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律法改革

薛韶道:“耕读之士多出自这些豪族旁支,一边耕作,一边读书,若因一人之罪便降罪于许多无辜之人,岂不寒心?事情多了,只怕天下读书人要说陛下严刑峻法了。”

薛韶的提议是,只斩主谋,将其家财全部抄没充公,余下之人查过,与案情无关便放回,对其家人也可网开一面。

“或流放,或命其三代不得科举入仕便可,”薛韶道:“失去财产,又三代不得科举,这对后代的打击是极大的,我认为此法比单纯的斩三族更能威慑人,且只论罪首,不仅能免去民间的戾气,还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潘筠:“你和陛下提过了?”

“上书过,但内阁打回来了,于阁老说,时值当下,就该以严法惩治,以儆效尤。你知道的,陛下一向看重于阁老。”

薛韶理解于谦想用严法遏制贪墨,却不认同。

“治贪不能一味的严,当严宽相济。”

潘筠:“挑他们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酷吏或许变态,但贪官,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想要后代子孙延续荣光,一直荣华富贵。

只三代不能入仕这一点便是诛心之策,其惩罚程度不比砍头轻。

潘筠被他说服,问道:“可要我帮你说话?”

薛韶轻笑:“陛下要是问起,还请国师替在下美言一番,救人一命,功德无数,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被无辜牵联之人。”

潘筠颔首。

大明的连坐之法甚是严苛,拿她爹举例,她爹一人犯罪,他们兄妹三人都要跟着被流放。

这也就算了,一家人,被她爹养着,被牵连说得过去。

但那些旁亲,可能一年就过年时见一面,他们有什么罪?

还有邻里……

哦,大明的连坐法里,有相当一部分罪名是一户犯罪,十户连坐,这就是保甲制度。

十户为甲,十甲为保。

这就造成民间两极分化,要么,邻里之间互相举报、甚至是诬告,毫无信任之心,协助之情;

要么,邻里之间亲亲相隐,只要有一人违法,所有人都帮着隐瞒,甚至结成势力对抗衙门。

而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最后权势都会集中在甲长和保长手中,而保甲长多为当地地主、乡绅,他们可以借此强摊劳役、侧重赋税,甚至会由此勒索百姓。

不然,户部黄册上被隐匿的四千万人口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大明需要改革的地方多着呢。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都知道改革之事急不得,一旦着急,就有可能坏事。

继朝廷改革皇室、军队和吏治之后,薛韶再次上书请求改革律法。

其中,对有关于一些轻微罪的连坐法表示反对。

比如盗窃、逃役逃税,以及贪污的连坐之法。

折子刚递上去就遭到大量的反对,更是有御史直接指着薛韶的鼻子骂他国贼,这是在给贪官污吏大开方便之门……

薛韶直接省去当中关于人身攻击的攻讦,只当没听见,一一陈述他主张改革的原因,并一一解疑驳斥他们的观点。

对于贪污受贿的入刑,他基本没有改变,甚至对一些贪污数额巨大的亲眷连坐,他也不曾改,只是希望能减少受连坐的范围。

“譬如堂亲,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成年之后各奔东西,何况堂亲?”薛韶道:“他们或许只幼年见过,不曾受其恩惠,一遭犯罪却受牵连,岂不无辜?”

“哼,这只是你的假设,家族之内同气连枝,这样的贪官,必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怎会不帮扶亲友?贪官之左右少有不受其恩惠的,他们都是国贼、民贼,岂能放过?”

薛韶道:“若有徇私之举,大可以通过大理寺查明,从犯自有从犯的罪名。”

《大明律》承自元朝,而元朝承自宋律,只是大致没有改变,细小微初却做了不少增添和删减。

太祖高皇帝登基时正值天下初定,南北方还有大量失土,当时燕云十六州都还遗落在外,所辖之地盗匪横行,所以不得不用重典。

为了收税,为了不让百姓作乱,为了减少盗匪,《大明律》对保甲连坐法制定得很严格,一户生盗匪,一甲、一保、甚至整个村落都会被牵连;

而太祖高皇帝又深恶贪官污吏,并坚定的认为,平民百姓会作乱谋反,基本是被贪官酷吏所逼,所以对贪官酷吏的刑罚也特别重,牵连也广。

薛韶此时提议修改连坐法,不过是把一些过于严苛的连坐改正。

真以为连坐法中受损最大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眷吗?

不,是民间的普通百姓,甚至,越底层,越受连坐法盘剥。

薛韶呈上一本册子,那是他这些年巡察收集到的,受连坐法牵连的经典案例,其中案首有盗贼、贪官,更有最普通最普通的老百姓。

但无一例外,受牵连的是与案子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却因为连坐法被连坐,从此家破人亡。

这些年民间赋税沉重,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尤其是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不足,一旦家庭出现变故,便需要出售田地、房屋,甚至是人口,直接家破人亡;

而中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也很微弱,底子不厚,一旦出现变故,便会返贫,甚至一路直跌至家破人亡的阶段。

册子中全部是经典案例,薛韶拿出来是为了说服皇帝和百官同意律法改革,其实,他还有一番心里话没说出口,也不能出口。

最后这些因意外致贫、致家破人亡而流出的田地、房屋、店铺等产业都未来得及流入市场就被个别人收入囊中。

这些人聚拢财富成为当地豪族,所以,连坐法,到底是利于社稷,还是有害于社稷?

朝中有反对薛韶的人,自然也有赞同薛韶的人。

只不过薛韶也并不感激这些赞同他的人,因为其中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直接建议取消连坐法,觉得一人犯罪不当牵连家眷的;

还有的,更是提议修改刑罚,觉得太祖高皇帝时的一些量刑过重了。

于是,本就有所松动的激进派官员当即又激烈反对起来。

以于谦为首将这些人骂了一遍,薛韶站在一旁没少被牵连。

吵到最后,两派差点撸起袖子打起来。(本章完)

第1092章 最受书商欢迎的男子

朱祁钰是亲眼见过大臣们打架打死人的,见于谦和都察院的人过于激动,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到时候牵联薛韶,便连忙打断争吵,搁置此事,延后再议。

一下朝,皇帝就把薛韶、薛瑄和于谦等内阁大臣叫到小书房,他先安抚了一下因为愤怒而涨红脸的于谦,然后才虚心问道:“于阁老,刑法改革一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于谦理智回笼,垂眸道:“薛侍郎所言的确有些道理,普通百姓受连坐法牵连,但其余人等所提的减轻刑法不可取,臣看他们才是国贼……”

其他内阁大臣也纷纷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可以改,但绝对不能像朝上吵的那样改,甚至,薛韶提议的也并未全部通过。

不过,对一些罪名的连坐的确可改。

薛韶早有预料,并不失望,于他来看,只要有所改变他就高兴。

而且,他也认同于谦等大臣的意见,改革之势不可过急。

在原有的法条上做少部分增减,且是减多增少,想要实行不难,难的是宣传。

因为要宣传法条,各地的报纸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相关报道。

薛韶一口气写了好几个经典案例,以新旧法条的判决全部对照写下,然后拿去报社投稿,拿到了好大一笔稿费。

喜金喜滋滋地拿回稿费,拿上笔墨纸砚就继续抄。

因为薛韶巡视天下的原因,喜金和各地报社都熟悉,他决定把公子的稿子多抄几份,通过驿站寄信投递,虽然久一点,但也能赚一笔。

薛韶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外地的稿费够来回的邮递费吗?”

“自然,公子也太小看自己的稿子了,就这一篇,京师这边的报社报价是八百文,地方报社便宜些,却也有五百文,小的一次性寄出去十篇稿子就是五两,二十篇就是十两,除去邮递的费用,便还有九两多。”

薛韶:“他们为何不直接购买京城的报纸,直接抄录转载不就好了?一张报纸就三文钱。”

喜金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公子,您可不能把这主意告诉外人,不然我们得少赚多少钱?”

薛韶摇了摇头,“你高兴便好,不过,不许骗人。”

喜金满口应下,他当然不骗人了,那些报社又没说定稿子只能给他们一家。

有些报社倒是也说定了,却也规定了京畿范围内独一家。

所以出了京畿,谁管得着他?

他人也很好的好不好,一个地方只选了一家报纸投稿。

要知道,现在各地报纸可多了。

去年年末,朝廷跟草原开战的时候,工部也改进了造纸的方子,不仅大大降低了书写纸的成本,还造出了另外两种草纸。

这两种纸偏柔软,吸水性特别强,工部的大人用了一下,最后觉得质量太差,就一股脑送到工部和户部做草稿纸。

六部之中,就这两个部门废纸最多,用到许多草稿纸。

最后质量实在是太差,各位大人用来打草稿都嫌弃,最后拿去如厕了。

因为此纸多数用稻草和麦草所制,是青灰色,颗粒粗糙却柔软吸水,所以被称为草纸。

可能是太丢人,工部为了挽回面子,就改口说这两种草纸本就是为了做成厕纸,然后公开了一种改进纸的方子。

所用之物皆为稻草、麦草、树皮等,只是比例略有不同。

在工艺上也有所改进,制出来的纸虽还稍显粗糙,书写却完全没问题,颜色偏黄,但造价及其便宜。

这种纸现今被广泛运用于报纸印刷上。

因为纸张便宜,墨的价格也有所下降,所以报纸业蓬勃发展。

短短半年时间,各地涌出来的报纸数不胜数。

一些有背景的报纸会转刊朝廷邸报上的信息,除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策论、一些朝廷官员的文章言论等,都可见报。

而自从报纸流行起来,薛韶再要赚钱就更简单了。

每每缺钱,他不用再到县学、府学里去找潜在客户,而是直接给报社写。

而且他能写的还很多。

下至志怪小说、中至策论、上至诗词歌赋,他都能写。

虽然一篇文章的价钱没有找私人的高,但他可以量产,而且节省了寻找客户的过程。

他在报纸业有好几个名号,名号彼此不相通,除了喜金,没人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就造成,他有一些号特别值钱,比如写策论和诗词歌赋的号。

私底下,有人通过报纸找到喜金,希望能请他写几篇文章。

没人知道号的背后是薛韶。

薛韶一听是报价,他干这一行也熟,不就是帮人写一篇文章,署名权归别人吗?

只要价格合适,他全都应下。

喜金却为公子不甘,觉得名气都让那些富家公子赚去了。

所以他宁愿多抄些稿子寄到各报社赚稀薄的润笔费,也不把公子的署名权给出去。

“我不止一次的在酒楼听到传诵的文章,好几篇都是公子写的,那些庸才拿着您的文章四处炫耀,您却什么都没有,”喜金不甘道:“天才之名,合该是您的。”

“这些名气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拿文章应付先生、或是到文会诗会上吹牛,赚到的钱才是实际。”薛韶也不是什么题目都接受的。

他给人写的文章,多是以学习和炫耀为主,一旦题目有取才的趋势,他就会拒绝。

用他的话说是,他的文章可以给买家带来快乐和自豪,但不能伤害到另外无辜之人。

所以他给人写的文章,适合在酒楼、文会、诗会上传播,也适合给老师教导学生所用,却一定不适合用在科举取才上。

报纸的蓬勃发展带来文学的发展和思想的活跃。

治国之人常觉百姓愚钝,可诱、可糊弄以驱使之。

但薛韶觉得不是。

薛家世代从事教育行业,他父亲、叔祖皆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他们最常说的话就是有教无类。

叔祖父从不觉得权贵官员之子就更加聪慧,而贫民之子就愚钝。

跟着叔祖父和父亲长大的薛韶从幼年时期便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

恩荫入县学的县令、县尉之子,学识没有乡间小地主家的儿子好;

甚至有些公子少爷的学习能力还不及他们身边的书童。

他五六岁时便见过书童蹲在县学的窗户外听课,然后替他们家的少爷写文章,应付先生的问话。

可见,人的智慧与出身无关。

随着清丈土地和清查人口的开始,户部的黄册上人口数量越来越多。

到今日已由六千余万增到了八千余万,薛韶相信,等全国普查结束,人口还可以再增加两千万。

大明有万万人口,这其中藏了多少智慧有才能的人?

这些人若能为国所用,为民造福,那我大明能强盛成什么样子?

所以开智势在必行,教育更是必须的举措。

薛韶的全部身家基本都投入到了教育之中。

有一点钱就丢进去,有一点钱就丢进去,让跟在他身边的喜金操碎了心。

好在他们公子虽花钱如流水,赚钱的能力也很强。

很快,随着律法改革的风吹遍整个大明,薛韶的名字也传遍了整个大明。

于是,他用本名写出来的经典案例在两种律法下的判例就很重要了。

不仅各地报纸争相刊登,各地知府、县令还拿出来逐条学习,当做判例学习。

于是有书商找上门来,要买薛韶的稿子去印刷。

正巧,刑部也找上门来,让薛韶把稿子整理一下,刑部打算联合礼部出一本判例大全。

前者有钱,后者属于义务劳动。

可这也难不倒薛韶。

他先是给书商一沓纸,上面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解了二十个案例,只是在给各大报纸的案例中做了些语言修改而已;

然后他认真地给刑部单独写了一本书,同样是那二十个案例,其中应用到的法条,其详细,刑部尚书翻开都停不住。

最后刑部和礼部出的这本案例书被列为刑案人员必读之书,由朝廷推到地方,然后是各地知府、县令,人手一本。

各地书院也购进此书。

书局印刷这书根本就不赚钱,自然,薛韶也没钱。

但另一边,书商出的简版案例书借着这股东风大卖特卖,在民间尤其受欢迎。

这次律法改革,主要集中在盗窃、逃役、逃税等一些轻罪的连坐法改革上,全是与民生息息相关。

薛韶认为,律法改革不能只让官员们知道和学习,百姓更要知道。

若地方衙门判案有误,百姓们至少要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适用律法有误,能够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普通百姓大多没有很深的理解,深奥的书他们看不下去,所以书商拿到的稿子通俗易懂。

在潘筠的建议下,他还把半白文转成了白话文,可以说,即便是没读过书的人,听人读也能理解。

所以,这本书在民间很受欢迎,销量特别大。

在没有朝廷宣传的情况下,其销量直逼太祖高皇帝倾情发行的《大诰》。

要知道,《大诰》一直是大明销量最好的书。

因为拥有一本《大诰》,犯事之后,你就可以减罪一等,简直堪比弱化版“免死金牌”。

所以,自大明开朝以来,即便是《论语》等启蒙书籍的销量也比不上《大诰》

因为读书人才会去买《论语》,但《大诰》,家中没人识字,知道有这个好处后,也要囤一本《大诰》。

而今,一本横空出世的《新旧法案例》的销量竟然快赶上今年《大诰》的销量,比《论语》还高。

贫穷的薛韶一下靠着版税暴富。

不说别的官员,就是亲叔叔薛瑄都没忍住侧目。

于是晚上回家坐在书桌前沉思半晌,就掏出墨条研墨,摊开一张白纸就开写。

他不写判例,他要写刑案勘探之法。

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为了普及勘案要素。

当然,这是一年后的事了,此时薛韶还不是书商们的宠儿,但他是各大报社的宠儿。

他租住的宅子外常年蹲着几个报社的人,只要他一开门,他们就会热情的冲上来,替他拎东西,还偶尔塞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一颗白菜、一小袋米、一篮鸡蛋、甚至是一把花。

一问起来就是他们东家家里种的,拿来给薛侍郎尝尝鲜。

被邀请上门做客的潘筠惊呆了,忍不住道:“你比我还要受欢迎啊。”

薛韶笑着把花塞进她手里,抱紧怀里的东西,伸脚踢开门进去:“那是因为你没亮出国师的身份,你若说自己是国师,他们会立刻放弃我,争相追逐你。”

“商人逐利,但做报纸的,多少有些固执在身上,他们不仅逐利,也重信仰,而你,现在就是他们的信仰。”

是潘筠推进了报纸业的发展。

潘筠笑了笑,看了一把手中的月季,挑眉:“谁会给一个户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送月季花?”

一般都送菊花吧?

“菊花贵重,他们送来我是不收的,而月季可以剪下插瓶,能活很长时间,这花既妍丽又易存活,每次送来我都不拒绝,所以家中种有月季的,常常剪枝送我。”

张留贞帮着把东西抱进门,抬头扫视一眼这宅子,不由笑道:“没想到堂堂户部侍郎竟然住这么小的宅子,这里只有一进?”

薛韶点头:“家中只二三老仆,用不了太大的院子,这就很好。”

此时距离潘筠生辰礼过去不过半旬,昨天潘筠刚刚把妙真三人送走,薛韶的律法改革也刚刚通过,潘筠就带着张留贞上门来做客。

其实是张留贞有事找薛韶,请了潘筠做中人。

薛韶家只有一进,进门就是院子,门旁边有个小屋子,是门房住和值夜的地方,对面是马棚,里面有两匹马。

和马棚在同一侧的是一间柴房和一间厢房,对面则是两间厢房。

正房除了正中的大厅外,左右有两间房,薛韶一间当做卧室,还有一间则是书房。

厨房在正房后面。

后面是半个院子,院中有水井,沿着正房一侧屋檐往下建的倒厦做了厨房和茶室。

正对面是一堵围墙,围墙下是两垄菜地,此时菜地上绿油油的,还有两排豆架,上面爬满了豆藤,还结着豆荚,一片生机勃勃。(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