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崇平帝:朕这个女儿,女大不中留啊

第637章 崇平帝:朕这个女儿,女大不中留啊……

扬州盐院衙门,官厅

贾珩等不多时,就见到一个穿着四品绯袍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儒雅中年人从后堂挑帘,进得厅中。

大汉之巡盐御史官无定品,多以本官问事,林如海以一甲探花入仕,先在翰林院,后升迁至兰台寺大夫,最终被崇平帝派至两淮巡盐。

兰台者,御史台也,这是时人对都察院都御史一级的美称。

换言之,林如海本职挂着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衔,并非只有七品的御史官。

“林姑父一向可好。”贾珩起得身来,面上现出温煦笑意,看向不远处的林如海,寒暄道。

林如海不愧是一科探花,后来被小荣国公招为女婿,虽是年近四旬,然而容仪秀丽,风采过人,只是脸颊略有些苍白,似有几分病容。

林如海此刻也打量着对面的蟒服少年,见其人身形颀长,剑眉星眸,清隽、削立的面庞年轻的过分,只是神情刚毅,英姿勃发,而眸光更似藏神芒,让人很容易忽略年龄,心头就生出几分好感,唤道:“子钰。”

两人先前就有书信往来,此刻虽是初见,倒也没有什么生分,寒暄而罢,引至内堂叙话,重新落座而毕,仆人奉上香茗。

林如海因问道:“前日在邸报上见到,圣上已授命子钰总督河道部院,未知淮安府清江浦那边儿情形如何?”

淮扬、淮徐、淮海三道,皆在江北,下辖多处水利堤堰,而扬州就紧挨着高邮湖,如有不测,也难以独善其身。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已经讯问了相关河务官员,将南河堤坝、闸口等一应虚实摸清,这次过来就是抽调江北大营的兵丁开赴淮扬、淮徐之地,抗洪备汛,以援险工。”

林如海点了点头,叹道:“泗州一淹,江左悚然,扬州城中最近也颇起了一些流言,虽未酿成大乱,但不少粮商已闻风而动,似有借淮北水灾迭起而囤货居奇,坐地起价,不过有你兼领河务,我这心也就安定下来了。”

贾珩在中原先是扑灭一场震惊海内的叛乱,又是上《陈河事疏》,建言北方诸省广修水利,整饬河务,这一桩桩、一件件,凡大汉官场有识之士都要说一声才具堪备,可为能吏。

甚至赵默、杜季同等人嘴上不承认,心头也默然了贾珩的才干,甚至齐党中人还想借贾珩这把刀杀人。

只是在彼等眼中,越是能吏,越是可恶,谄媚君王,败坏朝纲……况满朝文武,就你一人是忠臣,直臣,贤臣?就显着你能耐?

权力就像蛋糕,伱多分一块儿,我就少分一块儿。

贾珩放下手中茶盅,轻声道:“现在情势还不太乐观,还需一些人手,物料,一切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林如海道:“子钰只管放手施为。”

贾珩转换了话题,问道:“姑父在这儿整顿盐务,可有进展?”

提及此事,林如海面上凝重了许多,慨叹道:“千头万绪,一筹莫展,自去岁到现在,盐商、盐运司、扬州府衙、南京户部聚讼纷纭,未有定论。”

贾珩沉吟片刻,问道:“齐阁老不是也到了江南?”

盐务上的事儿比河道还要棘手,因为牵涉到南京的一些致仕官员,甚至还有宫里,可以说,就是杨国昌亲自南下都不一定搞定,齐昆南下多半也难以打开局面。

林如海点了点头,说道:“齐大人现在在金陵,与南京户部协商,要拿回南京户部的盐引发放、核销之权给盐院,为着此事,已多有争执。”

贾珩道:“今年北方诸省普遍受灾,田粮之税又多作蠲免,北面还要用兵,盐税这边儿还是要好生整饬一番,充盈国家财用,不碍社稷大计。”

中原之乱的财政支出是宰了卫郑两藩这两头肥猪填平的,但杀猪过年所获浮财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能细水长流。

内务府的内帑在他的帮助下,陆续宰了三河帮与齐王、忠顺王两头肥猪,颇为充裕,甚至统筹了一部分银子供养京营兵马。

但户部的财政其实已经难以为继,这不是一个正常朝廷的财政收支。

杨国昌其实还是办了事的,在其人执掌户部期间,北方诸省因旱情拖欠粮税,皆有不同程度的蠲免,在客观上缓解了矛盾,又与崇平帝默契地压制南方士人,相当于官僚集团因地域利益分化,这也是比之平行时空的明末能撑到现在的原因。

嗯,现在还不到给杨国昌盖棺定论的时候。

林如海忧心忡忡道:“国家财用困窘,先前听齐阁老提及过,大体还是开源节流四字,两淮盐税能每年多收二百万两,才是长久之策。”

两淮盐税只是大汉几处盐场的大头,还有长芦等其他盐场,甚至云南也有井盐,比如雍正年间的李卫,就是尤擅捕盗、巡盐,先为云南盐驿道,后为布政使,然后到浙江巡抚,后来一直做到直隶总督。

贾珩默然片刻,忽而开口道:“如果仍无进展,等河务事罢,圣上许是会派我南下扬州,整饬盐务。”

“子钰,你要来扬州?”林如海心头微惊,有些难以言说。

“是啊,那时候估计就是腥风血雨了。”贾珩目光微凝,面色幽冷几分。

忽而想起先前的扬州知府袁继冲,回头可让锦衣府查查,总觉得此人不是什么善类。

林如海沉吟片刻,目光期待地看向贾珩,道:“子钰能来扬州,想来应能重定经纬,扫除积弊。”

不管是他,还是齐昆,面对利益纠葛重重的盐务都有力不从心之感,也就眼前的少年能做这件事儿。

贾珩叹道:“先等河务事毕,班师回京,京营这次抗洪事了,也当回京了。”

京营兵马长期在外,天子虽然不猜忌,但时间长了也让上下不安,而且军卒思归之心炽烈,长久不归,必然生怨。

两人说完公事,开始议起家事,林如海关切问道:“玉儿这些年在荣国府,可还好?”

贾珩轻声道:“林妹妹还好,以往身子骨儿有些弱,现在倒是好了许多。”

林如海笑了笑说道:“先前听玉儿在书信中提及过,她让子钰没少费心思,还请了宫里御医调养。”

这位林盐院倒也没有多想,因为贾珩一来已有家室,二来心底隐隐猜测这多半是冲着自己的面子。

因为道理很简单,到了贾珩这个地位,已经不能简单视为寻常少年,而应以贾族族长,宰枢之臣而论,一举一动都暗藏深意。

嗯……

贾珩轻声道:“林妹妹自来体弱,又只身在京,思亲心切而积郁,需得好好调养身子,姑父也要保重身子,先前贼人下毒暗害一事,我已着锦衣府暗中查访,等有了消息,就跟姑父言明。”

林如海点了点头,心道,关照黛玉果然是一多半因着自己。

贾珩道:“还有一桩事儿,需要和姑父言明。”

林如海闻言,诧异了下,静待贾珩所言。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是贾雨村之事,其因薛家之事而丢官罢职。”

林如海道:“子钰先前以书信提及过,我倒未想到,他竟是那般人物。”

当初,贾雨村是黛玉的塾师,其上任金陵还是林如海写的举荐信,不过林如海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当面表达了态度,并没有将这桩事放在心上。

贾珩徐徐道:“姑父,贾雨村丢官后,先到忠顺王府效力,忠顺王府与我贾家颇不对付,姑父也是知道的,不过忠顺王因皇陵之事而夺爵后,这贾雨村又转头投效了齐郡王府,现在齐郡王府担任主簿,齐郡王也与我颇有积怨。”

林如海闻言,面色微变,目中现出一抹关切,问道:“子钰如何与齐藩也有着积怨?”

这些都是先前在书信中未曾提及的秘事,至于忠顺王与贾家有仇,此事林如海自然心知肚明。

贾珩简单解说了下前事,道:“此事是齐郡王全无宗室气象格局,宫里也心知肚明,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如海闻言,目光微动,一时陷入思索。

怪不得如此年纪身居高位,只怕这条青云之路,不知遇到了多少惊涛骇浪。

“子钰你心头有数就好。”林如海想了想,开口说道。

这么一位军机重臣,也不需要自己提点,说不得他……

贾珩转而也不再提忠顺王,说道:“姑父在扬州巡盐经年,劳苦功高,等革除盐务之弊后,应该能迁调京城了,名列部堂了。”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如今盐法革旧布新,几是寸步难行,还要再看罢。”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一个丫鬟道:“老爷,姨太太说后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会儿上过来,还请老爷和珩大爷用着晚饭。”

林如海微笑招呼道:“天色这般晚了,子钰留下用饭,边吃边谈。”

贾珩也没有推拒,与林如海一同坐下用着饭菜,又叙过一阵,这才离了扬州盐院。

而随着永宁伯以及内阁大学士赵默来到扬州办事,而永宁伯前往扬州盐院衙门拜访林如海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一些关系也渐渐摆在众人面前,扬州盐院的林如海,背后还站着一尊庞然大物。

神京城,宫苑

夜幕降临,一只只红色八角宫灯在巍峨、壮丽的殿宇下亮起,璎珞流苏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大明宫,偏殿中,内书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女官、内监的人影,御案之后,身穿黄色龙袍的中年天子,眉头紧皱,手中正在看着一封奏疏。

已是几天时间过去,这位中年天子自然先后收到在清江浦的左副都御史彭晔,以及贾珩后续奏报的奏疏。

“南河总督高斌畏罪自尽,泗州一场大雨,将河道衙门的这些老底儿全部翻出来了!”崇平帝将手中的奏疏放下,冷声道。

天下之事就没有一个省心的,中原叛乱方定,黄淮又是泛滥,会不会酿成洪灾,不得而知!

一旁正在吩咐着几个女官,准备晚膳的宋皇后,容色微怔,那张丰艳雍美的雪颜玉肤上浮起担忧之色。

因为这几天崇平帝又是废寝忘食,甚至担心耽搁处置来自奏疏,宋皇后就只能让女官将晚膳送到内书房。

“陛下,子钰不是去了河道衙门的?”宋皇后轻步而来,温宁如水的眉眼见着关切。

“梓潼,南河总督高斌畏罪自尽,下面河官也多半蛇鼠一窝,南河所修河堤可有子钰督修东河牢固,谁也不知。”崇平帝面色凝重,语气忧切说着:“河南之地的河堤不过新修,却能阻挡洪汛,而南河河堤,朝廷每年都拨付工款,却一冲即溃,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宋皇后宽慰说道:“陛下不要太过担忧了,子钰既在南河,应有办法的。”

崇平帝轻叹道:“虽有子钰坐镇,可这些河堤不是他亲自督修,如是决口,天灾非人力可制。”

说起来心头也有些不是滋味,满朝文武,就只有一个得用,从北到南,四处救火。

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戴权,道:“派人去锦衣府和通政司盯着,一有永宁伯的奏疏和密奏,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奴婢遵旨。”戴权连忙应了一声,也不好提醒崇平帝,这已是天子今日第三次下着类似的命令。

戴权刚出殿外,就见一个内监快步而来,手中抱着一个盒子,心头一喜,迎上前去,听得果是贾珩的奏疏,抱过木盒,折身进了殿中,欣喜道:“陛下,锦衣府六百里加急从徐州的奏疏。”

打开锦盒,取出一份奏疏。

贾珩情知崇平帝担心南河河道局势,到了徐州后就给崇平帝写了一封奏疏,而后到淮安府后整饬了河道官员后,又是给崇平帝写了一封奏疏,以六百里急递送至神京。

“拿来。”崇平帝从戴权手中接过奏疏,连忙打开翻阅着,随着阅览其上文字,皱紧的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

宋皇后见着天子脸上阴云散去,心头松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子钰怎么说?”

子钰的一封奏疏,比她十句百句宽慰的话都管用。

崇平帝面容和缓几分,声音不自觉轻快几分,说道:“子钰说淮河河堤难言虚实,其到淮安府后,首要就会整饬河务,讯问相关河官,明晰堤堰强弱虚实,因汛情缓急针对布防,另已提调近两万京营兵卒赴淮扬、淮徐抗洪防汛,并言北方诸省雨水渐小,俟开封沿河局势稍解,就逐步抽调京营驰援淮南,以策洪汛,另外向朕恳求,以所携天子剑节制江北大营,提调兵马分镇各处堤堰,抢修险工。”

贾珩在徐州的奏疏,没有任何废话,全部都是干货。

向天子陈述了他打算到清江浦的整饬河务方略,以及为何这般做的考量,密奏给崇平帝。

而条理清晰的方略,无疑比崇平帝看到的各种安慰奏疏,更能抚平一颗焦躁不安的心。

提出问题,准备对策,实时反馈进度,给人的感觉就是可靠、信服。

宋皇后闻言,玉颜欣然,丹唇轻启,声音好似黄莺出谷,笑意嫣然道:“陛下,臣妾就说,陛下用子钰去清江浦就是了,他定有通盘筹划。”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朕也知他必有方略,只是他又是平乱,又是治河,两边儿奔波,一时不得闲暇,也是朝中一时无得力之人可用。”

真是觉得越用越顺手。

“子钰他还年轻,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再说他也为陛下分忧而喜。”宋皇后玉容嫣然,柔声道:“不过,子钰这次累的有些狠了,咸宁昨日来的书信,还说子钰和四弟前段时间食宿在堤,抢修险工,颇为辛苦。”

“嗯,此事朕知晓。”崇平帝面色顿了顿,轻声说着,转而问道:“咸宁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宋皇后忽而忍俊不禁,丽人那张艳若桃李的妍美玉容恍若晴雪方霁,明艳不可方物。

反而让崇平帝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宋皇后声音轻柔婉转说道:“咸宁说,婵月她也过去了,想着和大军一起凯旋,陛下不知道前一段时间,容妃妹妹还和臣妾说她,快一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有了。”

崇平帝也恍然而悟,一时间心头也有几分复杂,感慨道:“朕这个女儿,女大不中留啊。”

原本心头的一些愧疚也淡了许多,自家女婿多劳累一些也是应该的。

“陛下,先用饭吧,南河那边儿有子钰坐镇,陛下还是不要太过忧虑。”宋皇后轻声说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心思倒也安定下来。

(本章完)

第638章 贾珩:隐忍不发,秋后算账

翌日,下午

在经过焦急的等待后,贾珩与内阁大学士赵默,在大批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前往江北大营节度使水裕府上,这会儿,乘船前往南京兵部讨饷的水裕已在中午回到府上。

花厅之中,北静王水溶的族叔水裕,年岁四十出头,面容俊朗,颌下蓄着短须,此刻一身二品武官袍服,端坐在一张梨花木制的靠背椅上,听完贾珩以及赵默提及洪汛紧要之事,一时间面色变幻,心思转动。

水裕是前北静王的弟弟,现掌江北大营。

过了会儿,水裕笑了下,说道:“永宁伯,赵阁老,按说河堤安危,事涉江北百万黎民安危,在下应该义不容辞,派兵相援,但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江北大营打过年以后,这都半年没发饷了,这现在就去抗洪、防汛,只怕末将愿意欣然领命,手下的兄弟也不愿意,两位来的时候,想必也从犬子那里得知了,末将还在前往南京兵部讨饷。”

赵默面无表情,问道:“水节度,南疆兵部拖欠粮饷有多少?”

“半年的饷银,也就三十万两银子吧,倒也不多。”水裕闻言,心头一喜,面色却不动声色,连忙道。

赵默眉头紧皱,转而看向贾珩,此事终究还是主张前来调兵的贾珩来拿主意。

只是,二三十万两银子,修堤的银子都是他们七拼八凑而来,哪里还有余银拨付给江北大营?

贾珩面如玄水,平静无波,剑眉之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水裕,道:“水节度,扬州大营现有多少兵马在营?”

水裕神色不自然,回答说道:“实兵实额,三万大军,分为左右中前后五军。”

纵然知道瞒不过对面同为行伍中人的蟒服少年,但有些事儿能做不能说,自是不好道出实情。

贾珩目光淡漠,说道:“既然军将士卒无粮饷不得开拔,以本官之意,按着前往应援的兵马,由南河衙门开出一个月的饷银,算是雇用将校。”

三万人,能有实额两万都不错了,一个月的饷银,再想想法子还是能周转出来,但是江北大营不识大体,这笔账以后再算。

水裕:“……”

在金陵听到儿子说阁臣、军机前来调兵,一路心急火燎地过来,是想让这两位朝堂重臣能够施压兵部的那些文官,讨回拨付拖欠的欠饷,可不是冲这一个月饷银,这才几个子,能济什么事儿?

水裕一脸难色,迟疑道:“永宁伯,南京兵部拖欠了小半年,军将士卒怨气很大,这开一个月粮饷,也未必应命开拔。”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历年拨付饷银供养江北江南大营数万兵马,不是让他们白吃皇粮的!现在事到临头,正是用兵之时,等事后于社稷有功,再请粮饷,也有说法,尔等还敢抗命?”贾珩沉声说道。

扬州自古为繁华之地,青楼楚馆众多,在先前锦衣府的情报中,江北大营的将校士卒拿了饷银第一时间就前往狎妓,三万兵额,也多有不足。

不过经此一事,不用他向朝廷进言,就有文臣上疏裁撤江北大营兵马,朝廷养兵千日,结果用兵之时还要花钱雇请,简直岂有此理!

京营为何不费一两银?

赵默也点了点头,接话说道:“永宁伯所言在理,事后,本阁和永宁伯共同向兵部和户部行文,权作催促,以后务必补齐欠饷,这样皆大欢喜。”

先把人手凑齐了,花小钱办大事。

水裕面有难色,道:“永宁伯,赵阁老,没有开拔银子,在下实在无法调拨兵马。”

贾珩冷声道:“水将军觉得不好调动,那就不调动了,本官和赵阁老会将此事具文成疏,江北大营驻扎大军,面对江水险情,全无一兵一卒可调,本官非要问问朝廷每年拨付的饷银究竟做了什么。”

水裕面色倏变,心头不快,语气就有几分不善,道:“永宁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并未得兵部公文调拨兵马,下官并未为难于你不说,还顾全大局,全力配合调兵,现在永宁伯倒是盛气凌人起来。”

贾珩道:“本官以天子剑调拨江北大营,处置以权宜之计,如今洪汛危急,江北大营兵马就在身侧,受国帑供养,岂能袖手旁观!”

水裕目光阴沉几许,冷哼一声,心头暗骂了一声,小人得志,骄横跋扈!

赵默见有所争执,连忙说道:“水节度使,汛情紧急,半刻拖延不得,永宁伯既有两全之法,不若先派兵应援,等此次水灾安然过后,再作计较。”

贾珩皱了皱眉,心道,这叫什么话?

水裕借坡下驴道:“末将给赵阁老一个面子。”

心头却也知道,如果真的不动一兵一卒,对河务险情作壁上观,事后圣上多半要发雷霆震怒。

只是这个梁子,今天算是结下了。

贾珩道:“扬州兵马具体调拨多少,也不能以花名册而论,需得点检兵丁。”

他可不想名义上去了三万,实际上一万老弱病残,那请江北大营这些人过去做什么?

水裕:“???”

贾珩淡淡道:“现在自京营到九边,都在裁汰空额,北静王也去了大同、太原军镇整饬军务,水将军想来也收到北静王爷的书信了。”

水裕的怨怼,他还真不在乎,江北、江南大营都要整顿,这是他作为军机大臣的职责,水裕早晚都会怨上自己,而这次说不的就是整顿南军的契机。

水裕面色阴沉,这人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军卒哗变,没有办法收场?只要他暗中授意军卒闹事儿……

贾珩这时放下茶盅,转而看向赵默,说道:“赵阁老,我京营大军两万就在南河,加上扬州的三万兵马,以及河道衙门的兵丁,再加上募集而来的丁夫,人手差不多应是够了,如再不够,河南都司以及京营还能增援。”

京营两万虎贲大军都在南河驻营,哪个胆敢闹事,刚刚平叛中原的虎狼之军自能从容弹压。

水裕目光凝了凝,心头一紧。

两万京营大军都在河南,他不到两万的扬州兵马……

什么捣鬼的心思都不用想了。

贾珩瞥了一眼水裕,心头冷哂。

如果不知道这些军将心头想的什么,他这个锦衣都督也就不用当了。

易地而处,他能想出好几种坏事的法子,这个水裕事后多半不会善罢甘休,还要寻人弹劾他,不过只能是枉费心机。

一位阁臣,一位军机共调军兵,又以天子剑这样的符信调兵,程序瑕疵已经微乎其微,顶多事后有人建言天子把天子剑收回。

赵默道:“永宁伯,此事既已议定,伱我事不宜迟,先到江北大营点检兵马,支援南河。”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几人说着,就出了水府,领着浩浩荡荡的扈从,前往江北大营调拨兵马。

此刻,驻扎扬州城外的江北大营军营,笼罩在厚厚的雨雾中,而岗哨、箭楼则不见兵卒身影。

整个江北大营军纪涣散,防守松懈,在门口可见到军将在马弁的撑伞、搀扶下,说说笑笑地进入营房,还有三五成群,醉醺醺的从外间而来。

事实上,这才是大汉南北军的风气,在京营未曾整饬前,军纪战力比之江北大营也强不了多少,也就在九边的边军,条件艰苦,战力要好上一些。

赵默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不定。

水裕脸色也不大好看,觉得颜面无光,一边吩咐着身旁的护军进入擂鼓聚集众将,一边领着贾珩以及赵默等大批人马进入军营。

而得了水裕前来的一众军将,都是一惊,随着鼓声密集如雨点,从一座座营房中出来,向着中军大营涌来。

贾珩见得这一幕,暗暗摇头。

果然就不能指望这些南兵,天下承平日久,文恬武嬉,军纪涣散,身处南国之地的江南江北大营自也不能避免。

在中军营房之中,水裕看向聚集而来的众将,目光明晦不定,沉声道:“谢参将,其他人呢?

水裕虽为节度使,但下方并未设营都督,而是设为五营,皆由参将统领,下辖游击将军。

那被唤住的谢姓参将,忙拱手道:“节帅,他们几个有事还在城中,末将这就打发人去寻找。”

贾珩看到这一幕,心头冷哂,果然就不能对报以任何的期待。

赵默此刻眉头紧皱,目光也冷了几分。

比起当初阅兵扬武,而后又火速平叛,抗洪防汛的京营,这江北大营简直不能看!

凡事就怕对比。

在贾珩整顿兵马,成效卓著,甚至身怀将略这一点上,浙党从来没有怀疑过,而在平叛中原,受封永宁伯后,已经形成朝野共识。

随着众军将陆陆续续而来,五间正屋的中军营房中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水裕简单向众将叙说调兵支援南河河道衙门抗洪防汛,抢修河堤一事,顿时在中军营房中引起轩然大波。

五位参将之中的一个王姓参将,抱拳说道:“节帅,我等职责是江防兵备,拱卫金陵旧都,这等抢修险工的事儿不是该归河道衙门的人管着吗?”

水裕沉声道:“这是朝廷之命,我等只有听令行事,江北一旦决堤,我等也难独善其身。”

“这都是他们河道衙门惹出来的祸端,如果不是他们贪墨了河工款项,焉有今日之事?”另一个参将开口说道,显然消息灵通。

此言一出,中军营房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贾珩起得身来,看向那参将,道:“本官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贾珩,奉皇命现总督河台,前河督高斌已畏罪自杀,南河下辖河堤不少需得抢修险工,这次江北大营前往南河增援,一人可发一月饷银,有不愿意去的,也可以提出来,本官一概不予阻拦。”

在场的参将和游击将军闻言,都看向那身形挺拔,腰按宝剑的蟒服少年,其实刚刚不过是趁着人多在有意造势。

此刻见着那蟒服少年以及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心头都是一凛,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贾珩见无人应答,看向水裕,语气平静说道:“水节度使,有些不愿意去的将校也不用强迫,本人留在扬州即可。”

水裕闻言,目光闪了闪,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正在这时,王姓参将道:“如是与贼人厮杀,末将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这等上堤干活的事儿,末将实在做不了,还请节帅赎罪。”

有了一人带头,就有其他两三个参将附和,而还有两个游击将军虽并未出言,但也默默站在那王姓参将身旁。

赵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只觉印象大坏。

这些武人,全然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粗鄙不堪!

不等赵默和贾珩发作,水裕做势大怒,沉喝道:“你们胡闹什么?!朝廷军令面前,也敢不遵!”

贾珩面色淡漠,看了一眼水裕,沉声道:“水节度使,既然不愿意去,本官也不勉强,那就待在扬州城就是了。”

隐忍不发,秋后算账是这片土地的优良传统。

原本嚷嚷要走的军将一时间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观望,心头惊疑不定,有些后悔出言,却一时不好收回来。

贾珩却不理彼等,目光逡巡过剩余一众将校,道:“汛情紧急,间不容发,余下军将开始调拨兵马,稍后将会分派防汛任务,协助河道衙门的河工营造堤堰。”

这时,刘积贤拿过一个簿册,递给了贾珩,上面正式记载着扬州一带需要警备的堤坝情况。

见贾珩面色淡漠,并未发作,原本忐忑不安的江北大营将校放下心来。

随着时间过去,江北大营的兵马开始调动起来。

大约一万多余青壮被分派到临近扬州不远的高邮湖大坝以及河堤驻守,看顾高邮、宝应等地,原本的河堤就有河道衙门下辖河标营的河丁接应,而河标营副将已由京营将校接掌。

待将校分派而定,贾珩也与内阁大学士赵默也没有多留,打发人给林如海道了别,在大批锦衣府卫和京营骑军的扈从下离了扬州,返回淮安府。

而在骆马湖、洪泽湖以及淮海道治下的河堤已经由京营分段全线接管,而南河总督衙门负责的诸处河堤基本都有了人手看守。

淮安府,清江浦,高宅

两江总督沈邡,江左布政使徐世魁,轿子停在高府牌楼前,看向已支起白幡,挂起白色孝布的高府。

高斌的尸身在仵作验尸以后,送将过来,已在府中停留有段时日,其妻郑氏并未带着儿子前去金陵投奔沈邡。

但沈邡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则领着随员,在督标营的扈从下,来到了淮安府。

这时,为首的锦衣千户,按着绣春刀前来,道:“都督有令,凡入府祭拜之亲戚,都要在簿册手书留名。”

督标营参将韦清远,正要喝问,被沈邡制止,面色沉郁如昏沉的天穹,说道:“本官两江总督沈邡,沈节夫,簿册在何处,本官亲自书写。”

说着,在几个随员的扈从下,来到廊檐下,在簿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也随着沈邡,提起毛笔,在簿册上留下名字。

而后,两人各带着两个随员进得高宅。

此刻,花厅已经布置成灵堂,高斌的棺材放在其间,明日就是其头七。

这几天,因为锦衣府封锁了高府,抄检财货,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人物祭拜高斌。

郑氏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身旁还有两个女儿以及小儿子福儿。

“姨父。”福儿唤了一声沈邡,说着一下子扑到沈邡怀里,两家都是亲戚,一在江宁一在淮安府,时时都有走动。

沈邡看向那小童,原本阴郁的目光柔和几分,搂着小童的头,宽慰说道:“福儿乖。”

而后,将小童给一旁的随员,与江左布政使徐世魁一同蹲下身来,给高斌烧着纸钱。

郑氏此刻哭得梨花带雨,往日秀美、妍丽的脸蛋儿苍白如纸,见得沈邡,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说道:“兄长,相公他冤啊,冤啊。”

沈邡这时放下手中的纸钱,宽慰道:“东轩之事,我都知晓了,你姐姐已在客栈,今天晚上就到淮安府城。”

这时,江左布政使徐世魁见此,倒也颇有眼色,说道:“制台大人,下官先去河道衙门会商赈济灾民事宜。”

沈邡点了点头,示意徐世魁离去。

待徐世魁离去,沈邡叹了一口气,宽慰道:“福儿还小,以后还离不得你,还是节哀顺变。”

目前为止,锦衣府对南河总督衙门河库道、淮扬河务道、淮徐河务道官员的讯问结果已经汇总成册,而贾珩以及左副都御史彭晔等人弹劾高斌贪渎的奏疏,已经由六百里急递送往神京。

“是河道衙门那些人,兄长你要为东轩报仇啊。”郑氏目光满是愤恨,急声说道。

沈邡并没有应着,而是问道:“这几天锦衣府可有派人来搜查府中?”

一开始左副都御史彭晔还让钦差卫队严禁高宅出入,而贾珩到淮安府后,在抄检以后,就撤去了把守人手,而是对高府进行暗中监视。

郑氏道:“锦衣府的人过来查抄了不少金银珠宝,将库房中的一些银子全部搬走,后来人就撤去,说是让在家中等候朝廷旨意。”

沈邡闻言,问道:“可曾收到别的东西?”

郑氏愣了下,摇了摇头道:“这个并未再搜到,兄长这是……”

“没什么。”沈邡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幽晦不定,心头终究叹了一口气。

以一人之死,换两江官场安然无恙,何其壮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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