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恩

喀、喀、喀。

李淼的手指敲打着画轴,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之中。堂下的老者闭了闭眼晴,双手紧握成拳,引得一旁的阮梅目光在他周身要害上扫视,还沾着老者血液的峨眉刺已经握在了手中。

明教虽然脱胎于摩尼教,但其教义和组织架构经过近千年的演化,已经被「汉化」的不成样子。摩尼教内,并没有什么「左右二使」、「五大护法」之类的东西。教主之下,

便是十二使徒。老者身为十二使徒之一的「帕提格」,在教内可说是位高权重。

正因为位高权重,所以他才不会掩饰自己的目光,被阮梅察觉了心思;但同样因为位高权重,使得他与寻常教众不同,除去对信仰的忠贞之外,他还很清楚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

他所提出的条件,同时也是试探。

对话这种行为,除非是沉默,否则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在有心人眼中,都会透露出很多信息。尤其是李淼这种,丝毫不屑于掩饰的人。

就李淼的回答而言,他所得出的结论有三条。

其一,李淼确实在朝廷中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至少江湖上的事情,他可以一言而决,甚至都无需考虑什么影响。

其二,朝廷不会允许明教再次在中原出现,即使是摩尼教接手的、对朝廷并无恶意的明教也不行。

其三,朝廷虽然出了些问题,但单就李淼的态度而言,并不像是无力压制江湖的样子。那——-明教刺杀皇帝之事,和这半年来的江湖动荡,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心思电转,其实不过是一瞬。

老者得出结论的同时,李淼也停下了敲击画轴的动作,看向了他。

「你们,应该有退一步的准备吧?」

老者沉声回道。

「大人何意?」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淼笑道。

「从我拒绝了你前几条提议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朝廷是不会允许你们进入中原的。但你还是把那个人的消息告诉了我。」

「若你们非要坚持进入中原,那你今天就肯定要死。你们教内只有四个天人,拿出一个来送到我面前,总不会是来找死的吧。」

「说吧,你们想用这消息换什么?」

老者沉默了片刻,脸上缓缓露出苦笑。

「说实话,在见到大人之前,在来嵩山之前,我做了不少预案。但在见到大人之后,

我便知道,您不是会被话术动摇的人。」

「所以,我也不再说凭多废话了。」

「我们想要什么,不重要。」

「您愿意给我们什么,才重要。」

听得老者的话,李淼笑了出来,转头看向一旁的阮梅,伸手点指老者。

「好,好。」

「阮供奉,你看看,这才算是识擡举的人。」

「若是江湖上这些大派都跟他们一般懂事儿,我哪里还需要下衡山,哪里还需要在这嵩山上平白呆上一个月。要不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呢。」

「也罢。」

3」

李淼伸手成爪,隔空一抓。

下方的老者忽然感觉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滩极其黏腻厚重的液体之中,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四肢百骸之间同时传来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缓缓举了起来,而后缓缓放到地上。

老者陡然看向李淼,鬓角留下一丝冷汗。

他进门之后不是没有观察过李淼的武功,但却一无所获。当时他只觉得朝廷底蕴深厚、掩藏境界的功法高明。但现在李淼这一手,却让他油然而生一股无法抵抗的绝望。

「这个鲜少在江湖上露面的镇抚使-武功已经绝不比当日见教主的那人要差,甚至更为高明。」

「果然—中原朝廷的底蕴,根本不是区区明教能够动摇的。」

正当老者骇然之时,李淼开口笑道。

「其实,倒也算是各取所需。」

「明教的那些人,继续留在这里也是麻烦。不动他们吧,毕竟籍天蕊还活着,万一日后再被她翻出来用就麻烦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要杀吧,其实也有点不好下手。」

皇陵之事后,明教中层以上的弟子基本死绝,现在还剩下的,都是没有资格参与具体事务的底层。但底层,却不意味看好下手。

就如弓帮和漕帮一般,明教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武林门派。江湖人,只是占据了它的中层和上层,而底层,却是大量的真心信仰教义的信徒,和借此讨生活的百姓。

固然,他们的存在是明教能够作恶的根基。但同时他们还真的未必知道明教所做的恶事。这是一个过于庞大、又牵连太广的群体。要对这个群体下手,锦衣卫的人手是绝对不够的。

但要是由其他衙门下手恐怕就是一场贪官污更们杀良冒功、灭门抄家的狂欢。

现在的大朔,恐怕经不起这么一场折腾。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年的时间。」

李淼说道。

「你们把人手派进来,每一队里都要带上我的人。循着明教的踪迹,把那些死忠的信徒,尽数带走,不要留在大朔了。」

「若是不愿跟你们走的,不许强迫、诱导。期间所发现的财物、秘籍,全部都要留下李淼看向老者。

「简而言之,那些觉得『明尊』重于祖宗、故土的人,我大朔不留,你们可以带走。」

「但其他的人和物,你们不能碰。」

「如何?」

老者叹了口气,苦笑道。

「大人这条件,有些苛刻了。」

「恁多人带往西域,恐怕不是一年能搜罗干净的。况且,这些人搬到西域之后的住所、行当、吃食,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若是明教的财物我们一点不能碰的话,恐怕会是笔赔本的买卖。」

「那便给你们两成。」

李淼挥了挥手。

「多了没有,也无需说这些片儿汤话。平白能得恁多狂信徒,说的好像是在帮我处理垃圾一般。看在你们直接来告知我消息的份儿上,给你们两成的路费,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你既然知道我做过的事,也该知道我的性子。这些人只是不好处理,但要是真有必要,我杀这些人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接受,喝酒给你留个位子。」

「不接受,就此滚出中原。你们摩尼教再敢进来,无论是谁,都是个死。」

「选吧。」

老者沉吟了半响,点了点头。

「也罢,既是大人的意思,便如此吧。」

「好。」

李淼挥手。

「阮供奉,带他下去疗伤,明日给他安排个座位。今日定下来的事情,你记一下,去找安梓扬说,让他找王海商量着办。无需再来回我了。」

阮梅点头称是,带着老者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淼斜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动。

半响,他陡然一声笑。

「呵。」

「当了两辈子孤儿,头一次冒出来个亲戚,倒是新鲜。」

「七星海棠,琉球。」

「近千里的海路,若不是有人小心送来,以当时那小乞儿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到顺天。而以这副身体的根骨,只要悟性说的过去,修个金刚出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能修成天人的苗子,也是能随便乱丢的么?」

「约摸着,还有故事。」

李淼睁开眼,缓缓握拳。

「不过,不妨事。」

「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跑到我面前来认亲、找死了———」」

李淼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

从前世到今生,都只有一个李淼。

即使被大朔改变了许多,但他内里的底子,仍旧是那个六亲不认、无法无天的杀胚。

「师兄,你方才怎么愣住了!若是惹得那人不喜,他都无需发话,只需要一个眼神,

不知有多少人会愿意为他代劳、教训教训咱们这不知尊卑的浣花剑派!」

温怜容急切地说道。

「唉———是我的不是。」

柳承宣叹了口气。

其实他与温怜容倒是半斤八两,岁数差不多,江湖经验也都差不多,温怜容能反应过来,他也不是不行。

但,事情毕竟是当局者迷。

与李淼相识的是他,李淼要见的是他,打招呼的也是他。他所承受的压力,自然不是旁观的温怜容可比,以他的年纪,一时失措也是情理之中。

温怜容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一时情急才说出方才那些话。现下冷静了一些,便坐到柳承宣身侧,牵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十指紧握。

「师兄,我并非是怪你。」

「只是——·唉,咱们实在是太过微小了,不得不慎重啊。」」

柳承宣另一只手拿过来、覆盖在温怜容的手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直握得手指发白。

说到底,他们俩都只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而已。忽然间整个门派的担子落到他们的肩上,两人都是强撑着走到现在。论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两人都是一样。

这半年来,两人都犯了不少错、吃了不少亏。正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才坚持了下来。

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已经无需说话,只是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就已经足够表明心意。

两人就这般在屋内坐了许久。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笃笃。

「二位,可休息好了吗?」

门外,安梓扬笑道。

「镇抚使叫了江湖上的几个朋友喝酒,让我带柳掌门前去认识一番。温长老可以先坐,稍后会有人送来吃食。」

柳承宣猛然站起,与温怜容对视了一眼,连忙开了门,对安梓扬躬身行礼。

「多谢大—」

「哎~」

安梓扬擡手扶起他。

「台下叫哥哥,堂上叫大人,那是小人的做派,柳掌门如常喊我就是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大人。」

「走吧,今天本是带你见镇抚使的,却不想被其他事情绊住了。镇抚使也想与你说说话,莫让他等了。」

说罢,领着柳承宣朝用饭的地方走去。

柳承宣用余光打量着安梓扬的表情,欲言又止,想问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安梓扬察觉之后,却是笑道。

「柳掌门,别想太多。」

「方才你在屋内,一定是在懊悔见到镇抚使之后,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见礼对吧?」

柳承宣愣了一下,猛然点头。

「我倒是觉得,你不行礼才是好的。」

安梓扬边走边笑道。

柳承宣不解。

安梓扬便解释道。

「柳掌门,你觉得,镇抚使为什么会对你青眼有加,甚至让我这五品的千户,千里迢迢去接你呢?是因为你浣花剑派够强?还是你柳掌门通晓人情世故?」

未等柳承宣思索出答案,安梓扬便斩钉截铁的说道。

「都不是。」

「你就是再强,能强的过明教吗?你再通晓人情世故,再老练油滑,比官场上的人如何呢?见面懂得行礼的人多了,我家镇抚使能看得上的有几个?」

说到此处,安梓扬转头看向柳承宣。

「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柳掌门莫怪。」

柳承宣自是连忙摆手。

「安公子但说无妨。」

安梓扬这才说道。

「我十二岁就开始行走江湖,又是经商起家,看人的时候难免有些势利。在我眼中,

每个人都有最值钱的地方。说实话,在此时此地,你的武功、心性、门派,全都不值钱。」

「现在,你最值钱的,是『你是镇抚使所认可的那个你」一一不知道柳掌门听懂了没有?」

柳承宣恍然。

安梓扬笑了笑,继续说道。

「有道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你要是变了,那才会让镇抚使失望。」

「言尽于此。」

柳承宣停下了脚步,双手抱拳,猛地就要朝着安梓扬行礼。

「多谢安公子提醒!」

安梓扬却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不必谢我,我所考量的只是我家镇抚使。我救下你,是他的命令;我护送你来此,是他的意思;我愿意提醒你,也是为了他。」

「柳掌门,可千万不要上错了香、谢错了人啊。」

柳承宣点头称是。

安梓扬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带着柳承宣走到一处偏殿门外,伸手一引,便转身离去。

柳承宣咽了口唾沫,迈步走入。

此间偏殿,明显是被锦衣卫布置过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左右各陈设着三张桌子,下方放看蒲团,空气中弥漫看酒香。

柳承宣扫视了一眼。

屋内,已经坐了六人。

左边三人,弓帮帮主劳奇峰,漕帮帮主余庆,以及白日间闯关的那个老者;右边两人,坐在桌前的是少林主持永戒,武当长老志省。

还有正盘坐在主位上,身穿松垮里衣,肩披熊皮大擎,慢慢悠悠地吃着瓜果、喝着小酒的李淼。

江湖上传承最高的、人数最多的、地盘最大的,以及最有钱的势力,已经都囊括在这间偏殿之中了。

说实话,柳承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坐下。在座的几位都是他平日间只能远远望上一眼的大人物,冷不丁让他与这些人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他都怕自己想不起来该用哪只手去拿筷子。

好在,李淼看到他之后,擡手招呼了一声。

「小哥来了。」

他指了指空着的那个座位。

「坐,菜还要等上一会儿,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柳承宣这才小心翼翼地去空位上落座。

「对了,跟几位介绍一下。」

李淼举起酒杯,朝着柳承宣指了指。

「浣花剑派,柳承宣柳掌门,我朋友。」

「我毕竟是官身,事情多。日后江湖上见了,几位替我关照一下。」

腾!

柳承宣猛地站了起来。

「李、李大侠,这,这——」

柳承宣想举起酒杯,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酒水在杯沿晃晃悠悠就要洒出,他强行用真气平抑了动作,却还是不由得面色涨红,说不出话。

永戒和志省看了柳承宣一眼,笑了笑。

劳奇峰和余庆却是直接站起身来,热情地走到了柳承宣的桌前,与其认识了一番。两人都是老江湖,三两句话后便显得熟络了起来。

李淼坐在上首,看着正被劳奇峰和余庆围在当中、手足无措的柳承宣,饶有兴致地抿了一口小酒。

除了还沉浸在与劳奇峰、余庆这等大人物结交的激动中的柳承宣,在座的所有人都至少已经在江湖上厮混了二十年。没有人会觉得,李淼这顿酒是无的放矢。

劳奇峰在与柳承宣攀谈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眼上首的李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激动的柳承宣,心中不由得涌上了一丝嫉妒。

明教刺杀皇帝之后,江湖动荡。

光是靠杀人,是稳不住人心的。

恩威并施,「威」应当是要落在明日的赏月宴上,却还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铭记于心、擡头就能看到的「恩」。

劳奇峰热情地与柳承宣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借着柳承宣擡头饮酒的间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恩」,恐怕便要落到这浣花剑派之上了。

第281章 绝巅 登峰 望月

嘉竟二十四年,八月十五。

辰时。

时间已经不不早,阳光已经顺着窗棣流入屋内。用过早饭之后,各家掌门和长老们便各自回到屋内,坐在桌前一边饮茶、一边调整周天,一边凝神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虽说此次盛会名义上是赏月宴,但没有人会真的大喇喇地等着晚间去看那劳什子月亮。无论那位镇抚使想做什么,都绝不会是等到日落之后,到山顶上喝喝酒、说说话那么简单。

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整片建筑只有山风吹拂落叶的沙沙声不时响起,再无其他声响。

忽然。

哗、哗、哗、哗

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胃与刀鞘碰撞的清脆声响,片刻间便到了切近。而后如潮水般在院落之中散开。

笃笃。

敲门声响起。

门扉敞开,身着甲胃、腰悬长刀的锦衣卫们抱了抱拳,对各家大派的当家人们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

「镇抚使有令,请诸位于午时前上山赴宴。开宴在未时,诸位可与相熟之人结伴上山」

「莫要耽搁了时辰。」

说完之后,这些锦衣卫并未离去,而是沿着山顶的路径分散开来。每隔十步便有两人守在山路两侧,手扶刀柄,直视着前方。

所有江湖人都明白。

正戏,要开场了。

中岳嵩山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共有七十二峰,太室山和少室山各占三十六峰。嵩山派坐落在主峰「峻极峰」的中段,而此次赏月宴的地点,则是在峰顶。

中秋时节,草叶大体还是绿色,但已经有些转黄。落叶沿着山路一直铺陈过去,脚步踩在上面,发出刷拉拉的响声。

峻极峰顶。

周边府县加急调派了人手,已经将此处布置了起来。南侧入口处有引路之人,见有江湖人上来便会前去询问身份,而后引着就坐。

及至午时,东西两侧的座位便已被填满。

虽说是几乎汇聚了整个江湖的盛事,但有资格落座的人并不多。大朔两京十三省,平均每省有两三个一流门派、十几个二流门派,掌门加上随行的长老也就四五百人,落座之后并不显得拥挤。

其余没座的,便只能站在外围能到这里来的,都可以算的上是个「人物」了,一时间都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不断在周围扫视。

首先看的,是座位。

东西两侧都是分为两批座位,靠近中央的一批的矮桌和蒲团都显得宽一些,两三人也坐得下。但靠外的一批便狭窄了许多,只能容得下一人,随行前来的门人只能站在一旁。

一流势力坐宽桌,二流势力坐窄桌,这座位就这么明明白白的将遮掩在江湖道义之下的东西,赤裸裸的揭了开来。

不少人都面色不虞,尤其是一些「实力」到了,但「名望」还差一些的二流势力,都不禁看着前方的那些背影,缓缓摩着兵器。

因为他们知道,这座位,应当还能再改。

因为在两片座位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四周,摆放着林立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钩叉,乃至偏门的镰、扇、抓、判官笔,都陈列其中。

擂台是干嘛的?

于个人而言,或许是切、交友,或许是解决仇怨。但于一个江湖势力而言,这东西大多时候,是用来分割利益的。

这些座位最终坐的是谁,九成九要落在这当中的擂台之上。

心思电转之间,气氛已经变了。每个人都在用目光扫视前方的背影,每个人也都在感受着身后投来的阴冷目光。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放置着十张椅子,坐了六个人。

最西方坐的是永戒,正闭目缓缓捻动念珠。在他旁边是武当掌门志清,正低声与一旁的劳奇峰和余庆攀谈。

剑王阁的当代「剑王」布英闭目坐在椅子上,正在暗自修炼「心神洗剑」的法门。而在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一柳承宣!?

「那是浣花剑派的柳承宣对吧?」

「是他!」<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凭什么能坐到那里去!」

「我他妈怎么知道!」

台下的江湖人们一片哗然。

柳承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袖中的手颤了颤。他本能地就想起身、回头说一句「不然我还是下去吧」。

忽然,旁边伸来一柄剑,横在他的面前。

「剑王」布英正看着他。

「你,是剑客?」

柳承宣点了点头。

「你也配?」

柳承宣愣住。

「阁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也配当剑客?」

布英的声音像他的剑一般锋利。

「被人看上几眼,你就想自己滚下去?」

「把你的剑给我,你不配拿剑。」

说罢,擡手伸到柳承宣面前。

「被你这种人拿着,它还不如去做一柄锄头。」

柳承宣陡然面色涨红,死死握住了自己的剑柄,不再动弹。布英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没有运转真气,柳承宣却还是觉得好像有剑正抵在他的喉咙上,越来越近。

半响,柳承宣已是一身冷汗。

「咳,二位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身后传来安梓扬的轻笑声。

布英的目光陡然移开。

安梓扬缓步走到柳承宣背后,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笑吟吟地看向布英。

「阁下方才在做什么?」

布英没有回答,只是皱了皱眉。

「剑王阁下,我得提醒你,此处不是剑王阁,不要将你剑王阁的规矩带到此处来。」

安梓扬笑道。

「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规矩。」

「他说谁坐在这,谁就可以坐在这。同样,他说谁配拿剑,谁就配拿剑;他若是觉得谁不配拿剑,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也要把手中的剑放下。」

安梓扬的笑容逐渐阴冷。

「你的剑断了,所以要搜集其他剑客的佩剑,借其中剑意重铸自己的剑,这事情我们不管。你若是有本事上武当山,把三丰真人传下来的佩剑拿走,唐门的地盘我们都可以交给你剑王阁。」

安梓扬伸手指了指柳承宣的佩剑。

「但,这柄剑不行。」

他促狭笑道。

「剑王前辈,你也不想自己的剑再断一次吧?」

布英眉头紧锁,目光移向身后,

高台之上的十张座椅,已经能俯瞰下方多半的江湖人,显得高高在上。而在这十张椅子后面,台子再次加高,形成了一个足以俯瞰所有人的平台。

平台之上,放着一张硕大的椅子,四周布置架子,半透明的轻纱垂下,使的外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

那人正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撑住了脸,一手放在扶手之上,没有半点动作,好似是在休憩一般。

但布英能感受到,从安梓扬走到这边来之后,有一束目光投射了过来,充满恶意地看着他的佩剑。

布英紧了剑柄。

剑王阁的剑客,都是自学剑之时便前往剑冢,领取一柄属于自己的剑胎,而后以自身的剑意温养、铸造,随着剑客的精进,佩剑也会随之愈发锋锐。

剑王阁的剑客,只有一柄剑。与其说是佩剑,不如说是在剑术之道上唯一的同伴。

但四个月之前,布英的佩剑断了。

被人用拳头,生生砸断了。

此事的始作俑者,便是在他面前阴笑的安梓扬。而折断他剑的人,便是坐在台上的李淼。

李淼的眼神还在他的佩剑上巡。

布英在剑柄上的手指已经发白。

半响,他咬了咬牙,将佩剑收入怀中,移了移身子,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李淼窥伺他佩剑的目光,不再说话。

安梓扬这才笑了笑,拍了拍柳承宣的肩膀。

「柳掌门,你坐在这是镇抚使的意思,放心坐好便是。」

「好了,人都差不多到齐了,我去说两句话,你安心坐着,无论有什么事情,不要说话就好,镇抚使会处理的。」

柳承宣感激地朝李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轻纱,他隐约看见李淼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便安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安梓扬缓步走到高台前方,负手站立。

慢慢地,下方的声响渐渐消失,最后变得鸦雀无声。所有江湖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擡着头看向安梓扬,等着他发话。

「咳咳。」

安梓扬清了清嗓子,刚想要开始背词儿,却是忽然沉默了下来。

八个月。

从他遇见李淼到现在,不过才八个月的光景,

八个月之前,他还是江湖人都看不上的浪荡子,所谓的「凌虚公子」只有赚他钱的人才会叫,江湖人见了他,私底下都是叫他「肾虚公子」。

而他的手段不能见光,也就无从给自己正名。

久而久之,连他自已都习惯了被人看不起,习惯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习惯了和善的笑,习惯了江湖人当面奉承、背后讥讽的态度。

但现在一一他俯瞰向下方。

所有人,整个江湖,都在看着他。

大派的掌门们,那些八个月之前他根本高攀不起的大人物们,正紧紧地闭着嘴、等着他的话。

再不会有人叫他「肾虚公子」,现在的江湖人只会又敬又怕地朝他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的喊上一句「千户大人」。

十二岁行走江湖,十五年间腥风血雨、上下求索而不得的东西,仅仅八个月的时间,

便握在了他的手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他略微偏了偏头,用余光看向身后。

安梓扬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扫了过来,看着他。

有这道目光撑住了他,他便什么都敢去做。

「诸位。」

嫁衣神功刚猛的真气,将安梓扬的声音扩散开来,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

「开宴之前,先要与诸位道一声谢,有劳诸位千里迢迢赶来赴宴。我安梓扬,先代我家镇抚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随意地抱了抱拳。

台下的江湖人们都是心中暗骂。

「狗屁!虚伪!」

「不是你们锦衣卫上门威胁我们来的吗!不是你们说什么『后果自负」的吗!?」

「装你妈呢!」

心里都是这般想着,面上却是一片微笑。

「嗨呀,我等草莽之人,能赴镇抚使大人的宴席,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千户大人何必客气呢!」

「是极是极!」

「镇抚使大人千岁!」一一这是习惯了伺候太监的,说吐露了嘴,但一时也没人去纠正他。

安梓扬一挥手。

「客套话就先说到这儿了。」

「赏月宴定在戌时,现在已是午时将近,时间不多,我也就不再废话了。」

安梓扬朗声说道。

「我家镇抚使的意思是,在开宴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让诸位自行解决一下,省的日后再闹出麻烦来,倒成了朝廷的不是。」

他擡手,引着众人看向中央的擂台。

「诸位上来的时候,应当都看见了这擂台。」

所有江湖人都坐直了身子。

安梓扬朗声说道。

「此次盛会,我家镇抚使邀遍天下群雄,但说实话,有件事情却是让我家镇抚使困扰了良久。那就是——座位。」

「果然!」

台下的江湖人们,尤其是坐在后方的,登时便眼前一亮。

安梓扬继续说道。

「说实话,近半年以来,江湖上出了不少事情,各家都是动荡不安。有人借之起势,

有人渐渐沉沦,现今的诸位,已经与半年前的诸位大不相同,但名声和座次,却还是要按照半年前的江湖公论来排。」

「我家镇抚使觉得,这样不好。」

「但朝廷若是亲自下场为大家排一个座次出来,诸位又难心服口服。」

「所以一—不如让诸位自己来排!」

喀啦啦啦啦数个锦衣卫推着一面硕大的、以红布蒙着的东西,缓缓到了安梓扬身后。

安梓扬退后了一步,举起手、拉住了红布。

「我家镇抚使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他笑着说道。

「诸位在江湖上明争暗斗,难免会死伤过多,江湖上还未必会认。我家镇抚使的意思是,不如就趁今日大家都在,直接定下一个次第来!」

哗啦一说话间,安梓扬用力一扯!

丈宽的红布陡然飞扬,嫁衣神功的真气鼓动着它飘飞而起,在地面上投下硕大的影子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红布之下的东西上面。

「嘶一—这是!」

那红布之下的物什,赫然是一面足有丈宽的木板,以红漆为底,上方悬挂着百余块牌子,六块牌子高悬于上方,上书「少林」、「武当」、「巧帮」、「漕帮」、「剑王阁」、「浣花剑派」字样。

而在这六块牌子旁边,以金漆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两个大字一一「绝巅」!

所有江湖人心中都涌上了一个猜测,忙不迭在百余块木牌中寻找,果然找到了自己门派的名字。他们再次朝着自己木牌的一侧看去,果然再次看到了两个大字。

「绝巅」之下,是「登峰」!

「登峰」之下,则是「望月」!

百余块木牌林立,一层压着一层,在木板之上排列着,为江湖人们的心中添了一把火。

「今日赏月宴,并非是让大家来喝喝酒这般简单。」

安梓扬朗声说道。

「我与诸位说清,待到正式开宴之时,诸位的座位便不会再改一一与我家镇抚使的距离,与朝廷的距离,也不会再改。」

「若诸位想要在这板子上,前行一步,便可以看看自己的前方坐的是谁,他的位置,

是否能让你信服。」

「若是不服—」

安梓扬伸手指向擂台。

「便在天下英雄的见证下,让他下来!」

「今日之事,全凭诸位自身!」

「江湖事,还是要用刀剑来说话,才最公道!」

「诸位,自便!」

说罢,安梓扬转过身,似乎要就此离去。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陡然转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

「此次盛会,我家镇抚使只邀请了门派,却一时没来的及邀请独行的高手,好在大体上也都到了此处,只是现在都还没有座位。」

他看向座位周围站着的人群。

「诸位无门无派的高手、前辈,我这里还有些空白的木牌——」」

安梓扬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扬了扬。

「诸位若是想要坐下,也可以试着将其他人的木牌摘下来,然后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无需四处挑战、无需在意坏了规矩。今日我锦衣卫为诸位作保,所有人都有一次上台的机会一一这机会,我家镇抚使赠予诸位了。」

最后,安梓扬张开了双臂,看向那些独行高手。

「还有最后一件事。」

「上了这块板子之后,独行的高手。」

「可以来锦衣卫,端上一碗皇粮。」

哄!!

人声,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台下有人面色难看,看向台上那道掩藏在轻纱之后的模糊人影。

他心中暗道。

「釜底抽薪,改天换地。」

「还有——收为己用!」

「今日之后,所有靠着这赏月宴前行一步的门派和高手,都不再会有半分质疑这位锦衣卫镇抚使,甚至还会主动维护他。」

「这半年来,借着锦衣卫杀人好不容易挑动起来的人心,一下就要被拆散了!这计谋并不高明,但借着大势使来,却是无可抵挡·—喷!」

他看向那块木板,忽然冷笑。

「但,若有人想去挑战浣花剑派呢?你又如何去守?又如何让所有人心服?」

他缓缓摩着兵器。

「你太狂了。」

「这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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