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吃吃喝喝

神龟二年(318)正旦这一天,河南、河北普降大雪。

但恶劣的天气,阻止不了一年一度的朝贺。

朝贺很冗长,君主和臣僚们都觉得很麻烦,但都按照既定流程走下去。

朝贺之后是赐宴、舞乐,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整体才算结束。

苏恕延随大流出了观风门,却见外间的泥地上,车马如龙,熙熙攘攘。

人群中一个头戴貂蝉冠、身着皮裘的武官,翻身上马之后,一溜烟离去,溅起大量泥雪。

几个身着白袍的低级文官见了,破口大骂。

有人来自外郡,不认识方才那个嚣张的武人,便问道:“此何人耶?”

“右军将军金正。”

“原来是他啊。”

“凶人一个,别和他一般见识。”

“如此行事,自取死路。”

苏恕延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有些眼高于顶之辈,就得金正这类人来治一治。

“让开!让开!”西边传来了大喝声,苏恕延扭头望去,却是材官将军庾亮的牛车。

庾亮应该在车中,随从前呼后拥,众人纷纷走避。

有两辆马车从侧面驶出,正要上路离开,见得庾亮车驾,生生停住。

马儿痛苦地嘶鸣了一声,蹄子重重落在雪地里。

吏部尚书梁芬掀开车帘,与隔壁的御史中丞崔遇对视了一眼,尽皆苦笑。

苏恕延懒得再看了,上马离开。

观风门外争道,反映了官场百态。

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要礼让庾亮,金正就直接走了,谁都不理。

从这件小事中,就已可窥得许多东西了。

慢悠悠回到尚善坊苏宅后,苏恕延将马交给随从,进了院门。

妻妾儿女们尽皆前来拜见。

苏恕延一看,叹了口气,两個成年儿子都不在。

“吃过饭了。”苏恕延摆了摆手,有随从上前,将两个食盒提到屋内。

作为护夷长史,苏恕延是有资格进正厅用餐的,菜品也比较好,吃不完的可以带回家,给家人品尝。

汴梁草创,他们这些富贵人家吃的也就那样。

前阵子有人在小河上装水碓,被监察御史查到,直接拆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也丢了。那户人家又没石磨,一时间想吃面也吃不到。

再者,正旦赐宴吃的蒸饼是真白啊。

材官将军庾亮曾吹嘘,他家吃的面,磨出来后先筛一遍。临吃前,再用细绢纱筛第二遍,故饼甚白,吃着口感也好。

梁宫赐宴的面也是如此,听闻筛下来的不那么白的面,都去喂梁公的坐骑了。

妈的,畜生吃得比人还好。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战场上梁公还要靠这些马逃命呢,苏恕延暗暗吐槽。

妻妾孩儿们打开食盒,发现有开花蒸饼、有鹿尾、有黄河鲤鱼、有羊肉,顿时喜笑颜开。

不愧是国宴!

“阿爷这官当得好。”小儿子吃得满嘴流油,道:“吃食比以前强多啦。”

妻子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咬着开花十字饼,吃到里头的枣子时,笑意盈盈:“以往跟着你,尽吃沙子了。不来中原,不知道贵人能活得这般体面。”

女儿也点了点头,道:“重阳节那天,和曹家阿姐一起去观鱼,人好多啊,衣裳好漂亮啊。”

苏恕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富贵,真能腐蚀人的心志啊。

联想到年前在陈留诸县转了一圈,拜访了下跟他一起南下的几个部落小帅。

这些人编户之后,一边学种地,一边养牲畜,都说陈留的土地好,不想折腾了。

他大概能理解妻妾儿女们的想法了。

******

正月初二,继续赐宴,这次换了功臣专场。

此时风俗,正月初一不杀鸡,正月初二不杀狗,故今日宴上无狗肉。

宴至中途,梁公离席更衣。

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冯八尺喝了不少酒,坐在那傻乐。

亲军队主、独眼龙童千斤特地起身,端着酒樽走了过来,用酸溜溜的语气说道:“汲郡先登壮士,能饮否?”

“喝!”冯八尺来者不拒,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童千斤一愣,这厮喝了不少了,居然还能喝!

果是壮士!

他不再废话,将杯中酒饮尽后,走了。

原本对冯八尺还有些嫉妒呢,现在没啥不满了,就一个字:服。

回到座位后,赶紧吃了两口菜,压下翻腾的酒意,然后睁着朦胧的独眼,看着厅中热闹的景象。

这才像样嘛!

武人提头卖命,摧锋破锐,就该美酒、美人、美服享用着。

可惜了,当初哪个狗日的射了他一箭?若无那箭,兴许就是他先登了。

不过,不能就此自暴自弃。

伤了一只眼后,他最近在苦练箭术。你别说,还挺好的,一点不耽误。

梁公都鼓励他,开玩笑说哪天能射中天上飞过的大雁,一定要送给他,他拿身上的玉带来换。

龙骧幕府督护刘泉一开始比较拘谨,只默默喝酒。

他不太认识这里的人,再加上有点自卑,故而放不开。

没想到酒过数巡之后,便有人找了过来,竟然还是亲军督杨勤。

“刘督护生擒刘雅,勇冠三军,为何独自喝闷酒啊?”杨勤挤到他身边,笑问道。

刘泉受宠若惊,连忙回道:“与众兄弟有些生疏。”

他在战场上生擒匈奴安西将军刘雅,如果算功劳,在场没一个人能比得过他,故而得了幕府督护之职——龙骧幕府只有三个督护,他就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是个地头蛇,世袭镇将。

督护平日不掌兵,但出征时却可为将,统率军队,算是比较不错的职务了,带的还是府兵。

“起来。”杨勤拉了拉他,笑道:“咱们都是武人,本就遭人鄙视,若还闹生分,就说不过去了。走,我带你认识认识。”

刘泉连连告谢,跟在杨勤身后,与在座的屯田军、世兵、府兵、亲军军官们一一敬酒。

在座的多为大老粗,没那么多弯弯绕,一听是生擒刘雅的“猛将”,肃然起敬,立刻起身回敬。

喝了几杯酒后,刘泉渐渐放开了。

原来他们并不歧视他的长相,只看你猛不猛、厉害不厉害,于是心情开朗,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熟络了。

有那家境富裕的武人,开玩笑说买几个胡姬,换换口味。

刘泉拍胸脯应下了。

其他人听到,亦纷纷打听。

杨勤笑了笑,悄然回席。

能结交刘泉,不是什么坏事。作为亲军督,他太清楚梁公喜欢和哪位夫人睡觉了,刘野那绝对非常得宠,梁公在她那里过夜的次数非常频繁。

而且,长期观察下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梁公喜欢睡刘夫人,没别的原因,刘氏是石勒的妻子。

但他也有些疑惑。

如果梁公喜欢睡刘聪的女人还说得过去,石勒只是个小人物,他的妻子有那么金贵吗?

想不通啊。

“唉,有酒有肉,却无美人!”厅中传来了嚷嚷声。

众皆哄笑。

杨勤收回思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征匈奴之役,就冯八尺最赚了。得官又得女人。”

“士人看不起我兵家子,哪天我拆了他那乌龟壳,抢几个士女回家舒坦舒坦。”

“哈哈!我也想。”

“你长得太丑,没机会了。”

“梁公睡皇后、王妃,我睡个县令之女总成吧?”

“闭嘴!”有那清醒之人,连声呵斥。

杨勤也重重顿了下酒樽,面色不悦。

说话之人酒醒了一半,低着头,面红耳赤。

“好了。”有人出来打圆场,道:“嘴上把着点门,喝酒。”

“喝酒。”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杨勤自斟自饮。

武人这个团体,好像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

正月初三不杀猪,故今日宴会上无猪头,唯牛羊耳。

女人吃不了太多,故少少吃喝了一点,便换了场地,到丽春台踏雪寻梅去了。

庾文君被众星拱月围在最中心,周围多为大将军府、龙骧府、梁国将佐之妻。

寻得几株梅花后,众女喜气洋洋,说个不停。

女人拍起马屁来,虽然没那么入骨,但功力也非常深厚。

庾文君被捧得晕乎乎的,脸都有些红了。

她是真的高兴。

任夫君宠爱哪个女人,在今日这种场合,也只有她能出面招待将佐家眷。

不过,招待了一会,又有些烦了。她好想扑在夫君怀里,听他说几句动听的情话。

眼睛四处乱瞄之时,看到一孤零零落在后面的妇人,好像是韩氏。

于是便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问道:“带了身子?要不要到里间歇息下?”

韩氏见着庾文君问话,受宠若惊。

她身体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但又不敢说出来,只道:“不用了。马上要赋诗作答了,不能扫了夫人的雅兴。”

韩氏是安平士族,不大不小,门第六品。

她本为孔豚续弦妻,被俘虏后赏给了平丘龙骧府别部司马冯八尺。

冯八尺是粗俗汉子,不知怜香惜玉,得了美人之后,差点一连几日都不下床,让韩氏更加自怜自伤,暗地里不知道哭泣了多少次——竟比孔豚还粗鲁!

日夜挞伐之后,目前已有身孕,心中愈发悲苦。

而且,她敏锐地发觉,今日与会的各家夫人们得知她是冯八尺之妻后,多有疏远,也就金正之妻李氏等寥寥数人时不时与她说几句话。

这种地位,更让她感到难过。

只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庾夫人竟然注意到了她。

“夫君常说,壮士不可折辱。冯司马勇武过人,夫君时常夸赞,引为今世樊哙。你为冯司马之妻,便是有福气了,将来必有大富贵。”庾文君说道:“没什么扫兴不扫兴的,走吧,我引你入里间歇息。”

说罢,庾文君转身行礼,告了声罪,然后拉着韩氏,前往丽春台偏殿歇息。

众妇人有些惊讶,面面相觑。

金正之妻李氏、龙骧幕府督护常粲之妻刘氏亦告罪一声,跟了上来。

韩氏有些懵,下意识跟着庾文君往前走。同时心中有惊涛骇浪涌起,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原来冯——夫君的名气这么大,连梁公都夸赞不已,庾夫人亦这般重视。

李氏、刘氏对视了一眼,心有默契地笑了笑。

李氏出身襄城破落寒门,刘氏是长安商人之女,因为身份问题,这些年不知道受了多少气。今日庾夫人为韩氏出头,她们也觉得很解气。

一行人很快回了偏殿。

比起外面,此间温暖如春。庾文君拉着韩氏到坐榻上歇息,然后吩咐宫人煮些热茶。

韩氏有些惶恐,欲言又止。

庾文君按住了她的手,道:“夫君最敬勇士。冯司马为夫君拼杀,乃有先登壮举,这是应该的。”

韩氏稍稍安心,默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氏、刘氏走了过来,亦拉着她的手,小声说话。

片刻之后,宫人端来了茶水。

韩氏伸手接过,待看到宫人的面容时,吓了一跳,这不是赵鹿之妻呼延氏么?以前高高在上的匈奴后族骄女,怎么沦落到梁宫中干粗笨活计的宫人了?

呼延氏有些羞赧,献上茶水之后,转身离去,似是不敢停留。

韩氏慢慢回过神来。

好像——没那么难过,没那么委屈了。

“安心歇着吧,我一会再来看你。”庾文君柔声说道,随后又起身离去。

临行之前,心中暗想:做这些事好麻烦啊,一会定要抱着夫君,让他夸我。

庾文君离去后,李氏、刘氏松了口气,与韩氏说笑起来。

冯八尺固然官位低,但庾夫人都这么重视,她们自然不能过于自衿。

这都是一个圈子的,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来往。

(本章完)

第691章 置业

“那边十二月三十日,就是这边的正月十五。”汴梁郊野,又一座佛寺拔地而起,比梁宫建设进度还快,这会正有二人闲聊着。

这是汴梁的第二座佛寺了,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建寺所需人力,乃陈留流民壮丁健妇。

建寺所需土地,由豪族捐赠。

建寺所需钱粮,亦由信徒筹措。

佛教发展的速度,当真令人咋舌。

两人说话间,一尊佛像正被运进寺庙内。

佛像身长一丈六尺,金色。项中佩日月光,寓意其变化无方,无所不入,故能化通万物,而大济群生。

有些信徒跟在旁边,燃香行走——自汉以来,燃灯、燃香、散花已经是礼佛常规手段。

“沙门方士,确实有几分门道。”逢辟叹道:“听闻有方士名‘佛图澄’者,在邺城颇多信众。有富户种花十余亩,每日遣人送至佛前,散花供养。”

“多是不要脸罢了。”曹嶷冷哼一声,道:“佛图澄装神弄鬼,吸引愚夫愚妇,此等手段,吾等不屑为之。”

天师道也有些吸引信徒的小把戏,但都不如佛教多样、精妙、接地气。

再加上天师道最近被打压得很厉害,青州信众屡次起事,死伤惨重,遭到官府厌恶,故更争不过人家了。

别的不谈,天师道教人造反,沙门安抚人心,你说上位者喜欢哪个?

“曹公说得是。”逢辟苦笑道。

二人随意看了一会,便入城了。

当然,说入城不太对,盖因汴梁尚无城门、城墙,真谈不上“入城”,但城区各个里坊却已经划分到位。

两人带着随从,也没乘坐马车,只自北侧正中偏西的金光门所在位置入内,沿着南北向的街道慢行。

街道右侧有个建了一半的庞大建筑:仓城。

途经之时,两人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仓城内聚集了不少百姓,多为冀州流民中的老弱妇孺。

建梁宫和汴梁城的主力就是流民和俘虏了。去年七月蝗灾,汴梁建设暂停,很多流民被安置了出去,俘虏也被整编出了一支,开往济阴郡单父县,作为屯田军安置下来。

但留下来的仍然很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汴梁城、梁宫的建设会继续,毕竟有那么多流民存在,正适合以工代赈,只是不知这赈济的钱粮从何而来。

“曹公,听闻梁公有意任你为材官校尉,不知……”看了会仓城后,逢辟突然问道。

“确有此事。”曹嶷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左右无事,材官校尉当就当了,还能如何?”

材官校尉归材官将军庾亮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曹嶷的主要工作还是协助庾亮营建汴梁。这是他喜欢的工作,当年广固城的营建他就深度参与了,颇有经验,可提供许多建议。

再者,作为降人,邵勋给他官做是看得起他。降人是不太适合拒绝的,因为会让上位者多想,认为你心怀怨怼。

比起王浚,他可太幸运了。后者家业尽散,三个女儿死于非命,十来岁的儿子不知所踪,而他老曹家人俱在,还有官做,该珍惜珍惜了。

走过仓城后,两人一边南行,一边看。

路右侧基本是梁宫的地界了。

梁宫整体位于汴梁西北部,把沙海囊括于内,沼泽、湖泊、森林、草地、园囿、宫殿俱全,梁公是会享受的。

只不过,现在的宫城与野地无异,可能需要陆续营建很多年,以尽量减缓钱粮压力——当然,你若一口气无偿征发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力,很快就能建好了。

过了梁宫所在范围后,前方是一道浅浅的沟渠,曰“大梁渠”。

此渠西通沙海,东连汴水,方便漕船直入汴梁,运输物资、人员。

另外,大梁渠还可给沙海注水,维持其水体存在,或者充作汴梁积水外泄的河道,故又名“泄城渠”。

此时大梁渠并未真正开挖,只是一道壕沟罢了,上置简易木桥,供行人、车马通过。

过大梁渠后,前方便是类似邺城的里坊居住区了。

一行人直奔尚善坊。

坊墙已经修建了起来,四面有门,把这个住宅区圈在里边。

曹嶷的宅院乃梁公亲赐,位于护夷长史苏恕延宅西边,两家是邻居。

坊门外有数名兵丁值守,这是卫尉陈眕直管的兵马——事实上,整个汴梁内部警备都由卫尉负责。

临入门之前,曹嶷转身看了下对面(西面)的积善坊。

此坊尚未有坊墙,但已有几间宅院建好了,非常气派。

在汴梁建宅并不容易。

相国庾琛在神龟元年发布了“许盖屋宇令”,但真正购地建宅,需得有司派人来查验、核准,最终发放许可文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建的。

积善坊最气派的宅子,当属大将军府帐下督刘善之宅。

梁公的舅舅嘛,可以理解。批到了很大一块地,然后自己招募流民,一年时间就粗粗建成了,这会其家人已从许昌搬迁而来。

因无坊墙阻挡视线,曹嶷可以看得很清楚。

坐北朝南的数进宅院,几乎占了五分之一个积善坊,门前立着石狮,挂着灯,穿着崭新衣物的僮仆手持刀棍,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漆漆的里坊。

不知道为何,曹嶷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新贵”二字。

朱门大院、华服僮仆,这样的场景在洛阳很常见,但现在汴梁也在慢慢成型了。

曹嶷转过身子,对逢辟笑了笑,道:“不看了,走,去我家坐坐。”

逢辟笑着应下了。

他不住在汴梁城内,而在城外购了处民宅,每日骑驴去暂治浚仪县乡下某庄园的龙骧将军幕府办公。

一行人没走几步,就来到曹府。

曹嶷当先入门,先吩咐仆婢烧水煮茶,准备蜜饯糕点,然后便拉着逢辟入了书房。

对坐而下之后,曹嶷直接问道:“先前打听之事,如何?”

逢辟理了理思绪,道:“甚为麻烦。”

“如何个麻烦法?”曹嶷急问道:“坐吃山空,可不是办法啊。”

曹嶷投降时,得梁公许诺,财货、女子一无所取,所以他是带着大量钱财来汴梁的——不便带走的粗笨物事、广固宅院庄园乃至库存粮食,都想办法发卖了。

曹嶷现在有钱,而且特别有钱,但他很有危机意识,知道没有进项只有出项,这个家早晚维持不下去。

所以他需要在汴梁附近购地建庄园,招募流民耕作,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资粮。

“仆打听许久——”逢辟沉吟了下,道:“梁国建立之前的豪族旧地,慢慢清理,田曹的做法是永嘉以前的暂先不管,永嘉以后侵占的看合不合规,不合规则要交出来。”

“怎么个合规法?”曹嶷问道。

“曹公若正授材官校尉,此乃第六品官,按制只能占田二十五顷。”逢辟说道。

“按制?按哪个制?晋制还是梁制?”

“既是晋制,也是梁制。”逢辟说道。

说完,他略略解释了一番大晋朝的占田制——一个推出伊始就遭到巨大阻力,且并未被认真执行的制度。

按照这项制度,一品官最多允许拥有五十顷土地,官品每低一级减少五顷。

曹嶷是六品官,只能拥有二十五顷田地。

免赋役方面,曹嶷可荫庇三户人家不纳税、不服役,超过三家的没有这个特权。

从理论上来说,大晋朝这个制度还是对世家大族做出了一定限制的,但为何五十年发展下来,士族豪强的土地阡陌纵横、部曲庄客成千上万呢?

别的不谈,石崇那种人可是武帝时期就发家了。

武帝是什么人?事实上的开国君主。但石崇有多少土地?恐怕无人说得清。

到了惠帝时期,石崇公然截杀商旅,兼并土地,可能已有数千顷、上万顷上好的田地,金谷园豪奢无比,其人更因与人斗富而名噪一时。

国朝士族的奢靡之风哪来的?就是这些与石崇一般无二的士族占有大量土地、人口、兵力、财富导致的。

曹嶷听完逢辟的解释,盘算了下,有些不高兴,道:“也就是说,以前占的地就不管了,现在开始,梁国十五郡内要按晋制来?”

逢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其实,还是要看情况的。不过曹公你这个情形,应该只能占地二十五顷了。”

“邵勋那些官呢?”曹嶷问道。

“梁公帐下武人,起家时日极短,多未达到占地之限。”逢辟说道:“在梁公眼皮子底下,他们应该也没机会占多少地了。”

这就是财富积累问题了。

武人多为白手起家,原本一穷二白,别说钱财了,连奴仆都没有。他们崛起的年限太短了,本人也不懂经营,其实并没有什么钱财土地。

比如右军将军金正理论上可以占有三十五顷田地,但他家在襄城、郏县、昆阳三地零碎占有十三四顷地,由其妻李氏的族人帮忙打理。

在梁县有一顷又六十余亩菜畦,雇了几个伤残军士当守园人,售卖所得全归他们自己。

在许昌有三顷地。

一顷百亩,总共一千七八百亩地,这就是金正的主要财产。

富家翁肯定是够格了,但真算不上豪门。

其妻李氏是破落寒门出身,家中人才有限,提供不了多少助力,金正自己家就更不行了。而管理庄园是需要专业人才的,这是武夫新贵们最大的短板。

而买地需要钱,如果从零开始积累,发展速度就太慢了。也就金正经常立功,得到的赏赐多,出征之后,作为高级军官也能大量拿战利品分红,不然的话,他压根不可能有如今接近二十顷地的家业规模,毕竟梁县、襄城、许昌都是有秩序的地方,不可能任由你巧取豪夺。

“梁公太吝啬了。”曹嶷叹道:“天下荒地何其多也,才二十五顷,我看二百五十顷都不至于影响百姓生计。”

“二十五顷地,其实够了。”逢辟苦笑道:“招募五十户流民当庄客,足以维持曹公体面。”

“体面?”曹嶷摇了摇头。

体面可没有什么标准。

如果是世家大族的体面,那可不是区区二十五顷地能撑起的。

譬如他家这宅子,如果不是梁公所赐,靠二十五顷地的收入,要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不,尚善、积善二坊的宅子,不太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曹公若想置业,就去梁国十五郡外想办法吧。”逢辟说道:“那里不管。”

梁国以外不管,是为了避免激起太大的矛盾,逢辟很清楚。

“也只能如此了。”曹嶷叹了口气,道:“得找个离河近的,庄园粮布能水运到汴梁。”

“此乃正理。”逢辟应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