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启程

至宁元年九月甲辰日,升王临奠先帝,伏哭尽哀,应群臣所奏,谥曰睿武昭愍孝皇帝,庙号敬宗。

次日,升王即皇帝位,御仁政殿视朝,旋以尚书右丞相徒单镒为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谕曰:“朕即大位,宰臣凡有所见,直言勿隐。”

壬子日,改元贞祐,大赦,恩赉中外臣民有差。闰月戊辰日,复旧名珣,诏所司,告天地庙社。前所更名二字,自今不须回避,并遣使使宋。

这一系列的操作,郭宁全没参与。

或许这头恶虎尽快离开中都,能让皇帝都放心些吧。而即便是徒单镒,近来也很少提起郭宁,反倒是常常催促有司,尽快备齐该部所需兵器、甲胄、辎重等物,督促尽快赴任。

兵部在中都的武库,此前先遭胡沙虎所部洗劫了一番,武库署令、直长皆死。随即武库又被郭宁所部占据,倒是没杀人,却细细挑拣合用的武备,运出去许多。如此一来,这账本是无论如何做不齐了,非要去纠结,只怕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

好在继任为武库署令的,乃是徒单丞相的族人,原符宝郎徒单福寿。徒单福寿上任当天,就回禀兵部说,武库的账本被胡沙虎所部贼徒烧毁了,于是众人无不口沫横飞痛骂反贼,皆大欢喜。

待徒单福寿调出了足够数量的物资,充入郭宁军中,郭宁所部也旋即启程。就在九月头上,所部便从闸河大营转驻通州,十日后又到了直沽。

朝堂中许多势力都知道,这郭宁所部,乃是徒单丞相暗中培植的强大武力,不止在此前的政变过程中,发挥出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更是徒单丞相压倒群伦,掌控朝局的倚仗。

而新君一旦即位,徒单丞相便遣出了麾下强兵稳定地方,等于将中都城的军事优势拱手交还给了皇帝,可谓是一腔忠诚天日可表、至公至大了。

于是不少朝臣又上表赞颂,翰林学士赵秉文更是拿出了君臣鱼水的比方。

皇帝遂授徒单镒中都路迭鲁猛安,以示嘉勉。

当然也有不晓事的,上书陈说郭宁果然勇猛,其部兵马应当留在中都抵御蒙古军。这等奏章皆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旋即,皇帝又以术虎高琪所荐尚书工部员外郎李英、拱卫直指挥使张柔两人充宣差都提控,使于中都路募兵。旬月间,募得精锐万人,皆调入拱卫直、威捷军两部,充实大兴府城防。

这段时间里,郭宁在直沽寨稍作停留,每天都奔波在海陆两头,很是忙碌。

在陆上,他要巡视各部将士,督促各指挥使整编有功将士的花名册,上报论功,予以厚赏,还要抚恤伤者,哭拜亡者,走访随军的将士家眷。

尤其对战死将士的家眷,郭宁不嫌劳苦,一一走访到了。结果,自家的傔从队伍又扩张了百余人,其中还有几个三四岁的孩子,老小营里也真的多了一批老小。

身边多了一群孩子,还须教授规矩,一时间,郭宁手忙脚乱。此后数日只得托请吕函随行,带着侍女们照顾这些小娃儿。

郭宁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到了节度使。大金国的官职在他心里并没什么地位,但羡慕嫉妒的人总是有的。何况中都城里那场政变,官员们大都讳莫如深,所以外界,尤其是宝坻县里的土著,颇有人不知郭宁的厉害。

见此情形,他们带着嘲笑意味,称郭宁所部是娃娃带的娃娃营。

这说法让李霆很是恼怒,闻听后立即抓了几个人,打算痛打一顿以示惩戒。郭宁赶紧与移剌楚材、杜时升等重申军律,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扰民。

陆上的事情好解决,反而海上的事情更耗精力些。

这一摊主要是靖安民和汪世显协助着,一起整顿船队。

汪世显从夔王和霍王手里接收的海贸船队和船工,以宝坻县的纲户庄为基地,贴着宝坻盐场的南侧边缘。庄子向南不远,有河道直通迎乐堌海口。

驻在这里的船队,大体是以此为基地,承担往来山东、辽东两地的任务,有时漕辽东粟赈山东,有时漕粟山东赈辽东。

这几年来,大金境内天灾频仍,跨海调拨粮米赈灾的任务非常繁重。但朝廷始终没有专设负责两地粮米调拨的官署,而听凭两地官员高其价直招募海商船队来完成。

按照通行的口径,此举比专门建造海船队以通漕运的做法在成本上大为降低,而且海商惯于海运、熟悉海况,能够更安全、快捷地调度粮食,可谓是利国利民利商的三赢之举。

实际上是否利国利民,郭宁并不晓得,但夔王和霍王由此财源滚滚,在中都城里经营起了极大的势力。苗道润和张柔两人带兵突袭王府,捞了前所未见的好处,以至于他们都派了亲信面见郭宁,携来珍玩金珠,特意致谢。

问题是,贵人们固然吃得满嘴流油,船夫水手过得困苦不堪,冻饿而死乃是常事。

郭宁一方面对船队重新整理,分门别类,一方面对船队的首领人物逐一接触,谈话。有的赏赐,有的贬职,难免还挑出几个格外作死的,杀了以平民愤。对熟识操船诀窍的船工水手,他也抽了时间专门巡视看顾,从中拔擢适当人选,作为新的首领。

另外,比照旧日的钱米供给,承诺了更高的待遇,船工水手里的小头目以上,每月还有额外的奖赏。

中都城里给付到郭宁所部的物资里,粮秣其实是最紧张的。

根据军报上说,是因为前阵子涿州完全丢了,所以蒙古军的前哨真正逼到了大兴府境内。

数以十万计的难民亡入城池,一支支紧急建立的军队也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食极多,偏偏漕粮又完全断绝,于是市面上的粮价一天天飞涨。

户部尚书胥鼎行大兴府事,已经为此焦头烂额。他调派大批人手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括粟,每日都出人命祸事,闹得他为千夫所指。

另外,朝中也开始有人不断提出,不妨比照明昌、泰和年间旧例,准许纳粟补官并卖度牒、师号、寺观额度。

在这时候,能够保障将士们的吃喝还有余裕,实在很不容易。但做到了,也就能稳定住急剧扩大的队伍,保障军心的稳定。

到九月末,郭宁把自家的本营摆到了船上,而各部将士也开始与船队协同,逐步掌握航运时的诸多要领。

贞祐元年有闰九月。闰九月头上某一日夜里,郭宁站在起伏的船头,眺望岸边。

将士们大都随着船队歇息,空下来的军营暗沉一片。而稍南方隔着河口的直沽寨方向,因为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到了晚上,野地里到处都是篝火。偶尔有骂声或哀哀的哭声,混杂在潮水声中传来。

郭宁很清楚流民的情形。

这几日里,在宝坻县的码头附近,一直有女人偷偷混入军营。

她们陪着士卒过夜,只求一些粮食,好带回去给丈夫和孩子吃。郭宁禁止不得,只能让值夜的将士高抬贵手,莫要闹出人命。

而前日里郭宁去往直沽寨的时候,有个落魄书生带着老婆孩子,恳请郭宁收留。郭宁正身边缺少可用的读书人,于是给了他几张面饼,答应回程时带上他们。

可回程时却发现,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乱民抢夺面饼,把书生一家人都杀了。

乱世中,人命真如草芥。

何况即将在这乱世中纵横的弄潮儿,乃是异族。他们与此前崛起的异族同样凶暴,而野蛮程度远远过之。

“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吧。咱们明天启程!”郭宁沉声道。

船舱里,移剌楚材正在油灯下奋笔疾书。他点了点头:“遵命。”

(第二卷完)

(本章完)

第154章 海仓(上)

莱州,海仓镇。

大金开国时,名将挞懒就认为,山东有名藩巨镇膏腴之地,盐铁桑麻之利。故而此后百载,国朝都以名臣重将坐镇。

这盐铁桑麻四项大利,来钱最快的,莫过于盐。

自大定二十五年起,朝廷所设山东、沧、宝坻、莒、解、北京、西京七盐司每年岁入合计不下一千七百万贯。其中,山东盐课超过四百三十万贯,占大金盐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山东东路下辖二府十一州,有二府七州皆设盐场。比如莱州这里,即墨县有劳山盐场、不其山盐场、天室山盐场、曲里盐场等,莱阳县有衡村盐场等。

相对而言,莱州东侧海岸的盐场较多,而西侧较少。西侧海岸稍具规模的,就只海仓场和西由场两处。

其中海仓场这边靠着胶水的入海口,港湾条件虽不如西由场三山下的太平湾,但在普遍淤浅的海边,也还凑合。故而,被视为滨海要地,专门设了海仓镇,有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下属的一个谋克在此驻守。

把鲁古必剌猛安在朝廷里,是有人的。这个猛安的勃极烈,便是此前在中都政变过程中幸免于难,还做了同判大睦亲府事的潞王完颜永德。

潞王在明昌元年就得授把鲁古必剌猛安,但他是很识相的宗王,无论在朝廷中枢还是地方,都不插手军政,顶多做生意捞钱。

自世宗皇帝的治世以后,山东东路将近五十年没打过仗,女真人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习惯了和平的日子。又摊着不管事的勃极烈,所以这个猛安与各地的猛安谋克户一般,渐渐都以农耕屯田为生。

论起种地的本事,女真人多半是不如汉儿的,于是生活难免贫困,许多人到了灾年交不出牛头税,只好卖地为豪民作佃。

朝廷历年来对此局面不满,却归咎于女真人掌握的土地数量不够,于是连连发动括田,强制夺取汉儿的土地,重新分配给女真人。

老实说,那些夺来的千万顷膏腴之地,真正的大头自有去处。普通的女真猛安谋克户手里,顶多拿到些大人物们漏下的渣子碎屑。

然而地方上的汉儿们因为括田而流离失所卖儿卖女,人人泣血哭号……这满腔的愁苦,又该找谁去诉?

到最后,此举徒然一次次地加剧女真人与本地汉儿的矛盾,使得地方上流血冲突不断罢了。

明昌年间,朝廷三番五次地下诏,鼓励齐民与屯田户递相婚姻,以为国家长久安宁之计,何以如此?

皆因诸多地方,汉儿齐民与女真屯田户的矛盾冲突愈来愈激烈,已经没办法维持基层的长久安定了。

比如海仓镇这边,大定年间,许多女真谋克的屯田户和汉儿混居,甚至有人家违背世宗皇帝的旨意,结为婚姻的。到了现在,至少七八成的女真屯田户,都有汉儿的血统了。很多女真屯田户给自己起了汉名,除非对着朝廷,否则完全遵循汉儿的习俗生活。

可这些年来,两边的百姓们莫说不再婚姻,甚至彼此戒备,不再往来。

汉儿们大都去了海仓盐场,而女真人则多半聚拢在海仓镇南面的屯堡里头。

那屯堡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已经几十年没有修整过了,破旧的很。外围的石墙到处都是坍塌豁口,荒草横生,两座望楼也早就塌了。

但屯堡大体保持着军用的形制,只开一门,窗户也狭小,所以夏天闷热,而入秋以后,则潮湿、阴冷。

女真屯田民的被服每年这时候都会发霉,存粮也很容易发霉,一不注意,屯粮的草囷底下就会生出大片的蘑菇。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屯堡里空房子很多,屯田户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那是因为泰和年间伐宋,大安以后与蒙古征战,朝廷前后多次签军,山东路统军司的镇防甲军被抽调一空以后,就轮到各地的猛安谋克户和射粮军,三番五次下来,调走的青壮超过地方上的半数。

那些青壮一去不还,留在本地的老弱又怎么活?海仓镇的这个谋克,在大定年间本有一百二十九户,现在已经只剩下三十五户。

至于驱口和奴婢,真要有的话,早都让他们顶替从军了。这会儿偌大的屯堡里,也就只有谋克家里有几个佃农,其他的女真人,全都是苦哈哈的种田人。

而谋克也有谋克的烦恼。

“大家都快断粮了。”谋克阿鲁罕长声叹气。

前几个月有军报说,蒙古人再度入寇,于是益都那边的统军司就不断地抽调人马、粮秣和物资。那些人都是不讲道理的,不止带走了青壮,还把屯堡里刚打下的存粮一扫而空,就连留着做种的都没放过。

结果,前头厮杀不利,被签去前线的十几个年轻人,多半都被蒙古人杀死了。而屯堡里三十五户,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多张嘴,眼看都没吃的,要饿死。

阿鲁罕自己家里,有一个老娘,一个婆娘,两个孩子。

半桩孩子正在能吃的时候,又不懂事。老娘和婆娘全都面黄肌瘦、目光无神,走路都晃晃悠悠,那是省出了口粮给孩子,当阿鲁罕不知道呢。

阿鲁罕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腰间悬挂长刀的皮带,都快挂到胯上了,肚子里时不时咕噜噜地响。

他转头看看七歪八倒的同伴,继续叹气,而吸气叹气本身,好像都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让他愈发的饿了。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阿鲁罕往西面的海仓盐场看看。

盐使司还是很有底气的。阿鲁罕知道,海仓盐场里头,至少藏着三五百石的粮,不过,他们像是打洞的老鼠一样,把那些粮食都藏得特别严。盐场的汉儿也吃不饱饭,昨天暴动了一回,结果被杀了两个。

阿鲁罕倒有意去商议借点粮食,可又一直在犹豫。盐使手里都是有金牌的,便是见到统军使和猛安勃极烈,也不落下风。他这个屁大的谋克去求人,不得前后磕几十个响头?

磕头不怕,可如果就算磕了头也借不到粮食呢?嘿,难不成接着只好火并?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注意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忽然跃出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家里有急事,马上要出门,今天就短点了,不好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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