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叙旧

“我得找到潜艇的航程日志,或者你们写的日记。”

雪明拒绝了迦南生命的神交请求,他不确定这些小生命到底说的是真是假,而且这两位石川号的乘员都遭受了肉食性迦南的袭击,如果他们身上还藏着一些“恶魔”,雪明是绝对不敢与他们近距离接触的。

哈斯本能和身体里的“小精灵”共同相处,但是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做到。

曾经在黑德兰大酒店里,还记得那位好邻居吗?那位买下旧货仓库,获得《星空》真迹的杰奎琳女士。

她被这种奇异的生命体控制,除了大脑以外,所有的元质都被肉食性迦南夺走了,她不能哭,不能笑,只能感受,就像被囚禁在肉身里的一缕魂魄,如果没有遇见哈斯本,杰奎琳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迦南们操纵着她的肉身,慢慢的度过痛苦且耻辱的一生。

除了一些专门用来探测灵灾的器械,只要这些肉食性迦南低头做人,在杰奎琳的肉身死去之前找到下一个宿主,它们就能一直活下去,基本很难会有人察觉到这些生命的存在——被寄生的人们依然能够正常交流,能回忆起之前的往事,和朋友们相谈甚欢,完全可以继续扮演宿主的社会身份。

但是实际上这副肉身里的智人,已经被迦南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颗大脑了。

如今哈斯本还能保留意识,但是很多决策行为也会受到肉食性迦南的影响。

他不能去强磁强电的环境里,这样会让体内的迦南感到痛苦。面对生死抉择的大事,迦南会控制松果体,强化他的恐惧情绪,让他更加怕死。

他变成了一个美食家,因为迦南能带给他更敏锐的感官,特别是在进食环节,这些寄生体在慢慢的改造哈斯本。他们似乎签了一张无限期的停战协议。

此时此刻,江雪明必须带点东西回去,他不打算直接面对其他舱室的怪物。

“有这种东西吗?我刚才说的,能够带回研究所,起码得让工程组的人知道这艘艇发生了什么。”

伊吉立刻应道:“有的!有的有的!我一直都写日志的!”

江雪明伸出手去:“把东西丢过来,我会想办法把它封起来,带回研究所去。”

“然后呢?”伊吉犯了迷糊,这位VIP似乎打算直接离开这里,不像传统印象里的搜救队——正常流程不都是一路杀到总控,然后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吗?

而且

没等伊吉想完——

——暴躁的工程师哈赞大哥立刻嚷嚷着。

“你打算回去?直接就走了?”

江雪明点了点头:“啊”

哈赞:“没有.没有我们的事情了?”

伊吉:“我们不能跟你一起.吗?”

江雪明再次点头:“啊”

哈赞:“为什么?!我在这里住了起码有五年了吧!”

“对啊!”伊吉也开始抓狂:“我就想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呢!不然早就自杀了!”

“五年啊!整整五年!”哈赞比着手指头,似乎觉得一只手不够,要两只手分开比。

他左手比二,右手比三。

“二加三!五年!”

秀了一波数学,非常厉害。

“每隔半个月取水,然后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天到晚都和这个家伙聊,聊完了没有力气了,身体变干燥了,就开始睡觉。”

伊吉跟着说:“我不想和哈赞呆在一块了呀!”

安全员这么讲着,立刻又改口。

“哦不!我不是嫌弃哈赞大哥你不是的,你人挺好的,还救了我一命。”

哈赞眼神飘忽,又变得疑惑,紧紧盯着舍友。

伊吉紧接着解释:“我只是觉得挺奇怪的,咱俩处了那么久,也应该有点感情”

哈赞:“他妈的你暗恋我?”

“没有.没有的没有.”伊吉心虚的说道:“因为电影里不都这样么.你把两条公狗放在一个笼子里,要是时间久了,它们没变成仇家,那多少都有点机会有.”

“听我说。”江雪明打断道:“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

两个大哥齐齐看向江雪明,都希望这位VIP能把他们带出去。

江雪明指着隔离仓,指向出入口。

“我只有一套抗压潜水盔,只能让我一个人回去,至于你们能不能对抗水下两百多米的水压,什么都不穿就这么浮上去,我想要是你俩能做到,应该早就跑出去了,对不?”

伊吉和哈赞点了点头,他们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跑回去,但是人命只有一条,比起外边的海阔天空波涛汹涌,看上去还是黑漆漆的小宿舍比较安全。

“我要是回不去,码头的工程组可能会再派人来——至于派来什么人,我不知道。”江雪明好声好气的说道:“怎么搜,怎么救,我也不知道。关于艇上的灵能污染,还有裂变引擎这些东西,我想应该有一套专业的处理流程,走完流程你们能不能活下来,会不会变成实验室里的切片样本,那也不好说。”

讲到这里,伊吉和哈赞都是瑟瑟发抖的。

他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呆了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私底下他们也互相埋怨过,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们俩呢?

如果是湿婆神显灵的话,那么这还算是一场试炼,是富有宗教意义的心灵之旅。

只要通过试炼的考验,一定会有所收获,可是好几年过去了,迦南生命也反复与他们讲过这个事儿。

人总是需要盼头的,当美好的神话破灭之后,哈赞和伊吉终于明白,这就是单纯的受苦,是连坐牢都不如的痛苦——毕竟牢狱里边还有集体活动,还有讲话好听的狱友,还有每天按时按量供应的饭食,有娱乐活动,有智人最喜欢的劳动,还能隔三差五的放风,和亲人朋友们在探监环节时说一说心事。

可是伊吉只能拥有哈赞,哈赞也只能拥有伊吉。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把讲过无数次的东西再讲一遍。

他俩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了——迦南生命钻进他们的身体里,对他们的大脑了如指掌,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交流的必要,除了告诉他们每个月头月尾准备海水,弄一点隔离室的海鲜存货来补充能量,其他的时候就是在迷迷糊糊的做梦,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穿梭。

说实话这俩乘员没疯掉,也在另一种角度展示了石川号科研艇的人员配置是多么的豪华。除了那个心脏不太好,当场被肉食性迦南吓死的艇长以外,有至少五十多头怪物拦在他们面前,但是伊吉和哈赞在潜艇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可是你得试试吧!”哈赞出了个馊主意:“你不把我俩带回去,你总得去.去那什么.”

时间太久了,这位工程师甚至记不起隔壁房室的功能区到底叫什么。

伊吉提醒道:“餐厨和电视房。”

“对对对!你至少得往电视房走两步呀!说不定还有其他幸存者呢?”工程师哈赞手舞足蹈的爬起,他跑到下一扇门边:“五年?还是七年?过了那么久!里边的怪物应该也没多少力气了!无名氏!你一定一定要带点有用的玩意回去呀!不然搜救队把我俩当垃圾处理掉了怎么办?”

伊吉连忙补充道:“对呀!我不是垃圾!我也不想进实验室!”

话音未落,从房室内部传出一阵凄厉的嘶吼声。

隔着一面厚实的钢板,在门廊尽头的小圆窗上,哈赞猛的回过头去,就看见房室里耸立起一副血肉模糊的怪形。

那怪形的胸腔打开,像极了癫狂蝶最新风尚的授血造型,时髦值是蹭蹭往上涨,是刚刚睡醒,裂开的脑壳左眼右眼相距有七十多公分,叫柔韧的肌肉牵扯起来,合在一处对焦。

紧接着这头怪物的胸腔中暴露出来十数根指头大小的骨质尖刺,腹腔的肉膜突然充血膨胀起来。

圆滚滚的两片腰肋肌节在收集空气,骨刺像是飞镖一样,经由压缩的空气朝着隔离门喷射!

雨点一样的敲击声打在门扉的另一面,不少尖刺戳中观察窗,立刻把哈赞给打醒了,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要不是这玻璃的强度够高,他的脑袋都得多几个窟窿。

伊吉一边挠头一边骂道:“他妈的这么久了还是活蹦乱跳的!?”

“咱们也一样.”哈赞退开几步,光是看见这些怪物都让他神智狂乱,双腿打颤。

工程师又坐回小水兵身边,不由自主的搂住了小水兵的腰。

江雪明:“那就按你们的意思?试试?”

伊吉:“啊?”

哈赞:“啊?”

原本江雪明是不想作任何尝试的,他没有隔离服,也不确定研究所有没有办法为他除掉身体里的寄生生物。

但是芬芳幻梦能够穿墙,它是在物质世界自由穿行的精灵。按照十六米的射程来说,多少能做到一些事情。

这两位乘员需要一些信心,需要重见天日的希望——他们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了七年,和强烈的自毁欲做斗争,用神话来欺骗自己,用各种各样的奇怪欲望来牵引自己的肉身。只为了留住神智,等到搜救队打开隔离仓的那一刻。

“我来会会这玩意。”江雪明深刻的知道,希望对这些人有多么重要。

在以往的远征之路上,有许许多多广陵止息的兵员,深陷在癫狂蝶战区的民兵,任何一个与邪恶势力,与恐怖灵灾对抗的普通人,他们都是失去了勇气,没有任何希望了,才会放弃生路,走上绝路。

如果生活没了盼头,再怎么强壮的勇士也会变成恶魔的爪牙。再怎么乐观的男男女女,都要约好了一起,选个良辰吉日共赴黄泉。人是很强韧的,也是很脆弱的。在无名氏赶到战场之前,太阳有多么热烈,凌晨的黑暗就有多么恐怖。

伊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可以对付这鬼东西!?是的嘛!我就说嘛!”

“必须给它结结实实来几脚!”哈赞大哥人也不颓了,精气神一下子上来了:“像你刚才踢我那样!”

雪明挥了挥手,要两位往旁边靠一靠,去宿舍床位的角落里蹲着。他贴在门扉旁,几乎能听见房室里怪物的呼吸声。

他朝着观察窗里看去,就见到一只血红的眼睛,与他相隔几公分的距离,亲昵又暧昧的大眼瞪小眼。

“Sweet Dreams·芬芳幻梦!”

魂威透体而出,钢铁大猫从大门的另一侧穿了出去。

它的步子灵巧迅速,比着大拇指去抹鼻子,颇有李小龙在怪吼时的调皮神韵,有夜叉鬼轻捷无常的身法速度,空气中的扬尘再次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强磁强电的气团构成了灵体的铁甲钢盔。

“我在你身后呢!宝贝儿!”

怪物扭动脖颈,猩红的口涎从胸腔一路淌到破烂的裤腿去,似乎还没搞清楚情况,不能理解这一幕,这肉食性迦南生命还没见过魂威灵体,从水员的大脑中搜索不到与之相关的事物或经历。

只在十分之一秒内,电光火石雷霆一闪。

高高弹起的钢爪旋踢把这怪物的两颗眼珠子都踹出来了!

伊吉:“喔!!!————”

与迦南生命蓝色的血液不同,这些寄生生物依然保留着铁元素丰富的人血。

怪物的深V形上肢受了巨力殴打,芬芳幻梦的踢击就像一把凶悍的斧头,将这头怪形的上肢敲得骨碎肉裂断成两截。

哈赞大哥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战果,起身伸长脖子多瞅了一眼。

“好疼呀!~好疼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怪形叫芬芳幻梦踢得陷进了柜台里,和一堆空空的罐头挤在一处,它越是挣扎,铁皮铝渣也刺进血肉之中,有更多的体液喷溅出来,马上又因为肉食性迦南的调度给吸回去。

“疼!疼死我了!~疼!~”

它的发生器官已经移到了肚子上,从肚脐眼长出来两条柔韧的声带,一左一右像是尼龙弹力绳,它们发出声音的时候就开始震颤。

这一幕看得哈赞老哥SAN值狂降,眼里有了紫灰色的血丝,立刻与江雪明说。

“VIP!不要听啊!不要听这些鬼话!它已经不是人了!”

“我知道。”江雪明神情严肃,心中自然明白哈赞在说什么。

肉食性迦南拥有宿体的一切记忆,它们可以模仿人类的声音,可以模拟人类的感知,痛苦自然是感觉不到的,全都要留给体内的智人大脑来品尝,可是“呼痛”或“呼救”的行为,或多或少能够让敌人产生犹豫和怜悯。

雪明没有其他动作了,他默默召回了芬芳幻梦——

——从怪物受创之后的愈合速度来看,与哈斯本的自愈能力一对比,这些肉食性迦南完全没有即将饿死的迹象。

它们和哈赞、伊吉两人一样,这几年里都保持着低功耗的省电模式,除非有猎物靠近才会主动醒来。

艇内的食物储备能养活多少头怪物?江雪明不清楚,但是他得离开这里,芬芳幻梦没办法同时对付这么多敌人,这些自愈能力极强的外星寄生体对能量的利用率非常高。

以芬芳幻梦的持久力来推算,要是江雪明打得累了,精神枯竭了,想要安全的回到码头都成了奢望。

“我去摇人。”江雪明一边往外走,一边与工程师哈赞说,“给我等着,我回去配套装备,这玩意用拳打脚踢杀不死。”

“好的呀!”哈赞有了信心,也不提回家的事儿了:“VIP!你做得好!”

雪明挥了挥手,一声不吭的回到隔离仓,接来伊吉的日志本,没敢亲手拿——他要芬芳幻梦现场割了储物箱的铁皮,做一个简单的防水盒子,把东西塞进去。

紧接着他穿上潜水盔,从潜艇的常规出入口回到舱外,抓住生命线一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工程船上。

“帮我联系哈斯本,还有流星,把他们喊过来。”

一上船,江雪明马不停蹄,把装有日志的小铁盒交到翰之叔叔的衣服上。撕了灵衣一角,紧紧的包裹住。

天枢的研究员见了这阵仗,自然是不敢怠慢,知道石川号上出了大事,藤真号上的人们也是凶多吉少。

雪明迅速来到工程船的消毒室里洗的干干净净,又把潜艇上发生的事全都速记在日志本上,交付到组员手里。

他干完这些活,没有作多余的解释,要翰之叔叔去看材料——

——不过五分钟的功夫,这位VIP爬回了心爱的大货车里,往滩头的洋楼去了。

只见柴油机引擎拉出一串黑漆漆的烟,在昏暗的半空留下一条警戒线。

迦南夫人依然坐在那里,端庄又和蔼。

隔着五十来米,雪明就提前下车,他来到迦南夫人面前招手。

“过来过来过来,过来过来,站到这边来,有事儿找你,来叙叙旧。”

迦南夫人没办法说话,也不知道这位VIP想干什么,叙旧时只觉得亲切。

她内心感叹着,又是一个十年过去,这个小男孩似乎长大了,从往来乘客与研究人员的口中可以得知,他似乎成为了大人物,是智人族群中的英雄。

那么这一回,能不能得到他的DNA呢?

如果能够来一次精神上的深入交流,或许会更好!

这么想着——

——迦南圣母跟着雪明来到化石林地的另一侧,远离怪石嶙峋崎岖不平的滩头,来到了一条平整的道路上。

她依然沉浸在雪明温柔的灵压中,那种灵压与初次见面时有些不同,却依然带有冷冽与安宁的味道,他变得成熟了,就像大海一样。

下一秒,大货车开始咆哮。

一眨眼的功夫,迦南圣母看见了海岸线。

她依然在翻滚,在半空中转圈。

她感觉不到疼痛,不像其他寄生体,她是一个大氏族,并没有像智人那样的自我保护机制。只是姿势不怎么好看。

她的衣料跟着一部分肢体撕裂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落地的时候,她被撞飞出去十八米远,身体里的蓝血在滩头画出来一个醒目的惊叹号。

她终于明白——

——这个小男孩好像生气了。

第470章 主要是心疼车

“在你的身体完全愈合之前——”

江雪明爬下车架,大声呵斥道。

“——我给你时间好好思考,好好回想一下,出现在这片海域里的肉食性迦南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这些东西也算你的族人,那么石川号上七十多条人命,可以当做战争借口,你要和傲狠明德开战了。”

化石林地之外,不过七百多米就是新车站的地基,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层层叠叠的矮坡丘陵让地势一路走高,之字形的铁轨向着更高处蔓延,这就是迦南圣母在一百多年前花费重金开掘出来的甬道。

“你一定要想清楚。”雪明就近找了个石坳坐下,排水渠的地台上都是阴湿的露水,他也不嫌脏,紧紧盯着迦南圣母逐渐愈合的肉身。

道路上的蓝色血液像是一条条蠕虫,卷起一些泥土砂石,从水泥的间隙中翻滚着,慢慢往本体流淌。

“用不了几年的时间,你就能领到一差半职,我和你讲个事儿吧。”

雪明掏出烟盒,往嘴上来了一根万宝路,和邻居家的大姐聊股价基金似的,态度非常随和。

“这个站台在爱丁堡,如果它能顺利落成,乘客们要去天穹站就方便太多太多了。伦敦离爱丁堡才多远?”

他比着手势,在画一个不存在的“圆”,想把地球的结构画清楚。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以前我们要绕过智慧巨人米米尔的熔融层,要绕开大金矿,在盘根错节的复杂铁路网四处辗转换乘,从九界到天穹的路非常远,还不如坐飞机去伦敦。”

“这个站点很重要,迦南圣母,这个站点非常非常重要。”

雪明一边喷吐烟气,一边与迦南商量着。

“根据我的亲身经历,我在黑德兰大酒店里看见的东西——我不知道科研人员有没有对那副《星月夜》画作进行过详细的调查,但是我觉得他们肯定是调查过了,至于后续要怎么处理那副画,我也没多问。”

“但是这事儿就摆在我们面前,早在梵高去治精神病的那个年代,你其实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这事儿你清楚,心里早就明白。”

雪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弹烟灰也变得用力。

“你有一部分族人,已经变成了怪物。”

迦南夫人终于恢复了人形,受了泥头车居合术之后,她变成了三块大小不一的肉片,刚刚恢复一点元气,就立刻爬了起来,她不由自主的挥动衣服里的触须,想试试自己的肢体功能是否健全。

她说不出话,江雪明也不知道这婆娘在想什么,继续说着。

“那么科研站的语言学家还有翻译工作者,他们这几年到底和你聊了啥?我就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雪明开始生气,他只觉得有些荒谬,“那么重要的事情,就在你的地盘,有个对人类的杀伤率致死率极高的物种,它们是你的族人,生活在这片海洋里,难道你对此一无所知?”

“你是忘了和科研站的人们说这个事儿?还是根本就不想说?是故意隐瞒吗?”

“这不是一天两天了,迦南圣母,在《星月夜》落笔完工的那一刻,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一百多年。”

“任何神话历史传说或是现代生物大发现,都没有记载你这群肉食性的族人,它们隐藏得很好,或许我们头顶的凡俗世界还有一些离群索居的怪人,他们惧怕阳光和电力,生活在荒野中,几乎几年才出一次门,他们或许早就被你的这些肉食性族人控制着,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你现在开不了口,我就单方面和你讲讲这个车站的情况,也要你好好想想。”

“等会要是你能开口了,别和我装可怜谈无辜,这事儿论迹不论心。”

“石川号上有七十多个乘员,现在只剩下两个神智清醒的幸存者。”

“藤真号作为搜救队,又搭进去一批抢险精英,至少有一个倒霉鬼在水下丢了一条胳膊——这仅仅是我亲眼所见的事。”

“如果石川号上的人们没办法脱离迦南生物的控制,他们就是死透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江雪明按灭了烟头,一脚踩扁:“这么多条人命,要按癫狂蝶圣教的处理办法,是跳过审判流程,当场格杀勿论。”

迦南圣母没什么表示,她的裙子碎了,露出数十条柔韧的触须,慢悠悠的爬回了洋楼里,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从她的工作间搬出来一张磁粉写字板,要和江雪明谈谈这个事。

“关于这些不听话的氏族。”迦南夫人卷起一块磁铁,粗大的触须抱住椅子,来到雪明面前坐下,不断写下新的汉字,“我并不了解它们的生存状态。”

江雪明没好气的嘲弄道:“好!很好,你就住在这儿——每天都在看海,离滩头一千多米的水下,这群怪物在吃人,你却说不知道!它们喊你母亲!”

“别急,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别急。”迦南圣母拉动轴体,迅速写下新的词句,“无名氏的英雄,在你内心的杀戮欲望冲昏头脑之前,我要和你谈谈这些氏族。”

写字板上图文并茂,画下金蛋和迦南圣母两种不同的[个体]。

“早在九年之前,车站对芳风聚落进行大规模探索开发时,我和许多的人类讲过这件事——在这片海洋中存在着一些致命的危险生物,它们确实是我的族人,也将我称为母亲。”

“但是我对它们的生命形态知之甚少,我们离开帆船时,就要想尽办法去应付地球的地磁和强烈的阳光,只要从[集体]变成[个体],除非再次近距离进行精神交流元质交换,不然我无法感知到它们的存在,更不知道它们的想法。”

“在你们眼里,芳风聚落是一片风水宝地,我们是外来物种,是入侵者。如果没有表现出攻击性,那么就得为人类让路,如果表现出攻击性,就得亡族灭种——这点我非常清楚,所以我明白你的愤怒来自何处。”

迦南圣母画出来一个栩栩如生的炸毛雪明,并且还画出飞驰而过拖出残影的泥头车,还有高高飞起的章鱼怪物,代指她自己。

“包括你开着车把我撞飞出去十八米,摔在地上碎成三块这件事,或许在人类的世界里,又多了一段史诗——正义的勇士驾驶着钢铁巨兽,碾碎了邪恶的海怪。”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这些攻击性极强的氏族来说,智人的世界已经足够恐怖,这迫使它们朝着‘恶魔’的方向演化。”

在写下这些词汇时,迦南圣母的肢体明显在颤抖,她能感觉到江雪明身上的冰冷杀气。

“我不再为这些氏族讲话,单单为我自己作狡辩——假设有一百个,一千个,一百万个地球人,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外星球,这里的环境对地球人来说不适合生存,他们要入乡随俗改变自己,要具备本土生物的习性。”

“这些地球人会变得脆弱易怒,生存压力与恐惧让他们充满了攻击性,有那么一群人变成了恶魔。你得知此事,要来追问我这个先行者的罪责,这是否有失公允。”

江雪明不假思索立刻说:“别急着喊冤,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我们之间的处境变得很微妙很危险——迦南圣母,回到之前的话题来,你既然讲,你把这些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科研站的人了,为什么他们还会接着去深水区勘探作业?”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傲慢的生物。”迦南圣母一笔一划慢慢写下:“在凡俗世界,也有许许多多屡见不鲜的例子,明明知道有生命危险,依然要去攀岩登山,要搞飞机实验,要造液体炸弹。”

“无论你们的科研学者问多少次,我把一个答案重复多少回。”

“我这么说,那么说,我讲海洋里很危险,应该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灵压吧?就像是一座会呼吸的山,一头会吃人的龙——再怎么威胁恐吓,也拦不住勘探队的核潜艇。”

“你们相信潜水设备,相信工业制品,相信人定胜天。”

“关于芳风聚落的探索计划,有多少人在参与?又有多少人在期待着?它几乎是数以百万计的人类衣食所系,无论是地下还是地上,新的生活区域,新的交通站点,新的工作岗位,财富与荣誉,在科研和工程领域拔得头筹的顶级首功——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太重要了。”

“至于我一个外来者嘴上几句轻飘飘的[生命危险]就显得可笑,你们自始至终都坚信着,自己能够突破困难完成任务,还有冒着死亡风险写下遗书,义无反顾的进行勘探工作的水员,这些人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

“我有罪,有这个过失。”迦南圣母突然愣了一下,在组织语言,她已经向许多人类学习过汉语,依然有些生疏,“因为我没有这个能力击败你们的傲慢——我做不到。”

“你和我说论迹不论心,那么你们要是能把石川号捞上来,或许我还能把这些已经转化为迦南寄生体的智人变回原样——他们会变得很虚弱,要大病好几年,万灵药都治不好的那种,是体质虚弱神智错乱,神经痛会伴随一生。”

江雪明听出了言外之意:“以前你做过这种手术?”

写字板上多了一幅画——

——是鲜艳的向日葵。

迦南夫人如此写下。

“不然《星月夜》是怎么来的?文森特·梵高在患上精神疾病之前,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画匠,要用生命给画布抹上鲜艳又扭曲的色彩,才能得到智人社会的赏识——这本身像极了一场献祭仪式,我作为他的好友,实在不能理解这种艺术,为什么要等到美好的事物死去之后,人们才会开始惋惜呢?”

“我和丈夫一起,将他身体中的迦南生命分离,他却觉得不过瘾,要把这些元质变成画,后来的事情大家都明白都清楚——他离开了人世。”

“啧”江雪明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也确实符合新的大站落成之前的疯狂氛围。

九年之前,那是一个拼存量的时代,是癫狂蝶肆虐的时代,是人吃人的世界,车站的工作难找,人才更难找。从光辉道路出去,各个学派争先恐后抢着要人,但是真正能挣到钱的行业,大多与癫狂蝶的人肉生意有关。

一个新的,通向凡俗世界的大站——光是一套PPT,一个概念,一场热情洋溢的路演,它们就能让人充满希望,充满勇气,不惜献出生命来到未知地块夯土建城。

人的伟大在于勇敢,人的愚蠢也在于勇敢。

“这是一个复杂的谜题。”迦南圣母见雪明不再讲话,窸窸窣窣的写字声依然在继续:“也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无名氏——你是傲狠明德的武器,如果解不开这个谜题,不如将它丢给你的领袖。”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江雪明佝身抬头,拄着膝盖,一手指着迦南的脸——指向没有五官的厚皮,“我会通知工程站和BOSS,把这个情况如实告诉他们。还有一个事”

“是[来生]吗?”迦南圣母不等江雪明说完,就提前画下了奇奇怪怪的章鱼祭坛:“如果你要谈这个[来生]教会,我要和他们撇清关系,拉开距离——正如你所说的。”

触须挥打,指向新的车站设施。

“这里会越来越繁荣,我不会自取灭亡,步癫狂蝶圣教的后尘。”

“人们需要偶像,需要宗教,需要神——但是把肉身推上神龛这种事,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在智人的世界观里,神灵一般都是死的,我不想死。”

“倒不是这件事,虽然你的想法和我推断得差不多。”江雪明摇了摇头,又点头:“但是你自己表态就不一样了。”

迦南圣母:“你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托我来办吗?”

江雪明拿出两个手提箱——

“——BOSS要和你谈生意,讲人情。送你一段缘分。”

他撕下箱体边边角角的黄符羊皮,露出银色的箱子卡扣,还没来得及打开,迦南圣母和见了鬼似的,浑身的触须抖动着,一会凝聚化为人形,一会又变成了炸毛海星。连写字板都拿不稳了。

江雪明接着解释道。

“这里面有BOSS的两条骨头,短时间内秘文书库的人们没办法将它们无害化,也没办法把这种强大的灵能触媒利用起来,如果贸然使用它——”

说到此处,雪明吐了吐舌头,扮鬼脸。

“——我可能会变成伥鬼,到时候老婆孩子都得吃席。”

“至于是哪种伥鬼就不好说了,最糟的情况就是变成复读机。”

“照我这个脾气,要么是寻找癫狂蝶圣教的余孽提升KDA,变成杀怪物的机器。”

“要么就蹲在小鱼塘边上,一直钓鱼钓鱼钓鱼,钓到池塘干涸,再过几百年也挪不开腿。”

“说不定还会在工坊里看见我天天抱着台钳流口水,把泥头车反复拆了装,装了拆。”

“谁知道呢?比较糟糕的情况就是傲狠明德乐开花,我还能保留一些意识,不过也和智人的生命说再见了,永远都得伴随BOSS左右。”

“BOSS说,你能搞定这两根骨头——于是我就想,傲狠明德请你办事,一定准备了报酬。”

江雪明向着新车站瞅了瞅,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过了两分钟,迦南圣母在傲狠明德的灵压刺激下终于变回了人形。触须卷走了两个手提箱,这位天外来客也没有写其他多余的话,只是默默把这份活接下来了。

她一边往洋楼走,把箱子带回她的天文台去,一边在滩头留下一行字。

“一百天之后再来吧。”

雪明没有立刻离开,因为迦南圣母放好东西又回来了。

她向江雪明招手,急急忙忙的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像是出门忘了钥匙那样惶恐不安。

雪明不理解:“还有事儿?”

迦南圣母在水渠地台旁写道:“你一开始来,还想求我办事是吧?”

雪明:“啊。”

迦南圣母:“那好说,我们先叙叙旧,来来来,过来过来过来,站这边来。”

雪明站到马路上。

迦南圣母正想往泥头车上爬——

——雪明立刻喊停。

“不不不不,不了不了,不了不好意思,年轻人冲动了。不是不让你居这么一下,我心疼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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