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空灵一刀,一品山种

火海真髓,满满骄阳气意,苏景在也熟悉不过的金乌阳火。

并非敌袭,而是‘天灾’。火从天上来,是阳三郎修炼所致。

这事不能怪阳三郎,不久前她给苏景打过招呼了,说天气将会恶劣多变。

刚入净静冥思就赶上阳三郎天降火海,这是苏景的运气。

火海澎湃,但真正的阳极真炎少得可怜,不会伤到苏景,但刚搭起来的竹棚子完了,不听再摆放外面也不妥当,苏景转心念、把她重新收回洞天。

站在原地看了一阵,见火海怒潮全无退散之意,苏景懒得再等,又次提息、端坐在地。

烈火卷扬、浩浩荡荡,可无论多凶猛的火潮火浪,在接近苏景身周三尺时候都会悄然消失,或是退散或是绕行。相附相属,阳三郎永远也解不开的枷锁,因她而起的火伤不到苏景。

若从天空鸟瞰,方圆八百里大火妖娆,唯独中心处一个青年端坐,安静安详、微笑从容。

洞天中,一道心神投影陪在不听身边,声音低浅温和,嘴巴一刻也不听,说说笑笑着可是不知不觉里,洞天中的苏景身形浅淡了,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透明’,就那么慢慢慢慢地,彻底消失不见:十立心神归一,所有杂念放空,心无一念苏景再入空灵净静。

与上次一模一样,净静中坐守不知多久,识海灵台之中忽然一道白光绽放开来。

绽却不散,浅却清澈的一团宝光氤氲着,黎明时份竹林深处那最最静谧的一团烟,轻灵飘动中,似是结成了一个形状,可苏景看不出它是什么。

净静人,痴痴中,从心思到脑筋完全停滞了,他在看却不知自己在看什么,他能听却听不懂任何声音。

忽然,苏景动了,长:肉眼可见,他的头发一寸、一寸,正长长。

头发长得不快,像极了懒洋洋的蛇,迟缓地延展。可头发生长本应缓慢不可查,此刻能被‘看出’,便是足够快了!一炷香时间过去,头发再长三尺,便是现在,左手小刀猛地挥起,在左手顽石上一斩。

‘铮’地一声轻响,如此悦耳,之前要么不受刀锋要么直接毁去的石头,终于此刻变作宝玉灵石,受刀一斩,一道多余边角落下。

雕石、第一刀!

不过,挥刀能用去多少时间?以苏景的速度,半个弹指都不用的。可就在这‘不及半弹指’之中,一头披散在身、几乎直垂腰际尽转皓白;原本光泽饱满的皮肤皱纹横生,本来安静明亮的目光突兀涣散苏景顷刻衰老。

苏景甚至连片刻坚持就不存,一口黑紫血浆自口鼻涌出,身子一软摔倒,就此昏厥。

其后半年,莫耶丽山附近天气幻变无常,沉黯天空里会忽然乍起烈烈阳光,一下子这片天地变得温暖了,好景绝不长久,短则盏茶长也不过半个时辰,天气越来越热,直到空气都会炽烈光芒灼烤、燃烧起来,八方烈焰汇聚火海,四处冲撞。火海才起滂沱大雨也许就会降下,不等大雨将火海浇灭,一阵凄厉寒风卷来,带来了纷纷扬扬地大雪,能在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于地面上积起三尺的大雪如此,诸般可怕天气彼此冲突,全无过渡与征兆的出现、又被取代。

风、火、雨、雪中,苏景倒卧着,阳三郎来过,坐在他对面七天七夜,看着他的白发寸寸脱落、看着他满面满身的皱纹缓缓消失,看着他已经干枯的皮肤又重现盈泽,阳三郎放下心来,重返九霄去做她的修炼。

半年后,苏景醒了,大雨滂沱,下得正疯。

‘老迈’褪去了,苏景还是原来模样,只是一头长发变白、落进后,新的黑发长得不成体统,乱糟糟的,正好遮住了眼睛。

莫耶中的苏景仰起头,张着嘴巴去接口水,喉咙里火烧火燎,这场雨来得正好。

才喝了一口,突然大咳,最近这些年呛水岔气成了家常便饭,可这一次真不能怪运气,谁都得呛刚醒来苏景就气急败坏:“你下的这是什么雨,辣酱油么!”

又咸又辣却一点也不鲜的雨水。

喊过一句还不甘心,苏景又喊:“你怎么不再下俩馒头下来,好歹也给我个就的!”

识海中阳三郎的大笑声传来:死界死天乱气候,这雨从‘死’中生、从‘乱’中来,你道是普通雨水那样,拿来就能喝?无知小子,齁着了活该。

苏景无话可说,从囊中取出中土带来的清水,漱口润喉解渴。

人在‘喝水’之际,黑石洞天里早都有一道神识投映在不听身旁,这个苏景笑得满面欢畅:“我那一刀,看见了没?明白了么?二明哥的石头只能这么雕!”

东土汉家讲究风水,自古就有‘龙脉’一说,有关传说多且精彩,比如上古有巨龙,在生时行云布雨泽被天地;终老时伏尸于地化作莽莽山脉,继续庇佑人间,山有龙灵、可镇八方,稳定乾坤传说不可考,离山虽为道统,但对风水易法并不精通,苏景就更不成了,连大概了解都谈不上,于青乌之术真正门外汉。

不过即便不懂,他至少能晓得,龙脉起伏、灵山绵延,许多大山真的是藏蕴灵瑞的,一座‘好山’,不仅可自成一环滋养界内万千生灵,更可溢势于外、福泽周边。

于此一道,中土那位刚刚成就妖仙飞去的南荒妖怪老石头精通异常,老石头的学问不像东土汉家那般著述有经典、传承再发扬,那妖精是灭顶大圣的后代,血脉纯正到不能再纯的山魈石怪,大山之道他不用学自然就知晓、就精通。

在南荒时,老石头与苏景一起抗洪蛇、共患难,闲聊时曾提起过‘龙脉’之说,本来老石头兴致勃勃,奈何当时苏景五境一小修、所知实在有限,聊过几句后老石头就没了兴致,摆手道:龙脉之山,你也别太去矫情它的来历,把它当个品别称呼来看就是了,生俱大灵性、山中第一品的,就叫做‘龙脉’。而山之道,最简单的讲究是‘四平八稳’,一品龙脉,四座可结独独乾坤,八座永镇浩大天地!

一座世界里,四尊‘龙脉之山’彼此错落呼应,就可以自称方圆,不受大气候的影响;若能有八座一品山扎根、合围,天地都能更添灵瑞,变作秀美乾坤。

二明哥这一盒子‘碎石头’,无一例外统统都是‘龙脉山种’,种下去、长出来,即为一品山。

盖房子要备砖头、开青楼得请姑娘,瞑目王要建世界,麒麟库中存了一坛子天水灵精,再多一盒子一品山种子也不稀奇。

不过这些种子到底不是草籽树苗,直接扔出来一颗埋进土里,到天地崩塌了也长不出山来,须得栽山之人执法刀开真形方能引活内中灵性。

开真形,就是苏景半年前做的事情了,那空灵一刀:净静之中,杂念退散,其后‘真念’生于灵台,真念所至,法刀斩下!

所谓‘真念’也称‘潜识’,其实就是苏景心根本念之物最最直接的投影。

若是到了二明哥那等境界,明慧于魂魄中,直见真我本心,他随便哪个念头都是‘真念、潜识’,想把这山雕刻成什么样子就能雕刻成什么样子;可苏景的心思再怎么精灵清透,在心境上也比着其他诸位冥王相差得太远了。以他现在的心识境界,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雕灵种开真形,他无法把石头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只能是真念中显现了什么,他就把石头雕成什么。

若他心底真念中最最想念的是个土豆,那他雕出来的灵种就是个土豆,将来这莫耶世界中就会有一座长得好像土豆似的大山。

而真念深藏于心,即便本人也看不穿凡人以为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是什么,这是看山是山的境界;

可踏入修行,随着眼界的不断提高,修家脑中会渐生一问:那真的是我想要的么?所以才要开悟、才要明心见性,要真正来认识自己,这是看山不是山的境界;

直到大彻大悟,方能看破逍遥,才有了成仙的契机,到这时就是‘看山还是山’了。

‘迷’却不‘茫’,修行的过程,本就是追逐本心的过程。现在苏景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念潜识是什么,他做的只能是依靠本心指引去挥刀雕石头,以求引动石中灵性。

黑石洞天里,苏景唠唠叨叨,有时候他自己也惊奇,原来自己那么碎嘴啊。和不听在一起的时候,都无需去刻意寻找话题,嘴巴追着心念飘忽无定,总有话说,说不完似的。

大世界里,苏景坐身于‘辣酱油’的滂沱大雨中,手中拿起那块石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开真形,不是一刀就完事的,非得把心底真念想到的东西真正雕刻出来才行,如今才刚完成一刀,后面有的磨了。

且才刻了一刀,石头不过掉了个小小边角,完全看不出它将来会是个什么模样,是以苏景很好奇:我究竟会刻个什么出来?

还有冥思时候头发疯长,一刀落时刹那衰老,这个梗苏景尚未想通。为何会如此,对自己身体会有怎样伤害无所谓,这山苏景是一定要栽的。

(本章完)

第962章 萌动生机,真的很像

右手刀、左手石,大天地中苏景复端坐;

说笑着、比划着,黑石洞天里的苏景身形缓缓浅淡,又一次心入空灵。仿佛时光倒流,灵台中白光泛起、一头乌发疯长,灵犀到时挥手一刀再雕灵石。

须臾间,发如雪皮相老,刀子离开石头的时候,苏景身形晃晃、软倒在地。

七天后,千万里外,苏景来时的阵法所在地方,忽然连串玄光闪烁。法术光芒散去后,地面上多出一对婀娜身形,两个年轻女子。

右首女子着紫裙,五官精致容貌娇美,眼角眉梢里天生带了几分妩媚之气,多情之相,涅罗蜂侨;左首女子也是美丽的,青色剑袍贴身且挺括,眉目如画微笑舒雅,离山扶苏。

蜂侨出关了,去往离山寻找苏景,这才晓得他来了莫耶。正好扶苏也打算来探看苏景的旧伤,就引着她一起来了莫耶。

修家修天,修来修去都是修一个‘活’字,即便鬼修、尸修,追求得也是‘活’,是以越是有道之人,进入这片完全死寂的世界就越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几乎同时,两个女子打了个寒颤。

蜂侨不自觉皱了下眉头,喃喃:“他来这里作甚?”

扶苏也不晓得。整座离山就只有风长老一个人知晓不听的状况,苏景已经请他封口,这算是小师叔的私事,风长老对谁都不曾说起,即便他最得意的弟子也不例外。

行元转气,驱逐这死寂天地带给自己的阵阵寒意,扶苏挥手一道离山剑讯打出去苏景昏迷无法回应,不过离山核心弟子的剑讯中另藏搜魂妙法,不久后扶苏已经得知苏景所在,当即催动云驾,与蜂侨一起向着地方赶去。

此行遥远,但两位仙子都是有大能为的,飞遁奇快全不吃力,飞过好一阵子遥遥就见前面远处,拳头大的冰雹正在狂风中下得热闹,两位仙子同时一惊:莫耶已成死地,又怎么可能会有‘天气’之说。来时这一路上所见即为沉沉寂静,只在这里,有风有雹子?

不等二人看清前方,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女子说话,声若焦雷气势煌煌:“何方小辈,来我修炼重地!”

蜂侨和扶苏都不识得阳三郎,自也听不出她的声音。扶苏将自己的离山命牌高举在手:“中土离山门下,真传弟子扶苏,求见我离山长辈,苏景师叔祖。”

阳三郎是修炼得无聊了,凭她神物心思,遥见扶苏身上的剑袍哪能不晓得她们来找谁,非得要开声问上一句才痛快。待扶苏应答后,阳三郎还不算完,森森冷笑道:“找苏景就找苏景,但须得牢记,进我修炼之地不得妄动法术,否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多谢前辈提醒,晚辈晓得了。”

扶苏就是有这个好处,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凡事娓娓道来,说话温文柔雅,阳三郎吓唬过两个女娃娃心满意足,‘嗯’了一声:“进去吧。”

附近乱了套的天象是阳三郎修炼所致,但天气本身并非她的法术,是以放得收不得。她是说了句‘进去吧’,可狂风仍一个劲地刮,巨大冰雹撒欢似地砸。所幸扶苏与蜂侨都有上乘玄法在身,各自行法护住身体纵云继续前行。

未入冰雹前,扶苏与蜂侨也只是有些惊讶,而进到这片恶劣天候中,两人情绪便是骇然了离山、涅罗坞门下最最出色的两位女弟子,修为深厚且各有独到‘灵秀’,两人都能察觉这场冰雹、或者说这片恶劣天气笼罩地方,暗藏了一份造化气意。

此事难以言喻,任谁都没办法准确说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可是错不了的,那是一点点生机,一点点灵瑞,眼中看不到春华秋实心中却能体味得丝丝能让生命诞生的温暖。

寒风冰雹中,藏着孕育生机的暖意。

扶苏、蜂侨对望一眼,心中同样的念头:此人修炼,修得竟然是造化,这个人是谁?

想来是苏景的朋友了,即便知道苏景从不缺神奇朋友,两个女子还是忍不住惊奇.当知‘造化’二字,非人力所能及,它的出现和发生与修为本不存直接关系。

扶苏耐不住好奇,想问一问,微笑开口:“敢问前辈与敝宗师叔祖苏景如何称呼。”

“仇人。”阳三郎的回答一点也不大气,扶苏不敢再问了,默默前行。飞了一阵,远远就看到地面上有人趴伏,看背影正是苏景,只是变成了个光头:空灵一刀斩下时他会刹那苍老,之后昏迷又会‘返老还童’,白发脱落随风飘散不见,此刻新发才刚生了短短一层青茬。

这可把两个漂亮女子看得稀奇了,心里琢磨他是削发明志么?一边纳闷一边降下云头,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把苏景扶起,旋即两人同时‘啊’一声惊呼!这哪里是苏景,分明是个苍苍老者!

老了的苏景。

才七天,苏景正老,未回复。

在看清楚这个老人就是苏景,扶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相熟交好近千年的两人,全无准备时候一个忽然见到另一个老了,那么老了。那份堪称摧残的寒意直击心底,让她没办法不流泪。

蜂侨眼中也显出浓浓恐惧,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

“他在施法,上次也是这样,要用半年功夫缓缓恢复,不必做无谓担心。”阳三郎不喜欢蜂侨的媚气,但觉得扶苏温婉讨人喜欢,由此提醒一句。

话说完,稍停顿,阳三郎又尖声尖气笑了:“离山丫头,我看你心里有苏景啊!正好,苏景前阵子还跟他婆姨提过再娶二房的事情来着。”

前一刻伤心难过,后一刻愕然呆立,扶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片刻后无奈摇头,心里倒是大概晓得了阳三郎是什么货色。

施展法度,会让自己变成个耄耋老者、之后又再缓缓恢复年轻,这样的法术闻所未闻。蜂侨只道这是苏景师门传承的奇术,对扶苏由衷赞叹:“离山妙法,匪夷所思。”

扶苏笑而摇头:“师叔祖修以阳火真髓,但他身上还有诸多法门,得自前辈仙神,至少这重吓人的法门不是我们离山的传承。”说着话,把苏景扶坐稳当,芊芊手指拿住了他的腕子,为他问脉。

片刻,扶苏又次面露惊奇,不过这次带了些些喜色,跟着她那尖尖眉峰一挑,似是又从苏景的脉象上察觉到什么,之后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蜂侨和扶苏不算太熟悉,若是她家师姐、那位口无遮拦的启巧来了,此刻一定一定会伸手指去戳戳扶苏颊上的笑涡,说:又哭又笑,天上那位前辈说得没错啊。

可扶苏的雍容大方不是装出来的,哭哭笑笑算什么失态?他一下子老去,扶苏心里难受自然流泪,苏景的脉象让她想到一件趣事,她自然也就笑了,相比于蜂侨的天生媚骨,她的从容和温婉美得毫不逊色。

问脉,扶苏欢喜是因为短短半年不见,苏景的旧伤居然大有起色。不是说他的伤势好了多少、能动用多少厉害修为,而是冷冷的灶中多出了一道火苗儿,那火还微弱得很、远不足以烧开灶上的大锅,但火有了、再添柴,还愁灶不旺锅不开么?

一点火苗之前、之后,是那座灶台的本质脱变!

问脉,扶苏把自己给逗笑了,是因为她察觉到苏景体内正有新的生机萌生,且还不止一道。这生机因苏景而来、与他有着莫大关系,但却不是他自己的.

扶苏知道苏景在驭界修行‘如意胎’,知道苏晴、屠晚夺天命化真形,与苏景的本命元神一起成就元婴初态,是以她晓得苏景脉象中的生气从何而来。

苏景从驭界回来后,扶苏没少给他诊脉,今天查到的萌动生气以前没有,这也是大好事,当时长眠中的那几个小家伙有所‘突破’导致。

可明知如此,她还是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另一个字:孕。

真的很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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