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将欲取之

送走了黄裳后,章越与蔡卞回府。

此刻天色已暗,马车行于汴京的街道,虽说是满目的繁华,车水马龙的景色,却令章越感到愈发萧瑟。

章越下了马车,但见府上聚了许多人,其中一位正是石得一。

章越见到石得一当场色变,石得一垂头道:“丞相,陛下急召入宫。”

章越道:“是否西陲有讯?”

石得一默然片刻道:“丞相,是沈括金牌疾奏!”

章越道:“我晓得了。”

当下章越欲随石得一入宫,旋即停下脚步对彭经义道:“你告诉夫人,就说我今夜在中书值宿,让她照看好哥哥嫂嫂。”

彭经义道:“是。”

天色愈发昏暗。

时已过了重阳,以往这时候百姓们赏菊而归,各种欢喜,孩童们雀跃地跟在大人身后,嬉笑打闹。

章越看着都下百姓们安居乐业,心下稍松。

几千年来,对于百姓而言,这份太平盛世的光景并不多。

谁又能料到另一个时空几十年后,汴京这份太平繁华的景象,只能存在于遗老们的记忆中,为后人所唏嘘。

而经历熙宁几十年辛苦,百战而得的疆土,也被西夏一波反攻,全部沦丧。

章越坐在马车中凝想。

马车直入宫阙,宮中宿卫不敢阻拦。

当初王安石入宫,被张茂则指使宿卫殴马,谁都知道他是奉了两宫太后的意思。

但如今章越的马车却直入宫阙。

能得到官家和两宫太后一致认同的宰相可不多。

章越入宫之后面见了官家。

却见官家赤红着眼,光着脚站在殿中。

章越道:“陛下……”

官家道:“卿……沈括来疏,鸣沙城破了!”

虽早有预料,但章越听闻消息,心中仍生措不及防之感。

官家道:“沈括在疏中言,章直以不到五千兵马,掩护泾原路数万大军无恙,并在城下杀伤西贼万余。”

“今西夏国主李秉常遣使请和,并愿交还阵亡兵马遗骸。”

“这刚到的韩缜,李宪,沈括,俞充,王厚,种师道,刘昌祚的请罪奏疏,卿且看看吧!”

内侍搬来座椅,石得一手捧着一叠奏疏递来,章越用了片刻工夫定了定神,然后一封一封奏疏地看过。

这些人疏中无一不狠狠地自责了一番,同时暗戳戳地甩锅给别人。

俞充甩锅给沈括,沈括甩锅给俞充,韩缜刷锅给沈括,俞充。

李宪则甩锅给自己,言自己增援得太迟了。

王厚则自承攻打兰州用了太多功夫。

刘昌祚,种师道无从甩锅,只能背锅。

官家道:“卿且看是何人未曾尽力,贻误战机,以至于鸣沙城破。”

章越听官家的话回过神来,想了想道:“陛下,诸臣工都尽了力,若有责任,也是臣在中书调度无力,不能救下鸣沙城,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官家道:“鸣沙城被围是卿任集贤相之前的事,与卿无关。朕问的是其他人?”

章越没有出言。

官家怒道:“卿不用替他们掩饰,朕非要办了数人不可,鄜延路败,鸣沙城破,朕难道连一个人都问罪不得吗?”

章越道:“陛下,据韩缜所奏,环庆路经略使俞充有贻误战机,违陛下圣旨不出,坐观友军成败;沈括心存幻想,私下与西夏议和,欲以兰会二州换鸣沙城。”

“种师道,刘昌祚节制兵马无方,令泾原路兵马丢弃了几乎所有甲仗兵器辎重。”

“李宪,王厚攻打兰州迟缓。”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卿以为如何议处?”

章越道:“臣以为,当革去俞充泾原路经略之职,于别州监管,再由御史台进一步论罪!”

“沈括有建平夏城之功,本官连降三级,仍为泾原路经略使听用。”

“至于种师道,刘昌祚之前皆有击败西夏兵马之功,功过相抵,本官各降一级听用。”

“李宪,王厚有攻陷兰州之功,不赏不罚。”

“之前议处鄜延路官吏,计斩二人,处流放三十九人,夺职贬官八十二人,也由陛下一并御准!”

官家点点头道:“便依卿所奏。西夏遣使议和,如何答之?”

章越道:“既是西夏人打算议和,不论是否真心,臣以为亦当遣使议和!”

官家问道:“爱卿,为何作此意?”

章越道:“陛下,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要成事目的与手段可以是相反的,这也是反者道之动的意思。”

“欲取西夏非一朝一夕之事,进两步退一步。我们不是要虚谈,甚至可以将鄜延路一些边地还给西夏,但于兰会熙河路,泾原路,环庆路之要害则不可动。”

“只要兰会在手,再寻机攻破甘凉,进守天都山,鸣沙一线,则西夏必亡。”

官家徐徐点头道:“不过西夏不是没有有识之士,若看到我们非真心议和,岂可瞒他。”

章越道:“天下唯独上智和下愚不移,议和是给大多数人看的,而非聪明人和笨人。甚至只要给西夏国内主和派一个借口便是。”

“只要能动摇这些人,让他们以为本朝这么因兵败之故,无意于再举西伐,不再一意灭夏即是。”

“再说了西夏上下未必没有用议和来麻痹我们的打算,陛下,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以人!”

官家凝思,章越这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话,及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以人的话。

都是出自道德经三十六章。

最要紧是最后一句,国之利器不可示予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战略模糊。国家的战略,不可示人。否则就像鱼离了水一般。

战略你自己心底清楚就行,但对外永远是模糊不清的。

有个段子,农夫给鸡喂食后,告诉他明日就宰了它吃肉。

第二天农夫发现鸡吃老鼠药自杀,留下遗言是,想吃肉做梦去吧,老子也不是好惹的。

为啥?

一旦对手知道你的决定后,他就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甚至同归于尽也不惜。

比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伱现在能够得着,何必兜一个圈子呢?直接拿就是。立即能办的事,就不要等。

农夫当天杀鸡就没事了。

一时够不着的,才要迂回一下。

官家道:“若是朝廷议和,不会让朝廷上下生出犹豫之心吗?”

章越道:“陛下,恰恰相反,我们不议和,朝廷上就不会有人不想议和吗?反而我们议和谈崩,日后可将过错都推到西夏人的身上。如此对朝堂上主和派也有‘交代’。”

官家听了一愣,反复看了章越数眼。

章越正色道:“臣侄陷鸣沙城中,十有八九生不测,臣何尝心底不愿复此大仇。”

“然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何为一心,一心便是无为。有为便是目的里,多了一个‘努力’或‘患得患失’的心思。正是因道贵唯一,所以才术贵多变。”

章越说到这里顿了顿道。

“陛下,为了进攻而防御,为了前进而后退,为了向正面而向侧面,为了走直路而走弯路。”

“天下之事,不以意志为转移。越想这样,偏一下子办不到,等转一圈回来,事情恰又办成了。”

“此乃臣肺腑之言。”

章越最后向天子进言这段话,就是四渡赤水后的经典名言。与‘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反者道之动’相互印证。

官家悟性还是差了些,想了半天方才道:“章卿的意思,比如朕心底很想要这东西,但口头上需说毫不在意。”

章越道:“陛下,此乃口是心非。骗了别人,也把自己骗了。陛下只要明白,口上说不要是不遭人嫉,心底还是要得到的才行。也不怕别人看穿你的心思,这便是无过了。”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朕便同意与西夏议和,此事卿全权谋划。”

“不知卿打算议和人选是谁?”

议和的人选当然很多,章越甚至想到了西京的司马光,文彦博,富弼等等。

不过到了最后,章越却知道这些人都不合适道:“陛下,人选臣还未想到,但既是议和,便要煞有介事。必须从当今主和的官员之中挑选一人,同时也要能知大体,忍辱负重,以邦国为重!”

官家沉思片刻道:“朕想到一人,吕公著如何?”

章越闻言脸色一黯,旋即道:“吕公著确实是人选,之前他便反对过陛下西征之事,但是因女婿之故……臣不知他能否答应。”

官家点点头道:“也好。”

顿了顿官家道:“章卿,阿溪无论是生是死,朕都让他回到大宋。”

章越有些不可置信,以天子的角度而言,官家这话还是非常有人情味的。

官家道:“朕不是虚言,章卿,朕这一刻真想阿溪还活着。”

章越看着官家道:“陛下,马革裹尸,虽是男儿本色,但臣……臣谢过陛下。”

“臣告退。”

章越走出大殿,望着紫禁城。

但见暮色之中,西方半天霞光透着血色,好似无数鲜血倒下,而近处则是黑云压城这等沉闷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章越定了定神,拾阶而下返回中书。

(本章完)

第1116章 放权

韦州乃西夏静塞军监司所在。

不过西夏韦州军监被刘昌祚被大破之,如今被俞充所率环庆路兵马攻破,俘得人口三千余。

但俞充攻破韦州没两日,便得知鸣沙城陷落的消息。

俞充站在韦州城上,望着鸣沙城的方向凝望了许久,自言自语地道:“章子正多半是殉国了。”

说完俞充一口气堵在心头,在左右的疾呼下,几乎栽倒在韦州城头。

左右纷纷扶住俞充连忙道:“大帅,鸣沙虽陷落,但章子正未得消息,只要他没事,或还有一丝转机。”

俞充摇头道:“你们不知道,章子正此战十分得力,宁可自己亲自断后,救下了整个泾原路大军。此人真乃国之栋梁,世之英杰。”

“他若有闪失,朝廷如何谅得我。”

一旁幕僚道:“不如与章丞相解释则个。”

俞充摇头道:“我平素与章丞相几无深交,突然送上门去岂非令官场耻笑。”

正在俞充言语之时,一名斥候来报道:“经略,鸣沙城的党项兵马正往韦州而动。”

俞充懊恼地道:“我便知道。”

幕僚道:“大帅,党项兵马攻下鸣沙,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俞充道:“我如何不知。只是担忧梁永能袭我后路罢了。”

幕僚道:“西贼向来不过抢一次便走,并无图谋州县之心。如今之策,只要弃了韦州便是。”

俞充稍稍定神心道,我因鸣沙攻破居然慌极而乱,此乃不祥之兆。

俞充道:“章签院人在何处?”

俞充问得后,当即见过章亘。

章亘得知鸣沙城陷落后,倒是一脸镇定道:“爹爹事先交代,鸣沙能救则救,不能救则以全军为上。”

“在下可以与行院里作证,经略实已尽了全力,怨不得别人。”

俞充将信将疑,面上却作大喜之色道:“签院真是深明大义。”

“下面不知,签院有什么高见?”

章亘道:“不敢当,大帅,以下官愚见,当策应后路安全,再迁所有韦州百姓南归,再放火烧去城池,不给西贼留一砖一瓦。”

俞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调三队亲兵给签院,先回环州。余率军殿后,徐徐后退!”

章亘知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当即欣然答允。

章亘率张恭和赵隆率数千兵马返回了环州。

得知鸣沙城破,环州如今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不说原先半顺从于宋朝的蕃部,这时候都有些蠢蠢欲动,连城中也是透着紧张的气氛。

城中有人散播谣言,宋军要放弃环州,甚至庆州,让百姓赶紧离开环州。

章亘到了城中得知此事,寻了城中通判,签判商量后,决定全城戒严。他亲自带着赵隆,张恭巡城,士卒挨家挨户地盘查人口,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一律带走监押。

连夜抓了一百余人。

后查实有西夏奸细十余人混入城中要偷袭军械库。

在章亘的坐镇下,环州城迅速安定下来。

数日之后等到俞充率军从前线返回时,见环州城井井有条,问是何人所为?得知是章亘后点了点头。

俞充看见章亘,当即请对方至经略司行辕说话。

得知俞充相请,章亘犹豫是否前往,但旋即又心道,这里是环州,虽是边地,也是大宋疆土,量俞充也不敢奈何自己。

于是章亘让张恭留下,自己一人前往行辕。

章亘见行辕戒备森严,随处都有甲士拱卫,来到一堂中,但见上书‘节堂所在,擅入者斩’。

章亘在随吏的引路下,走到堂中。

见到了穿着一身便服的俞充,正在堂中自斟自饮。

俞充看了章亘一眼笑道:“贤侄坐!”

章亘心底有两分忐忑,还是坐下。

俞充笑道:“贤侄今日孤身见我,足见胆气,俞某佩服。”

章亘道:“我有何不能见节帅?”

俞充笑了笑给章亘斟了一杯酒然后道:“贤侄,你之前全然在敷衍余,以为余看不出吗?”

章亘暗暗色变,立即道:“大帅何出此言?”

俞充笑道:“你要弹劾老夫,老夫本只猜到三分,现在当面一试,则断言是十分。”

“哈哈!”

章亘暗道,自己果真太浅薄了,还是被俞充试出了。

章亘仍道:“节帅哪里的话,章某怎会有此意。”

俞充轻蔑地一笑道:“贤侄,老夫若真给伱耍得团团转,也妄自为官那么多年了。你可将老夫所赠金银暗暗散给兵卒?”

“你也莫惊,再给老夫十个胆子,也不敢奈何你!喝酒!”

章亘心底微松,大方地一杯酒饮尽。

却见俞充道:“成王败寇,你不弹劾老夫,章丞相也不会放过我,俞某还是有自知之明。”

俞充说到这里,镇定自若。

章亘也佩服对方的气度。

俞充道:“贤侄,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俞某对你不薄吧。”

章亘道:“节帅对章某礼遇有加。”

俞充道:“钱财之物,我知你也看不上,但这几日我与贤侄所谈临兵战阵之策,以及御兵御将之道,有所获益吧!”

章亘点点头。

“那便好了。贤侄可以走了。”俞充说完又自斟自饮。

章亘起身告辞。

……

次日,城外来一使者持圣旨直入行辕,当着环州城内文武官员的面,宣读诏书,当面罢去俞充泾原路经略使之职。

章亘听了诏书心道,这也太大胆了。

若换了一百年前,唐朝藩镇的节度使接到这样的诏书,这还不得当场杀了使者,起兵造反。

至于也要编个由头,让俞充去城外参见,再当场拿下,这才是万全之策吧。

需知如今环州城中的文武官员之前都是听命于俞充。

不过使者宣读完圣旨后,俞充二话不说,当场交出了印信,左右文武官员这一刻仿佛突然都不认识了俞充一般,无人出言一句。

俞充也是非常理所当然地配合。看到俞充被带走,文武官员们都是装着没有看见,甚至没有半点目光上的对视。

随后俞充跟着这名使者如同牵羊般,离开行辕,在城中寻一地看管。

次日同知枢密使,六路行枢密使韩缜,以及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率军入城,同时接管环州城中的数万大军。

韩缜处置军务自是繁忙,城中文武官员见了韩缜皆战战兢兢。

此人凶名在外,是比俞充更难伺候的主。

章亘进入行辕拜见韩缜,蔡延庆,想到昨日坐在这里的还是俞充。而昨日那些冷漠兵将文官们,个个都是屏息静气地坐在廊下,手拿历子等候庭参。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官员前往拜见韩缜时,都是满脸紧张。

也有人被带出节堂后,整个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

章亘本是行枢密院属官,直入堂中拜见。

韩缜见了章亘对下首之人道:“这位郎君你可知是谁?”

下首的男子见了章亘,笑道:“莫非是章丞相的郎君,老夫第一次便见得便如此亲切。”

“当年老夫身为转运使跟随章丞相平青唐,收取熙河时,可谓是鞍前马后啊。”

章亘不用猜也知此人是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

他道:“原来是蔡漕帅,家父也多次说过,得漕帅率先在熙河路改革将兵法,之后又是力排众议出兵救援河州城,挽回了战局。”

蔡延庆闻言大笑道:“这是老夫生平最快意的事。”

韩缜笑道:“人家是虎父无犬子,章签院可比你的几个儿郎强多了。”

“正是,正是。”

方才庭参的官员都是一副汗出如浆的样子,若他们耳听韩缜,蔡延庆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章亘的话,那不知如何羡慕才是。

官场和投胎一样,有的人一开始便是地狱难度,而有的人则是简单模式。

韩缜对章亘道:“俞公达被罢职,被押回京师受审,官家让老夫暂代环庆路经略使一职!”

章亘心道,这权力着实了得啊,他起身道:“恭贺知枢!”

韩缜忍不住得意地道:“这是令尊对老夫的器重。”

韩缜猜对了,这破格之举,正是出自章越手笔。

是他在天子面前大力建议的。

领兵将领,若没有地方实权,则处处受制,根本无处施展。所以经略使都要兼任该路首州的知州,然后才是兵马都总管之职。

而环庆路经略使俞充被罢后,章越直接让韩缜兼领环庆路经略使,这也是突破常规之举。

原来韩缜要通过六路经略使来节制各路兵马,现在他自己率领一路,同时还节制其他五路兵马。

换了以往,皇帝都要睡不着了。

但章越为何敢如此放权呢?

其实这也违背了他的初衷,但他突然想到历史证明,文臣领兵虽经常不太靠谱,但正应了那句话,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他还真没见过几个纯文臣领兵,会造反的。

章越遍数史书,好像还没有一例。

最接近也就是曾国藩了吧,但人家最后也没敢反。

中央集权的目的是收权,然而收权的目的,也是为了更好地放权。

既是如此,我何不逆向思维,大胆放手放权给前方帅臣呢?不过章越却没有将庆州知州之职给韩缜。

蔡延庆道:“不过西夏遣使与本朝议和怎么办?”

但见韩缜蛮横无理地道:“朝廷议朝廷的,咱们打咱们的。”

蔡延庆道:“章丞相的意思,莫非是边打边议和,边议和边打不成?”

二人同时看向了章亘。

而章亘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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