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日本的传统艺能:下克上!【4200】

尽管原田左之助已字正腔圆地说出残酷的真相,但青登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州征伐以“失败”告终……这则噩耗直接冲毁了“千叶荣次郎复活”所带给他的喜悦。

在发起“第二次中国大返还”之前,青登已率领讨长军团突破艺州口,攻入长州腹地。

接下来,只要向北迂回,便能兵临萩城(长州藩的藩厅)之下。

讨长军团坐拥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又挟“轻松击穿边境”之余威。

反观长州,先后经历“八月十八日政变”、“池田屋事件”、“京都夏之阵”这一系列挫败,损兵折将,英才尽失。

遍观长州全境,尚可一战的部队只剩下奇兵队。

可奇兵队早就离开长州,随法诛党前去奔袭江户。

一言以蔽之,长州藩的守备无比空虚!跟“空藩”没什么区别!

双方的战力差距悬殊到这个地步,为何会功败垂成?

为了弄清真相,青登立即向大津传令,要求近藤勇把更加详细的“征长实况”汇总起来,然后火速送至江户。

六天后,一封内容充实,详细记录了“征长失败之始末”的卷轴呈递至其眼前。

这封卷轴……不看便罢,一看青登的表情瞬间变得分外可怕,比刚得知“征长失败”的那会儿还要可怕。

简单来说,“长州征伐”之所以会失败,并非战力不济,亦非物资不足,全是因为人心不齐!

在从青登手上接过讨长军团的实际指挥权后,会津藩主松平容保确实是踌躇满志,誓要回报青登的期待。

他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干劲儿,挥师北上。

在他的有序调度下,讨长军团全速前进,直扑长州心脏,如期抵达萩城之下。

松平容保并不急着攻城,而是先送去“劝降书”,要求萩城守军乖乖打开城门,无条件投降。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然后他很快就收到了萩城守军的回复:不必再劝!要打就打吧!

对于这样的结果,松平容保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讨长军团向萩城进军时,沿途的所有村庄被清空得一干二净。

人口、牲畜、物资,统统消失不见,连一片稻壳都没留下。

为了抵御讨长军团的进攻,竟不惜做到这一地步……长州军的“誓要保卫萩城”的决心,可见一斑。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能强行攻城。

作为长州藩的藩厅,萩城自然不是什么简陋、易攻的小城。

就跟同时代的其他大城一样,负责设计萩城的建筑师们发挥出惊人的创造力,将城池的防御设施设计得无比精妙、复杂,势要让攻城方体验到吃屎一般的恶心感。

若欲攻陷此等坚城,就只能仰仗火炮的威能。

讨长军团虽坐拥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但拥有足量火炮的部队,就只有萨摩军。

然而……就在这大战在即,万分紧要的节骨眼里,萨摩军竟怠惰因循!

战斗甫一开启,萨摩军的炮兵队便频繁发生“意外状况”。

要么是火药受潮,无法使用。

要么是炮管损毁,需要检修。

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状况,无法正常操炮。

开战好几天了,萨摩军的炮兵队所打出的炮雨声势,连初春的毛毛雨都算不上!

虽然萨摩军的总大将——即西乡吉之助——振振有词,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只不过是他们的借口,而且是很蹩脚的借口。

这几天又没有下雨,你们的火药怎么就受潮了?

你们对武器装备的保养,不一直很勤快吗?怎么就恰好坏掉了?

这种连装都不装一下,跟逗小孩似的恶劣态度,令松平容保怒火中烧。

他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萨摩军并非其部曲,他叫嚷得再大声,也无法指挥其一兵一卒。

不论松平容保如何劝说,好话赖话全部说尽,西乡吉之助也不改其态度:随你怎么说,反正想让我们萨摩军在此战中出力,门都没有!

眼见萨摩军磨洋工,松平容保干脆一咬牙,决定直接发起强攻,以将士们的血肉之躯来硬生生地攻陷萩城!

少了火炮的助阵,这势必会是一场无比惨烈的血战。

从镰仓时代起,随着筑城技术的长足发展,攻城战变为“防守大于进攻”的典型,城池的防御能力远远胜过军队的进攻能力。

在战国时代,一场攻城战持续好几个月,甚至是一年半载,实乃稀松平常之事。

没有火炮的助力,让将士们用冷兵器去硬攻城池……天知道这要搭上多少条人命。

可为了消灭长州,松平容保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事实上,就算没有萨摩军的支持,讨长军团也依旧拥有“摧毁萩城”的能力。

萩城的守军撑死也就千把号人,巨大的兵力差摆在这儿。

即使是用人命去堆,也能堆死萩城,堆灭长州。

只不过……松平容保愿意舍生取义是一回事,他底下的那帮将领、藩主是否愿意听从他的命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此回的“长州征伐”,诸藩的态度一直是很明确的:这是你们幕府同长州的矛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愿壮个声势,不愿付出任何牺牲,满心想着保存实力。

在得知松平容保竟要强攻萩城后,来自诸藩的各位将领在感到错愕、恐慌的同时,无不感到悲愤莫名。

被强逼着来打一场我们不愿意掺和的战争,本就很让人不爽了。

我们已是仁至义尽,竟还要我们去流血牺牲?到头来好处全让幕府给占了,凭什么?

年纪尚轻的松平容保,还不明白“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这句话的真谛。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条“强攻萩城”的命令,已经在无形之中犯了众怒。

要命的是,有了西乡吉之助这个先例,诸将在反抗松平容保时,少了许多心理负担,于是纷纷有样学样,不愿再对松平容保言听计从。

最终,日本的传统艺能——下克上——在讨长军团中上演。

所谓的“下克上”,指的是因战争、夺权等导致的下层阶级取代上层阶级的现象。

众所周知,权力是自下而上的。

当中下层的“干部”、“基石”都服你,都认同你是领袖,都愿意听你命令时,你才是真正的领袖。

否则,任凭你的名头再怎么响亮,也只不过是光杆司令。

当下的松平容保便面临着这样的绝境。

假使是青登在此,给这些将领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违抗仁王的军令。

怎可惜……不论是实力还是威望,松平容保都差青登太多了。

会津藩虽是幕府最倚重的雄藩之一,但其国力并未达到横压天下的程度,总石高只有20万石出头。

讨长军团中的不少藩国的级别——比如尾张藩与越前藩——都比会津藩要高得多。

没实力,没资历,没威望……如果松平容保能顺诸将的意,不触犯诸藩的核心利益,那大家还愿意尊他是“盟主”。

可如果松平容保跟大家对着干……那发生“下克上”,只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论如何,现实中是不存在“如果”的。

就在发动总攻的前夜,以西乡吉之助为首的诸将涌入松平容保的营帐,联名要求松平容保停止进攻。

他们给出的理由如下:长州已受到严惩,没有攻陷萩城的必要,就此罢兵吧。

这种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松平容保自然是不会接受。

他虽奋力抗争,但……很遗憾,变为“孤家寡人”的他已是孤木难支。

就这样,一夜间,松平容保被架空,丧失了对讨长军团的控制。

翌日,在西乡吉之助的领衔下,诸将饶开松平容保,擅自跟长州媾和。

他们向长州开出了如下四项条件——

其一,交出当初主张进攻京都,引发“京都夏之阵”的那三位家老(福原越后、国司信浓、益田右卫门介)的首级。

其二,毛利敬亲父子谢罪。

其三,拆除山口城。

其四,交出寄居长州的5名公卿。

西乡吉之助向长州藩的君臣们保证:只要完成这四项条件,他们就会立即撤兵,绝不食言。

最后一项条件所提及的“5名公卿”,正是因“八月十八日政变”而被迫离开京都的公卿们。

当初逃离京都的公卿一共有7人。

其中之一的锦小路赖德已在数月前病死。

同为“七卿”之一的泽宣嘉则是下落不明。

因此,只剩下以三条实美为首的5位公卿。

跟灭国相比,这样的条件已是无比宽松。

坐镇萩城的长州军将领们——他们都是桂小五郎和高杉晋作的嫡系——在经过简单的商议后,一致决定接受这4项条件,结束战争。

当然,停战与否,得要长州藩藩主亲自拍板。

话虽如此,但谁都没把长州藩藩主的意见当一回事儿,反正不管说些什么,他都会点头同意。

果不其然,因为被剥夺偏讳,所以目前已从“毛利庆亲”改名为“毛利敬亲”的“就这么办侯”,在听闻大家都力劝他接受议和后,不负众望地这般回答道:

“嗯,就这么办吧!”

在径情直遂地获得毛利敬亲的应允后,萩城内外的两军将领心照不宣地推进和谈进程。

桂、高杉二人的心腹们不仅麻利地杀了3位家老,还将狱中的4名参谋(竹内正兵卫、佐久间佐兵卫、中村九郎、宍户左马介)也都斩首。

毛利父子毕恭毕敬地呈交谢罪书。

前三项条件都很好办,唯独最后一项条件比较麻烦。

当时5名公卿由朝廷的死忠人士们保护,他们不愿交出5名公卿。

幸运的是,西乡吉之助等人收到毛利父子的谢罪书,并且视察过山口的破城进度后,感到十分满意,不等毛利家交出五名公卿便直接撤军。

如此,讨长军团原地解散。

二十万大军分崩离析,诸军各回各藩。

松平容保有心继续坚持,却已是无力回天。

讨长军团解散后,他能指挥的部队只剩下自己直属的会津军,约莫二千号人。

就凭这点兵力,莫说是攻下萩城了,连保住目前打下的地盘都办不到。

于是乎,他也只能黯然撤军。

动员了足足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的“长州征伐”,就此落幕……落了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不仅没能攻陷萩城,就连先前打下的地盘也全部吐出。

换言之,他们这一仗算是白打了!劳民伤财却又一无所得!

在阅读完卷轴上的内容后,青登许久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收起卷轴,然后直勾勾地紧盯眼前的虚空,作沉思状,动也不动……

乍一看去,他似乎非常平静。

可实质上,但凡是了解青登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此时此刻,他全凭自己的坚韧心性与优秀涵养来压制怒火。

他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待心绪稍稳后,他开始细数此战的所有细节、过失。

为什么这场本应必赢的作战,竟会以此等结局收场?

不一会儿,他总结出两条原因:

一方面他高估了松平容保的能力。

另一方面,他低估了西乡吉之助的野心。

实质上,前者并不算是什么错误。

讨长军团的将领虽多,但其中既有足够的地位,又能让青登信任的人,就只有松平容保。

除了松平容保之外,他没有别的可以信任、能够委以重任的对象。

也就是说,青登当时压根儿就没得选,只能去相信松平容保。

若让其他人来掌管讨长军团,绝对会招致更加严峻的后果。

诚然,松平容保犯了错误,不顾诸将的意愿,强行要求攻城,直接引发军团的分裂。

可导致作战失败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松平容保,而是西乡吉之助!

西乡吉之助的用意,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狗屁的火药受潮!狗屁的装备受损!尽是一些拙劣的借口!

他摆明了就是想要保住长州,不让长州在此战中灭亡!

青登有理由相信:诸将的“下克上”,是西乡吉之助在幕后推动的!

西乡吉之助的“骑墙”,有目共睹。

自打“黑船事件”以来,在西乡吉之助的统率下,萨摩一直在“尊攘”与“佐幕”之间摇摆,将“统战价值”发挥到极致。

“骑墙”并非过错,倒不如说,这是很高深的政治智慧。

像西乡吉之助这样将“骑墙”玩出花来的好手,实在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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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在史实中,“长州征伐”就是这么草草结束的。前线将领无视德川家茂的意愿,擅自与长州签订和约,把德川家茂气得半死。德川家茂要问责时,诸将还给他甩脸色。

第970章 青登的好大儿吐便当啦!【4500】

平心而论,西乡吉之助不愧是萨摩三杰之首,实至名归。

长州征伐、浓尾沦陷、江户告急、第二次中国大返还、第二次关原合战、江户笼城城、征长失败……纵览下来,这一系列事态变化就像是一个大型的连环计。

青登前脚刚率领新选组去救援江户,后脚西乡吉之助就层层设计,使“长州征伐”功亏一篑。

乍一看去,萨、长、法似乎缔结了同盟,联合起来一起摧毁幕府的征长大计。

可在仔细思索后,青登打消了这种判断。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以及自己的直觉,青登并不认为萨摩同长、法有染。

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青登就是敢笃定——在最开始时,西乡吉之助绝对没想到浓尾、关东将会遭袭,更未想过要篡夺讨长军团的实权。

架空松平容保也好,同长州媾和也罢,全都是他的临时起意!并无事先规划!

假使法奇联军没有袭击后方,青登就能一直留在讨长军团。

如此,讨长军团的分崩离析就不可能发生。

别的不说,光凭青登自身的威望,就足以压服麾下的一众宵小。

这般情况下,西乡吉之助完全没有实施“下克上”的空间,他铁定不敢在青登的眼皮底子下搞事。

换言之……一切的起因,都源自“青登的突然离开”,以及由此引发的权力真空。

想必正是这机遇的来临,催发了他心中的野望!进而萌生了“背刺幕府,控制讨长军团,保下长州”的想法!

所谓的“机遇”,素来是稍纵即逝的。

不论是发现机遇,还是抓住机遇,皆非易事。

换做是寻常人等,面对这种影响自己人生,甚至直接影响历史走向的重大抉择,多半会犹豫不决,迟迟无法下定决断。

从青登离开征长前线到松平容保被架空,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西乡吉之助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下定判断,并且立刻付诸行动……这样的魄力,当真是首屈一指。

可怜的松平容保,被他玩弄于股掌。

西乡吉之助为何要力保长州,青登虽不得而知,但也不难猜出。

无非就是唇亡齿寒,不愿让幕府一家独大,想要维持“群雄并起”的局面。

假使征长成功,幕府的权威将大大增加,这对萨摩没有好处。

唯有留下长州,才能最大程度地分散幕府的力量,分担萨摩的压力。

不管怎样,就结果而言,西乡吉之助及其背后的萨摩无疑是本次战役的最大赢家之一!

既救下了长州,又保全了萨摩的力量,而且还卖了诸藩一个面子,毕竟正是多亏了西乡吉之助的有力斡旋,才使这场战争提早结束,让诸藩的军队尽早归家。

一箭三雕……真是绝妙的算计。

西乡吉之助真跟毒蛇一般……不动则已,一动便奔着致命处!

不过,这般一来,萨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擅自跟长州媾和,使“长州征伐”功亏一篑……此举等于是自绝于佐幕阵营!

早在一年半前的“八月十八日政变”,萨摩同长州就结下了血海深仇。

将长州势力逐出京都的那一夜,萨摩军可没少出力。

自“八月十八日政变”后,长州志士们最常在鞋底上写的词汇,除“橘青登”之外,就是“秦妖”、“会奸”与“萨贼”这三个蔑称。

随后的“京都夏之阵”,萨摩军同样出力不小,手上沾着不少长州人的血,更是加重了双方的仇怨。

长州人对萨摩的恨意并不小,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也不为过。

眼下,萨摩与尊攘阵营结怨在先,得罪佐幕阵营在后……从外交的角度来考量,萨摩已然处于“国际孤儿”的尴尬处境。

西乡吉之助究竟是做何想法?他接下来准备如何行动?

以一藩之力来独抗两大阵营是绝对不可能的,“尊攘”与“佐幕”是日本当下唯二的两条政治路线,萨摩最终还是要加入某个阵营。

西乡吉之助之后会和幕府修复关系吗?

还是说……他接下来想要消弭萨、长之间的仇怨,促成萨长同盟?

越是往下深想,青登就越是感到心情沉重。

好不容易才击退了法奇联军的侵袭,还没安宁多久,新的麻烦就接踵而至了……

论棘手程度,萨摩可不输给长州、法诛党。

从某种角度来说,萨摩的威胁度更胜一筹!

法诛党虽神出鬼没,坐拥大量奇人异士,但他们终究只是一个秘密结社,上限很低。

让他们在敌后耍些阴谋,搞点小动作,可能还凑合。

可要让他们正面迎战,绝对是见光死的下场!一个照面就能被新选组打趴下!

萨摩可不同,萨摩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而且还是坐拥六十多万石土地,拥有先进工业,甚至能自主建造战舰的大国!

若论硬碰硬,萨摩可不虚秦津。

从许久以前起,青登对萨摩就没有好感。

其一是因为天璋院曾在萨摩受了委屈。

至于其二,便是他不喜欢萨摩的“骑墙”。

诚然,“骑墙”是政治活动中的正常行为,但青登就是不喜欢这种来回摇摆的墙头草。

西乡吉之助在“长州征伐”中的无耻背叛,令他很是不齿,进一步加重了他对萨摩的厌恶。

老实说,他恨不得即刻下令西征,动员秦津藩的一切人力、物力,将长州和萨摩一块儿消灭了,好好地出口恶气。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时热血上脑后的妄想。

此等想法刚一从其脑海中冒出,他就自觉地打消了这种念头。

萨摩位于九州岛的西南端,远离本州岛。

青登若欲发兵攻打萨摩,必须组织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跨越下关海峡。

【注·下关海峡:本州大岛西端与九州岛北端的水域,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跨海作战……想也知道,后勤难度直线上升。

再者说,下关海峡是由长州藩掌控的。

青登要想攻打萨摩,还得先扫平长州才行!

就凭秦津藩当前的国力,根本不足以维系这种规模庞大的远征。

再者说,他们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

“第二次关原合战”虽以“大胜”告终,但他们也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

在现阶段,秦津的士民们与新选组的将士们迫切地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再起战端。

此时此刻,青登轻蹙眉头,眼望前方的虚空,暗自思索之后的“对萨方略”。

不一会儿,他“呼”地长出一口气,满面倦容:

——罢了……此事不急,等之后再慢慢细想吧……

这般思忖后,他缓缓地站起身,移步至不远处的窗边,凝望远方的江户城。

尚未消亡的长州……野心勃勃的萨摩……狡猾如狐的法诛党……这些强敌固然难缠。

可相比起这些迟早会被他打败的敌人,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还是当属德川家茂的身体状况……

继千叶荣次郎活过来后,青登的两大心腹——土方岁三与艾洛蒂——也先后挺过了危险期。

他们俩都受了很重的伤,尤其是艾洛蒂,她本就不是那种体魄强健的人,又偏偏受了最棘手、最容易死人的贯穿伤。

负责给艾洛蒂治疗的人,依旧是青登的老朋友——医术出神入化的北方仁。

据他所言,艾洛蒂非常幸运,酒吞童子的刀并未刺伤其内脏。

不幸的是,她的出血量很大,失血严重。

当治疗开始时,她体内的血量只剩下堪堪维持生命的程度。

北方仁直截了当地对青登说:她存活的关键已不在于我的医术,而在于天意以及她的意志力。

青登并不怀疑自家徒弟的意志力,因此唯一的变数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天意”。

好在……天意站在艾洛蒂的一边!

北方仁的治疗大获成功,将艾洛蒂从鬼门关前抢回来。

土方岁三亦是如此。

多亏了北方仁的全力抢救,土方岁三活了过来,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

千叶荣次郎、土方岁三与艾洛蒂的先后脱险,让青登的原本郁结的心重新活络、舒展起来。

有这三个前例在,他不禁乐观地想着:德川家茂也会没事的!是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怎奈何……他的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为了救治将军,幕府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努力。

从妙手回春的医生到名贵的药材,悉数集结于江户城。

得益于德川家茂平日里积累的崇高民望,有不少名医自发地上前报名——其中包括北方仁。

在得知德川家茂的治疗团队中有北方仁后,青登大感安心。

北方仁近日来所展现的高超医术,彻底征服了青登。

在青登的心目中,北方仁是当之无愧的“江户第一医生”。

如果连北方仁也对德川家茂的伤势束手无策……那就彻底完蛋了。

尽管青登对北方仁寄予厚望,但……他的医术再怎么厉害也终究是凡人。

既然是凡人,就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极限。

酒吞童子的那一刀极狠,从左肩砍至右腹,既切肉又断骨……光看文字描述,就知德川家茂所受的伤有多么严重!

北方仁检查完德川家茂的伤势后,一脸严肃。

他既没说“我能治好”,也没说“看天意吧”,只默默地讲了句“我会尽力的”。

如此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时至今日,“名医团”对德川家茂的治疗已经持续好几天了,现时仍未有个确定的结局……

……

……

两天后——

江户城,某地——

一身朴素打扮的青登大步流星地行走在廊道上。

不一会儿,他在某座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

跪坐在旁的侍女立时侧过身子,抬手拉开门扉。

青登轻手轻脚地迈步进房,身后的侍女们自觉地关上门。

刚一入内,他就瞧见了熟悉的倩影。

“盛晴……”

天璋院转过螓首,神情麻木地注视青登。

战争结束了,她的穿扮变回往昔的模样。

身穿淡紫色罩衣,长及肩膀的秀发束成轻盈的短马尾。

只是……相较之前,她的神态有了巨大的变化。

以前的她,不论是在何时何地,总会露出妩媚却又不失正经的微笑。

可现在……她的面色泛出不健康的苍白,眼眶周围红肿得厉害,浑身散发出枯槁的气场。

这副神情凄苦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一词的真实写照。

可想而知,在义子于死亡线上挣扎的这段时日,天璋院经受着多么巨大的精神压力……

就在她的身旁,坐有一女——正是德川家茂的正妻和宫。

论憔悴程度,和宫比起天璋院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户笼城战”刚一结束,在外避难的和宫就立即返回江户。

是时,在得知德川家茂受了致命的重伤后,她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昏厥过去,好半天才醒过来。

近日,她每天都在佛像前念诵经文,为德川家茂祈福。

为了向神佛彰显自己的诚心,她从前日起就开始绝食。

她的身子本就娇弱,这般折腾后直接变得气息奄奄。

德川家茂尚未往生,她倒要先死了。

据青登所知,天璋院于昨夜强逼她喝下一点清粥,这才让她“活”了过来。

青登向婆媳二人轻施一礼,然后自觉地坐在她们身边。

天璋院仔细打量他身上的麻布,轻声问道:

“盛晴,你的伤还好吗?”

“不碍事,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说罢,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房门,像是在等待什么。

冷不丁的,他倏地向天璋院问道:

“殿下,家茂……将军大人他……”

未等青登把话说完,天璋院就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青登见状,不再多言,默默地闭上嘴巴。

他们仨人之所以会于今日今时齐聚于此,全是因为北方仁在昨夜对他们说了这么一番话:今天将是德川家茂的关键期!如果他能够挺过今日,那就还有救!

北方仁很细心地未说“没有挺过今日”的结果。

其实他讲不讲都无所谓,即使没有他的明说,青登等人也能猜个所以然来。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收到德川家茂的治疗结果,他们仨约定好要一起在江户城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沉重的氛围与恼人的寂静在三人之间流转。

受焦虑、紧张等心情的影响,对三人而言,眼下的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般漫长。

终于,在等待不知多长时间后,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声:

“殿下,北方仁先生求见!”

三人瞬间抖擞精神。

天璋院忙不迭地回复道:

“快让他进来!”

“是!”

下一息,门扉敞开。

满身血腥臭味的北方仁抬脚入内,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青登等人的跟前。

未等他们发问,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

“将军大人活过来了。”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欢欣在三人心中绽放。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雀跃,北方仁就一转话锋:

“只是……”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随后一口气说完:

“他能否醒过来,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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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截至本章之前,豹豹子是真心想弄死德川家茂的。可就在今天中午,豹豹子灵感大爆发:这种剧情实在太俗套了,没意思!我要整个大活儿!于是就让德川家茂吐便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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