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平野伯走单骑

(PS:白天有事出了趟门,码字晚了,莫慌,今晚还有)

“太后安歇了么?”

摄政王对身边的一个太监问道。

“回王上的话,太后已经安歇了,先前派人来问王上今晚喝了几碗粥,奴才见王上和孟大人在下棋,就自作主张地让粥多熬了会儿。”

摄政王点点头,对孟寿道:

“爱卿陪朕进点儿吧。”

“谢主隆恩。”

粥,上来了。

不是白粥,而是加了一些配料进去,烹煮的方式也不同,所以很香也很鲜美。

喝粥养身养胃,其实是不错的,但粥和粥,是不同的。

棋盘撤下去后,

君臣二人就着先前下棋的石桌慢慢地吃着。

“以后,再想安生地吃粥,可就难喽。”

“是王上您想过这苦日子的。”

“嗨,还不是因为原本的安生日子过不下去了不是?”

“臣,不这般觉得,臣以为,就是清淡白粥配小咸菜,也能吃得可口。而粥好喝不好喝,关键在于这筷子,这碗,这碟,是不是自家的。

臣在楚地一直有几亩田,陈家代为照料,每年出产,也都记在臣老宅账上,臣以前在颖都修史时,经常能吃到自家田里种出来的小米;

臣在晋地,臣在乾国,臣在燕国时,家里也有一老仆,每年都带一袋家里的米给臣送来。

他年纪大了,送不到了,就让他儿子送,现在,是他孙子在给臣每年送了。

说是什么乡愁加进了碗里,那是虚的;

说白了,

还是自家田里所产的米,熬粥才香,香得踏实。”

“爱卿这话说得,倒是熨贴,让朕心里舒服多了。”

“文过饰非,春秋笔法,本就是史官嘴上不要但却是最拿手的活儿。”

“哈哈哈哈。”

摄政王发出了大笑。

少顷,

摄政王搅动着手中的小勺,

道;

“将那些,都打烂了,朕就能着手,去做自己的碗筷了。”

“臣修史以来,看得最多的,是国势倾颓之下的得过且过,上位者总有千万种理由为自己开脱,开口闭口循序渐进,提笔研磨治大国如烹小鲜;

他们看重的,是精妙的瓷器,仿佛宝贝得不得了,动辄天下苍生为念;

但臣又看到的是,那些人口口声声精美得不得轻动的坛坛罐罐,在打碎了一地后,往往继任者又能很快地给收拢起来。

这天下,真有那么精贵么?

臣觉得,不见得。

他们精贵的,不是这天下,而是………”

摄政王开口接话道:

“而是他们自己屁股下面的这把椅子,是他们这一族子孙世代的富贵荣华,是他们和天子共治天下的权柄。

让他们交出他们所有的,是不可能的。

所以,

朕只能自己去抢。

这面子上,

必然会不好看。”

孟寿俯身道;

“王上,臣编纂四国史书,只看见了四个字。”

“爱卿请言。”

“成王败寇。”

“对,对啊,这世道,其实就是这般,哪里来的什么自古以来,哪里来的永世不变?

大夏当年何等风光,说崩也就崩了;

日后就算是史书说朕苛刻贵族,忘记了当年贵族先祖和我熊氏先祖一同开业之情,毁了天下共享之的承诺;

那燕国呢?

燕国皇帝马踏门阀,不也成了么?

那晋国呢?

虞氏对待封臣如何而封臣如何对待虞氏的?

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罢了。”

摄政王摊开手,

道:

“茶。”

两杯香茗端上来。

摄政王端起茶杯,没喝,而是洒在身侧地上。

“以茶代酒,先敬郢都,敬那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孟寿则端起茶杯,

道;

“可惜臣老了,否则臣真想为王上身边一待诏,为王上写那起居注。”

“是昏是明,还不得明朗呢。”摄政王笑道。

孟寿摇摇头,

道:

“史家眼里,没有昏和明,最怕的,是中庸。”

“一般,小说家才这般觉得吧?”

孟寿笑道:

“拿笔杆子的,都一个样。”

……

昭文通现在很痛苦,

他原本在这里驻扎着对应着那支燕军,应该是燕国平野伯部。

第一次,

楚军可以利用自己的骑兵优势去挤压燕军。

昭文通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没吃过猪肉又怎么可能没见过猪跑不是?

可能骑兵在其手里用得没有燕人将领那般精湛,但大概该怎么用,该如何发挥出骑兵的性能,军旅这么多年,家传又这般久远,怎么会不晓得?

所以,

布兵压阵,

骑兵压缩,

昭文通成功地将燕国平野伯部给压缩进了一座县城里。

县城的城墙不高,占地也不大,谈不上什么易守难攻。

但一开始因为担心燕军会趁着自己围城时去尝试突围,所以昭文通选择了最为稳扎稳打地方式,像是侍女扫地一样,一点一滴地将外头的灰尘全都收拢起来。

反正独孤牧那老东西给自己军令就是对住这支燕军,让他们不要再在自家后方乱窜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急,慢慢拾掇。

同时,昭文通也清楚这支燕军里,有万余青鸾军士卒,是楚军,近乎和燕军的数目相当。

所以,

昭文通也想以步步紧逼,日日施压的方式去将面前的这支诡异的“燕楚”联军给分化开来。

效果,

是很明显的。

这些日子以来,对面叛逃过来的楚军数目不少。

昭文通觉得,再过些时日,等到那位平野伯麾下的士气再低落一些,就能够尝试真正的开始攻城了。

到那时,面前的燕军在失去锐气之后,就不会再是难啃的骨头。

然而,

谁成想,

忽然间一支燕军骑兵竟然从自己后方包了上来。

四万余靖南军骑兵,从行军时的军容上来看,就能清楚地知道这绝对是燕军的精锐。

昭文通麾下兵马散得有些开,但好在燕军来袭,他的外围哨骑提前对本部进行了通知,所以昭文通马上就收拢了部队,撤出了对平野伯军的包围。

而靖南军也因为长途奔袭,人马疲惫,罗陵也就没有直接下令进攻,双方隔着三十多里互相对峙下来。

但不管怎样,这处战场因为这四万靖南军骑兵的出现,使得局势彻底被颠倒了过来。

第一日,相安无事;

第二日,哨骑厮杀;

第三日,已经缓过来的燕军开始有意识地出动压缩楚军。

而昭文通为了避免被内外夹击的情况,不得不再度收缩。

双方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但郑伯爷的围则是完全被解开了。

角色互换,

现在轮到昭文通蜷缩在一个位置,而燕军则在外围开始嚣张。

早些时候,叛逃过去的楚军这次又叛逃了出来,不仅如此,他们还“拖家带口”,带出了更多的一波。

战事持续到眼下这个局面,一波又一波的燕军出现在了楚地腹心,楚人的士气,其实才是受压最严重的。

再者,有了青鸾军的投靠,屈氏带了个头,连大贵族都能投降,这些楚军士卒还能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投降来投降去的,只是一种必然会出现的小反应,对大局,并不影响。

除非镇南关里的年尧忽然一拍桌子,反楚投燕,其余人,真的只是“小赌怡情”。

终于,

在布置和完善好下面各部对昭文通部的监控以及对其他方向可能出现楚军的提防后,

罗陵领一队亲军来到郑伯爷的大寨中。

二人先前其实闹过一次不愉快,但其实谁都没放心里去。

私交是私交,打仗是打仗。

他罗陵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靖南王也不可能容得下他成为王旗下嫡系总兵官之一。

再者,

罗陵也清楚平野伯这一仗打得有多不容易,冒了多少的险。

大燕军中的风气,还是很昂扬向上的,能打胜仗,能为其他人所不能为,自然会被尊重。

最重要的是,罗陵也清楚自家王爷对待平野伯,那是和其他人不同的。

以前,他有点想和平野伯别苗头,那其实也是有点儿想争宠的意思。

明明是他先到的………

只是,现在,再想这些,就没意思了。

他大军刚到的第二日,双方就互派了信使,交流沟通了各自的情况。

罗陵没觉得他平野伯没主动来见自己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不,他自己主动过来了。

然而,

当罗陵来到平野伯军寨时,

却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平野伯于他罗陵大军到的翌日,就将大军丢给了金术可看管,自己领着几十个亲卫径直向南找靖南王去了!

………

郑伯爷是真的去了,而且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另外就是四娘和剑圣了。

或许,

冥冥之中真的会有一种感应。

原本,在罗陵大军出现,郑伯爷长舒一口气,在得知王爷率领另一路大直扑郢都时,还觉得很是过瘾。

这才是王爷的风格,这才是王爷的脾气。

所以,

当晚,

郑伯爷胃口大开,

吃了三碗面,早早地就睡着了。

然后,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

他看见了火焰,然后看见火焰中,有一道极为熟悉的人影。

在梦里,

郑凡拼了命地对着火焰里的人大喊大叫,但火焰里的人却毫无反应,好几次,郑凡尝试冲入火焰之中,但哪怕自己愿意忍受那种痛苦,却依旧无法拉近和那个人的距离。

噩梦醒来后,

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打湿。

魔丸飘浮在其面前。

很明显,这不是寻常的噩梦,如果是寻常噩梦的话,魔丸不会出现,确切地说,自打和魔丸在一起后,郑伯爷做噩梦的次数,真的是屈指可数。

一来是见惯了厮杀大场面,自己的韧性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二来魔丸这种邪物在身边,真的能起到以毒攻毒的效果,你能克服魔丸的影响,其他那些,真的就不值一提了。

上一次做噩梦,还是几年前了,在靖南王自灭满门之后。

苏醒后的郑伯爷就有些浑浑噩噩地坐在床榻边,

四娘端水过来,

郑伯爷不喝。

薛三将剑圣请来瞅瞅,他担心楚人不是会巫术么,别不是眼瞅着正面战场打不过就给自家主上下降头了。

剑圣不通这些,但还是看了看。

然后,没看出什么。

郑伯爷像是丢了魂一样,在床榻边坐了半个晚上。

翌日一早,

郑伯爷猛地站起身,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郢都,他要去追上田无镜的队伍。

身为一军主帅,这真的是很荒谬的一个决定。

起因,

仅仅是因为一个噩梦。

但,更荒谬的是,没人反对。

金术可等一众下面的将领,是没发表意见机会的,他们只能遵照郑伯爷的一切指示。

而魔王们,

无论是薛三还是四娘亦或者是阿铭和樊力,对自家主上的这个决断,都没提出什么异议。

因为他们清楚田无镜在自家主上心中的位置,

再者,

魔王们在观念上,本就和普通人不同,一定程度上,郑凡这个主上的审美和魔王们其实是一致的。

时不时挂在嘴边的那句“大不了以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家客栈”真不是说说而已。

当然了,眼下至少这块区域的大局已定,现在不是昭氏想要吞自家了,而是昭氏在担心自家会不会反吞了他。

郑伯爷这次入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刷的军功,也早就刷到了溢出。

于大局无碍的前提下,

冒点险,任点性,

又怎么了?

辛辛苦苦打拼出家业,难不成是要让自己过上循规蹈矩守财奴般的日子的?

还有一点,主上没说,魔王们也没说,同时,剑圣也没说。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说出来。

但凡人到一定地位后,他做的梦,意义也就不同了。

比如古代皇帝的老妈,在生皇帝前就得做个梦,哪个仙翁下来或者哪条龙亦或者是巨蟒下来钻进自己肚皮去了。

郑伯爷现在是预备役的一方封疆,这个地位的人,他的梦,常常会有警示意义,甭管准不准,但经常有人拿这个当说头。

另一方面则是,如果说天天是在“坟头”上长大的话,那么郑伯爷本人,更是被群邪贴身环绕。

像郑伯爷这样子的人,就算是不修炼,他的命格也会在后天强行被加硬,否则压根就扛不住这种“恶劣”的环境。

最最重要的是,

田无镜在郑伯爷心中,那近乎是无敌的存在。

做梦,

梦到靖南王大破楚军,甚至大破郢都,都是正常的,而做梦梦到这种带着明显负面暗示的画面,那就明显是不正常了。

自打从这个世界苏醒,

有两个人,对自己是真的好。

一个是沙拓阙石,但沙拓阙石毕竟一直沉睡着,常年躺在棺材里,他的关护,是真的,源于当初自己多磕了一个头,只是,少了一些温度。

对田无镜,那是真的………难以形容了。

来这个世界也好几年了,但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其实还是在的。

对这个世界的百姓,对这个世界的家国,其实都有着一种疏离和隔阂。

唯独,

在田无镜这里,

那真的是一种亲哥一般的感觉。

说走就走,

但这里毕竟是楚地,

燕军虽然在局部战局上掌握了优势,但这里到底还是燕人的主场。

所以,这种无限接近“单骑闯关”听起来很洒脱,但实则也是刀尖上跳舞,万一恰好碰上一支楚人军队,被发现后,很容易就会被包饺子。

阻拦,是遇到过,甚至还有楚军追击过,但都被郑伯爷这边甩开了。

小股骑兵的活动确实是有优势,再者,剑圣还在郑伯爷身边。

不管怎样,原本一直调侃自己战场运气不好所以让阿铭常伴身边的郑伯爷,这次运势倒是不错,身为主将的“裸、、”奔,竟然真的奔成了。

郢都,

就在前方了。

到这时候,

剑圣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如果,田无镜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你会怎样?”

剑圣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很不合适。

但一来,他清楚郑凡不是那种普通的内心脆弱之人,自然不用在此时去刻意地维护和关怀;

二来,

他是真的好想问这个问题,很想很想。

高手是寂寞的,也是高冷的,但并非意味着高手完全清心寡欲成了圣人;

只能说,

他们的兴趣阈值比较高一些。

很显然,这个问题现在顶到了剑圣的阈值,若是郑伯爷愿意回答,剑圣甚至愿意答应下一次出征时,他还可以跟着出来混一混津贴好给家里的屋子再翻修一下。

郑伯爷没哭没闹,眼眶也没泛红;

毕竟噩耗又没传来,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甚至,可能自己飞奔过去,看见田无镜后,田无镜会给自己直接来一脚!

打仗呢,你瞎跑什么!

再或者,

和自己算个账,

听说,你和你大舅哥在据羊城下相处得不错,护送吃喝?

这当然是郑凡最想看到的画面,哪怕被田无镜一脚踢成重伤也无所谓。

此时,

面对剑圣的这个问题,

郑凡毫不犹豫地回答,显然,虽然不停地告诉自己是多虑了,但还是忍不住去思考了无数遍后果。

“那我就在楚国建十座京观给田无镜做大醮!

我也要去查杜鹃的死,到底和那位有没有关系!

老子就要变成一条疯狗,凡事沾染上干系的人,欠债的人,都等着被老子咬吧!

然后,

就是,

老子会不惜一切,

将我那干儿子送上龙椅,

无论那会儿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话音刚落,

刚过一道山坡,

一行人当即沉寂下来,

前方,

出现了郢都的辽阔,

而此时的郢都,

火光冲天!

————

凌晨两点前还有,我今晚肯定把这段剧情给个结果,莫慌!

(本章完)

第587章 田无镜

火,

大火,

以一座都城以及它里面的人作为柴料供养起来的大火!

骑在马背上的郑伯爷,眼睛睁得大大的。

如果没有那个梦,

或许郑伯爷会觉得这是王爷大破楚都后,一举焚城!

说不得,

郑伯爷会骑在马上,悠哉悠哉地欣赏着这无比奢侈的“篝火”盛况;

若是兴致来了,

想玩忧郁:

可以感慨一句:燕人一炬,可怜焦土。

想玩情调:

可以拿一尊酒,对着这冲天火光,就着城内凄惨的叫声小口小口地饮着;

想玩澎湃,

可以在军中将士面前演讲,点燃他们的激情!

但现在,

郑凡没丝毫闲情逸致去做这些,

当他看见那火光时,

只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两世为人,说句比较现实一点的话,因为家庭原因,上辈子郑凡和自己爹的感情,其实一直很淡薄,自己老爹也没太多像爹的样子,他自己感情破裂后,常常酗酒,很多时候,可能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父子之间,也没什么温馨的回忆。

后来,他出车祸走了,其实挺突然的,但一来自己那时候还小,二来……也就是突然吧。

在自己父亲葬礼上,不舍,伤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对于自己将从一个“近似”孤儿变成“实际”孤儿的彷徨。

父母亲情,常常被赞美,被以各种各种伟大的比喻去称颂;

但实则,无论是父子情、母子情、兄弟情,只要是感情,都是需要去维护的。

普通人又不是貔貅,不可能面对面地就能从对方血脉里感受到呼应;

感情不维护,不经营,说得现实一点的,父子、母子、兄弟姐妹,过得形同陌路得,多了去了。

但老田对自己是真的好,

你无话可说的好,

有时候,

郑凡自己都很难解释为什么。

瞎子作为旁观者,可能可以去分析出老田的心理,但瞎子不可能傻乎乎地去和自家主上研究剖析。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算计不出来的,不算计的,才是真关系,否则就是个相互利用。

一笔糊涂账,很多时候,也挺美好。

“兴许,田无镜他没事呢。”剑圣开口道,“毕竟,武夫的皮,厚实。”

剑圣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阈值不阈值的问题了,而是当事情发生,当梦的警兆和现实相呼应之际,他是真的有些担心郑凡了。

至于对田无镜,

剑圣可没什么惺惺相惜之感,

他是曾发出过最苦不过南侯的感慨。

但,也就仅限于感慨罢了。

毕竟,田无镜不会隔三差五地来他院子里蹭饭,田无镜也不会给自己的继子带糖食,也不会很娴熟地喊自己媳妇嫂子。

人,怎么可能不分个亲疏远近?

他是剑圣,又不是儒圣;

且就算是儒圣,这会儿也不该是担忧田无镜一个人,而是应该担忧这座郢都城内的百姓才是。

郑凡默不作声,

策马向前。

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的。

上辈子的自己都敢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理由这辈子越活越回去了,

也辜负了老田对自己那么多次的赶鸭子上架。

但,马速,是不想提起来了。

最好能慢点,最好,再慢点。

四娘在旁边,没说话,她清楚,主上现在不需要旁人来帮他分担什么。

“呼……”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眼眶,有些泛红,越是靠近郢都范围,那空气里弥漫着的烟霾就越是呛眼。

但自家人在这里,郑伯爷也没兴趣去找个理由说是被烟熏的。

如果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去隐藏自己的情绪,去遮掩自己的失态,这日子,未免也太没意思了一点。

“其实,我很早很早,就有这种预感了。”

四年前,

田宅,

靖南侯对一众正在吃饭的亲卫下令:

“鸡犬不留!”

如果不是见过白天靖南侯和田家人相处的情况,外人可能会觉得大燕南侯和家里关系并不亲厚。

但郑凡是可以看出来,田家或许有田家的毛病,但田家人,对田无镜,是真的好的,靖南侯,也是真的很喜欢和享受这种家的氛围。

不在乎的东西,

毁了也就毁了;

这世间,最大的折磨,无外乎就是让你亲手毁掉你所在乎的美好。

那句:

无镜请叔祖登天。

像是拿刀子,亲自将自己的心,一条一条,还要讲究整齐和对称地割下来。

再之后,

就是杜鹃的死。

凯旋至盛乐城,

庆功时,

收到了妻子亡故的消息,

侯爷一夜白了头。

那一次,

侯爷口中第一次说出了“靖难”两个字。

但他偏偏又不能反,不能真的去反,有些事,甚至不能查,不敢去查。

为了大燕,

为了大业,

为了理想,

他已经自灭满门了,

如果自己再反复,

那先前被自己亲自下令屠戮的亲族,他们的死,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条注定没有后路的不归路,当你走上去时,就下不来了。

听瞎子说过,那一夜,侯爷去看了天天。

父子相见,可能也就那一次。

瞎子说,田无镜不见自己儿子,除了那些猜测的林林总总理由外,其实,最大的理由大概就是,身为人父后,他害怕会控制不住自己。

“起誓,这面黑龙旗帜,得一直在你手上。”

太多太多,极为明显的铺垫了;

旗,早就不知道立了多少杆。

有时候,郑凡只能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你甚至没办法去劝说,也没理由去劝慰;

设身处地,换位思考,

如果你在那个位置,

可能你最想做的,就是赶紧死了解脱。

但郑凡真心不希望老田死,

他已经习惯了那道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句话,郑凡从未跟别人说过。

他不喜欢行礼,不喜欢下跪,对别人下跪,是为了以后不会下跪;

但每次向老田行礼时,心里,真的是一点抵触都没有。

这时,

两路骑士包抄了过来,他们是靖南军外围的哨骑。

不过,误会并没有发生,首先是郑凡带着的这些亲卫身上的甲胄,明显是燕军制式的,再者,打前儿的一个校尉直接认出了平野伯。

“参见平野伯!”

“见过伯爷!”

“见过伯爷!”

郑凡深吸一口气,问道:

“王爷人在哪里?”

那名校尉脸上露出了些许焦虑之色,

道:

“回伯爷的话,王爷早先率军进郢都了,卑职换队出来时,王爷……王爷还没出来,现在,现在王爷应该出城了吧。”

郑凡不作其他言语,策马向前。

郢都的大火,一时半会儿是烧不完的,甚至烧个几天都很正常,越是靠近城墙,从那些向自己行礼的士卒身上,郑凡就越是能够感受到一股焦虑。

这是一种全军上下的焦虑,这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王爷还没从城里出来。

如果仅仅是城内着火就算了,大家伙不信这种火灾会对他们的王爷造成什么威胁,但问题是,跟着王爷进城的那些靖南军骑士已经出城大半了。

他们出来得早,除了先前厮杀时的伤亡外,火灾对于他们并未造成太大的损伤。

郑伯爷下马后,马上喊来了一名先前跟着靖南王进城的一名参将。

郑凡一边向北门走一边听着那名参将的叙述,

靖南王从进城后到火凤出现的所有经过,终于被郑凡所得知。

一直陪在郑凡身后的剑圣开口道;

“所以,田无镜是猜到城里会有火灾,才没有让大军入城?”

面对敌国的国都,却没有让麾下大军进城,这真的很说不过去。

毕竟,靖南王是不会做出施恩于楚人然后借楚地自立为王的事儿的,他没必要对楚人温柔。

当一个国家被打败后,除非是体面的投降,否则它的都城必然会被荼毒。

早年靠着天子脚下过的几代人的安生日子,往往会在王朝崩塌时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四娘则回答剑圣道:

“楚国摄政王既然不在京内,楚国皇族禁军主力也不在这里,那就必然意味着城内有古怪,在这个时候不让大军入城是对的。”

一旦大军主力进城,大火之下,得被烧死被熏死多少燕军甲士?

如果是战死,那也就罢了,毕竟大燕铁骑,任谁想啃下他们,自己就先得脱层皮。

但这般被大火给烧死,绝对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那名参将马上道:

“在那只火凤出现后,王爷就下令让我们撤离出城,如果再晚一些,或者等火势完全起来后,这些弟兄最后能活着冲出来一半就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王爷呢,他一直没走?”

“回伯爷的话,没有,已经有兄弟们进去找王爷了,但都没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一开始出城,是因为靖南军习惯于服从自家王爷的任何军令,而等到大火忽然升起时,士卒们关切自家王爷,必然会忍不住派人进去查看。

剑圣开口道:“如果这火是那火凤之灵引起的,那么皇城作为阵法的核心所在,必然是火势最重的地方。

而且,田无镜是不会走的,他来这里的目的,一是为了践踏掉楚人的尊严和骄傲,二就是毁掉这座都城。

他所需要的这两件事,都需要他留下来。”

“那靖南王还能有希望?”四娘代替郑凡问道。

剑圣摇摇头,道:“这是大阵,这是血祭,这种规模的血祭之下,那只火凤会在短时间内强横到什么地步只有天知道。”

四娘使了个眼色。

剑圣摇摇头,道:

“看命吧。”

言外之意,是田无镜想逃,他必然能提前逃出来。

一只火凤,

听起来很稀奇,

但那毕竟不是真正的火凤,只是一只灵。

况且,

就算是真正的火凤又怎么了?

那些所谓的“神兽”当年真那么无敌于世的话,又怎么可能会在史料中记载成为燕侯楚侯的坐骑?

都成坐骑了,都被驯化了,这意味着它们也并非如加工传说中那般不可战胜。

但若是田无镜不想走,去主动地逼迫火凤之灵这个阵眼去开启这个大阵拼一个鱼死网破……

剑圣不是武夫,

他很难设身处地地去思索一个三品巅峰武夫在那种情况下的生还率,

嗯,

他大概……是必死的。

因为剑客的肉身,和武夫没法比。

郑伯爷没说话,但是剑圣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抬起头,

哪怕隔着城墙依旧能够看到上方天幕的亮红。

“让开!”

前方的燕军士卒犹豫之下后,退开了,他们占据着城门位置。

战场残酷的一面,在此时显露出来,因为当城内大火起来后,大批量的百姓想要逃出城来。

先前,燕军忽然杀至,城内,是大家伙心底默认地最安全的地方,但当城内大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猛地窜起时,大家伙又开始惊慌地想要出来。

但燕军把守在这里,用箭矢,用军阵,堵住了城门。

这自然不可能守住所有人出不来,因为郢都很大,有些强者或者少数富贵人家可以用自己豢养的高手来帮自己翻越城墙,然后躲避开外围燕军的巡逻骑士逃出去。

但,能带的人不多,相较于大户或者大家族的人口稠密而言,只能出去几个核心罢了,人多了,必不可免地就会被发现。

郑伯爷主动走入城门,城门这一片,确切地说是城内烧得很厉害,但那也是因为火势快速蔓延的原因,而城墙这边,相较而言是比较空旷的区域。

哪怕那座观星楼正烧出火炬的感觉,但大部分城墙下的区域,还是比较安全的,就是烟尘大一些,但也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所以,当郑凡进来时,看见墙角密密麻麻地都是拖家带口的楚人。

他们出不得城,就只能依偎在这里。

国破家亡,今日,郢都的百姓,是深切体会到了。

这乌央乌央的人群里,肯定还有楚人的溃军以及大贵族隐藏其中。

因为皇城是烧得最厉害的地方,火势是中央最严重向四周蔓延的,而那里,往往是达官显贵府邸的聚集地。

郑伯爷已经看见不少脸上黑漆漆但实则穿着锦服的人蜷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了。

还有很多小孩在哭,也有女人抱着孩子。

换做平时,

郑伯爷大概会对这些孩子网开一面,他当初在驻守雪海关时,也是尽可能地收纳晋人流民的。

但现在,

郑伯爷没那个兴致,也没那个心情。

小孩子受大人情绪传染,哭声此起彼伏,这声音,让此时的郑伯爷感到无比狂躁,甚至恨不得抽出蛮刀先大杀一通再说!

剑圣叹了口气,

道:

“罢了,我去那观星楼上看看。”

观星楼是郢都的至高点,虽然现在还在燃烧,但因为它太高也太大,所以还真有的烧呢,剑圣打算冒险此时上去,想着能否居高临下看看里面的局势。

剑圣遁走了。

郑伯爷继续麻木地向前一段距离,

大火已经蔓延到这儿的大道两侧民居,前方,有一群人逃了出来,身上穿着的,是楚人制式甲胄。

楚国私兵多,甲胄样式也多。

想来,他们是进去将需要保护的人物救了出来,此时也是有些踉踉跄跄的了。

在他们经过郑伯爷身边时,

郑伯爷抽出蛮刀,

对着面前的几个楚人护卫直接砍了下去。

这几个护卫早就被大火和烟烧熏得迷迷糊糊的了,身体也疲惫不堪,怎可能是郑伯爷的对手,很快就被郑伯爷全部砍杀在地。

那个有点胖乎乎的嘴里还捂着一个湿帕子的楚国贵人则马上跪伏在郑伯爷面前: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

“噗!”

郑伯爷的蛮刀,自其后脖颈位置,直接捅了进去。

大燕平野伯,现在已经没兴趣去抓什么大鱼了。

懒得去将刀拔出来,

郑伯爷一脚踹翻了这贵人的尸体,

然后直接坐在了其尸体上。

右手撑着自己的额头,

郑伯爷笑道:

“没意思啊,四娘,真的好没意思,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一天的,瞎子都不止一次地用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过,说老田不死,咱就很难施展得开拳脚。

但我真没想过,他会忽然走得这么突然。

我以为我做好准备了的,我会把天天好好带大,我会让老田安心地走,是吧,老田不也就是看重我的实诚么?

奶粉钱给了这么多,是吧?

但他娘的,为什么呢?”

“主上,节哀。”

“不是节哀不节哀的,他如果死,他是自己找死的,他是自己不想活了,他去找解脱了!”

郑凡忽然大吼道:

“这是喜丧,喜丧,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继续受苦了,他不用再去承受内心煎熬了,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放逐,战死沙场。

你瞧,

你看,

一座郢都,

为他埋骨,

大半个皇城的人,为他殉葬。

这世上,

哪里还能找到比这里更适合他的墓穴?

什么风水宝地,

老田不在乎,也看不上。

他就适合这里,

说不定,

他早就想好了,

在我从望江坐船南下时,

不,

应该更早,

在刚开始伐楚时,他可能就已经算好了。

他想死,

但他又得继续活着,撑着这一切帮大燕开疆拓土,剪除强敌。

现在,

他觉得自己可以卸下担子了。

你看,

楚国皇城都被烧了,过几日后,这里就变成一块白地!

这场战事,如何收尾其实是看燕军自己的意思了,大差不差的结局,不想打了,咱撤就是了。

所以,

他觉得可以了,

燕国门阀被他平了,

晋国被他灭了,

野人被他逐了,

楚国被他打得元气大伤,

乾国,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他觉得他已经做到可以能做的了,他终于可以放手离开了。”

郑凡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再请个杂耍队伍,让他们在这里摆上几天场子,庆贺庆贺?”

四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家主上。

“他终于解脱了,是啊,终于解脱了。”

郑伯爷双手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有些哽咽道;

“但我还是不舍得,真的不舍得,还是不舍得!”

他活得很苦,

他应该得到解脱;

但感性上,郑凡还是无法接受田无镜就这般离开人世的现实。

“主上,我们可以向前看。”

见主上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四娘终于开口道:

“燕国欠王爷的,咱们代替天天给他要回来,王爷自己不能报的仇,咱们帮他报了;史书上,谁敢瞎描乱写,也得看看那些史官有没有这个胆子。

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单纯的安慰,没用,你得提醒他,你还能去做什么事。

有事做,就没太多精力去瞎想了。

郑伯爷擦了擦眼泪,

深吸一口气,

然后,

大声对着前方的火海吼道:

“田无镜你这窝囊废,你这没出息的东西!

妈的,

你去死吧,

死了好,

死了干净,

死了这世上就干干净净的了,去死吧!!!!!!!”

吼完了,

舒坦不少,

唯一的遗憾是,

没用太多标志性的脏话。

有时候,骂那种脏话才更能方便宣泄情绪,但郑伯爷还是刻意收了,不是不敢,而是不愿意。

郑凡双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道:

“四娘。”

“嗯,主上,您说。”

“老田死了。”

“是的,主上。”

“老田真的死了。”

“是的,主上。”

“老田他死了。”

“是。”

郑凡侧过脸,看着四娘,火光映照下,四娘的脸透着一抹红晕,而郑凡的脸上,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违和。

四娘清楚,这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后遗症。

“挺好,真挺好,没人可以管我们的了,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种田,可以大大方方地保存实力,可以大大方方地拉人头。

不用担心万一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就有人骑着貔貅过来将我脑袋给摘走。

什么狗屁的大燕,

什么狗屁的大局,

以后,

谁他娘的都别再想让老子去替他卖命!

因为,

唯一一个能够让老子心甘情愿去卖命的人,他死了,他没啦!

以后,我就只为我自己而活,为自己开心去活。”

世人都认为,是靖南王在一直提拔平野伯爷;

但实际上,这世上,只有靖南王,才能够让平野伯去真心实意地做事。

不去计较个人得失,不去计较家底得失,甚至,让一向惜命如金的郑伯爷一次次地去以身犯险。

郑凡站起身,

背对着那成片燃烧着的屋舍,

看着四娘,

其身后,是大火通亮,

但其正面,却无比阴沉,

郑伯爷伸出手,

指着天,

一字一字道:

“以后,再没谁能拿捏住老子了,相信我,今日的事,很快会传出去的,很多人会高兴,高兴于田无镜死了。

但老子会让他们明白,

明白他田无镜,

和咱们比起来,

到底是多么的仁慈善良!

他田无镜,就是个废物,这个不敢那个不敢,那个犹豫这个迟疑的,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妻子对不起自己儿子;

老子不会,

老子以后,

绝对不会像田无镜那个废物一样,

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却把自己整成这世上最苦的一个白痴。”

“哦,是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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