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义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坞堡。

或许是出于军事原因,此堡建在高处,为此哪怕生活诸多不便,没想到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

但——也就救一时罢了。

地里的粮食没了,明年怎么办?难道要赶走一批人,或者干脆吃掉一批人?

没人关心他们怎么做。

杨勤遣了一人上前叫门,打算借点粮食,迎接他的是一支箭矢。

这没有出乎任何人的预料。

坞堡居民即便看到了队伍中有很多正规武人,却也不会擅自拿出救命的粮食。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了别人?

杨勤也没有亮明身份,叫门无果之后,队伍继续东行。

俩小儿坐在马背上,腿脚绑缚了起来,免得摔倒在地。

整个队伍中,他俩大概是吃得最饱的。

邵勋走在马儿旁边,扭头对杨勤说道:“收拢之人,好好编组一下,你从亲军中挑人出任军官。壮丁一队,健妇一队。”

“诺。”

“多少人了?”

“精壮两千、健妇千余,孩童不足百、老人十余。”

邵勋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车马。

车是被人遗弃的,正好拿来装粮食、肉脯。平地上的水已经退了,不过泥浆四溢,甚是难行。

吃食其实还够。

陈午送来的数百头牛羊被宰杀后,还能吃一段时间。

须卜岩遣人送来了千余斛粮食。

两人都已经带部众回去了,说是送第二批粮食过来。邵勋让他们量力而行,不要勉强,毕竟他们也遭灾了。

队伍有时候会找个地势较高之处停下来休息。

这时候会遣人去附近的坞堡、土围子借粮,十次能有一两次成功就不错了,有时候甚至会遭到袭击,这也是邵勋没有向坞堡主们亮明身份的主要原因。

他有一千多亲兵、两千多骑马步行的义从军,看似不少,但真没必要冒风险。

这是河北,不是河南。

行经新市县时,发现城墙坍塌大半,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

城墙外聚集着百余邑人,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邵勋远远停下,然后以肉脯相诱,令这百余新市人挖坑掩埋尸体。

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些尸体绝对是疫病的重要来源。

老实说,他也有点怕。

自己的命固然珍惜,但不矫情地说,他若这时染病死了,这个天下会有几百万人陪葬,甚至更多。

因此,他几乎偏执地命令整个队伍喝热水,每天取河水、打井水洗澡,甚至恨不得洗澡的水也换成热水,为此不惜拆掉遗弃的民房做薪柴。

队伍里有人生病,随便给点粮食,让他找个地方住下来,等待秩序恢复。

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新市县内还找到了一些黄布,竟然没被人趁乱抢走。

队伍里的壮丁健妇人取一段,包裹在头上,以和乱民、坞堡民区分,免得真打起来敌我不分。

沿途收集到了部分武器,全部分配了下去,以做自卫。

八月十五,这支队伍抵达了中山卢奴县。

******

一路之上,其实渐渐变得危险了。

地面被晒干了许多,有些灾民开始把目标盯上了同类。

他们越聚越多,规模越来越大,从数十人变成数百人,再变成数千人。

他们打不下残存的坞堡,野外也很难劫掠到粮食,那么就只能杀人吃了。

人肉也是肉,能给他们提供很多能量,能让他们活下去,最终等来赈灾粮。

抵达卢奴之前,邵勋他们就遇到了一股乱民。

只不过和正规军比起来,他们太差劲了。

亲兵们远远射了几轮箭,就让这些人冲锋的态势戛然而止。

厮杀之时,俩小儿吓得瑟瑟发抖,只在看到邵勋时才安静了下来。

邵勋把他俩抱了下来,放到一辆马车上。

五岁的男孩丑奴紧握着拳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向他们冲来的乱民。

战场鲜血飞溅。

邵勋捂住了丑奴和春葵的眼睛,道:“也别怪他们,都是求活罢了。这世上很多事,真的说不清对错,长大后你们就知道了。”

出身汾阴薛氏、带部曲来投亲军队主薛用拿出号角,猛吹了一阵。

头裹黄巾的壮丁排着略显混乱的阵型,前出追杀,瞬间将敌人击散,整个过程顺利得好似儿戏一般。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可笑的悲惨戏剧吧。

打跑这波乱民后,邵勋屯于城外,遣人入卢奴寻找活人,最后只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百十人。

老规矩,让他们清理、掩埋尸体,然后远远找地方扎营,分一些肉脯给他们。

十七日,高阳郡北新城许氏、孙氏家族拉着百余车粮食及数百头牛羊,送来了此处。

离城里许之时,他们看到了惊人的场面——

无数新坟立在荒野之中。

一队又一队头裹黄巾的青壮正在维持秩序。

男女老幼被分成七八个营,每营千人上下。

这么多人,一天光粮食就要消耗三百斛。

当然,肉就要顶饿许多了。如果吃牛羊、役畜、战马,确实可以坚持很久,就是代价有些大。

怪不得梁王帐下兵卒见不到几匹马了,敢情全宰杀制肉脯了。

领头之人见到邵勋后,直接拜倒在地,泣道:“被灾两月,不意梁王先至。”

“大王,高阳太惨了。”

“自太行至渤海,一片水乡泽国,家园荡然无存,黎元十不存一,呜呼哀哉。”

“燕国、北平豪族有粮,却不肯借,坐视我等苦捱。”

“几以为朝廷忘了我等。”

众人哭哭啼啼,半真半假,看样子确实被这场世纪水灾吓坏了。

邵勋一一将他们搀扶而起,道:“能来的都是有担当的好男儿。平日里朱门豪宅、大鱼大肉、美姬环绕,此皆民脂民膏。百姓遭难之时,又岂能坐视不理?天灾没办法,可若因人祸导致更多人病饿而死,可就不应该了。都起来吧,你们能来,我很承情。”

许氏、孙氏肯定在水灾中有损失,但族里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应还能勉强坚持下去。

这个时候,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己和族人。

邵勋若不来中山,许氏、孙氏肯定不会来卢奴,就像飞龙山、蒲阳山二镇将一样。

大灾之际,自顾尚且不暇,如何管得了别人生死?此乃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可曾听得博陵那边的消息?”邵勋坐在一个伏倒的巨木之上,问道。

“前些时日不便行走,未打听到。”

“路上隐约听闻,粮船已至鲁口,有饥民哄抢。”

“是,我也听说了,不少饥民成群结队往鲁口而去。”

邵勋轻轻点了点头,道:“从鲁口运过来却也不易。也罢,粮不就我,我去就粮。对了,高阳是何情状?”

“很难。河间、博陵、章武、高阳就没一个好的。”

“这水一直冲到渤海。”

“南边应能好些。”

简单来说,这场大灾之中,河北的常山、中山是毁灭性灾区,范阳、高阳、河间、博陵、章武五郡是严重受灾地区,赵、巨鹿、安平、渤海四郡也受了灾,但没那么严重。

更南边的汲、魏、顿丘、阳平、广平、平原、乐陵、清河灾情较轻。

并州地区的太原、新兴、乐平、岢岚四郡受灾也较为严重。

拓跋代的雁门、代二郡同样遭受重创,前者相对轻一些,后者则严重受灾。

这是一场“特攻”幽燕晋代地区的大型灾害,冀州、并州南部及司州部分地区只是连带着吃挂落罢了。

“放心,我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邵勋看着众人,安慰道:“诸君再坚持坚持,不要吝啬存粮,有多少发多少,抓紧活人要紧。朝廷不会不闻不问的。”

享受了好处,就要承担责任、义务。

你不理灾民,灾民也不理你。

你救了他们,他们就认可你。

统治的合法性,其实就是这么来的。

“周边诸郡、各县乡里,如果能通传到,尽快通传。”邵勋又道:“赈灾粮须臾可至。”

众人听了纷纷应是。

原本以为卢子道只会救赵、巨鹿、安平、渤海等郡,魏、阳平、清河、平原这些有人口又有粮食的郡国豪族不会发善心出粮救更北边的郡县。如今梁王来了,他们的优先级被提高了,或许曙光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纷纷庆幸。

如果梁王不来,大量赈灾粮就消耗在受灾没那么严重的郡县那里了,毕竟粮食是他们出的,要求先救家乡或邻近地区过分吗?一点不过分。

八月二十一日,邵勋抵达了中山安喜县。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幸存下来的灾民,其中很多人还是豪族子弟,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锦衣,一脸菜色,满眼惶急。

当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大队人影时,前去打探消息之人飞快回奔:“黄头儿来了,梁王来了。”

“黄头儿来了,梁王来了!”

“梁王来了,有救了!”

好消息飞快传递到了每个角落。

无独有偶,曾经对冀州灾情冷漠以对的燕国、北平豪族,也把送往范阳的赈灾粮调拨了一部分出来,南下跨过已经收敛凶威的易水,一路南下,送至安喜。

鲁口那边,来自清河崔氏、平原刘氏、平原华氏的赈灾粮甫一卸货,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往中山。

押送粮草的军兵不顾役畜损伤,不顾人员劳累,鞭子挥舞个不停,拼了命也要把粮食优先送来。

所有人都明白,赈灾粮救不了全部灾民。

常山、中山、高阳的灾民能活下来,完全就是因为那个人。

而因为他的存在导致赈灾粮船队、车队改道,没领到救命资粮的他郡百姓,却不知有多少人会死。

你死我活,就是这个不正常世道的底色。

(本章完)

第758章 无题

安喜县外已成了巨大的人员聚集地。

中山、常山、高阳三郡受灾的百姓,得到消息的,基本都往这边汇集。甚至就连拓跋氏治下的代郡以及幽州范阳郡都有人南下。

至八月底,营地向外扩充,人员疏散,共在安喜、蠡吾、魏昌设了十余个赈灾营地。

安喜县的规模最大,不算邵勋带来的军兵,灾民人数超过了一万二千。

随着源源不断的粮食自博陵鲁口镇西运,灾民们慢慢缓了过来,脸上渐渐有些血色了。

可惜的是,很多人倒在了粮食抵达的前夜——主要是老弱妇孺。

安喜县外立了很多新坟,同时也开发了很多旧坟。

饿急眼了的人,你别指望他还是理智的。旧坟里只剩枯骨了,一样被灾民们挖出来煮着吃。营养肯定是没有的,多半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小孩子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丑奴、春葵两人绕着一辆马车,嬉笑玩闹。

头裹黄巾的灾民路过时,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二人,并逗他们几下。

很难想象,不到一个月前,可能就是他们这帮人把俩小儿丢进釜中,准备煮着吃了。

仓廪足而知礼节,一点没错。

邵勋让人牵来了他的坐骑。

老伙计差一点就被宰了制成肉脯。

可能它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公卿大将眼里万金不换的神骏战马,归宿不是沙场,而是大锅。

邵勋骑马出去转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看。

“地没法种了。”他找了个树墩坐下,叹息道:“洪水冲下来的东西太多,冲走的东西也太多,一年半载内缓不过来了。放牧或可,种地却难了。”

冲来的是泥沙、乱石、竹木乃至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冲走的则是耕作多年的土壤营养物质。

当然可以勉强种地,但收成会很感人。

考虑到最多再过两个月,运河就要封冻了,届时转运粮食会十分困难,真的能支持这些灾民尽数活到第二年秋收吗?太勉强了,代价也太大。

或许,可以考虑让一部分精壮去外地就食,减轻宝贵的粮食消耗。

留一部分家庭相对完整的人——如果不完整,那就凑完整——花一整个秋冬的时间来清理土地,为明年的春耕做好准备。

说穿了就是粮食不够,长途转运损耗太大。

今年虽然没打仗,但赈灾产生的消耗,足以吞噬一整年的财富生产盈余,甚至还不够。

“大王,毛参军来了。”杨勤轻声汇报道。

“让他过来。”

“毛参军”当然就是毛邦了。

他是燕国内史,但一直兼领幕职,并未完全脱离中央。原因就是邵勋对他寄予厚望,随时会调他回来。

他是永嘉十年二月出任燕国内史的,至今四年半了。

刘翰在的时候,他得心应手。

刘翰一走,管理起来就很费劲了。无他,在地方上没根基。

如果不管什么事,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当然干得下去。

如果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就比较麻烦了。

邵勋观察了年余,已经决定把他调出幽州,再待下去意义不大。

毛二已经洞悉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对县乡民情有相当了解,熟悉官场运作,不是缺乏经验的嫩雏了,或可给他一张白纸,看看能画出什么来。

丑奴、春葵二人玩累了,扑进了邵勋的怀里。

邵勋摸着他们的头,看着大步行来的毛二,微笑点头。

“邵师。”毛二躬身行礼,目不斜视。

“带了多少粮食过来?”邵勋问道。

“粮六万斛、杂畜三千头。”毛邦回道。

“怎么来的?”

“学生一家一家讨来的。”毛邦说道:“得知邵师坐镇中山,燕国豪族不敢怠慢,纷纷慷慨解囊。”

“出息了。”邵勋赞道。

很多外地来的官员,在地头蛇面前真没多大面子。

毛二能讨来这么多粮肉,一是燕国名士刘翰的遗泽;

二是他自己的努力,大概与某些豪族子弟混了个脸熟,至少是酒肉朋友的关系,关键时刻要来了粮食和牲畜;

三嘛,大概和邵勋在中山等吃饭有关。燕国豪族吃不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迁怒,于是本着花钱消灾的心思,拿出一点粮畜,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燕国还干得下去不?”邵勋突然问了一句。

“邵师,我……”毛邦瞬间有些脸红。

“罢了,有点为难你了。没兵、没钱、没粮,与豪族子弟吃吃喝喝,坐而论道,大家都说你好。可若要向他们动刀子,怕是你自己先死得不明不白。”邵勋摆了摆手,道:“来高阳吧。高阳内史遭灾后,弃城而逃,不知所踪,过阵子州里会遣人抓捕。你先来高阳国,把这四县之地整饬好。这个郡不大,遭灾严重,豪族损失也很大,不太成气候了,比你在燕国容易打开局面,下个月就来当高阳内史吧。”

“遵命。”毛邦松了一口气,应道。

“我给你留一些人。随我来。”邵勋温和对俩小儿笑道:“再去玩一会。”

丑奴懂事地带着妹妹离开了。

春葵还有些不情愿,拽着邵勋的衣角。

邵勋笑了笑,道:“罢了。”

弯腰把春葵抱起,然后带着毛邦来到外间,指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茅草窝棚,说道:“给你留几千人,半是壮丁,半是健妇,你让他们在高阳城下种地。男丁农闲时操练,是不是担心缺人?好,我给你留五十亲兵,由他们带着练。只要种个两三年地,有一次丰收,钱粮就有了,届时农兵也练得差不多了,再管理全郡,是不是得心应手?”

“学生一定办好。”毛邦说道。

“知道办什么吗?”

“度田、编户、收税、练兵。”

“不错。”邵勋说道:“办好这些事,你就可再进一步了。”

不远处升起了袅袅炊烟。

灾民们用神圣的目光看着一个个瓦罐,嗅着罐中散逸而出的饭香,不知不觉间,有人潸然泪下。

没经历过这种苦,很难理解他们对粮食的崇拜。

邵勋步入一片营地。

正在做饭的灾民们见了,纷纷拜道:“大王。”

“天天见面,拜什么拜?不如省点力气。”邵勋笑骂道。

众人起身。

“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别管我,我就随便走走。”邵勋又道。

众人这才散去。

邵勋随意站在一个破帐篷前,这里挤了七八个青壮。

“家人都没了?”邵勋找了个木桩坐下,把春葵放到地上,问道。

乱世中人,没那么矫情。况且过了这么多时日,他们早就可以相对从容地谈论已经过去的苦难了。

“被水冲走了。”

“你等是何打算?”

几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大王活我,此再造之恩,愿随大王而去。”

“跟我走,那可远了。”邵勋说道。

“阿爷,我跟你走。”春葵突然仰起脸,脆生生地说道。

“哦?你叫我什么?”邵勋笑道。

春葵害羞得低下了头,还有些难过。

“好好好。”邵勋又把她抱起,道:“水灾之中遇到你,此谓天意。天意不可违,我多个女儿又何妨?”

春葵惊喜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待看到邵勋正对着他笑时,又把头埋到了他怀里。

那七八个青壮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这个小女孩。

他们打拼一生,也未必能有什么富贵。但这个小女孩就运气逆天,一下子成了梁王的女儿,可能是他们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峰。

“你们跟着我,只要敢打敢拼,女人、屋宇、田地、钱财都会有的。”邵勋瞟了他们一眼,道:“又想要过上好日子,又不想付出些什么,断然是不成的。入冬之后,粮食紧张,中山、常山、高阳等郡恐难就食,可愿随我去平阳?”

“愿。”几人毫不犹豫,大声道。

家园、祖坟、妻儿,什么都没了,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邵勋微微颔首,道:“先吃饭吧。”

说罢,出了窝棚,继续巡视营地。

所过之处,招呼声、叫喊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营地内,有人曾是庄客,有人曾是部曲,有人曾是豪强,甚至还有士族子弟,此刻全都落魄地聚在一起,无分彼此。

他们此刻只有一个身份:灾荒孑遗之人。

而让他们艰难存活下来的只有一人:大晋梁王。

这一年的经历,对这些人而言,可能到死都难以忘怀。

如果足够幸运活到寿终正寝,兴许可以对围坐在火炉边的孙子们畅谈:“当年阿翁跌跌撞撞,饿得前胸贴后背,将死之际遇到了从天而降的梁王,得以活了下来。”

“当年有个世家子弟,和我睡一条草席,晚上还磨牙哩。”

“当年有个小吏,收税时凶得要死,遭灾后被人吃了。”

“当年有个知书达理的富家女,和她睡一次只要给半块人肉脯。”

如果自己给自己加戏的话,还可以吹下牛:“当年梁王邀我从军,因顾念你们阿婆未去,王甚为惋惜,说他痛失一员猛将。”

吹到最后,直到老太婆再也听不下去了,才算告终。

虽是吹牛,但夜深人静之时,回忆起当年那堪称灭顶之灾的苦难,亦不觉潸然泪下。

哭的是什么,自己都弄不清了,反正只知道难过。

这一辈子,闻水灾而色变。

这一辈子,听不得任何人说梁王的坏话。

这一辈子,活得挣扎又痛苦,唯愿子孙们富足平安。

九月十五,眼见着高阳等地的局势日渐好转,邵勋遂南下巨鹿,视察灾后重建情况。

随其南下之诸郡精壮不下二万,人皆裹黄巾,时人俗谓“黄头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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