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权势赫赫

熙宁十年。

朝廷征伐交趾在富良江大胜交趾,不过粮草不继,而且军中疟疾横行,加上交趾国王上表请降,枢密使冯京请求班师,官家许之。

早朝时,章越负手走在宫阙道上。

走了数步,却见邓绾。

章越以往与邓绾不和,邓绾见自己只是行个礼便了了。

这一次迎面相遇,邓绾却主动上前行礼之后,主动攀谈,仿佛二人之间的过节完全不存在一般。

“恭贺大参!富良江大捷,全是大参运筹帷幄,邓某向大参贺!”

章越心道,富良江之战之前一直是王安石,冯京主持,前线也是郭逵指挥才胜的,自己回到京中没有丝毫插手,怎么也将功劳算到自己身上。

章越颇为冷淡地道:“此都是官家之劳,我不曾有微功。”

邓绾碰了个钉子有些尴尬,只好心事重重地紧跟在章越身旁,一脸忐忑地观察着对方神色。

这一路行来会碰上其他官员。

以邓绾堂堂御史中丞之尊,何至于如此对章越阿谀,这是大失身份之举。

但邓绾依旧如此为之,章越走了一段路看见邓绾依旧紧紧跟在自己身旁,不由停下脚步问道:“邓中丞还有何事吗?”

邓绾勉强抬手道了一句:“大参!”

邓绾见章越官袍上沾了些灰,然后从怀中取了绢来,上前颇为可怜地道:“相公官袍上有微尘,容绾拭之!”

说完邓绾为章越认真擦拭。

章越记得自己当年还颇为鄙视崔公度呢,当初为王安石带上有垢,崔公度以袍帮他拭去。

可事实上呢?

这等在官场上不少见,甚至非常常见。

章越见邓绾这等动作神色,换了常人都露出不忍之情,对方身为正四品大员,如此低声下气地做这些。

不过已是太晚了……

章越寻思着说些什么,一旁走来一名官员,正是侍御史知杂事的邓润甫。

邓润甫年纪与邓绾差不多,但精明干练过之。

邓润甫是因吕惠卿提拔官至此位,之前在帮吕惠卿治郑侠,王安国之狱上出力甚多。

因为立场不同,以往与章越在官场上也冲突过数次,甚至还弹劾过章越。

今日邓润甫见了却是十分地恭敬。

邓绾看了邓润甫之状,脸色有些难看。

邓绾忍不住道:“温伯啊,还记得当年治郑侠之狱时,你还是一力严究,当时是邓某以为王平甫无罪!”

“如今你忘了,但天下人都记着呢。”

邓绾急了,当面挑拨邓润甫与章越关系。

当时邓润甫为吕惠卿的打手,邓绾说起来还帮过章越。

邓润甫闻言神色不改然后道:“中丞,方才似听得吕望之在前面等你。”

邓绾闻言拂袖离开。

章越对邓润甫笑着道:“温伯有何事?”

但见邓润甫对章越一揖到地道:“谢过章公!”

章越微笑问道:“汝几时得的消息?”

“是昨日听得消息!”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好为之!不要辜负了天恩浩荡!”

“亦不负章公荐举!”

章越点点头道:“伱去吧!”

嘉祐时,御史台和谏院是制衡中书最大的力量。但到了熙宁三年,王安石罢了三舍人后,规则就变了。

宰相提名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再提名任内御史。

邓绾因此出任御史中丞,作为监督之权的御史台,成为王相公的打手!

在邓绾汲引下,御史台里多是新党。邓绾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唐坰就是邓绾举荐的,结果在御殿上弹劾王安石。

邓绾事后被王雱骂成了猪头。

这次官家要提邓润甫为御史中丞,虽与中书商量过,但王珪,章越等没有反对,如同又将御史中丞提名权收了回去。

若王安石走后,官家要自为大计,亲自主持变法,所以收权是必然的事。

首先御史台要恢复原先监视中书的局面。

而章越退一步在侍御史知杂事推举了蔡确,同时在邓润甫的提名上没有二话,顺从了官家的意思。

邓润甫来向自己表示感谢,章越没有在这事上卡自己,自当感激一番。

……

蔡确在百官聚集的官场上看着,邓绾,邓润甫先后从一旁甬道步出。

而当章越也走出时,也进一步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蔡确当然知道自己被提拔之事。

章越走向广场时,蔡确迎上前。

一般官员提拔,引荐之人都会事先与人谈话,会让你知道提拔是归他之恩。

似李鸿章及淮军流行一种很坏的风气,就是要提拔谁,就在提拔之前,将对方狠狠骂一顿,甚至还要动手。

然后看对方表现,如果是伏伏贴贴,毫无怨言,那么就升官,如果敢有什么反应,那就算了。

以至于淮军中被上官无故打骂的人,事后其他同僚都要向他恭喜,上面肯打骂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马上要升官了。

这就是不打不骂不升官。

要提拔有两等,一等是彼此完成了交易或资源互换,还有一等就是人身依附。特别是后者,所以要通过打骂来确认对方忠诚度。

章越提拔蔡确则为前者。

当初自己在外领兵,邓绾,吕嘉问在官家和王安石面前疯狂地攻讦自己,而多亏蔡确屡次在朝中维护,这就是投桃报李。所以章越在提拔前,自己到蔡确府上告诉他此事。

至于邓润甫那等,自己不会提前和他说,否则就抢了皇帝的恩威,官家一旦知道了后会记恨自己。

但除了章越外的其他人则可以给他通风报信。

章越看见蔡确,则没有言语,彼此点了点头便是了。

朝参后。

官员轮对,等到邓绾上殿后。

官家在殿上面责邓绾道:“卿之前劝朕,让朕立王仆射王雱为枢密使,其诸弟为两制,子婿皆馆职,并在京中赐第。”

“朕让元卿问王仆射,他言不知,说汝之言此乃伤及国体之言。”

邓绾闻言大惊之色道:“陛下,这不是臣的意思,而是丞相门人教臣说的。“

“是何人教你?”官家再问道。

邓绾被迫只好交代道:“练亨甫教臣说的。”

“练亨甫?”官家闻言。

章越出班言道:“陛下,练亨甫身为学习中书公事,作为宰属竟敢交通言官,臣请罢之!”

官家道:“准奏!”

官家说完又看向邓绾,邓绾听闻练亨甫被罢,已是心惊胆战。

邓润甫出班道:“陛下,臣听闻邓绾欲用其党方杨为御史,但又怕方杨没有人望,故而并用彭汝砺,实在方杨。彭汝砺知其奸邪,不肯往!”

“自古皇帝以天下之事委给宰相,而天下之人悉趋附而不敢陈其不逮,谏官若不维之,则纲纪失之。邓绾为中丞,却奸回如此,可知其失职至极。”

章越听了邓润甫这话,觉得说得真是恰到好处,将官家的心思都说明白了。

而邓绾举荐彭汝砺,但对方不肯去,这叫自举失察。

就好比如章越提拔蔡确为御史知杂,但诏令一出蔡确却不肯为之,如此章越要背负自举失察的名声。

因此提拔官员前事先通气,也是防着这个。

官家对邓绾道:“朕之待汝,义形于色,汝之事朕,志在于邪。你罢御史中丞之职出外!”

“至于练亨甫贬职出外!”

众宰相们一致同意。

官家拂袖而去,而邓绾留在殿中失魂落魄。

没有人安慰邓绾,也没有人同情。

王安石方退还不到两个月,一段风平浪静过后,朝堂上剧烈的人事变动便开始了。

章越回到中书后,入视事厅歇息,不久吕嘉问即登门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便知他已知邓绾落职之事。

这时候堂吏正给章越端着茶汤,吕嘉问从堂吏手中端过,并亲自给章越奉上,还用官袍稍擦拭了碗边的不存在的茶渍。

章越看吕嘉问如此:“汝实不必这般。”

吕嘉问坐下后道:“邓文约(邓绾)不过一年半从通判升至御史中丞,皆因仆射举荐之故,如今仆射走了,邓文约离开也是理所当然,是不是下一个就到我了?”

章越则道:“望之,好好做事,不要多心。”

吕嘉问叹了口气道:“当初相公领兵在外时,邓文约就对我道,我等都是丞相提拔的,若是章公立下大功,回朝必然拜相。”

“若丞相一退,到时便一定会更替我们,所以必须千方百计阻挠此事。”

章越看了吕嘉问一眼心想,邓绾说的可真是一点没错。

权力只对来源处负责。

你是谁提拔的,特别几近于人身依附那等,一旦对方下台,那么你也要走了。

当初吕惠卿失势后,邓绾将章惇从三司使的任上贬去湖州也是这个道理。

而王安石罢相后,邓绾上疏要让王雱为枢密使,重用他的弟弟和子婿,以及给王安石在京中建府邸。

看起来是昏招,其实邓绾心底比谁都明白。王安石走了,他不挣扎一下,那也肯定留不住。

但到了后来,还是心存幻想。

并非不是看不透,而是权力这东西真的是放不下啊!

吕嘉问却满脸激动地道:“可是相公,邓文约是邓文约,我吕嘉问自问还是有功绩。”

“我当年行连灶法,每年为朝廷省薪钱十六万缗,还有市易法,连天子都赞我不避权贵,我并非那等攀附而至高位的。”

“还请章相公念在我多年的功劳上,网开一面!”

(本章完)

第1009章 公羊之儒

章越视事厅里,他与吕嘉问对坐。

吕嘉问有没有才干?

肯定是有才干的。

章越言道:“这是哪里话?邓文约才干也不差,邓文约乃礼部试第一名,我当年礼部试也不过是第二罢了。”

“朝廷以司农寺为免役法,邓文约先在府界试行,之后才推及诸道,也是有功之人。”

吕嘉问知道章越言外之意,你说你有功劳,但人家邓绾就没功劳吗?

这些在我这里都没用。

吕嘉问叹道:“我明白了,终究是丞相不在了。”

章越心道,什么叫丞相不在了?你可不要咒人家。

章越道:“望之,伱为中书都检正,与执政无异,差一步便可为计相,中丞,翰林。但你尚年轻……”

“这道理就如同种庄稼一般,富人种庄稼,因田多粮足,故而可以轮休耕作,使地力得以保全,使种出来的粮食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

“而穷人种庄稼,因食不果腹,无法让地轮更,所以地力就枯竭了,如此怎能种出好庄稼来呢?”

“论才能故人或不比今人,但论品行胜过,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古人懂得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所以古人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这是常有的事。”

“所以说伸于久屈之中,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发于持满之末,能做到这些便是古人品行胜过今人的缘故。”

“我相信望之若能为如此,日后定有重获大用的一日的。”

吕嘉问闻章越之言心知勉强不得,于是正色而起道:“相公之言一片诚挚,嘉问受教了。他日定当痛改前非,再厚积而薄发。”

章越笑了笑道:“言重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离去,目光悠远然后从台桌下取了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十余人的名字。他大笔一挥将其中吕嘉问的名字划去。

划去之后,中书检正蔡京入内与章越说了几句话。

章越立即起身来到东厢门厅推开门后,登上一个小楼,看向不远处的中书第一厅。

中书第一厅是韩绛居处。按照如今中书二相二参的规矩,一共有四厅启用。

第一厅在数厅中规模最大,有一百五十六间。

此刻崔公度,安焘,张安国三人正从厅中禀事后步出。显然是韩绛登相位,这几人急着去表忠心了。

至于王珪,元绛的厅中则是冷冷清清。

章越下了楼,蔡京依旧恭恭敬敬地伺立在梯旁。

蔡京跟紧章越身旁道:“相公,下官听说蔡持正这几日出入韩丞相府邸频繁,韩丞相虽因你所荐拜相,但蔡持正频繁登府未必是善事。”

章越听了蔡京脚步一顿,蔡京闻言立即惶恐地道:“下官冒昧。”

章越看着蔡京心想,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重要是听他有什么言外之意。

蔡京话里的意思,蔡确与韩绛之间已经达成某种政治同盟。而以往蔡确是章越在朝中最大的臂助,蔡京说这话可能是中伤蔡确,想要取而代之。

但蔡京说得有无道理呢?

朝堂上的敌友之势是在随时变化的。

因为作为上位者无时无刻不在制衡下面的局势。这是对于人性不信任。

所以皇帝是这般,韩绛也是这般。他为了遏制自己的权势,再扶持一个蔡确,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天子为了制衡自己,也给元绛加了官,甚至还当面告诉了自己,一点也不担心他章越有什么不满。

蔡京的意思,是让自己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信任蔡确。

章越想到这里对蔡京笑道:“元长,多谢你了。”

蔡京闻言方才松了口气道:“皆为相公奔走,或者是京多心了。”

章越走到厅事门口转身对蔡京道:“你随我去见韩公!”

不久章越,蔡京抵至韩绛的视事厅。

韩绛的视事厅是熙宁四年时重新的,这一次官家可是颇下了血本,凡有照壁屏风处皆用重金修葺,而不是原先只是拿纸糊好。

章越抵达韩绛视事厅时,但见宫廷大画手郭熙正为一幅照壁作画。

郭熙见了章越行礼问道:“见过相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待诏,你在学士堂的春江晚景屏甚妙,真是令人赞不绝口。”

郭熙忙道:“容下官登门为相公画屏!”

章越笑道:“不忙,你先将此厅画好。”

交代了几句后,章越经公人禀告入了视事厅。一般宰相参政除了政事堂上,很少会去彼此厅事拜访,但章越与韩绛却不拘这些。

韩绛视事厅背后的屏风,正是郭熙所绘的一副《春林远山图》。

韩绛正负手看着郭熙此画。

章越知道韩绛喜画,他才情也很高,无论是琴棋书画,剑射书御哪方面的造诣都很高,非常高。这也是官二代才有的闲情逸致。

似章越这样从小到大只知读书科举的小镇做题家无法比拟的。

这些爱好都是用钱堆出来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章越都没这待遇。

韩绛看到入微处对章越道:“你看郭待诏所画山石状如卷云,笔墨仿佛云气涌动,实是妙极,此法是以中锋略带侧锋而为之。”

章越道:“丞相所言极是,有人言郭待诏谄媚,但我看所画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颇有变法之自上而下,从内而外的气象,难怪为官家赏识。”

韩绛道:“其画高远,正有‘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的深意。度之真是高见!”

章越笑道:“我不懂画,随口乱说。”

韩绛笑道:“你随口乱说便如此,认真说了岂非了得之至。”

说着说着,章越韩绛各自坐下,蔡京亦向韩绛见礼。

韩绛一直对蔡京评价很高,如今道:“元长精明能干,难怪执政如此器重你。”

蔡京大喜,面上却谦虚道:“丞相谬赞了。”

蔡京禀告了几句公事即退下了。

然后章越呈上自己所写的《中庸》集注,并道了自己要办经义局之意。

韩绛对此经义局的事不感兴趣而是向章越问道:“我上次说的兴以教化,一正官场士林风气,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道:“肃清风气,在于朝堂。朝堂上风气善,士风自是畅,再在士林中辅以教化即可。”

韩绛点头道:“不错,似邓绾,练亨甫理当罢之!”

章越道:“还有吕嘉问,张璪!”

韩绛奇道:“吕嘉问罢之则可,但张璪倒没有恶行,为何不留在朝堂上。”

章越道:“当年我罢太学之职后,王仆射由此人判太学,多批驳更张我当初定下的规则,此恨大矣。”

韩绛摇头道:“度之,何不算了?我看此并非什么大事。”

章越正色道:“丞相,我学之儒乃是公羊家的,讲的是以直报怨!”

公羊家儒学讲究报复。

什么叫十世之仇可以报吗?此论迂腐,不仅十世之仇,百世之仇也可报复!

当初王安石在时,章越没办法如何这几人。

如今到了算账的时候,别以为时间久了,我就会忘了,早晚给你拉清单!

不过报复归报复,公羊家报复也讲点到即止,差不多就好了。

见章越如此坚持,韩绛也无可奈何地道:“那便如此,再罢去张安国,以范存粹为中书检正,其余你拿主张便是。”

章越闻言大喜,中书两相两参中,王珪可以忽略不计,元绛虽官位在章越之上,不过名声和口碑不太好。

只要有了韩绛支持,自己可谓权柄在手。

韩绛道:“今日有一要紧事与你商量,仆打算以后让中书检正官有定夺文字,先让参政看过,再呈宰相。”

“如此可防止权柄归于一人。”

章越讶异,原先五房检正官所拟文书都是给宰相看过后签发,不经过参政。

如今韩绛先让参政看过,等于让参政也有了参议权力,则是减少了宰相的权柄,而增加了参政的权力。

章越问道:“丞相想好了吗?真要如此为之吗?”

韩绛苦笑道:“度之,官家如今事欲自作,左右备庸人亦可。此事你我还不心知肚明吗?”

章越当然明白,天子要独揽大权,削弱宰相的权力。

朝堂上的官员都看到了这一点。韩绛为了避免相权与皇权直接冲突,于是将权力下放。

原来只要宰相一人看过签发的文书,也给参政看过。原来宰相一人决策,改为了集体决策。

到时候皇权若与相权起了冲突,便不是韩绛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中书的事。其他一相两参都会站在背后支持韩绛的。

这招也是高明啊!

攫取权力是人人都会的事,而放弃权力却是后天才学会的。

章越道:“既是如此,一切从丞相之意。既是如此中书宰属弃兼职之事,也当奏明天子!”

这是去年章越向天子提出的,如今王安石卸任,自己也当自为表率。

韩绛也一并同意了。

韩绛就是长者,传说有操行之人。

天子要削中书之权,他与章越自当拿出懂事配合的样子。不过天子再如何自为大政,也无法取代宰相处理天下政事的作用。

除非朱元璋,这事还真没哪个皇帝办得到。

如何熟练吏事,如何洞察处理政务的规则,都是很深的学问。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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