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垂暮老人

姜望屏息凝神,连心脏的跳动都停止了。

天衣无缝的匿衣,可以让他与环境完美融为一体。尹观施于其上的手段,可以让他短暂蒙蔽神临境修士。

然而这并非万无一失。

尤其宋横江是什么存在?几百年前就已成名,乃是与庄国太祖庄承乾一个时代的角色。

就算尹观本人在此,也不敢说能躲避宋横江的注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之前的澜河战场耗费了太多精力,此时的宋横江,老态已经非常明显。身形佝偻,神情疲惫。

行走在这水底地窟里,像所有正在人生尽头的老人那样,显得格外无力。

又或者说,只是因为这里四下无人,他宋横江才愿意显露老态。

堂堂清河水君,成名于数百年前的存在,至少也是神临强者,本应金躯玉髓,修为至死不退。他现在这副样子,很显然是出了问题。

他行走在地窟里,很平常地看了那些石棺一眼,然后直接走向左侧洞口——恰恰是姜望藏身的旁边。

随着宋横江的缓步靠近,姜望的心越来越紧。

这不是一位普通的老人,是暂时在打盹的绝世凶物。

一种巨大的压力悬在心上,压得他有些发冷。

他不想把生死系于人手,但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他根本没有选择。

生与死的差别,可能只在一个转眸。

宋横江行至石棺前,没有停顿,提起脚步,走进了左侧洞窟里。

姜望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宋横江显然不认为这里会有人藏匿,并没有太过认真的逐寸检查,就直接走进了里窟。

“他快不行了。”姜魇在通天宫里说,声音有些感慨。

姜望一下子醒过神来,有些迟疑道:“水族天生寿元更长,他又是如此强者……怎么会?”

姜魇沉默了一会,大概是仔细做过思考,才道:“应该是受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势。当年他就是最顶尖的神临修士,以他的才情,应该早就登临洞真才是。现在还是神临,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姜望猜测道:“如果他真是早年受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势。养这些阴魔,会不会和他的伤势有关?”

姜魇的声音轻飘飘的:“谁知道呢?”

这时候,宋横江的声音在里间洞窟响起。

“又一年过去了。”

他叹息道。

他好像是在跟谁说话,声音很沧桑。

“已经……两百一十八年。”

“婉溪。已经两百一十八年了,你痛苦吗?”

惋惜?

不,听着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庄国在两百多年前,有哪个叫婉溪的有名人物吗?”他在通天宫里问姜魇。

“我哪知道?”姜魇突然很不耐烦。

姜望不敢移动,不敢放松,在两只诡异血纹石棺中间的感觉很不好受,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的错觉。

而且那些血纹实在扭曲人心,侵害灵魂。

他唯有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听听宋横江在里间洞窟里的说话声。

宋横江应该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从始至终,姜望都没听到有谁回应。

“我又去澜河了。”

“那个老东西死得很透,他的子孙后代,全不成器。整条澜河,连可以好好站在我面前的水族都没有一个。是北宫玉出面,澜河水府才没有彻底毁掉。”

“呵,老东西。”

宋横江的声音忽然惆怅:“不知不觉中,我也是人们口中的老东西了……”

“高羡很有出息。已经是当世真人了,但他不是个东西。”

“他不尊重水族,不尊重古老盟约。他不记得庄承乾的承诺,他不知道他自己……”

“他竟然逼迫我和洛国联手,联军伐雍,你知道吗?他根本就不在乎水族的仇恨和坚守。但因为你……但因为你啊,婉溪,我仍然对他怀有期待。”

“一次次的期待落空。”

“我甘冒大不韪,插手王权更替,帮他坐稳龙椅。转过头来,他对水族并不宽容。”

“我希望他能像你一样纯净、善良,但他更像庄承乾。不,他比庄承乾更冷酷。”

“他竟然用清约、清芷的性命威胁我,你知道吗?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但我完全能感受到他的冷酷。如今形势比人强,我也只能拖着这副朽病之躯,再战一次澜河。如果你知道这些事,你该有多伤心……”

“是韩殷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的吗?我希望是如此……”

宋横江像所有垂暮的老人一样,絮絮叨叨。

“现在韩殷已经死了。当年故旧,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再没有几个剩下。刚才来的路上,我想了一阵,竟然想不出来。不知道是我太老了,还是他们死得太干净了。”

“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早有觉悟。撑这么多年,都是为了清江水族。现在清约长大了,很多事情都做的比我好,我可以放心了。唯独是清芷,年纪太小,还很不懂事……”

“这样说来,清约也有不足。他太骄傲,从来不肯低头。我怕我走之后,高羡容不下他……”

“但是怎么办呢?”

“终有此日……”

“唉。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死亡是唯一的公平’,对吧?”

“婉溪,为兄也不知道,自己是自私多一点,还是对你的疼爱多一点。这么些年来,或许你也很痛苦吧?”

“等我走的时候,就带你一起。”

“那一天很快了……很快了……”

“还记得水萍花吗?它开满水面的那一天,漂泊已至尽路。”

宋横江慢慢地说着,东一句,西一句,说得七零八碎。像所有跟自己亲近之人对话的老人那样。

总是不厌其烦的分享琐碎。

但姜望已经没有办法再细细分辨宋横江那些絮语里的信息,因为有一件更现实更恐怖的事情已经摆在了面前——尹观在匿衣上施术的时候,是不可能投入太多力量的,因此布置的手段有一定时限。而从那处无名青山,一路至此,时间已经快到了!

尹观加持于匿衣上的三次手段,一次在九江玄甲看杜野虎的时候用掉,一次用在杀董阿的时候,现在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匿衣的隐蔽效果,在面对神临境修士的时候,几乎无用。一旦匿衣上尹观留下的手段失效,他将等同于赤裸裸站在宋横江面前。

那就是一个死。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此次隐蔽所剩时间已经极其有限,而宋横江还在那里絮语。

那慢吞吞的话语,听起来竟像是送葬的礼声……无可挽回地迫近!

(本章完)

第702章 何劳相请

姜望咬了咬牙,正要试着悄悄离开。诚然一旦移动,就会暴露气息,但再等下去必死无疑。他也只能行此一搏,就赌宋横江沉浸在缅怀之中,会忽视掉他。

但就在此刻,里间洞窟中,絮叨的声音忽然停住。

随即一股极其可怕的气势爆发。

里间洞窟里的垂暮老人,立刻变成了一位恐怖强者。

姜望心脏剧烈跳起,几乎下意识地就要逃遁,但理智尚在,牢牢控制住了肢体,让自己一动不动。

清江水君这样的强者,若要对付他,不需摆出如此架势。

而他的确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那股气势一闪而逝,宋横江已经消失在洞窟里。

……

……

快要飞到祁昌山脉的时候,杜如晦的身影骤然停住。

那缕气息一直是隐隐约约,时有时无,所以他也只是追逐一个大概的方向。但是距离之前的气息消失,已经很久没有再感应到。

天息决失去回应。

但凶手一定存在过,还能发生变化,恰恰说明没有逃得太远。

杜如晦一脚踏出,已至庄、成两国边界,默默感受一阵。在成国边防大将硬着头皮升空前来之前,脚步一转,又到了庄、陌两国边界……然后是不赎城。

他这样的强者穿行四境,激起的反应络绎不绝,但他自己却全然不在意。

庄国挟新胜雍国之威,在四境做一些威慑是完全可行、并且很应该去做的。

在整个庄国范围内快速移动,杜如晦认真搜寻着那一缕消失的气息,但没有再找到。

停在空中静默一阵。

他一转身,踏回了那无名青山。强横的灵识倾泻而下,将这座小山铺满。

而后目光一转,已经投向八百里浩荡清江。

一步跨去,已至水府门前。

整个清江都似乎轻轻摇晃了一下,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清江水君宋横江踏出宫门外:“贵客何故临门!”

“水君大人,久疏问候!”

见得宋横江出现,杜如晦立即低头一礼,姿态做得十足。

宋横江与庄承乾当年是八拜之交,按照立国时双方约定的盟约,清江水君与庄君也应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只是如今的庄国,除了杜如晦之外,大概没有谁会再把宋横江当国君一级的人物应对。

去年清河郡缉刑司的司首季玄,都敢在清江悍然出手。

是宋横江强势回应,逼他自掌其脸,正是为了巩固威严。

但随着庄高羡登临洞真,在枫林死域立下生灵碑,转头亲自拜访水府之后,一切已经转变。

清江水面之上,不再是清江水族自治之所,人族的商船战船也都是来去自如。

以往宋横江统辖八百里清江,影响力覆盖清江两岸。现在清江水族不得不承认,庄君庄高羡对八百里清江的主权拥有,更在宋横江之上。

实际上,在很多人眼中,宋横江这清江水君,已经是与清河郡守差不多级别的存在了,地位一降再降。

这一次庄高羡倾国而战,清江水族亦精兵尽出,联手洛国水军,战北宫玉于澜河,也是明证。

而杜如晦堂堂国相,在小国已经走到顶尖的神临修士,庄雍国战的最大功臣,挟此次大胜雍国之威,却无半点趾高气昂,仍然对宋横江毕恭毕敬。

端的是无理可挑。

但宋横江自己非常清楚,杜如晦的礼貌,纯粹是一种修养,是一种在国相位置上对自身的严格要求。

他若真的尊重宋横江,就不会不宣而来,直接动用神通,一脚踏在清江水府门前!

像他们这种级别的人物会晤,断没有不事先知会,而选择突然出现的道理。

这一脚,说是直接踩在了宋横江的靴子上,也不为过。

“杜国相。”

此时的宋横江,全无在地底水窟里的老态,极其强硬,极具威严,又把问题再问了一遍:“不知何事到访?”

杜如晦的表情也很严肃,这说明他的态度,对此行非常认真。

“董阿死了。”他说。

“是,副相大人死了。”宋横江说道:“白羽军统帅贺拔刀也死了,我清江水族将士死伤无数,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孩子失去父亲,妻子失去丈夫,老人失去孩子。你说残酷吗?”

他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注视杜如晦:“但这就是战争。”

他强调道:“你们选择的战争!”

副相董阿在新安城被人杀死,这样的大事他当然清楚。

但杜如晦特意找上门来说这件事,让他非常愤怒。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怀疑清江水府与董阿的死有关!

然而事实上,从头到尾,清江水族给予庄国的,只有牺牲!从数百年前到数百年后。他宋横江何曾在背后捅过刀子?他若想要背后捅刀,几百年前就捅了,哪里轮得到庄承乾立国?庄国都不可能存在!杜如晦又怎么有机会上门来指指点点?

而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此时他不得不考虑,杜如晦找上门来……是真的被误导找错了地方,还是庄庭想卸磨杀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战争虽然残酷,但伐雍是大势所趋,也是咱们庄国唯一的前路。”杜如晦淡淡说了一句,将此次战争定性,撇开伤亡,只谈意义。

而后话锋一转:“但副相之死,恰恰与战争无关。我追缉杀他的凶手,一路至此,非是有意叨扰,还请水君见谅。”

宋横江怒极而笑:“为了配合你们伐雍,我清江水族精兵尽出。连我儿清约都上了战场,你倒是说说,留守清江的水族里,还有谁能杀得了董阿?他的两界尺难道是摆设,他的生生不息难道息了?”

见宋横江如此激动,杜如晦拱了拱手,解释道:“水君之公义,世所共察。杜某岂能不知?杜某此来,非是怀疑清江水府,只是担心那歹人潜入水府,欲行不轨……”

“这些废话且不必说。”宋横江一摆手打断他,声音已经是冷厉非常:“听杜国相的意思,是想要搜一搜我的清江水府了?”

他已经出离愤怒。

清江水府于他,就是庄王宫于庄高羡。无论有什么理由,无论以什么借口,他庄高羡肯让人进去搜庄王宫吗?

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一种侮辱!

杜如晦张了张嘴,满腹的道理,满口的权衡,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以他的智慧,当然知道这事没法好好商量,再费口舌也是多余。

但无论如何,杀董阿的凶手,他绝不肯放过。

因而一声叹息之后,便端端正正道:“水君的威严非杜某能够冒犯。若您执意不允,杜某也就只好请陛下圣裁了。”

“便请他来!”宋横江暴怒道:“便看看我清江水族流的血,够不够涂抹尊严!”

清江水君当然是意气之言,更多是为了维护清江水府的底线。

但就在此刻,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怎敢劳水君相请?朕,已是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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