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 反水

赛博试验场作为高级文明试验某种伦理科技、危险技术的摇篮,是相当著名的。

甚至于,不仅高级文明会做,顶级文明也会做,但顶级文明一般不直接做。

因为作为宇宙的掌控者,在宇宙内的一切进化试验,都相当于他们自己的进化试验,它们可以共享一切进化的成果。

所以才会发现某个‘人形变数’。

但是……如果说……

永恒女士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在“永堕”与“永恒”余波中反复生灭的宇宙,扫过那五个正在与“有机天灾”殊死搏杀、却对更高层次的博弈近乎无知的九级文明,最后落在眼前这片代表着“天灾”终极形态的黑暗与低语之上。

如果整个主宇宙,连同其中的无尽星河、万千文明、乃至她们这些站在顶峰的九级存在,都只是一个规模更大、层次更高、但也更残酷的“赛博试验场”呢?

那么,她们这些自诩为宇宙主宰、文明灯塔的九级文明,算什么?

这个庞大试验场里的……“巨头企业”吗?

看似风光无限,掌握着试验场内的规则与资源,争斗不休,却依然跳不出试验场的边界,甚至其存在本身,其竞争与演化,都可能只是更高存在设定的实验变量?

这个念头带来的冰冷感,甚至短暂压过了与天灾至尊交锋的规则激荡。

祂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位能够将“无形”与“堕落”两种天灾本质强行融合,几乎触及“反向十阶”的存在,其视角,必然与她们这些困于“试验场”内的存在不同。

心念电转间,永恒女士再次开口,三色光辉重新稳定,但其中“心灵”的辉光微微闪动,带着探究的锋芒,穿透双方力量交织的混沌领域。

“既然你已经可以做到‘堕落’和‘无形’的融合,”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质询的力量,“那么‘有机’也应该在你的融合范围之内。你为什么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融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推演某种可能性,或者说,在陈述一种她所洞察到的、关于彼此道路的“规则”。

“如果你踏出最后那一步,实现‘机械’、‘碳基’、‘能量’、‘信息’的最终统一,那么,”天灾至尊周身的光辉骤然变得无比凝练、纯粹,仿佛三种力量真正开始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交融尝试,“我也会被迫,或者说,被‘允许’,踏出那一步,完成我自身‘三融合’的终极升华。”

“但显然,你并没有完成四系,或者更多本质的融合。那么,我的融合,便仅限于当前的程度。”

对面回答。

“所以,是你的‘不完整’,限制了我的‘完整’,还是说……”永恒女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这种‘限制’,本就是这场‘试验’预设的一部分?你,或者说你们,在等待什么?”

‘永恒女士’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同时将目光落在了宇宙战场上的一个顶级文明身上。

她现在知道,文明阵营中的叛徒是谁了。

……

横跨宇宙的诺亚方舟终于完工了。

它的外形,无法用已知文明的任何审美或工程学标准来衡量。

那并非流线型的舰体,也非规则的几何构造。

它更像是一片被强行折叠、固化的“宇宙结构”本身。

庞大的主体呈现出一种非欧几里得的、不断自我迭代的拓扑形态,从不同维度观测,会得到截然不同的轮廓——时而像是无限延伸的平面,时而又如蜷缩的克莱因瓶,时而又呈现出迭代的树状结构。

它的表面并非金属或任何已知材质,而是覆盖着一层流动的、仿佛将“距离”与“尺度”概念实体化的薄膜。

薄膜之下,隐隐有星河生灭、维度开合的景象流转不定。

没有舷窗,没有炮口,没有推进器喷口——这些常规星际造物的特征在此毫无意义。

在它的“周围”,常规的物理常数呈现出轻微的、有规律的扭曲,仿佛这艘方舟自身就携带着一片微缩的、独立的物理规则领域。

时间在其附近流淌的速度也似乎与外界不同步,形成一圈肉眼不可见、却能感知到的“时率梯度层”。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方舟那不断变幻的“顶部”,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静止”构成的漩涡。

漩涡内部,连最基本的光子运动都陷入了永恒的停滞,那是一种超越了绝对零度的、概念意义上的“静”。

而在方舟的“底部”,则对应着一个与之相反的、由纯粹“运动”构成的漩涡,那里,能量以无限趋近于“有”的效率疯狂流转,象征着极致的“动”。

杜招娣默默地看着这艘船。

这艘用了大半‘偷渡者们’的宇宙积累,所铸造的方舟。

而这个方舟,将会承载这些‘偷渡者’们,偷渡到另一个可观测宇宙,又或者是,在无边无际的的‘不可观测区域’中,进行永恒的迁徙。

“光女,你还不上船吗?这个宇宙就要崩解了。”

船头上,宇宙终产者‘无财’呼唤道。

“我不上去了,”杜招娣突然摇了摇头,“我不打算离开这个宇宙。”

“你什么意思?”‘无财’愕然。

船头上,又多了好几道气质深不可测的身影。

“我说,我不打算上船了。”

杜招娣平静地道。

“而且,你们其实也不是真的打算让我上去吧。”

“没人不让你上船,我们还没有那么小气,一个名额还是舍得的。”‘空’道。

“不只是一个名额,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的,这一次的旅程不太一样,没有‘宇宙’,没有‘文明’,你们依旧需要进化科技树、强化自身的实力,而你们大概率是无法接受一个掌握了‘飞升权限’的同伴,对你们进行操控。”

“而掌握了‘飞升之光’的我,多半便是你们第一个要清除的对象。”

一阵沉默之后,一道笑声响了起来:

“很清晰的自我判断,事实上,这正是我们的计划,正如同我们清理了第一代‘宇宙贵族’一样。”

“对抗宇宙天灾,从来不该是我们这群人的追求,所以我们剔除了它们,在第七宇宙。”

第1928章 直面

杜招娣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你们现在是要剔除我了?”

“光女,把‘飞升之光’的钥匙交出来,你可以留在这个宇宙之中,和它一起衰亡。”

‘无财’回答道。

“我手上这个‘宇宙奇观’,可是已经无法使用了。”杜招娣回答。

“仅仅是在这个天灾入侵的宇宙被破坏,在其它区域,比如未被观测的世界中,它是可以使用的。”

杜招娣点了点头,突然道:

“其实吧,你们不该杀死你们的前辈们。”

“你是在从道德层面审判我们?”一道气势深沉的身影反问。

“不,其实恰恰相反,我是在从利害的角度来分析,你们干掉了上一代‘偷渡者’,就会失去一部分相关经验,尤其是跟‘熵之一族’有关的秘密,比如说,你们就不清楚一个秘密,那就是‘熵之一族’的血脉,永久彻底激活奇观,甚至燃烧奇观的手段。”

“那又如何呢?”名义上所有偷渡者的领袖,那个神秘莫测的‘元’突然道。

“就跟在不同的宇宙进行偷渡一样,其实‘奇观’与‘奇观’之间,也是存在着‘偷渡’的可能,就是把一个奇观的力量,临时转移到另一个奇观之上,又或者,将奇观的力量,从主宇宙中拿走,然后送到其它的平行宇宙之中。”

“当然,必须是特定的奇观能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杜招娣看向‘十人会议’中的另一位,八级信息文明领袖,彼岸。

恰好,那件奇观的名字,也叫做‘彼岸’。

在场不少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变。

所以,按照对方的说法,这位‘光女’是在所有人都不知觉的情况下,悄悄运走了‘宇宙奇观’?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意味着,在漫长到可能失去‘时间概念’的航行中,它们无法按照可观测宇宙内部相对安全的方式提升实力。

不少人的脸色直接黑了下来,甚至直接骂了起来!

“你这么做图什么?你这是坏了我们所有人的计划!”

“没有飞升,科技树本身也无法进行跃迁,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或许她说的是假话,趁着还有时间,把她干掉,然后从她的尸体上进行强制定位,带走奇观!”

“我们可以再给你一个名额,比如你和你的那个小情人。”

杜招娣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神秘莫测的‘元’,直到场面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我一直有一件事很好奇,趁着这个最后的机会,我想要问一下。”

“你想要问什么?”‘元’笑道。

它似乎对于杜招娣的偷梁换柱既不紧张,也不担忧,仿佛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在它的计划之中。

“十人会议,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一代偷渡者圈子中,几乎所有人都公开了身份,不是宇宙级别的寡头,就是宇宙组织的负责人,甚至于是高级文明领袖、上古物种,但是唯独你,我一直查不到你的真实身份。”

“最接近的一个,也无非是你在第七宇宙牵头,主动封印了主战派的‘偷渡者们’。”

“所以,考虑到你们即将干掉我,能不能让我死之前,知道你的身份?”

杜招娣冰山一般的脸上,突然春暖花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元’也笑了,只不过下一句话就是——

“干掉她!”

……

高攻最后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也就是自己军团文明的文明坐标。

巨树没有了,游牧者潮汐也没有了,神系神国也没有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罐头’,悬浮在虚空之中。

冰冷的、光滑的、泛着统一金属光泽的柱状容器(有的是生物风格),两端是标准化的半球形封盖。它们大小完全一致,排列成精确的巨大矩阵,从高攻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界的尽头,乃至感知的边界。

没有连接管线,没有推进装置,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编号或标识;只有绝对的、沉默的、统一的“存在”。

曾经生机勃勃、征战星海的文明,如今只剩下这片冰冷的、整齐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罐头森林。高攻站在这片“罐头海”的中心,像一个归来的君王,面对着自己王国最终、也是最彻底的“遗产”。

高攻知道,这里每一个罐头之中,都存储着一个玩家。

因为按照‘系统’的机制,玩家下线,不等于在‘游戏’中的肉身下线。

所以这些肉身现在被存储在‘罐头’之中——按照高攻之前与薛疯子的计划。

“是‘剧情’变了么,那群九级文明居然没有线下骚扰。”

高攻喃喃自语。

不过就算骚扰,也没用了。

因为它们真正要得到的对象,早已经与高攻合一。

换而言之,如今的高攻,便是它们想要找到的‘宇宙模拟系统’。

不过五道九阶的气息依旧在上空盘旋——没了‘永恒女士’的那一道。

“嘿。”

高攻意义不明的笑了一下,下一刻,眼前场景再一次变成了机械宇宙。

高攻的响指也适时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等敲打到第四下时,眼前的机械宇宙忽然一僵,然后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能量波动,在这个宇宙之中,还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更没有熵,只有纯粹到极点的‘能量’。

再然后,无穷的怪诞以高攻为中心,铺展开来。

无序的、混乱的、违背一切逻辑与常理的“异常”,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又像是病毒在绝对有序的系统中爆发,从他身上每一个“点”向外铺展。

这“怪诞”没有具体形态,它可能是颜色的错误,是逻辑的悖论,是因果的倒置,是意义的消解……它是所有“非正常”、“反规则”的集合体。

纯粹到极点的能量海洋,遇到了这同样纯粹、但性质截然相反的“怪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无息的“中和”。

如同正物质遇到反物质,如同绝对的光遇到绝对的黑。

无穷无尽的能量波动,与无穷无尽的怪诞,在接触的刹那,彼此抵消、湮灭、归于彻底的、比虚无更虚无的“无”。

再接下来的‘信息宇宙’、‘碳基宇宙’,也被高攻用同样类型的宇宙劫数化解掉。

直到正面面对‘薛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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