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第638章 瞒天过海

“我儿死了!”得知这消息时,范吉射面色发青,眼睛一翻就差点栽倒在地,几名家臣连忙围了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抚胸口的抚胸口,好歹才让他把气顺过来。

“我儿真死了?”睁开眼后,范吉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揪住朝歌来的信使,歇斯底里地又问了一遍。

“唯,主君,君子卒于牧野,死于赵无恤手中。”信使看上去赶了不少路,声音因疲累而呆滞,在他破碎的甲衣上甚至还有干涸的血渍。

在场的家臣和将领纷纷安静下来,听信使陈述事情经过。宽敞的范军大营里,只有铜燎炉中的木炭在劈啪作晌。

从三月份赵无恤归晋开始,范氏便在秣马厉兵,进行战争的准备工作,等到邯郸午死去的消息传出,早有预料的范吉射命令家臣们征召兵卒。邯郸氏在诉讼上输了,被认为是反叛赵氏,作为同盟者,范氏自然要为其出头,完成征发的大军在朝歌发放兵器甲胄,纷纷向西开赴,在沁水边拦住了赵鞅的七千人。

新仇旧恨,事情到这一地步,双方都杀起了血性,已经不在乎什么首祸不首祸了,范与中行、邯郸联合起来,在太行以东有兵力优势,只要能截断大河,先打垮赵鞅,便能取得全面优势,有机会将知氏拉拢过来,同时让韩、魏不敢妄动。

所以范氏一直在等待中行氏过来合兵,谁料十天过去了,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噩耗。

信使将发生在牧野的战事简要说了一遍,期间范吉射一言不发,他坐在案后怔怔出神,倾听时眼睛也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否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范吉射那体型胖大的庶长兄范维呻吟道,“从邯郸悼子之死至今,也不过月余,就算第一时间派船只、轻车、快马回鲁国报信,从那里征召的鲁兵再回来,也不可能渡得了大河啊!除非他能飞回去报信,或者赵兵能日行七八十里。”

“赵无恤用了什么手段让鲁国提前得到消息征兵,亦或是用了什么办法提高了行军的速度,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东赵已在朝歌以南渡河,并覆没了吾等派去袭击棘津的军队,现如今,他们究竟在何处……”另一个家臣王生阻止了众人胡乱的猜测,王生是公认的范氏第一谋臣,现如今也就他能稳住心神,问到了关键的一点。

信使道:“赵无恤还停留在牧邑,大张旗鼓,似有进攻朝歌的意图。”

闻言后,悲观的范维再度哀嚎。“邯郸氏全军覆没,我侄儿不幸悯难,朝歌又遭到攻击……简直是大难临头!”

有家臣讷讷地打断了他的废话:“不至于此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范氏下一步该怎么走?”

范维道:“还能怎么样?南下的邯郸兵不是被杀、被俘就是逃散,他们已经失去了一战之力。而赵无恤更是准备进军朝歌,切断中行伯与吾等的联系,赵氏已经占尽了上风……”

他突然建议道:“为今之计,或许可以派人渡过沁水,去和赵孟请平,反正这次开战,赵氏只是为了邯郸,他们的家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帐内家臣们一时间无言以对,范维是家主的庶兄,却十分软弱无能,没有见识,如今大敌当前,竟会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大损士气。

“请平?”就在这时,范吉射终于说话了,他拍案而起,将面前的瓷酒盏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樽往范维面前一掷,在他脚边摔成千百碎片,溅射的碎块将他胖脸划出了血,吓得范维差点跳了起来。

“孟兄,自从父亲和齐人联合将乐祁刺杀于羊肠坂,自从赵无恤在大河里溺死我长子的那一刻起,范氏与赵氏和解的机会就粉碎了。眼下他又杀我一子,要我跟赵氏请平?比用地下这破盏盛酒还难!我与赵氏父子,不共戴天!”

范吉射眼睛红得似要流血,他二子皆丧于赵无恤之手,范氏与赵氏的仇恨,已经比太行还高,比东海还深。

“不错。”见范维缩着头不敢再提请平之事,王生站出来说道:“仅此一战,并不足以决定全局的胜负,其实赵无恤留在朝歌附近,反倒是件好事。”

众人不解:“好事?”

“然,此时此刻,中行伯的大军应该已抵达,赵氏数千之众,恐怕是敌不过东阳劲卒,更何况还有朝歌城内一心为君子复仇的国人们助阵。范氏养士百年,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赵无恤绝对无法对朝歌产生威胁。比起这个,我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范吉射指着他:“何事,快说。”

王生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担心的,是赵无恤停留在朝歌是假,向西奔袭,意图与沁水对岸的赵鞅夹击我军是真,若真如此……”

就在此时,营帐外却响起了一阵骚动!

……

“何事喧哗?”

王生不仅是范氏谋士,也是管理营寨的人,他领命出了帐篷,眺望对岸,只见夜幕垂垂下,沁水奔流不息,对岸的赵氏大营灯火通明,有许多隐隐约约的旗帜陆续从营中开出。同时更有人打着火把,拉着长行军的队伍朝上游涌去,从王生的位置望去,如一条火焰长蛇,足有五六千人的规模。

“不好!”王生暗道不妙,敌军这是早有计划的行动。

他快步走到河边,观察河水的流势,只觉得比起下午时小了不少,然后他又捡了几块小石头扔入水中,石块在水面上砸出了个小漩涡,冒了几个泡沉入了河底。

王生掐着指头算了算,暗道:“这沁水的流速,果然是小了许多……”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不知为何,今夜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沁水发端于太行深山间,向东南流,越过太行流经南阳地,最后在韩氏的怀县一带汇入大河,水道长约九百里。王生颇知地理形势,知道这沁水屈曲周回,多沙易淤,其特点是冬春之间,深不盈尺,到了夏秋天降霖雨,往往泛溢为害。

如今正是四月下旬,雨水有一阵没一阵的,沁水算是不大不小,虽未到泛滥时,人却也很难淌水过来。

可现如今,因为异样的原因,水流急剧减小,而对岸赵兵又一副要强渡的架势……

“赵氏肯定在上游拥塞水道,打算强渡,派人沿着河岸往上游去,在那几处容易渡河的地点加强岸防!”范吉射也暂时放下了丧子之痛,亲自出来查看。营内休憩的士兵们已经被一一喊醒,聚集在岸边,警惕地观察敌军的异动。

但王生却过来在范吉射耳边说了如此这般。

范吉射面露惊疑:“撤兵?你建议我撤兵?”

面对主君的不解,王生道:“不错,沁水宽阔,而且河中满是淤泥,赵兵全部渡河至少要两个时辰,不如乘着他们还未下水,让全军急速撤离,用不了两个时辰,便能撤回雍邑。”

范吉射十分不满:“这是为何?你莫不是和我孟兄一样,起了避战的心思?”

“并非如此,只是仆臣方才问过营门官了,他说派往东面的斥候仍未归来回报!主君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范氏大军在沁水东岸扎营与赵氏对持,补给就近从北部的雍邑获取,同时每天都倍加小心。不仅营外密布削尖木栅,向北,向西,向东南方向都派去斥候,在二十里开外巡视,无论有无警戒,都要及时汇报。

一旦未归,那便预示着有事。

王生解释道:“先前驻留沁水与赵氏对峙,是为了等中行氏汇合,如今形势异变,棘津未能夺取,赵无恤登岸北上,我军的后方已不安全了。依我看,不如先暂避一舍,范氏已经不能再输了,还是谨慎些好,也好过被赵氏父子夹击……”

范吉射心中满是儿子被杀的仇恨,一时间不能抉择,正寻思间,靠近下游的范氏营寨突然金鼓大作!范、王二人猛地抬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

之前对岸的赵氏营寨陆续有兵卒打着火把往上游去了,而靠近下游的地方看上去一片漆黑寂静,加上那一带河面较为宽广,足有百余步之广,想来不会有人强渡。所以方才安排防务时便未部署重兵。可现如今,从黑黝黝的水中却不知何时多出了数百个人影,因为赵氏在上面截断水流的缘故,水面只能没过他们的腰,完全可以淌水过来,他们皆口衔短兵,赤着身子朝这边拼命前进。

方才已有数人摸着黑登岸,杀了岸边的范兵,幸好他们被视野良好的哨塔发现,这才敲响了警告的金鼓声,同时一阵箭雨将登岸者射杀逼退。

对岸的人也不隐藏了,一时间杀声大作,同时水声哗啦作响,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下了水,在强行渡河。

王生直跺脚:“不好!中了赵氏奸计!”

“赵孟手下必有智谋之士,居然让人持火把去上游佯装渡河,其实主力已屏息在下游等待,待吾等调动兵力后,才突然领兵强渡,吾等上当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范吉射也明白过来自己中计了,他一时心中大怒,拔剑怒喝道:“吾等人数更多,在营后尚有一师兵卒随时预备着,速速去将他们调过来,一定要将赵兵赶下河去,休要让一人登岸!”

如今范氏就算想撤,也不好撤了,王生无奈,只好指挥众人防御,连范吉射的亲卫也持盾举矛往下游赶去,他们临河列阵,严防以待。

然而事还未完,就在此时,他们突然听到一阵隐约的鼓声从东方传来,并有喊杀声随夜风传到。

王生悚然而惊,他登哨塔,转首东顾,顿时目瞪口呆。

黑洞洞的河内平原上,光亮一览无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原野上多出了一条火龙,他们从远处赶来,行军速度都很快,从行速判断……

必是车骑无疑!

等到那支持火把的骑兵从范氏营寨前掠过,将火箭射到哨塔上时,他们的身份便确凿无疑了。

这世上诸侯邦国数十,卿大夫之家数百,却仅一家手下有成建制的骑兵部队……

火光中,赵氏的炎日玄鸟大旗立于一座小丘上,赵无恤戴飘洒红缨的兜胄,穿玄色的铜皮合甲,披绛色的战袍,佩黑色刀鞘的直刃环首刀,骑着高七尺,俊美雄壮的骏马,马鞍上还挂着臂张弩。

赵氏的年轻统帅立马横刀于范氏大帐数里外,在他身后,是熊熊燃烧的一片火海,前后连续,没有一点间隔。

是全须全尾的东赵大军!五千宋鲁子弟脸上满是长途跋涉蒙上的灰尘,却掩不住他们眼中闪烁的烈焰!

641.第639章 抽刀断水

在牧野一战全歼范、中行联军,连斩两名重量级贵族子弟后,赵无恤在找回满满自信之余,却没有过度骄傲。

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这是他从历次战争里学到的东西。

此战赵兵死伤近千,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伤员和邯郸氏的俘虏都被送往南边的棘津渡口妥善安置。接着,赵无恤又挟大胜之威,轻取牧邑,休整两日,在朝歌城故意外耀武扬威一番后,留下下部分轻骑和徒卒在此大布疑阵,他则亲带五千人西行,往沁水方向而去。

赵无恤还没膨胀到自以为五六千疲惫之卒能攻克朝歌,能力敌中行氏万余东阳劲卒,他现在要避免以劣势的兵力接战。如今之计,还是争取和赵鞅夹击范吉射,将范氏的有生力量葬送在野战中。

他们一路上很注意行踪的隐秘:绕开了城邑密布的地区,沿着人烟较稀疏的大河北岸行进,终于在两日前抵达沁水附近,在一处灌木丛生的洼地隐匿行踪后,便派人偷渡过河,和对岸的赵鞅取得了联系。

正巧,赵鞅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潜渡沁水。

……

赵鞅被范吉射拦在沁水边已经一旬了,在等待赵无恤动作的同时,他们也没闲着,期间几次试图偷渡都宣告失败,损兵数百。

面对这种兵法上所谓的“临水相拒,敌富而众,我贫而寡,逾水击之则不能前,欲久其日则粮食少”的情况,众家臣总结经验后,阳虎献上一计。

“虽然已经快到汛期了,但沁水其实不宽,河水也不深,最好的渡河办法是干脆从上流将河水截断。”

赵鞅问道:“如何断水?”

“当年大禹治水,曾模仿合河獭筑坝,作土囊断水,其术流传至今,我在鲁国时曾见人用此法来捕鱼。道理是通的,可以让韩氏提供的民夫刨土制囊,我去上游查探过,只要能制成土囊五千,便足以断绝流水,使大军渡河了!”

韩氏虽不愿派兵参战,但在提供辎重和劳役方面还算尽心尽力,州、怀、野王等三处的韩氏之民三五千人被征召来帮忙,很快就做出了五六千土囊。

在与赵无恤取得联系后,在惊异于儿子的善战外,事情也变得更简单了。

“四月二十七日戌时一刻,天色将黑未黑,在野王一带抛投土囊断水。戌时三刻,沁水已断,我便让韩氏的劳役装作主力,打火把去上游,佯装渡河,以调动范氏兵力。等到亥时,我亲率主力行至大营以南数里处潜渡。与此同时,无恤你也从后攻击范氏大营,牵制范氏兵力,等我大军渡河后,便可以合击之!”

这一计划看上去可行性很高,戌时一刻,上流的韩氏民众准时把树干、土囊堆积到河道中,断绝了流水。而范氏兵卒也被疑兵吸引,分出部分去上游阻截,等到了亥时,一切就绪,赵鞅便下令大军开始潜渡。

只靠土囊是很难将河水彻底断绝的,仅能让水面下降。河中尚有积水残留,浅处没膝深,深处则齐腰深。加上河底的泥土又松软湿滑,要徒步淌水过去很不容易。

赵氏精锐黑衣依然一声不响地泅水渡河,摸着黑到了对岸,开始解决岸边零星的范氏守卒,他们许多人是轻侠出身,个人武艺出众,在大规模的对阵中作用不大,却适合做先锋型的尖刀,算是赵军里的特种部队。

然而百密一疏,渡过去近百人后,还是被范氏的哨塔注意到了,一阵金鼓声响起,范氏开始注意到下游,潜渡也只能变成强渡。

一时间,火光遍及沁水两岸,不止敌人打的有火把,原本摸黑渡河的赵军也打起了火把。在朝中早已相看两厌的赵鞅和范吉射隔河而望,一个性情急躁,一个怀着丧子之痛恨极了赵氏,都巴不得立刻击溃敌军。

恰在此时,范氏营寨东面也遭到了袭击,范吉射非但无法将外营的一师调过来,还得派王生过去稳住阵脚。

“来者一定是赵无恤,想必今夜是赵氏父子的诡计,如今只能尽力守住,分别将其攻势击溃,等到天明时,敌方的先手优势便会消失殆尽。”

王生走之前还献计道:“太公领兵之法,若敌军渡河前来进攻,不要在江河中迎击,而要乘他们部分已渡、部分未渡半渡时予以攻击,这样比较有利!”

于是范吉射便放了部分赵兵过来,然后再让范氏兵卒齐齐压上,围着渡河的数百赵兵厮杀搏斗,同时在岸上排兵布阵,防备赵兵分渡。

……

夜色中,矢来箭往,岸上、水中惨叫连连。时有范兵负伤退下,或是赵兵栽倒河里,他们流出的血似把水面染得更红了,火把熊熊,映亮两岸,在燎炬映照下,仿佛整条沁水都在燃烧……

赵兵在阳虎指挥下开始加速渡河,在部分范兵被佯攻调动去了上游后,双方数量上势均力敌。但范氏在岸上防守,赵军则是越河仰攻,河底有泥泞,走一步陷一个坑,他们没法冲锋,所以一时间处在了下风。

然而范氏兵卒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范吉射开始后悔搞什么半渡而击了,因为赵兵实在是勇悍得不可思议,放上来一个,站住了脚跟,就很难将他们逼退,这些人就像是渡河的兽群般前赴后继。

赵氏养了食客千余,其中有不少是游于各国的轻侠豪杰,赵鞅坦率的性格极对他们胃口,在郑龙带领下,这些食客组成了一支陷阵的敢死队,他们袒臂持剑,大呼:“为主尽忠,就在今日!”开始嗷嗷叫地朝对岸发动了自杀式的冲击。

郑龙一手持剑,一手持盾,淌水冲到岸上后,如虎入羊群,范兵竟不能挡。

他带的百名赵氏死士若论勇武或许不是最强的,却都心感赵鞅的知遇之恩,人人敢于拼杀。在岸上阻截他们的范兵也有不少出身朝歌剑宫,都是范禾培养的死士,拼命的劲头却远不如赵氏食客。

赵鞅此人极有人格魅力,他爱憎分明,出手大方,对食客们关怀备至,颇能得人誓死效忠。范吉射父子则为人小器,对手下人做不到推衣衣之,推食食之,许多人才都被埋没,所以范氏食客不如赵氏食客之勇。

加上赵氏在起用郑国人邓析改革家法后,制定了一套相对公平的赏罚之法,同时把赵无恤那套军功授田的法子借用了过来,在田宅的诱惑下,士卒人人尽力。范氏则赏罚不公,这些东西在平常看不出明显效果,时值死战,差距便瞬间体现出来了。

两边甲衣和兵刃相撞,血肉横飞,不断有人负伤倒下。但总体上是赵氏渐渐占优,靠着死士的拼杀,很快就把岸上的数百范兵逼退,清理出一大片空地,这是用生命和鲜血开辟出的登陆点!

机不可失,被堵在河中央的赵军颇受激励,纷纷开始冒死前进。尽管河中有水,河底泥泞,还有敌人居高临下射出的箭雨,但在盾牌手的抵御下,在臂张弩的反击下,千余赵兵硬是顶着敌人的箭雨,慢慢地走过了这长达百余步的死亡之路。

终于,持长兵的甲士们冲上了岸,抱团结阵。

靠前的是盾牌手,其次为戈矛手,再次为弓弩手,持剑的甲士和黑衣护卫在弓弩手左右,方阵开始齐齐迈进,想要为后续部队开辟更大的空间。

甲士举着盾牌前进,戈矛在盾后或啄或刺,弓手仰天射矢,弩手从盾牌的间隙瞄准对面的军吏,持剑的则砍斫妄图接近的敌人。赵氏方阵不亚于中行、魏两家,他们如一只青铜刺猬似的,逐步向前推进,每一寸每一尺的移动都会付出几条性命,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赵兵过去数年经历了几次大战,对手从戎狄到齐卫不一而足,应战经验要比范兵丰富。更何况强渡成功后,在这块局部的战场上,他们的兵力已占了上风。

战局,开始朝赵氏倾斜。

赵鞅带着阳虎等人远观之,只见横列在对面岸上的数千范兵在被郑龙等人咬开了一个缺口后,显得有些慌乱起来,近处的想往后退,远处的想往这边冲,甲衣互相碰撞,场面颇有些混乱。

阳虎按剑道:“范吉射的才能,只能做一师之帅,想要在这混战局面下指挥得当,还是有些吃力。”

赵鞅心中一动:“我呢?“

”主君乃三军之胆气,主君在,则三军奋勇向前,不知死为何物。“阳虎夸的是赵鞅为帅的魅力,而非帅才。

赵鞅又问:”无恤呢?“

阳虎思索片刻后道:”君子如今仅为一军之帅,但假以时日……“

赵鞅眉毛一扬:”他日后当如何?“

”假以时日,或能统十万雄师,无敌于天下……“

赵鞅不语,微微一笑,望着对岸的战况道:”但愿如此罢!“

火光下,赵氏的玄鸟旗和范氏的御龙旗交错在一起,在它们之下有无数的面孔在闪烁、无数的兵器在刺杀、无数的嗓门在齐齐呐喊:

伤者在惨叫,勇士在奋呼,死者在无声叹息。

火把连成火海,烧亮岸上,烧亮河水。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范氏的外营处,却迸发出一阵更加耀眼的火焰,它是如此炫目,简直要烧亮整个夜空!

在这团烈焰映衬下,相比先前,东方传来的金鼓声更大,更激昂了,喊杀声也越发高亢,赵鞅和阳虎面面相觑,这么大的阵仗,莫非,外营的战况比这里更剧烈?

范兵们见状胆寒,如今前有冯河猛虎,后有四处纵火的恶狼,两相夹击下,他们纷纷心智动摇,在河岸上也越发站不稳脚跟了。

“那边发生什么了?”顾不上眼前将到来的败局,望着巨大的火光,被儿子血仇蒙蔽内心的范吉射也有几分惊疑不定。

就在此时,一辆被火焰熏得发黑的安车从外面疾速驶来,上面有个衣衫蒙尘,面上满是灰土的中年男子。

正是去外营督战的王生,范吉射发现他连眉毛胡子都被烧没了一半,配上那张严肃的脸,看上去极为滑稽可笑。

但范吉射却笑不出来。

“主君!”王生等不及车挺稳,就跌跌撞撞地跳将下来,向范吉射下拜稽首,哑着嗓子说道:“赵无恤用兵侵略如火,臣无力抵挡,外营失守了,赵兵在营内四处放火,我军大乱!主君若趁现在逃还来得及,否则,为时晚矣!”

PS:第二章在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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