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临流行(12)

进入十月,便是正正经经的冬日了。只不过,晚秋起雨,往往先冷,早冬南风,也常常会进入小阳春的境况。

大河以北,最近便是如此。

这是好事,因为能让大家少捱一段要命的冬日,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河北遭的殃已经太多了,冬日注定难捱。

且说,河北的郡都是典型的大郡,如渤海、平原、清河、河间之类的一郡抵别处一个总管州都寻常,也正是因为如此,河北大郡的郡守素来都是体面人。而且,因为担负着对东齐故地的镇压任务,所以一般还会有点军事色彩,这一点在三征之后更加明显。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兵部出身的关陇子弟李定出任武安郡太守,还是靖安台出身的关陇新附成员钱唐出任平原守,都是有些道理的,但也都是走了天大的时运。

他们出任的契机,在于东都对天下局势的妥协,在于关陇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在于彼时河北义军满天飞的困境。

李定如何做想不知道,平原通守钱唐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此生距离自己曾想象过的浪漫追求很可能越来越远,所以更加珍惜这段明显进入了新阶段的仕途。

南风阵阵,太阳高悬,胡苏县南十余里的地方,一身锦衣劲装打扮,仿佛回到了在靖安台时代的钱唐忽然勒马,引得周围十余骑侍卫仓促停下,然后立即训练有素的围住了钱太守,同时四面来做观察。

但周围多是干干净净的冬日田地,视野中唯一一个可以藏人的小树林,也根本没有动静。

这让侍卫们大为不解。

“他们在干吗?”果然,钱府君的注意力是在别处,他手指的方向是那些在早已经没有半点绿意的田野,而田野上此时颇有一些衣着破烂的瘦弱少年少女在忙碌。“这都这个时节了,田里还有东西能寻?”

侍卫中自然有伶俐的本地人,立即下马往田里去,片刻后便转身回报:“回禀府君,他们在捉田鼠。”

钱唐一时恍然,只要没有到没法出门的地步,只要还能再野外寻找食物,老百姓总是会竭尽所能尝试从外界获取食物。

而捉田鼠,更是乡野间最常见的此类行为之一。

因为田鼠不仅会在洞里存粮食,而且田鼠本身吃粮食,也被认为是干净的肉食来源……委实没什么可惊疑的。

晓得原委,钱府君只能心中暗叹一声世道不佳、民生艰难,便继续打马上路,但走了两步,复又停下,然后忍不住再问:“田鼠不该是秋收后便顺势打了吗?那时候洞里粮食最多,田鼠也最肥吧?”

周围侍从纷纷颔首,那名去亲自查看的侍从则略显尴尬。

钱唐正色追问了一句:“果真是打田鼠?”

“果真。”侍从无奈重复,但面上尴尬之色不变。

钱唐见状,心知有异,干脆下马,直接往田中而来,侍从们也赶紧扶刀随之而来,以至于那些少年见了,纷纷逃窜。

钱唐无奈,远远来呼:“不要怕,我这人喜欢吃田鼠,有肥大的吗?我加钱来买,足够你们去城里买一样重猪肉的钱,猪肉也方便你们分不是?”

瘦弱的少年们明显迟疑,然后停了下来。

但等到钱唐一行人快到,他们中为首的少年却又无奈开口提醒:“大爷,没有肥的,只有三五个瘦的。”

“无妨,”钱唐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点铜钱来。“我瞅瞅……便是不买,这钱也送与你们。”

见到钱了,那为首少年终于将一个破口袋撑开,主动给来人做了展示。

而钱府君只是探头一看,便瞬间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亲信侍从是那般表情了——这几个少年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有三五个骨瘦如柴的田鼠尸体而已,而且也不是什么成年大鼠,正与这些瘦弱少年体相呼应。

钱唐面色发红,只将一把铜钱放入布袋里,然后才认真追问:“其实这片地里,秋后已经捉过一次田鼠了,是也不是?”

“回大爷的话,捉过四五次了。”见到贵人好说话,瘦弱少年赶紧做答。“但总得捉,河沟里也一样。”

钱唐点点头,不敢再问,也不敢再留,乃是直接转身往路上走……回到路上,这位平原通守缓了许久,却只在马上不动。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人家都说竭泽而渔是不对的,他的治下,却居然连田鼠都要过四五茬,最后都快绝种了,可见民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这可是平原郡。

从这个郡名就知道,这是河北的粮仓。

“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就在周围亲信侍从正在犹豫要不要来劝的时候,钱唐终于苦笑着问了出来。

侍从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自家府君是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来答:“府君,主要还是太乱了,便是想做安民之举,也该将贼军击溃,再论其他。”

钱唐点点头,勉力笑了一下,然后打马东走。

其实,良家子出身外加治安巡视经验丰富的钱唐怎么可能不懂是怎么回事?便是之前不懂,这一年的郡守生涯也足够他懂怎么回事了。

二征东夷就不说了,去年春末开始筹备的三征东夷是一切的开端,一切的生产治安秩序都在那一刻被打乱,然后是蜂拥而起的叛军,以及叛军成势后的失控,而叛军之后又是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联手扫荡。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社会秩序或许被河间精锐强压着给“重整”了,但生产基本上全都报废了,而这其中最要命的便是两轮秋收造成的巨大粮食缺口。

于是,这就回到了灾年中最经典的那个问题,粮食少了,人没少怎么办?很简单,按照关陇和东都的一贯思路,死一部分人就行了。上一轮秋收后,官军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战斗力让义军和部分老百姓成为了这部分人。

但是,上年的秋收后患没解决,今年的秋收又被耽搁,就不知道该让谁死,而且要死多少人才够。

又或者说,钱唐此番冒险离开被半包围的郡城,冒险穿越危险的“敌占区”往隔壁渤海郡一行,包括听了自己下属的劝,本身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就这样,众人继续东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处位于平原郡与渤海郡交界处的庄园,庄园庞大,根本看不到围墙边沿,而且围墙外还有土垒和壕沟,墙上也有箭橹,内中还有高台,甚至早在进入庄园周边二十里左右地界就已经遇到了巡视人员与等候已久的迎宾之人。

钱唐到底是一郡府君,虽是微服到此,也无人敢怠慢,只是须臾片刻,正值壮年的庄园主人与两位稍早抵达的年长客人便一起出迎。

庄园主人姓高,唤作高士瓒,今年约莫三十来岁,其人家中这种规制的庄园摆在这里,又是这个位置,想都不用想,必然是经历了东齐时代大肆扩张,如今在河北、北地泛滥的“渤海高”,而且是以类似于徐世英、单通海那般形态存在的豪强之家的模样。

可以想见,此人一旦起兵,最少也能学单通海那般聚拢起三五千众。

其余两位客人也不简单,

一位乃是西北面信都郡的豪侠,老早便出名的成丹高手诸葛仰,乃是刚刚从关陇那里弃官回到家乡的大豪,却又举族中兵马加入到了河间大营,成为了河间大营薛常雄下属的一名中郎将……只能说,昔日大魏强干弱枝政策下聚拢到两都周边的高手们在战乱后回乡的情况,如今日渐增多了。

至于另一位,倒是简单,乃是渤海郡郡守张世遇……这个姓名也不言自明,又是河东张氏某一房的正当年之人。

这四个人,两位是太守,两位是有修为或地方实力的豪强,此时避人耳目,又在这个时间凑在一起,自然是要做大事的。

果然,四人入内,稍做礼仪,便直接往内室先密谋起来。

且说,豪强这种东西,本身是缺乏政治远见的,譬如东境豪强,最西面两郡因为撞上了张行和李枢,自然就要起来反魏;齐鲁的豪强,因为撞上了张须果,自然就成了官军主力;而登州的豪强,则选择依附于外来的强大义军,就落了下乘,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河北这里,因为幽州大营与河间大营的存在,豪强们选择与朝廷合作也属于理所当然。

当然了,如果张行张三郎在这里,一定会说,其实不管豪强跟谁走,都代表了大魏统治的崩坏,因为地方官已经丧失了对地方的控制,不得不寻求和平年代他们主要的镇压和防范对象进行合作,而且很可能要让渡大量政治权力,才能达成交易。

具体到这一次,其实也是如此。

“……就是这样,简单的诱敌之计,伱将人引来,河间大营自有两万精锐绕后包抄,事成之后,薛大将军有言,许你来做一任中郎将。”诸葛仰如此做了总结。

“这是自然,我高士瓒难道还当不起一个将军吗?”高士瓒昂然以对。“不过,我记得诸葛兄自家也有相识的族中兄弟在那边,不用做个联系吗?两条路一起下,更好走一些吧?”

“这种事情,多一条路多一个破绽。”诸葛仰无奈解释。“只要能骗了高士通,让他轻易驱军过来,就万事妥当,何必多此一举?”

“是你久在西都养老,对自家后辈失了号召吧?”高士瓒想了想,当场冷笑。“也罢,此事就由我来做!不过,事情若是不成,你们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因为高士通那厮到底是也一方大豪,与我在郡中并称的,以他的本事,说不得会看出来一二的。”

“高士通必然会中计。”渤海太守张世遇略显不耐插嘴,也算是拦住了诸葛仰的怒火。“这厮其实坏就坏在他还有点小聪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被黜龙帮赶出来的;也比谁都清楚,孙宣致和平原军的那些人对他心怀不满,此时没叛只是顾忌黜龙帮……所以,若是你现在以同族之谊联结他,他必然欣喜若狂,视你为倚仗,以此来做摆脱黜龙帮的手段。”

“得快!”钱唐也有些焦躁起来。“不瞒诸位,我现在担心的真不是高士通,而是黜龙军,若不能速速打垮高士通,或者让高士通重新在渤海、平原一带取了立足之地,他本人倒无妨,怕只怕黜龙帮的人真会以此为机会北上的……之前豆子岗的那支兵马,就已经够难缠了,若是黜龙帮大军北上又如何?”

“豆子岗的那支兵马是强了一些,但之前大军扫荡,不也只能缩入豆子岗的盐沼地吗?”高士瓒对钱唐似乎也不甚客气。“怕什么黜龙帮?”

“你果真不怕吗?”就在这时,诸葛仰忽然插嘴,冷冷反问。

而高士瓒只是冷冷一瞪,却居然没有再驳斥什么。

片刻后,还是张世遇地位最高、年纪最长,出言稍作缓和:“好了,国事艰难,贼军作乱,想不得许多,今日计策既然计划妥当,就该速速施行,以免夜长梦多。”

其余三人明显都给张世遇面子,纷纷起身应声,高士瓒更是展露笑颜:“虽说三位都是潜行而来,不好设大宴,但身为地主,却不能不做招待……请诸位去净手,待会有晚宴奉上,明日一早再回无妨。”

这似乎倒是无话可说。

唯独诸葛仰,立即面色发青,当众拱手:“薛大将军还在等回信,我辈军伍之人,就不耽搁了。”

说完,不顾高士瓒嘲笑,又朝张世遇和钱唐各自一拱手,然后便推开内室房门,只是轻松施展真气,腾跃而走。

不过,此人既走,倒给了张、钱二人私下交流的机会。

二人被女婢引入耳房,钱唐忍耐不住,率先主动来问:“张公,这二人是怎么回事?各自倨傲无礼倒也罢了,相互怎么夹枪带棒的?”

“平原郡治安德偏南,你这几月被军务弄得焦头烂额,高士通回来后更是阻隔了消息。所以自然不晓得,诸葛仰回来不过几日,就与高士瓒结仇了。”张世遇面色倒是寻常。“据说正是因为宴饮引发的争斗……”

“有谁失礼了吗?”钱唐追问不及。

“不是……是斗富斗出气来了。”张世遇简单介绍道。“诸葛仰从关西回来,高士瓒去拜访庆贺,大概是刚刚回来没有准备的缘故,只杀了十几只鸡招待,高士瓒便由此嘲笑对方;结果,诸葛仰表面上不吭声,第二日却将自己带回来的大牲畜直接挑最大的杀了,据说猪羊长八尺,而且饼子烙的宽丈余;高士瓒表面上没说话,却深以为耻,回来后立即邀请对方来他这里,鸡鸭鱼肉猪羊牛俱全不说,据说最后干脆寻了一对双胞胎少年,洗干净整个蒸了,分人肉下去……”

钱唐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据说诸葛仰回去以后再请,先派出一个美妾过去伺候,然后将这美妾也给煮了,还当着高士瓒的面吃了。”张世遇摇头以对。“大约便是这类说法。”

“是真是假呢?”钱唐到底年轻,立即追问。“吃人的事?”

“斗富估计是有的,肆意打杀奴仆我估计也是有的,但吃人我估计是没的,最起码没听到直接证言,更像是今年饥荒,周围人看他们奢侈无度,又对奴仆庄户过于苛刻,所以专门编排的。而这二人全都畏惧黜龙帮,据说也是为此,黜龙帮不是有说法,极度厌恶此类豪强吗?打杀奴仆和斗富这种事反正在黜龙帮那里落不得好。”张世遇倒是见识老道。

钱唐缓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种混账玩意,害怕黜龙帮,却不怕官府吗?

“不过,这也不是说这些人干不出这种事,只是此时咱们尚在,圣人尚在、皇叔尚在、薛大将军尚在,他们还没法作威作福罢了。”张世遇不知道对方所想,复又感慨道。“可若是世道再乱下去,没人管这种人,他们凭着武力、财力、势力肆无忌惮,争强好胜,渐渐的,怕是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出来……南唐世族刚刚南下时,有皇亲国戚劝酒,一个客人不喝便要杀一个婢女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事情,反正乱世人命贱,不如一碗粟。而那般行为,与吃人何异?”

钱唐叹了口气,却又摇头:“咱们跟这种人联合,便是此番局面解了,怕是将来编排咱们的也不少。”

张世遇笑了一声,似乎想再说什么。

而也就是此时,忽然有婢女将盆、架、巾之类事物送来,还有崭新衣物,二人随即住嘴。

然后,却又齐齐愣住。

因为婢女抬进来的盆子里,赫然是乳白色的奶汤,而且奶味清晰可闻。

“这是什么?”钱唐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是人奶……是也不是?”张世遇见多识广,当即道出。

婢女们立即小心颔首,然后两人一组主动上来为两位郡君挽手。

“人奶……喝的吗?”钱唐小心至极。

“净手洗脸的。”张世遇冷笑一声,直接将双手放入温热的奶水中。

钱唐怔了一怔,但瞥了一眼身侧的婢女,想起史书中的那些典故,却居然不敢拒绝,而是直接俯首净面,却几乎要呕吐出来。

洗完脸,二人转出,外面设了小阁中设了小宴,不过三案,正是高士瓒和两位郡君各领了一案,然后却见到小阁外的空地上,须臾数十婢女涌出,随之侍立。

高士瓒面有得色,嘴上却连连道歉,只说招待不周。

但下一刻,或是甜品果子,或是猪羊牛肉,或是海鲜鱼虾,骨肉脑髓,或烹或煮或蒸或炸或腌或拌,初冬时节能想象到的食物种类一样不缺。

更不要说酒水也足足有七八种。

钱唐坐在那里,稍动了几筷子,喝了两杯,却又想起路上遇到找田鼠都找不到的那群少年,和相关的食人传闻,一虚一实叠加起来,弄得他心浮气躁,委实食欲不振。便是另一位张郡君,也没吃多少。

可这并不耽误盘如流水,速速上,速速下。

钱大府君亲眼看见,下去的盘子被放在一辆摆在院中的牛车上,居然迅速摆满,而待他昏昏沉沉吃完一顿晚饭而已,牛车都来了三回。

这等奢靡,与食人何异?也难怪大家要称两个斗富的豪强为食人贼。

用完饭,钱唐委实待不下去,只以军务严肃,主动连夜纵马逃了。

翌日,其人回到被半包围的平原郡安德城中,稍作歇息,几乎一口气睡到天黑才醒,却又忍不住在榻上来想——若是昨日在高士瓒庄园中的人是白有思会如何?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白有思会一刀剁了高士瓒,然后将庄园的粮食拿出来放了。

不过,那是白有思修为卓绝,换成其他人呢?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那种?比如换成张行会如何做?

答案似乎还是显而易见,张行会不动声色吃完这顿饭,然后回去请白有思继续将高士瓒一刀剁了,然后放粮。

但还是不对。

钱唐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难处——张行也好,白有思也好,都不会让高士通这种混账玩意打下半个郡,然后逼到城下的。而自己却正面对着兵临城下的尴尬的情形,便是想处置高士瓒这种混账,甚至只是想鼓起勇气打开库存放粮,恐怕都缺乏现实基础。

就这样,隔了一夜,还是太年轻的钱唐方才缓了回来。

但也就是这一日,他收到了两份报告。

一份来自自己大河对岸安排的探子,探子告知——淮右盟淮西大举事后直接降了黜龙帮,而济水一带的黜龙帮全线异动,如今河对岸民间传闻满天飞,都说黜龙帮那位左翼大龙头张行要亲自率军北上,开辟河北!

只是不知道进军路线,也不晓得传闻真假。

而第二份报告来自于钱府君极度厌恶的高士瓒,此人得意洋洋,说计策奏效,高士通已然相信了他,正在与他积极联络,商议突袭渤海郡重镇乐陵。

如果说第一份报告钱唐还是勉强维持镇定,因为他知道,随着淮右盟起事后,黜龙帮必然会掀起进军的讨论,河北必然是其中一个讨论方向,那么第二份报告就让钱唐有些失控了……原因再简单不过,第二份报告恐怕正是第一份的佐证。

高士通说不得已经得到消息,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接受高士瓒的邀请。

花了许久才平复好心情的钱唐决心已定,他要速速击败高士通,然后卸磨杀驴宰了高士瓒,再行私自开库放粮,整顿民心。

这叫打扫好屋子再请客。

PS:晚安。

(本章完)

第280章 临流行(13)

“不要紧的,我们可以取下乐陵后宰了高士瓒这厮。”

烛火下,坐在案后的高士通表面上若无其事,但语气却显得非常诚恳。“我给诸位保证,咱们河北义军绝不会真跟这种人为伍的……莫忘了,现在的局面是平原通守钱唐收缩兵力到郡治安德城,而安德城城高粮足兵多,咱们打了一个多月都没下来,基本上已经不指望了,反而是咱们的粮食军械渐渐不多了,而若能打下乐陵,再取了高士瓒的庄园,便会轻松许多。”

说完之后,这位掌兵十万有余的河北义军大帅躲在模糊的光线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堂下几个人,眼见着那几位平原军出身的军官和新来的义军头领不再吭声,这才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不过,就在这时,一名高姓渤海军头目却又忍不住蹙眉:“不管如何,人家主动来投,咱们却要事后杀了他,将来还有人信咱们吗?再说了,高七爷到底是咱们渤海的同乡同姓,平素与大当家都是兄弟相称的……”

高士通一个头两个大,便欲再行解释。

当然了,那几个平原军和新附义军的头领就在旁边,哪里轮得到他?当即就有人在暗中反嘲:“吃人的混账玩意,果然是正经渤海高氏吗?”

这话夹枪带棒,不知道把几个人骂进去了。

“你骂谁呢?”果然,那高姓渤海军头目当即大怒,却一时寻不到说话之人。

“谁吃人骂谁。”但不要紧,自有平原军头领冷冷出言,接上了话。

“乡野传闻……”渤海军那里又有人尝试解释。

“便是吃人是乡野传闻,可关起门来不纳义军,河北豪杰都快饿死了,自家却烙一丈宽饼子的是谁?”又一名身材高大的新附义军头领挺身而出,直接来到那高姓渤海军将领面前。

此人明显颇具威望,渤海军几名头领立即有些撑不住,为首者直接后退半步,方才勉力辩解:“烙饼子宽了也是罪过?”

“这要看什么时候,其他人被撵到水泽里,捕个鱼都不敢生火,鱼肠子都不敢扔的时候,他这般做就是罪过!”此人厉声呵斥,声振屋瓦。

“若是这般,我们之前在登州吃大米,也是罪过?”渤海军头领被逼无奈,咬牙反问。

“这话你跟黜龙帮讲去,看他们觉得是不是罪过!”平原军将领复又插嘴。

这下子,可算是找到机会了,渤海军与平原军两拨人立即吵嚷起来,而本地新附义军只是在旁冷笑,新一轮混乱似乎又要开始。

这里是平原郡般县,位于平原郡治安德县正东。

“够了!此事我自会决断!”眼看着吵嚷再起,一直沉默的高士通忽然一声厉喝,拍案而起,算是终止了争吵。“诸位各自回去,等候军令!”

两拨人面面相觑,相互瞪了几眼,几位新附义军头领也都相互打了个眼色,便乱哄哄告辞,果然各自回去了。

高士通心烦意乱,干脆又将侍卫撵出去,只一人坐在堂上案后的座中,思索着眼下局势。

话说,诚如很多人嘲笑的那般,高士通这个人,坏就坏在他是个聪明人,是对局势是有一定清醒认识的。

因为他聪明,所以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坐拥十万之众的河北义军大头领其实早已经威信半扫地了。

黜龙帮对登州的征服和后续处置产生了严重的后果,渤海军瞧不起他,觉得他是葬送了登州安乐窝还要给人牵马执蹬的无能投降者;被五十抽一后又被撸走了一切军械物资的平原军觉得他是叛徒和出卖者。

来到河北,占据了东南侧半个平原郡和西南侧少许渤海郡地盘后,原本藏在水洼、海岛、沼泽、山沟子里,以及完全被打散的单个义军们蜂拥来投,却又只是为了物资、军械和生存,所有的河北新附义军都不觉得这个之前逃到登州看戏的大头领值得效忠。

但是,当三拨人凑到一起后,却诡异的形成了某种平衡。

渤海军需要高士通这个自家原本的大头领,以在军中继续维系优势地位,而且他们行为保守;平原军经历了那次抽杀后,全军上下,从孙宣致到普通小卒,全都产生了某种奇怪而强烈的变化,好像是畏缩,但某些方面好像又过于激烈了,以至于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和严肃了许多;而那些义军,也需要时间休整,同时需要依附在这个体系里去相互联络,以期寻找一个可以托付的新领袖,同时也是面对官军时最激进的一方。

而三者背后,还有那个占据了大河南岸济水八郡,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所有方向实力的黜龙帮,要知道,黜龙帮可不只是给平原军一家带来过心理阴影。

至于河北这边的对手们,河间大营是最需要担心的敌人,渤海、平原、清河三郡太守也都是需要直面的对手……而这三人要么经验老道,要么年轻锐气,要么出身寒微,都不能算是无能之辈。

与此同时,庞大的军队、混乱的编制、粮草的缺乏、广大的平原和密集的城市,也都是他这位河北义军大帅需要面对的敌人。

当然,还有高士瓒这个同郡族亲。

对此人,高士通更加心知肚明,他知道对方虽然实力强大,但却贪婪、傲慢、强暴、奢侈无度,偏偏内里又有遮不住的愚蠢和胆怯……他真不想跟这种人合作,因为合作的后果已经很清楚了,平原军担惊受怕,生怕跟此人合作会招来黜龙帮怒火;河北本土义军对此人之前与河间大营的合作以及对义军的见死不救厌恶至极。

但是他高士通高大帅又能怎么办呢?

大河南岸现在到处都有传闻,说黜龙军要北进了,配合着根本无法遮蔽的物资运输、兵力集结,让人心里发虚。他迫切需要新的力量来加强自己,需要战略纵深来藏身,需要高士瓒的人力物力和地盘……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以防这种可悲的平衡被打破时自己没有新的立足点。

高士通很明白,一旦军队平衡被打破,不管是从内里还是从外部,自己这个被虚架起来的人,都一定会跌的足够疼。

“大当家!”

就在高大帅惊惶于局面的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诸葛德威。”

“老四吗?”高大帅精神一振,摆出笑脸。“有事直接进来。”

“大当家。”诸葛德威立即从空荡荡的门外转了进来,但见到里面连卫兵都无时却不走近,只在七八步外的堂下拱手行礼。“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说呗。”

“我有个远房的族兄,不是我们河间一脉,是信都那边的,绰号烈阳掌的,叫诸葛仰……”

“我知道。”高士通立即点头。“刚刚我们还提起过,说是他早年被征召过去,做官,然后搬到大兴了,又回来了?”

“是,回来了。”

“还做了河间大营薛常雄的下属中郎将?”

“是,做了。”

“找伱?”

“是,找我。”

“找你什么事情?”

“找我说,高士瓒最近跟河间大营走得很近,让我小心一些……”

高士通长呼了一口气,隔着烛火看着对方的脸认真来问:“你觉得可信吗?”

“我觉得不可信。”诸葛德威立在屋内苦笑道。“据我所知,他一回来就惹出了一档子事,恶了本乡豪杰不说,也跟高士瓒实际上结了仇……仇人的话,怎么能信呢?很可能只是他晓得高士瓒与大当家是同郡同族,此时可能会动念头,所以用一个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口信来做个试探,或者反间。便是没有说谎,高士瓒那里也可能只是障眼法,用来迷惑薛常雄的。只不过,我觉得不管可不可信,我那族兄既然遣人找到了我传了信,这话总得给大当家报备一声,省得有小人嚼舌根。”

“原来如此。”高大帅点点头。“有劳老四了。”

“不敢,不敢。”诸葛德威复又一揖到底,缓步后退。“大当家晓得在下忠心便好,我这就告辞了。”

高士通摆摆手,俨然准备就势结束这场徒劳添乱的对话。

要知道,不光是对方带来的情报内容属于凭空添乱,算是徒劳增加了事情的复杂度,更重要的一点是,作为一个明白人,高大帅一直在防备诸葛德威这个四当家,并视对方为渤海军根底里最不可靠的一环——当日在登州,这位四当家先不战而逃,然后又尝试自行出城接触黜龙军,算是给他这位大当家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如今此人又惹出事端,焉知道会有什么多余变数?

君不见,刚刚议论高士瓒事情的时候,什么新附义军头领都来了一大堆,可诸葛德威这位渤海军四当家和孙宣致那位平原军大当家却根本没在现场……俨然是高士通心里明白,早早对一些人防备了起来。

不过,就在诸葛德威快退到门槛那里时,高士通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继而心中微动,直接开口喊住对方:

“老四。”

诸葛德威立即停步,再行拱手:“大当家还有什么吩咐?”

“有件事情非你不可。”高士通微笑道。“现在外面流言满天飞,都说黜龙帮要渡河北上,军中为此忐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相机应对……所以我想让你做使者,过河一趟,寻黜龙帮当面打探清楚此事……他们到底来不来?谁来?带多少兵?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可要我们接应?问清楚再回来,我也方便施为。”

诸葛德威想了一想,立即颔首:“在下必然不辱使命!”

高士通这才满意点头,而诸葛德威也再一次拱手告辞离去。

就在高大帅灵机一动,将诸葛德威这个不稳定因素送到河对岸的时候,殊不知……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军中的新附义军们从一开始就在努力串联……只不过他无能为力罢了。

“高士通这个人不值得信!渤海人也信不得!”

暮色中,般县城外的一处营地中,围着篝火,一名瘦高男人第一个发表了意见,听声音正是之前在第一个跟渤海军吵嚷起来的那个人。

“小孙。”之前出头的高大中年男性叹了口气。“我说句良心话,渤海军确实不值得信,平原军也有些被黜龙帮吓破了胆,畏畏缩缩的,能信的只有咱们这些在河北吃过苦的义军……但是,高大帅本人还是比较公允的,若不是他努力平衡,渤海军连这点物资都不会给我们。”

“给我们是要我们去送死,窦大哥难道没看出来吗?渤海军自家也吓破胆了。”唤作小孙的年轻男子愤愤言道。“几次攻城都是让我们带头去试,白白送死,让我们俩参与军议也不是好意。”

“可是小孙,这么兄弟、家眷、乡邻都死在官军手里,你不想找官军报仇吗?”姓窦的男子反问了一声。“还是说你想回到高鸡泊里吃生泥鳅?”

此言一出,孙姓年轻男子立即闭口不言。

“郝大爷那里怎么讲?”停了一回,又一人开口询问。

“不好讲。”窦姓中年男子摇头不止。“郝大爷觉得我们高鸡泊的势力太散了,我们只这几百人到他那里,他便只能给一个头领……哪怕是请了刘黑榥这个老乡在中间说项都不行。”

“都是黜龙帮弄出来的怪毛病。”孙姓年轻男子再度开口冷笑道。“什么大头领、头领,其他人有样学样……明明是一起反魏的义军,正该大锅吃饭,大碗吃肉,渤海人跟咱们不一路倒也罢了,这郝大爷怎么也这样?”

“黜龙帮这一套,整治的就是你这个匪气。”又一男子无奈摇头。“而且人家是对的,谁做大了都要整规矩的,郝大爷是这般,高大帅是这般,黜龙帮也是这般……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将来大起来,也要这一套的。”

“是、是、是!”孙姓男子敷衍以对。“都有道理,都是对的……可若是这般,咱们的出路在哪里?”

此言一出,篝火旁一时气馁。

片刻后,更有一人恨恨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土地上:“我就不信了,这天下居然容不下咱们几个兄弟?”

“当然容得下,凭什么容不下?!”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的窦姓男子忽然将手里木柴掼入火堆,然后站起凛然四顾。“薛常雄和幽州马队一起来扫,多少人死了没了,咱们能活下来,就说明咱们是好汉!你孙安祖是好汉!你王小胡也是好汉!大曹、老董、小高,你们都是好汉!我窦立德也是好汉!既是好汉,便是至尊瞎了眼,咱们也能自家寻出路来!”

篝火旁一时气喘连连,更外围的士卒也都抬头来看,但营地气氛却意外安定了下来。

片刻后,中年男子,也就是窦立德了,换了一个和缓语气坐下来继续说:“当务之急,还是要催促高大帅出兵……不管是打哪里,总该往外打,也只有打出去,咱们才能取个自家的地盘安顿。要我说,实在不行,咬咬牙答应郝大爷也行,跟着他一起去占个地……不然,真按照传闻那般,黜龙帮大举渡河,咱们便真要沦为人家的杂兵了。”

周围的好汉纷纷颔首不及。

就这样,接下来几日,河北义军日渐躁动,而很快,诸葛德威便在河对岸的济北郡领内见到了正在忙碌着许多事情的张行,后者直接在济水岸边的渡口处召见了他。

而诸葛德威也毫不犹豫,就将高士通高大帅的疑问一一转述过来。

听完之后,张行并没有做什么遮掩,而是立即给出了答复:“确实要大举渡河,而且是我和魏首席亲自领兵,不包括蒲台军在内,预计还要整编出三四万精锐北上,随行头领也大约占领兵头领的一半……至于什么时间从哪里走,说实话,还没有定下来,但目前讨论的趋向是,若是高大当家在河北进展妥当,我们就等大河封冻,再行动身,因为这样既能省下许多后勤上的辛苦,也可以从容选择目标出击,同时方便万一战败时退却。”

诸葛德威连连颔首:“如此,在下就放心了。”

张行也随之点头,此次河北义军遣使似乎就要这般理所当然的划过去。

但马上,这位河北义军中渤海军的四当家便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恕在下多嘴,高大当家渡河后看似势不可挡,其实已经力竭,偏偏营中又分为三股势力,相互不服,弄得他心力憔悴,出兵做事全然不能遂个人决断,而是被三家推着走……这时候,河间大营偏偏似乎又有了些谋划。”

话到此处,诸葛德威复又将高士瓒之事以及自己族兄寻到自己说的那些破事,以及高士通军中的暗流,甚至包括一些主要头领的意向和动向,几乎是全盘托出。

张行听了半晌,一直到对方主动停下,方才在渡口旁的河堤下反问:“所以,诸葛当家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瞒大龙头,这事与我们大当家无关,只是我本人担忧而已。”诸葛德威指了指头顶太阳认真来言。“今年初冬明显是小阳春,怕是腊月才能封冻……那个时候,以河北义军的一盘散沙之状来看,说不得他们已经被朝廷河间大营精锐给扫荡干净了,届时黜龙帮大军北上,却又要与以逸待劳的河间大营精锐重新作战……与其如此,在下的意思是,不如请张龙头早日潜行北上,收拢十万河北义军为己用,或许还能够打河间大营兵马一个措手不及。”

张行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回答好或者坏,而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抚摸住了对方肩膀:“诸葛当家,屈才了。”

诸葛德威肩膀一抖,连忙躬身到底。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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