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骨子里像朕

崇康十四年,三月二十五。

大晴。

虽不过短短四五日,却已似换了人间。

来时的漫天阴云一扫而尽,归时已是艳阳满天。

“贾琮。”

龙撵之上,崇康帝缓缓一言。

龙撵旁,骑在马上的贾琮忙应道:“臣在。”

崇康帝面色木然, 目光幽深,缓问道:“汝以为,如今天下格局,可算稳妥?”

贾琮想了想,道:“御前臣不敢妄言,于政务一途, 臣没甚天赋,几乎一窍不通……”

崇康帝哼了声,道:“你是没有天赋?朕看你就是懒!能打发给下面去做的, 你碰也不碰一下,倒是有机会养那么些美婢,做那么些诗词,不成大器。”

贾琮干咳了声,道:“陛下明察秋毫,臣确实耐不住俗务,但臣保证,绝不曾有负皇命!”

崇康帝闻言滞了滞,而后竟轻轻一叹,道:“朕此生,最恨的,就是尔等天赋之才。但最瞧不起的,也是你们。因为最后成就大业的,唯有坚韧者, 而非天才。”

贾琮面色抽了抽, 正色道:“陛下, 臣以为,天赋分许多种。有人善文,有人能武,有人多捷才。但臣以为,这些天赋皆非最极等才赋,最极等才赋,便是百折不挠的坚韧。正如陛下所言,自古成大事者,多此辈。但此辈者,又有几人?天下之大,聪明者雄壮者皆如过江之鲫。然有大毅力百折不挠者,却寥寥无几。”

崇康帝闻言,哼哼一声,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元春道:“看到了么?但凡聪敏之人,从不愿输在口舌之上。即使面对朕,他们也总会想法子扳回场子来。但真正务实事者,又通常不善言辞。”

元春正想赔笑说些什么,崇康帝却已经转过头去,重新看着贾琮道:“就以你的见识,说说当下天下和朝堂上的格局,是否安稳了。”

贾琮不敢再推脱,想了想道:“臣虽不知政务,但臣读过青史,可观民心。新政大行以后,最底层的百姓税赋徭役大减!就算少不了地方官府巧立名目,依旧收一些苛捐杂税,但一定比从前减少许多。百姓,能够松一口气,能够活下去了。自古以来,但凡百姓能够活下去,江山便一定是稳定的。谁都乱不得,因为他不得民心!”

崇康帝闻言,眼睛中不无失望的看了贾琮一眼,骂了一句:“幼稚。”

不过见贾琮满面不解的模样,他心里又不生气了。

本是他寄希望太高……

再一思量,这样也好。若果真连政务都精通,他还真放心不下……

念及此,崇康帝不再苛责贾琮,休息了片刻,又问道:“可知都中情形?”

贾琮点点头,道:“锦衣指挥佥事魏晨派人送来了书信,言道陛下已派八百里加急,传旨北镇抚司镇抚使韩涛,连夜抄家拿人。”

崇康帝此举之意,贾琮并不是很理解。

如果是为了给他增添仇恨,昨日又何必让他忙碌一天,施下恩惠无数?

就听崇康帝语气中带着些疑惑的问他道:“你竟不向朕求情?”

贾琮更懵:“求……求情?求什么情?”

崇康帝身子微微往窗边前倾,老眸细细的盯着贾琮,不放过一丝一毫蛛丝马迹,等看的贾琮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茫然时,崇康帝忽然用低沉的声音大笑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琮:“……”

戴权奇怪的看了贾琮一眼后,劝慰道:“主子爷,保重龙体啊!”

崇康帝闻言,渐渐熄了笑声,他看着贾琮,目光幽深道:“贾琮,你除却胸无大志、贪恋美色外,极像朕。”

看着羞臊满面的贾琮,在马上几乎坐不住了,一直旁观的元春忍不住“噗嗤”一笑,道:“陛下,臣妾之弟,哪有那样不堪?”

崇康帝皱眉哼了声,没有搭理,他看着贾琮道:“朕原本一直在等你向朕求情,保龄侯府史家参与叛乱谋逆,朕抄了他的家,还要诛族。你家老祖宗是史家的姑奶奶……”

贾琮轻声提醒道:“陛下,夷族并不包括已嫁女。”

崇康帝:“……”

一滞之下,他沉声喝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下锦衣卫抄了保龄侯府,你还不同朕求情,荣国太夫人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贾琮奇道:“保龄侯史鼐猪油蒙了心,参与谋逆造反,臣家老太太不与臣善罢甘休?和臣什么干系?”

崇康帝眼睛直直的看着贾琮,忽地一叹,道:“所以朕才说,你像朕,骨子里像。嘿,这世上,又岂是所有人都明理?他们只会摆功劳,东拉西扯……贾琮,你与朕说说看,保龄侯之辈,可恕不可恕?”

贾琮难得在御前笑一声,还是冷笑,道:“若连谋逆大罪都能宽恕,则天下不知多少人将要举旗造反!虽有功劳,然谋逆之罪,连免死金牌都不可恕,岂能相饶?”

御辇内的元春看了看崇康帝,又看了看贾琮,发现两人脸上的冷笑,居然真的神似无比……

“好!!”

大赞一声后,崇康帝追问道:“可有人说,此次牵连太广,若尽诛杀,则易不稳。”

贾琮摇头道:“这些狼子野心之辈若不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则后患无穷。他们的命是命,昨日无辜战死的士兵之命难道就不是命?那些有功于大乾的老卒们,为了那些逆贼的野心,没有任何价值的献出了性命,还背负上了叛逆之名。若不能将始作俑者们杀尽,何以能平天下百姓之心?何以能平大乾百万军卒之心?此刻为这数百叛逆之命惋惜,来日再有人效仿,又不知当有多少普通士卒,甚至无辜百姓,为逆贼的野心而死。为叛逆求情者,皆小仁小义,不足为谋!”

听闻此言,崇康帝的双眸明亮的有些骇人,他激赏的看着贾琮,缓缓点头道:“贾琮,你书读的极好,深明春秋大义,朕很欣慰!你说的不错,天道煌煌,合该如此!”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贾琮一眼后,拉下了车窗帷帘。

唉,惜不为朕子……

见窗帘落下,贾琮无声的轻轻呼出口气,正要拨马走向一旁,就见不远处一匹马上,叶清满眼鄙夷的看着他,明媚的大眼睛含笑,似乎在讥笑他求生欲如此之强……

贾琮恨了她一眼后,调转马头离开……

他并非全在迎合崇康皇帝,他的内心,本就如是作想!

凡叛逆之辈,皆当诛之!

……

让整座长安神京都胆战心惊的叛乱,终于平定了。

随着从铁网山传回天子已尽诛叛逆,不日回京的消息,都中长安便迅速安定了下来。

成王败寇已分,失去了义忠亲王刘涣和宗室诸王这面大旗,其他人再敢动手,就失去了大义。

没有大义的造反,只能自取灭亡,没有任何意义……

神京城安定后,除却一些厢坊遭了兵灾,被焚毁,还有皇城朱雀门下,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和五城兵马司用了无数桶水,却怎样也洗不尽的血腥气外,其余之处,多安然无恙。

太阳照常升起,百姓照常生活。

哦对了,当然这要无视那些走街窜巷,拿着锁链抄家封门的锦衣卫们……

但寻常百姓能无视这些如虎似狼的天子亲军,都中勋贵圈们,却不能无视。

这是自国朝鼎定百年来,最大范围的抄家除爵。

除却惨遭血洗的宗室外,贞元勋臣,同样损失惨重。

数以万计的人犯和家眷,填满了神京城内大大小小的牢狱。

就连死牢中,都被塞满了人犯。

这等阵势,让无数人不寒而栗。

谋逆大罪,按律皆斩!

若这些人头统统落地,那……

简直无法想象。

勋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数十年来,早就枝蔓相连。

拐几道弯儿,说不得都是亲戚。

若这些人全部斩首,差不多整个勋贵圈,暗地里都要斩哀服丧……

这是众人绝对无法接受之事,因此无数马车,齐聚神京西城,居德坊,贾家东府。

……

无数马车,含着希望乘兴而来,却又难生怨气的败兴而归。

无它,贾家东府闭门谢客。

冠军侯亲兵封锁贾家,许出不许进。

而之所以难生怨气,则是因为他们都听说了,连贾家荣国太夫人的娘家,保龄侯史家,都已经被抄了家……

史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想求情之家?

宁安堂内,悲声阵阵。

贾母只觉得她要将这一世的泪水都要哭尽了……

前两日看着被烧成断臂残垣的荣庆堂和荣禧堂,贾母、王夫人等人就已经哭晕过去几回了。

尤其是王夫人,得知当初贾琮让贾政将她的陪嫁箱奁都藏起来掩埋好,她原以为贾政已经办妥,谁知后来才发现,贾政只顾将他的那些孤本古籍收好,她的那些珍贵嫁妆,竟留在了荣禧堂,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王夫人真真一口心头血呕出,晕了三回不止……

那些,都是她将来留给宝玉的财物啊。

贾政却道:“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惟经书。金银可用尽,而经义却可代代相传。”

又让王夫人晕过去一回……

贾母将贾政赶的远远的,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荣庆堂上只留着一屋子的内眷,再加上宝玉。

众人时不时哭一回劝一回。

而当听说保龄侯史家参与叛乱谋逆,保龄侯府被抄,全家被锁拿下了诏狱后,贾母又连昏过去三回,醒来后放声大哭不止。

贾政过来相劝都无用,还再次被赶走。

因为他说了句“各家有各家的造化,各安天命罢”……

看着满头散乱银发,眼睛哭的红肿依旧在流泪的贾母,薛姨妈劝慰道:“老太太,琮哥儿是锦衣卫指挥使,等他回来,说不得就有转圜之机。先莫哭了,哭坏了身子,得回头再好了,岂不冤枉?”

一旁木讷的王夫人此刻也不得不收起心中的悲苦,劝道:“老太太,听说这一次犯案之人成千上万,都言法不责众,断不会一次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贾母悲苦道:“指望那个孽障……指望那个孽障……他不落井下石踩一脚,便是好的了。他最会拿捏大义,却不念人情……我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竟落到这个结局……”

王夫人和薛姨妈闻言,二人对视一眼,眼睛都流露出几分钦佩。

贾母不愧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人真真精准,一言就道破了贾琮的心性。

在她二人看来,贾琮许是由于幼时被苛虐太甚,所以心性孤寒。

虽未长偏生邪,但着实缺少几分人情味儿。

宁安堂上哭声阵阵,两排楠木交椅上,贾家姊妹们也在安抚一人,不是大哭不已的湘云又是何人?

保龄侯府到底是她的家,生她养她,史鼐、朱氏等人虽待她不善,却也将她抚养长大,至少没像贾琮当初那样悲惨。

如今家破人亡,只余她一个孤零零的丫头,不管她心性如何英豪恢宏,这一刻也只有伤心难过的份儿。

正当满堂悲苦时,忽地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外面蹬蹬跑了进来,没等贾母等人啐骂,就呼哧呼哧道:“了不得了,大门外来了锦衣卫,说是要请云儿姐姐回去……”

“啊!!”

湘云闻言,唬的小脸煞白,叫了声后,晕倒过去。

……

(本章完)

第632章 还京

贾家东府,前厅。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韩涛躬着身,赔尽笑脸道:“老世翁千万莫要误会,卑职就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到府上拿人,难道是嫌自己活的命长?指挥使大人今日就要班师回朝, 他老人家勤王保驾,立下了盖世奇功,卑职就是自寻死路,也没在这个时候寻的,您说是不是?”

贾政闻言,发白震怒的脸这才渐渐舒缓下来,狐疑问道:“那你们这是……”

韩涛陪着笑脸道:“说来也是可气, 拿下保龄侯府后, 本也相干无事, 可到了牢里,那保龄侯夫人朱氏偏生将保龄侯府大姑娘还在史家的事叫嚷出来,非嘶嚎着要死一起死云云。老世翁您想,如今这国公府都抄了两个,还有那些侯府伯府的诰命们,更不用说宗室诸王的太妃、王妃……好些人都在。那朱氏这样喊出来,其她人自也不肯善罢甘休,鼓噪起来。所以卑职不得不做个样子……”

贾政闻言,登时为难起来,遇到这种棘手之事,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涛见之忙赔笑道:“老世翁万莫为卑职烦恼,您放心,卑职只是敷衍一二,同她们说了来拿人, 但又怎会真敢拿人?便只在这候着, 全凭大人回来吩咐。算算时候,大人差不多应该护着圣驾回京了。卑职厚颜, 再在府上叨扰片刻。还望老世翁莫嫌弃,不然大人回来后,卑职真真吃不了兜着走……”

见韩涛唬成这般,贾政都纳起闷来:我家琮儿如玉公子,温文尔雅,怎下僚竟如此畏惧?

必是这官场上的规矩愈发森严了,唉……

……

“铛!”

“铛!”

“呜呜!”

军锣阵阵,角号悠扬。

带着惨烈气息的京营开道,护着圣驾御辇进了明德门。

早有京兆府并长安、万年县令,组织起各民坊的长安百姓们,来御街两侧恭迎圣驾。

待御辇出现在直通朱雀大街至皇城朱雀门的一段御道上,崇康帝命人卷起珠帘,神色威严的出现在长安百姓眼中时,行至何处,百姓们便依次跪下,山呼万岁。

一时间,整个神京长安,都回荡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

这一声声的“万岁”声,似一遍又一遍的洗涤着前夜叛军谋逆为国运带来的创伤和晦气。

“陛下有旨:凡因反贼作乱而焚毁的民宅、门市及乱兵造成的百姓家财损伤、伤病及丁口伤亡,一律皆由朕之内库拨银,弥补损失,赈济百姓。钦此!”

随着戴权和禁军,将这道旨意大声传播开来,御道两旁的百姓,登时民意沸腾,山呼万岁声,再高三分。

一双双目光中的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见此,贾琮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叹:华夏百姓真的是这世上最良善的百姓,只要一点点恩德,不,只要朝廷做好本该做的事,他们就会视如恩德,传颂官府的美名,感恩戴德……

华夏有这样的百姓,然而王朝却依然逃不过三百年的轮回,每每改朝换代间,百姓民不聊生,不如太平之猪犬。

那么只能说,这个轮回的社会制度有问题。

制度……

贾琮骑乘在马上,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穿越前闹的轰轰烈烈的芯片问题。

一枚小小的芯片,差点压垮了一个市值千亿的巨头集团的脊梁。

不,其实已经压垮了,压的他们奴颜婢膝,骨气丧尽。

偌大一个中国,精英无数,人才辈出,果真没人能研发的出一枚芯片么?

连东边的日韩甚至南边的宝岛,都能研发出世界级先进的芯片,煌煌十四亿国人却不能?

非是不能,而是在那样的科研环境和科研制度下,没有人有足够的动力和勇气,去前赴后继的做那样的科研。

对科研力量的尊重不足,和对科研带来的利益的尊重和保护不足,也就是对所谓的对知识产权的不尊重,才是罪魁祸首。

这就是落后的制度,带来的困境和屈辱。

万幸的是,贾琮知道,什么样的制度,才能打破这个愚蠢而执着的轮回。

就算只知道个大概轮廓,但是超前了数百年的眼光,只要给他机会,贾琮自信就能让这个民族以最小的代价,走最短的弯路,迈向真正的强大,民族的强大。

不是他有多伟大,而是这个民族,原本就如此伟大!

“铛!”

礼乐声起,圣驾即将进入皇城,也将贾琮从涣思中惊醒。

回过神,看着面前巍峨的皇城,贾琮微微吸了口气,护从圣驾入宫。

他心里微微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飘了,这些,是他现在该想的事么……

不过既然有机会,他不妨试着去做些什么。

当然,目前首要的任务,还是先活下去……

……

贾琮并未在宫中停留太久,待崇康帝去重华宫和慈宁宫拜见过太上皇、皇太后之后,召集重臣寥寥叮嘱几句,便回了后宫。

以贾琮的目光看去,崇康帝已经被胸口绞痛痛到了即将无法隐忍的地步。

如今看来,那颗子弹虽然没有直接射爆崇康帝的心脏,但一定对心肌造成了损伤。

持续的心肌缺血造成的心肌痉挛,那滋味儿,贾琮能够想象的到。

幸而,宫中还有一个中医造诣登峰造极的老供奉,几能逆天改命。

否则别说坚持三个月,能坚持半个月,都是命大……

……

圣驾刚出含元殿,贾琮正要回家看看家人,却被宁则臣、忠顺亲王刘兹及宣国公赵崇三人拦下。

看着如今这三位代表着文臣、武勋及宗室的三大巨擘,贾琮面色淡漠,目光平静。

殿内其他文武大臣们看到如今这大乾天下可谓是最有权势的四人,隐隐对峙。

一个个仿佛家中着火了般,纷纷抬脚离开。

没一会儿,整座含元殿内,只剩下这四大巨头。

贾琮看着三个面色阴沉的老年人,不出声的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道:“若无其他事,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就要绕路离开。

却听忠顺王刘兹咬牙道:“冠军侯,你真想赶尽杀绝?那可是八成的宗室!抛去远支,大乾刘氏皇族所有的宗室都……”

没等刘兹看仇人一样看着他把话说完,贾琮便皱眉道:“王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在指桑骂槐?我赶尽杀绝?”

刘兹惊怒交加的看着贾琮,宁则臣和赵崇也纷纷侧目不已。

贾琮一个冠军侯,就敢问一个宗室内最后一亲王,还是宗室大宗正,是不是老糊涂了,这……

锋利至斯,是不是锐气太盛了些?

“你……”

忠顺亲王刘兹的白胡子都翘了起来,却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如今若说哪个人最惧怕崇康帝,非刘兹莫属。

明眼人差不多都能看得出,崇康帝清理宗室,是为了元春腹中龙种铺路。

但凡对承嗣之君有威胁的,都是重点人群。

如今宗室几乎被一扫而空,就剩他这个“独苗苗”。

若让崇康帝如今极器重的“佞幸之臣”,给他扣上“指桑骂槐,心怀怨望”的罪名,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念及此,刘兹老脸一白,身子发寒,狠狠瞪了贾琮一眼后,一言不发的怨恨离去。

看到这一幕,宣国公赵崇倒是个精明人,连话都没撂两句,只深深看了贾琮一眼后,转身离去。

最后,只剩下老态龙钟的宁则臣。

宁则臣目光复杂的看着贾琮,过了良久,方缓缓道:“曾经,老夫也如你这般锋利,将旧党,一一逐出朝堂。包括你的恩师,松禅公。其实,老夫是敬重他的。”

贾琮缓缓点头,道:“家师谈及宁相时,并无怨言,并赞你有经天纬地之才。”

宁则臣闻言,老眼一亮,长满老年斑的面上,露出一分喜色。

见他如此,贾琮心里微微泛酸。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其实宁则臣的年纪远远不该老态至此,但他让贾琮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其实并非是渐渐老去,其实便是在一瞬间老去。

从君臣义绝不能相容的那一刻起,宁则臣大概就已经彻底老去了……

宁则臣沉吟了稍许后,收敛了神思,看着贾琮缓缓道:“陛下同我说了你的一些想法,不能说有错,但是,太过激进了些。冠军侯,治国,并非是在断案,远不是是非黑白那样简单。若果真如此简单,这世上又怎会有那样多的事……”

见贾琮睁着眼睛看他,目光并非十分明白,宁则臣轻叹一声,从另一个角度语重心长劝道:“杀戮不可太盛,如今朝廷需要稳定,安稳,胜过一切。既然陛下如今颇信任你,你便要担起这份劝谏的担当。谋逆大罪,理当诛九族。但若果真牵连下去,十万人都打不住啊!冠军侯,如今局势,乱不得。老夫相信,以你的聪慧,必能明白这一点。”

说罢这一言,宁则臣佝偻着身躯,缓缓离开。

尊贵的紫袍,在他干瘦的老躯上,显得有些空荡。

……

午时二刻,贾琮由亲随家将护从归西城居德坊。

也引来无数目光,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京城内没有秘密,韩涛领着锦衣卫登门,请保龄侯府史家大姑娘回诏狱的事,早被众人得知。

虽觉得荒谬,但却不妨众人,将此事看成一风向标。

一个朝廷对此次牵扯入谋逆大案中诸人犯态度的风向标。

若贾琮一如既往的六亲不认,冷酷的将史家大姑娘送入诏狱,那么接下来,注定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若是并非如此,那么接下来,许多事都有操作的余地……

自贾琮入门的那一刻,整个神京城朝野上下,甚至皇宫大内,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同样,悲哀之极的贾家内宅宁安堂上,同样万分紧张的等着贾琮的态度。

纵然是贾母,也知道贾琮今日的态度,影响将会何等巨大!

却是她再也影响不到的。

湘云面色惨白的坐在椅子上,往日明亮的大眼睛失去了色彩,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身旁,左边坐着宝钗,右边坐着黛玉。

宝钗面色肃穆,眼神凝重而担忧。

黛玉看起来,却似乎没甚压力,拉着湘云的手,小声道:“云儿,你放一万个心,断不会让人带了你去的。你难道还不信你琮哥哥?”

湘云此刻六神无主,能信什么?唯有恐惧和心碎。

倒是一旁的宝钗,眼神有些讶异的看了眼黛玉……

正这时,却听到“蹬蹬蹬”的无礼脚步声再度奔来。

这次却没人再责怪这脚步声粗鲁了。

一个个脖颈伸长,急瞪着眼看向门口方向。

就见一道小身影急速跑进来,站定后,“呼哧呼哧”的喘气不停。

众人虽急切,可见他如此,倒不好催促,只等他早些平静下来。

可一连喘息了半盏茶功夫,这小东西还在喘,眼睛却滴溜溜的乱转,明显别有他意……

熟悉他做派之人,纷纷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往日里宝钗早已慷慨解囊,但她现在关心则乱,也不便出面。

倒是黛玉似无所顾忌,从袖兜里取出荷包,倒出一把银瓜子,让身后的紫鹃送了过去。

见那小子喜滋滋的接到手,上面的长辈才恍然大悟,一个个差点没气的原地爆炸。

“什么好下/流种子,下作娼/妇教出来天打雷劈的畜生……”

贾母勃然大怒之后,指着赵姨娘一通臭骂。

正大骂不已,就听堂下传来一道她死都没想到的声音:

“滚!”

别说满堂人都惊呆了,贾母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堂下的贾环。

唯有赵姨娘亡魂大冒,连滚带爬的上前,抓住贾环的脖子就往下按,要他跪下磕头赔罪。

贾环拼命挣扎脱了,大声道:“不是我说的,是三哥说的。”

赵姨娘手一松,问道:“是你三哥让你骂人的?你怎能听他的?你这蛆了心的孽障撞客了……”

没等她啰嗦完,贾环就截断道:“不是,是三哥听了那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说,要请云姐姐回镇抚司坐坐,当面啐的他,叫他滚!若不是老爷拦着,三哥这会儿怕已经拿天子剑斩了他的狗头!!”

贾母闻言,大喜过望,几喜极而泣。

能救一个湘云,岂不是还能救下保龄侯府?

然而却听贾环又道:“我三哥说了,云儿姐姐是老保龄侯长子之女,和谋逆反贼史鼐根本不是一房的,诛族也诛不到她这一房头上来。保龄侯史鼐造反,但忠靖侯史鼎还平叛救驾有功,难道也牵扯进来?哪个有异议,想要攀咬云儿的,只管让他们到他跟前,当面来说。三哥还说,便是在御前,他同样有理。说罢,就让那猪油蒙了心的镇抚使速滚了。”

贾母:“……”

正当贾母被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大失所望,而贾家姊妹们纷纷恭祝湘云逃得大难时,就听外面廊下传来小角儿欢喜的通秉声:“侯爷回府啦!!咯咯咯!”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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