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专业人士出马

“恶心!”

如果不加上最后一句,郑逸书不假思索地飞扑过去,倒还有几分情真意切,可加上了最后一句,陆炳顿时露出鄙夷之色,啐了一口。

海玥则看向管事来福:“快去请大夫来,若这位有个三长两短,就又是一条人命了!”

“去何氏药堂,请大夫来,带上重金!”

来福闻言照办,心中却不以为然:‘这贱婢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在宋朝,婢女被称为“女使”,与主人家形成了雇佣契约关系,朝廷还限定了雇佣期限,或许这种制度没有真正贯彻到天下各地,但相比起以前的朝代,终于由“物”升为“人”,至少法律层面上是绝对进步的,北宋年间,还出现过宰执家中虐杀婢女,最终堂堂宰相黯然下台的事件。

可惜到了明清,这种关系倒退了。

明清恢复了“主奴法”,强化人身依附,洪武五年,就规定奴婢世世子孙永远服役,贱籍的后代永远是贱籍,什么人命不人命的,作为方府婢女,放走了郑逸书,就是吃里扒外,告状到官府,都占着道理。

不过来福刚才被洪七扇了一巴掌,半边身子都麻了,更深刻的意识到,他不把婢女的命当命,锦衣卫也是从来不把他这等人的命当命的,当然说什么听什么。

趁着大夫过来的期间,海玥开始问话:“方威噩梦缠身,是从哪一日开始的?”

“应是一月前的事……”

“具体哪一日?”

“小人……不知……”

“你不知?你是府中管事,怎会不知?”

“少爷威仪凛然,御下严明,其不言之事,无人敢议论……”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方威喜怒无常,对待下人极为严苛,他沉下脸心情不好的时候,谁敢触霉头?

海玥再问:“那第一个传出此事的是谁?”

来福苦声道:“反正是从婢女嘴里传开的,少爷为此还大发雷霆,打得几个下人皮开肉绽,就再也没人敢议论了!”

海玥又问了这些日子的细节,发现这个管事确实没有说谎的迹象。

而这时,跑腿的小厮也带着一个年轻郎中奔了进来,给彩云医治。

几人离开柴房,回到内宅,陆炳看着不远处一群仆婢战战兢兢,突然奇道:“方府就方威一个主人么?方氏男丁呢?”

来福道:“夫人带着两位小公子去了县里,九位姨娘刚刚也带着小公子们避出去了……”

陆炳语气一沉:“方威有多少妾室?”

“九……九位……”

旁边的海玥都暗暗咋舌。

某个老道士说过,好汉才娶九房妻,这家伙也这么“好汉”?

“哼!”

陆炳对于方威的感官更坏了几分:“我问的不是方威的子嗣,而是方氏的其他子弟,诺大的方府,就他一家人?其他各房呢?”

来福目光闪烁了一下,陆炳已经冷声道:“想好了答话!”

来福一哆嗦,赶忙道:“少爷与其他几房并不和睦,尤其是三房,早没了往来……”

陆炳怒斥:“果然是借着方尚书的威名,招摇撞骗!”

三房就是方献夫那一脉,想想方威对外宣称,他是当今吏部尚书最宠爱的侄子,结果真实情况却是双方几乎翻脸,都不怎么往来了。

这广州城内的方府还真是方威独一家的,一位正妻,九房妾室,庶出的子女更是不知多少,再加上这么多婢女小厮……

海玥目光陡然一动,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院,突然举步闲逛了起来,边走边问:

“这座宅子是几进出?”

“三进四院,这条线为主轴,门厅、轿厅、正厅、后宅层层递进,两侧设厢房、书房、花厅……”

“这后面是园林?”

“宅园一体,凿池堆山,植古木、竹丛,这块太湖石是从江南运来的呢!”

“这些梁柱、门楼、砖雕也都是江南园林的风格?”

“是!少爷喜江南之风,特意命人仿造的,那些江南宅邸,还没有这么多黄花梨,我们岭南或许不及江南富饶,就是不缺名贵的木料!”

“那个台子是做什么用的?”

“是戏班的台子,少爷喜欢听琼花会馆的戏,隔个三五日,就请整个班子来唱戏!”

……

陆炳起初饶有兴致地跟着,看看海玥这位琼山神探是怎么查案的,不吝于翻开一部活的案宗。

但渐渐的,觉得不对劲起来。

终于,他忍不住了,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在问什么?”

海玥诚恳地道:“我想了解一下,方威到底有多少家财。”

陆炳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你查这个作甚?”

“陆舍人难道不觉得古怪么?”

海玥道:“这位方尚书的侄子,与其他各房少有往来,却过着如此奢靡无度的日子,钱财收入从哪里来?总不能全靠外面那些登门拜访之人,提供银两吧?”

古代大家族的钱财分配,各个时期有不同的模式。

汉朝到宋朝,一般是公廨统筹,大家长集权,月钱定额发放;到了宋朝之后,江南宗族大多设立义庄、学田等族产,收益按章程分配,保障长远发展。

方家是广州大族,各房各支的开支与收入亦是如此,方威对外可以宣称自己是方献夫最宠爱的侄子,但对内已经跟方献夫那一脉少有往来,那他得自家族的钱财用度也不会有多少,偏偏在广州有这般豪宅,家中养着妻妾仆从成群,稳定的收入是什么渠道?

陆炳确实也察觉到,方威的生活过得太奢侈。

但越是如此,越有顾虑。

古代大宗族,始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除非彻底撕破脸皮,比如王阳明的两个儿子,或者历史上方献夫死后妻子状告侄子,不然的话,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体。

方威终究是那位吏部尚书的侄子,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了呢?

但迎着海玥坚定的视线,想想这位自己找来的少年神探至今没有丢份,再加上调查之后,完全可以秘而不宣,禀告给陛下就成了,陆炳最终咬了咬牙:“好!就查一查方威的钱财是如何来的!”

别的不说,查处官员的家产,锦衣卫是最专业的了!

(本章完)

第59章 案子大了,欺天啦!

锦衣卫就喜欢干抄家的活。

如今虽然不是抄家,但行事效率也极高。

一群人散出去,在广州府内各个开销最大的馆子调查,比如琼花会馆。

一群人则将方府所有管事级的下人分开,尤其是经手钱财的来福,被反复审问。

于是乎,方府每个月的开支出来了。

骇人听闻。

之前海玥找到燕修,支付了五两银子,都觉得有些肉疼,是因为这就是普通人半年的收入了,甚至农户一家一年都用不到。

而根据后世的大致推断,明朝一个县令想要贪腐,每个月能贪到两百五十两白银,当然地方富裕程度不同,数目也差距巨大,而中高级官员收入就陡增至数千两了。

对比一下,贫富差距极大。

那么方府的用度,是多少呢?

最高一月五千两!

别说海玥,当这个数目送到陆炳面前,这位皇帝的奶兄弟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他娘的,比王府里开支都要高?”

这个王府指的是朱厚熜原本所在的湖广安陆兴王府,由于兴王去世得早,年仅十二岁的朱厚熜在长史的辅佐下,就以兴王世子的身份接管王府,对于上下开度也有些了解,兴王府的月均开销,也就是三千到五千两不等。

而历史上万历年间,以奢靡著称的蜀王府,一月是八千两开支,如此一来,岁禄是肯定不足的,必须盘剥地方。

再看方威的生活,哪怕不是月月都用五千两,也完全是骄奢淫逸,纸醉金迷到极点了。

海玥马上又问出一个问题:“这般用度,不会一直如此吧?查一下,他有没有一个陡然富裕的节点?”

很快。

答案出来。

“从去年六月开始的?如此说来,挥金如土的日子维持了一年?”

“可就这一年里,方威便又纳了七房妾室,也不怕累坏喽!”

陆炳说到这里,语气都有些酸溜溜。

海玥不关心对方的腰子,关心的是去年六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朝着后院走去。

到了院子口,正巧见到一位年轻的郎中,背着药箱,正在对另一位婢女吩咐:“她伤势刚有了些好转,这外敷的药依旧不能懈怠,每过三个时辰就得换一次,内服的一日两剂……”

“陆舍人先去吧,我有话想询问一下这位郎中。”

海玥对着陆炳低声说了一句,等大夫叮嘱完,这才上前:“大夫是何氏药堂的?不知尊姓大名?”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何仲芳……”

“与名医何公远慧如何称呼?”

“正是家父。”

海玥立刻道:“两个月前,琼州府通判宗承学,可曾请令尊上门医治?”

年轻郎中回忆了一下:“是的,那一夜有人匆匆上药堂扣门,请家父去医治,正是那位琼州来的宗通判,家父匆匆去了,回来后只是摇头……”

这一段符合之前的情报,但接下来郎中所说的话,却令他面色一动:“宗通判的伤势太重了,又拖延了时日,已成顽疾,药石无医!”

海玥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宗通判生的不是病,而是伤?被打伤的么?伤在何处?”

年轻郎中道:“听家父所言,确是遭受殴打的旧伤,至于具体伤在何处,我就不知了……”

“多谢!”

告别郎中,海玥若有所思地走入药味浓郁的屋子,就见婢女彩云正躺在床上,陆炳则在急切地问话:“方威的钱财到底从哪里得来的?庄田?盐引?商税?”

“啊?”

“就是……哎呀!你听不明白?”

眼见这个小婢女满脸的惧意和茫然,陆炳皱起眉头,悻悻地看了过来:“你问!”

海玥接上,语气温和:“你是哪地方的人?”

彩云松了口气,回道:“奴婢是廉州府合浦县人……”

“入府多久?”

“奴婢十三岁入府,至今五年了。”

“你一直在方威房中服侍么?”

“奴婢原先在三夫人房中,后来少爷将奴婢要了过去。”

……

一问一答之间,彩云渐渐放松下来,对答如流,各种方府内部的细节都没有什么隐瞒。

比如方威性情暴躁,连妻妾都是动辄打骂,对待下人更是严苛至极,描述得最为详细,言语里已经掩饰不住一股对这个主子的厌恶和恨意。

下人也是人,人都有七情六欲,不会一直逆来顺受,毫无反抗的心思。

显然彩云对于方威就有怨恨,以前人活着,或许不敢表露,现在都臭成那样了,她自己又被打了个半死,自然就没了顾虑。

海玥铺垫完毕,开始进入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放走郑逸书的?你俩明明相识,府内为何让你看守?”

彩云道:“并未让奴婢看守,奴婢一早入了院中,见到郑公子慌忙跑出,就带他由小道去了后门,他不会杀害少爷的,不该冤枉了好人!”

“哼!”

陆炳不屑地撇嘴,明显极不认同,海玥却没有辩驳,以免失去了这小婢女的信任,继续道:“去年方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彩云道:“没什么大事啊……只是少爷常常不在府中……”

海玥和陆炳对视一眼,立刻道:“你可知方威去了哪里?听府上其他人提过没有?”

彩云想了想,摇头道:“反正不在府城里……”

海玥继续耐心地引导:“那方威回来后,有什么表现?”

“少爷回来后心情很好,那一阵对我们也不打骂了,每日都有戏班来唱戏,府上的人越来越多……”

“就是有钱了?”

“是。”

“这些钱财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府上总有人讨论吧?”

“大家都在猜,说什么都有……”

海玥顿了顿,换了一种问法:“那这样,你仔细回忆一下,方威平日里有没有在屋内藏着什么,比如账簿、书信,亦或者最忌讳你们看到什么?”

“账簿、书信不知,少爷的书房只有来管事能进……”

彩云眼珠转了转:“忌讳倒是有一处地方,少爷不让人接近!”

海玥精神一振。

这个婢女可不比寻常,既对那少爷抱有怨怼仇恨之心,又敢放跑疑似嫌犯的郑逸书,别人不敢接近的地方,她不见得不敢。

果不其然,当海玥问出来,彩云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奴婢确实偷偷看过一回……”

“你看到了什么?”

海玥和陆炳都充满好奇。

什么暴利能够支持方威在这一年中,享受堪比王府,甚至凌驾于王府的生活?

前面提到的庄田收入?盐引特权?商税截留?

似乎都不至于啊……

答案揭晓。

“奴婢见到少爷打开一口箱子,里面似是奴婢家乡的珠子,奴婢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珠子……”

“你家乡的珠子……合浦……合浦珍珠?”

两人身躯一震:“去年的广东采珠?”

合浦珍珠是皇室贡品,最受权贵阶层喜爱,以方威的身份,有个几串珍珠完全不奇怪,但如果是一箱,就绝对不对了。

何况一箱只是彩云偷看到的,真正的还不止这个数!

关键在于,就在嘉靖八年,广东地方上进行总动员,动用了六百只船,一万人参与,耗时超过三个月,官方没有记录死了多少人,但两广巡抚林富上疏请求停止采珠,因为此举实在害民,民间有“以人易珠”之说。

可现在,这种宝贵而残忍的贡品似乎被人贪墨了。

且贪墨的数目绝对不在少数!

“好胆!好胆!”

陆炳勃然大怒。

如庄田收入,盐引特权,商税截留,被各方上下其手,那是谁都知晓,也无可奈何的事情。

可采珠不同。

上一次广东采珠,要追溯到弘治十二年,即1499年,中宫皇后张氏,希望为孝宗制作珍珠袍,于是任命太监王礼到广东采珠。

如今那位昔日的张皇后,成为了如今的张太后,与嘉靖生母蒋太后并称两宫。

陆炳很清楚,陛下下令采珠,是为了孝敬蒋太后,至于张太后嘛……只会觉得她老是不死而厌烦,但明面上是为了两宫太后尽孝的。

敢在此事上下其手,当真是不把皇家威严放在心上,陆炳沉下脸,之前的轻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的煞气:“来人啊!把方府上下彻底搜查,管事来福即刻下狱审问!这群大逆不道的贼子……”

“欺天啦!”

……

(明天中午上架,会有大爆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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