年、百年的瘟疫,这条功德之路算不算好路子?济世济世,你管济的是哪个世?非得有人才算是‘世’?医师医师,毒医就不是医了?”

解开屏指了指身后那些在泥浆中翻滚的贵族和奴隶,道:“香积之国初建之时,哪有这么上下分明?可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岂非也是瘟疫?师兄弟两人说要济世,其实就是除瘟,一个是想让奴隶们扛过去,一个是想要引导出一条路子。两者都要死人,区别是死的多寡罢了。”

“有道理!”独孤亢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因为你善。”解开屏道。

“那师兄为何又说他们两个都成不了?”独孤亢好奇问。

“济世之法自然是不差的。可是他们是为了破境才去济世,而非济世后才破境。”解开屏指了指天上又被拍下来的孟渊,道:“就好比你爹,他一门心思想要杀三品证道,却忘了武人四品入三品本就是在不可能中寻一分可能,乃是抛却生死后的一往直前。你爹这岂非本末倒置?”

独孤亢茫然点头,他也看向地上的孟渊。

只见他身边有明月照看,还有两个光头尼姑,其中一个还朝这边骂骂咧咧,好似在怨自己为何不来帮忙。

可是很快,独孤亢就见孟渊再次站起,分明是不用帮忙的。

“能帮武人的,只有武人自己。”解开屏搭着独孤亢的肩,“当年江心论道时,孟飞元不过匍匐求活之人,如今却已有翻天覆地之能,怕是要把你爹给逼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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