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福气在后头呢

第二天,太阳当空。

龚樰换上“侗族少女”的戏服,戴上马尾斗笠,小镜子中的自己,素面朝天,眉心轻蹙,紧张感写在了脸上,不停地深呼吸。

自己的戏份被提前到了拍摄的第一天。

尽管台词不多,戏份不多,但演过不少戏的龚樰依旧紧张,因为她把每一场戏,都当作最后一场来演,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很自然地扎起马步。

站了会儿桩,内心渐渐地恢复平静。

随后,拿起作为道具的竹篓,走了出去。

就见院子里,一件件设备被搬上吉普车,剧组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登上卡车的后车厢。

“方老师早。”

“早啊。”

方言把视线从手里的《黄飞鸿别传》,转移到龚樰身上。

一条麻花辫子,搭在无领的素色短袖上,下身的侗族百褶裙,遮着膝盖,但露出纤细的小腿,整个人水灵灵的,相当哇塞!

此时的她,从竹篓里拿出剧本,坐在自己的正对面,安安静静地温习着。

哪怕一路上颠簸不断,也能闭目冥思着角色的细节处理。

山高谷幽,溪河密布,风光旖旎,绿油油的稻田映入眼帘。

雨下在田里是甘霖,下在土路上便成了泥泞,坑坑洼洼,路面湿滑,稍有不慎就容易摔倒。

方言穿的雨鞋,上面都是泥点。

“这个地方,我们早上拍一遍,黄昏拍一遍。”

“要利用好落日的霞光,到时候整个画面会是橙黄色……”

“没错,长镜头,一镜到底!”

张军钊和章艺谋面向整个剧组,说明接下来的安排,没有所谓的拜神仪式,直接开拍。

方言闲来无事,坐在吉普车里,继续翻着《黄飞鸿别传》。

这本书的作者是黄飞鸿的徒孙,朱愚斋。

从1933年开始在报纸连载,之后这個连载系列被结集出版。

整本书详尽地介绍了黄飞鸿传奇的一生,突出精湛的武技、行侠仗义的豪迈气概,顺便还介绍了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师傅林福成,徒弟梁宽、林世荣以及多位武术家的逸事。

不过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翻着,翻着,就听到车外传来“非常好,保一条”、“很好,再保一条”。

对于开机的第一个镜头,也是整部电影最能凸显色彩美学的核心场面,章艺谋等人精益求精,力求完美。

要不是考虑到胶片成本,估计要喊个七八次“保一条”。

“好!就照这个势头拍下去!”

开拍的顺利,让众人信心大振。

渐渐地,整个剧组磨合得越来越好。

然而,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不好,道名和龚樰摔倒了!”

听到闹哄哄的动静,方言放下书,立马从车里跑到现场。

就见龚樰被扶了起来,脸上沾着泥,手臂上磨破点皮,还被小石子划出血道子。

陈道名也差不多,但两个人第一时间并不关心自己的伤势,而是都关心起自己的脸。

“手划伤没事,我的脸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就是沾了点泥。”

众人还以为他们是怕破相,但没想到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还好,不会耽误上镜,影响不到拍摄。”

龚樰不顾手臂正流着血,内心松了口气。

方言听到她们是在担心脸部受伤,会影响到拍摄效果和工作进度,会心一笑。

郭保昌颇为欣赏地看着两人,让人赶紧拿水给他们清洗伤口。

这年头的演员,可不像后世的爱豆,蹭破点皮,就喊着上医院,再晚一点,伤口就要愈合了。

剧组也没有刻意地围着他们转,有条不紊地搬运设备,准备出发到下一个拍摄地点。

龚樰站在路旁,一个人默默地处理伤口。

方言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方老师,我没事。”

龚樰摆摆手,说自己当初插队下乡,磨破肩膀皮和手板皮,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这种划伤手臂的事,就更常见了。

“那脸总该擦一擦吧。”

方言指了指她沾着泥点的脸。

“方老师,我……”

龚樰在他的注视下,没法拒绝,“我把手帕洗干净了,再还给您。”

“这个不急。”

方言打量着她手臂上的血道子。

“小伤而已,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龚樰毫不避讳地展示给他看。

方言道:“我听过一种说法,叫有小伤是挡了大伤,将来会有福。”

“阿拉爷也这么讲过,受点小伤流点血,这算是见血破灾。”

龚樰擦掉脸上的泥,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方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方老师,我有个事想拜托您。”

龚樰说自己有一些演技上的问题,希望能得到他的指导,最好找个时间,单独聊聊。

“当然没问题,随时欢迎。”

四目相对,笑声回荡在稻田里。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一根根稻穗翩翩起舞,一股股稻浪翻涌起伏,一浪高,一浪低。

从早到晚,一天的拍摄结束,摄制组疲惫而兴奋地回到苗寨。

一路上,郭保昌夸个没完,时而夸章艺谋的摄影,时而夸张军钊的导戏。

夸的最多的,就是给全剧组留下最深印象的龚樰和陈道名,年纪轻轻,相当敬业。

“这都是好演员,将来一定能有大成就!”

“是啊,这样的演员,何愁不成大器。”

方言边走边说,“他们的福气在后头呢。”

“没错!”

“您猜道名那个时候摔倒了怎么说的?”

郭保昌道:“说裤子上的泥要多留点,这才像是乡邮员赶路该有的样子,还说干脆就再设计一个摔倒的镜头,不能让自己白摔喽。”

方言说:“我再想是不是犒劳犒劳他们?”

“依我看,要不开个小灶,做点宵夜?”

郭保昌眼前一亮,“不过做点什么好呢?”

“乡亲们家里有红薯、腊鱼、腊肉,找他们买几个红薯。”方言道:“再弄条腊肉,咱们今晚来一个葱烧。”

郭保昌点了下头,准备让人去把兼职厨师的寨民们,再从家里给请过来。

“就不要麻烦乡亲了,我来做!”

“您给我找个添柴加火的帮手就可以。”

方言笑了笑,跟着汪曾其学习,除了散文,还学了几道家常菜,比如葱爆腊肉。

“您这大吃家掌勺,他们这下有口福了。”

郭保昌道:“到时候,您也给我留一口。”

…………

当方言要亲自下厨的消息传到龚樰的耳朵里,她惊喜之余,眨了眨眼道:

“郭导,灶房里只有方老师一个人吗?”

“是啊,不过我得找个人去帮方老师添柴生火。”

郭保昌道:“我担心他用不惯柴火灶,可惜我好久没下过厨房,要不然我自个就去了。”

“我去吧!”

龚樰毛遂自荐,正好借这个机会,可以请教他关于演戏的东西。

“你?”

郭保昌不由一惊。

“我在下乡插队的时候就干过。”

龚樰主动请缨,来到灶屋。

只见四壁被烟熏得黑漆漆。

柴火灶头上,摆着瓶瓶罐罐的油盐酱醋。

位于灶口的正前方,距离灶膛口一米开外,围着的是堆放柴草的地方,靠近灶头的是几件生火的用具,吹火筒、烧火棍、火钳……

烧火可是一件麻烦又讲究技巧的活儿,点火、添柴、拨弄、吹气、疏通,样样有学问。

既要在锅里炒菜,又要给灶膛添柴,总有衔接不好的时候。

如果柴禾接不上火,明火自然会熄灭。

这个时候,最好有人坐在灶门前添柴烧火。

此刻,方言正拿着吹火筒,伸入灶膛里面,向着那半明半暗的柴火,吹了又吹。

在“呼呼”的吹气声中,柴火就“噼哩啪啦”地重燃起来,接着传出一阵阵咳嗽声。

“方老师!”

龚樰走到他的身旁,轻唤了一声。

“咳,你、你怎么,咳咳,来了。”

方言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嘴上,还留着一圈黑黑的吹火筒印记。

龚樰噗嗤一笑,“我来帮您生火。”

“不用不用,火已经生起来了。”

方言无奈地摇头,之前因为下过雨,柴禾受了潮,动不动就熄火,只能用吹火筒复燃。

“您看您吹的,满脸都是灰。”

“哪儿呢?”

“那儿。”

龚樰看着他花猫似的脸,笑眼弯弯。

“这儿?”

方言抬起胳膊,擦了擦脸。

“噗嗤,那儿!”

龚樰指了指他的左半张脸。

“还有吗?”

方言恨不得把衣服撩起来,抹一把脸。

“您这样擦不干净,用这个擦把脸吧。”

龚樰笑眯眯地把手帕递了过来。

“手帕这么快就干……”

方言接过,“咦,这好像不是我的那块。”

“是我的。”

龚樰一把抢过吹火筒,背对着他,蹲了下来,整张脸仿佛都要埋在筒子里面。

整个灶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禾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烟雾缭绕,朦朦胧胧。

夜深人静,干柴烈火。

(本章完)

第211章 辣妹子辣

火烧得很旺盛,在灶膛口窜动着,扑向早已被已经熏得黝黑的墙面。

烟熏火燎的灶房,方言盖上锅盖,“蒸上几分钟,让腊肉软嫩些,就可以下锅爆炒。”

龚樰嗯了一声,熟练地用火叉将柴火松开,适时点拨,同时往灶膛里添新的柴禾。

方言蹲了下来,“你的帕子,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方老师,我不急。”

火光,照得龚樰满脸通红。

方言噗地一声,笑出了声。

“怎么了?是我的脸上有灰吗?”

龚樰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方言道:“很干净,也很漂亮。”

龚樰听到“漂亮”,心就像那火苗一样跳了一下,抿了抿嘴:“那您在笑什么?”

方言道:“这话跟我在早上对你说的,好像一模一样。”

龚樰点下头,轻声道:“那您还记得早上我拜托的事吗?”

“当然!”

方言说在演技指导方面,自己也不是全知全能,只能尽力地帮她答疑解惑。

“这个问题,没有人比您更适合回答了。”

龚樰说她现在处于“演什么都像自己”的瓶颈期,想了各种办法,也无法突破这堵墙。

方言大为意外,本以为是郭保昌提的醒,没想到她自己早就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龚樰娓娓道来,在《好事多磨》上映的时候,为了能听到观众真实的评价,特意到电影院,收集观影意见,听到了不少类似“龚樰演的电影,看哪部都像是龚樰自己”的评价。

“你先跟我讲讲,你都尝试了哪些法子。”

方言看了眼锅,又望了下她。

龚樰说自己看了很多电影表演的书,还会去接各种角色,实践这些理论,哪怕是反面角色,比如《子夜》里的冯眉卿,也不会拒绝。

方言道:“然后,效果都不好对吗?”

“方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呢?”

龚樰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方言道:“就比如刚才提到的《张衡》,你之前从没拍过古装片,想要突破自我,选择了参演,这个态度,我很喜欢,但你选择构建人物的技巧和方式,我很不喜欢,因为你自以为塑造了角色,但其实并没有,依旧流于表面。”

龚樰眉头拧成一团,把干柴掰成两半。

方言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说重啦?”

“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真没用,演了这么多部戏,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样子。”

龚樰苦恼不已。

“伱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言安慰了几句,随后指点:“演戏切忌去演戏,要建立生活,既要自然,也要真实,既要有人物的特性,也要有自己的天性……”

龚樰问:“方老师,我该怎么做呢?”

方言站了起来,把锅盖打开,从锅里取出蒸好的腊肉,“你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去体验社会里不一样的生活,当一个‘体验派’。”

龚樰一怔,就听他说,接下来这几天没有“侗族姑娘”的戏份,要利用好这个时间,在寨子里观察体验,把自己当成個湘妹子。

“当然,这么短的时间,让你学舞蹈,肯定不现实,不过苗歌,倒是可以学一学,虽然在电影里用不上,但能学的时候多学点儿,总是没有坏处。”

“嗯,我明天就请乡亲们教我。”

“有句话叫,‘回归原生态,找回我自己’。”

方言道:“‘侗族姑娘’就是让你去找那种自然、真实、生活化的状态,但想让演技破壁,就要在那部《大桥下面》多下功夫。”

“可是《大桥下面》,暂时拍不了。”

龚樰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方言问清来龙去脉,摇头失笑:“不用太担心,只是暂时不拍,迟早还是会拍的,关键在于你敢不敢演‘秦楠’这个争议性的角色?”

龚樰张了张嘴,“方老师,我……”

“不用马上告诉我答案,再好好想想。”

方言拿起了葱姜蒜,倒入锅里爆香。

灶膛里闪烁的火苗,舔着锅底,也映着龚樰的脸庞,她心不在焉地添着柴,陷入沉思。

耳畔边,突然听到方言的声音:

“不用添柴了,现在的火候刚刚好。”

“啊,好。”

“嚓嚓嚓。”

伴随着锅铲和铁锅的摩擦声,一阵阵香气飘逸而出,方言尝了一块腊肉,扬起笑容。

“我想好了,我要演‘秦楠’!”

龚樰猛地抬起头说。

“不怕吗?”

方言笑眯眯地盯着她看,提醒说秦楠这个“未婚生子”的形象的确一点儿也不光彩,弄不好的话,容易影响到演员的生活和名声。

这年头的观众太容易入戏,往往会把对银幕角色的情绪和印象转移到演员本人。

且不说院子里就住着个“容嬷嬷”,就说冯原征演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立马成了“家暴男”,李雪建演完“宋江”,吓得都不敢去鲁东,把英雄好汉都带沟里了。

更别提,《渴望》里的“王沪生”。

“不怕!”

龚樰眼神里充满坚定,既相信方言的建议,也相信自己的判断,‘秦楠’这个角色,会是突破自己、改变自己的一个契机。

“要不要尝一块?”

方言把葱爆腊肉装盘,递上一副筷子。

“好啊,我老早就想尝尝您的手艺了。”

龚樰笑吟吟地点头,被他一扫心中的块垒,全身说不出的舒畅。

“小心烫。”

方言问道:“味道怎么样?”

龚樰眼里泛光,笑眯眯道:“好吃!要是能沾点擂钵辣子,那就更好吃了!”

方言打趣道:“说你是‘辣妹子’,你还不承认。”

龚樰拿起火钳,把在灶膛里烘烤的红薯,夹了出来,火光照得通红的脸更红了。

一男一女,各自端着盘菜,走出灶房。

………………

“香!”

“真香!”

“美得很!”

当红薯和腊肉摆在章艺谋等人的面前时,一个个化身饿狼,扑了上去。

边在手上左来右去的掂着,边撕去外皮,金黄软糯,冒着热气,一股香味随之而来。

哪怕被烫得龇牙咧嘴,章艺谋他们也不觉得疼,依旧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吃着。

“方老师,您炒得真不赖!”

郭保昌竖起大拇指。

方言双手抱怀,咧嘴发笑,他跟汪曾其一样,喜欢看着别人吃自己烧的菜。

“方老师。”

龚樰把红薯掰成两半,分他一半。

盛情难却,方言接过,就听她把要在苗寨生活体验的事讲了出来。

张军钊脱口而出,“这主意,我支持!”

霍建起、陈道名等人也纷纷支持。

轮到章艺谋时,他放下手里的红薯: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想什么,就说什么!”

方言和郭保昌互看一眼。

“龚樰的下一场戏,不是婚宴戏嘛。”

章艺谋说到电影的剧情,侗族乡民们为了能让乡邮员父子参与婚宴,特意把婚礼日期改到了父子进寨的那天,他希望在这场婚宴上,也贯彻“情绪融入色彩和画面”的美学理念。

方言问:“你想怎么融入?”

章艺谋说苗寨家家户户挂着的红辣椒,给了自己灵感。

红色,象征着生命、激情、喜庆和爱情。

计划用红辣椒、红灯笼,以及红伞舞,配合篝火、火把,在黑夜里来凸显这个色彩。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想法。”

郭保昌道:“夜晚是黑色的,这黑与红在视觉上会形成强烈的对比效果。”

张军钊犹豫道:“不过侧重于色彩,会不会淡化道名和龚樰在这场戏的存在感?”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以加入音乐。”

章艺谋说:“刚刚龚樰说要学苗歌,我看干脆让她在电影里唱出来好了。”

这一大胆的想法,让在场所有人大为震惊,除了方言以外。

毕竟,章艺谋的这种处理,他在《红高粱》里就已经见识过了。

《酒神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都是由章艺谋作词,让姜闻在电影里唱出来。

“问题在于,龚樰演的是侗族少女,怎么能唱苗歌呢?”张军钊摸了摸下巴。

章艺谋愣了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方言笑道:“侗族、苗族都有芦笙音乐,我看可以搞一个‘踩芦笙’的大阵仗。”

“舞有了,乐有了,还差个歌。”

“方老师,您是词作家,您看能不能写一段适合龚樰唱的词?”

郭保昌拍了拍他的肩,把目光投向方言。

一瞬间,章艺谋等人一齐地看向方老师。

方言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龚樰的身上,接着用手指轻敲桌面,敲了一会儿。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

“辣妹子从小辣不怕。”

“辣妹子长大不怕辣。”

“辣妹子嫁人怕不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