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都是被躲开的人

汝南中有一名士,称许邵,擅相而观,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常自评当时人物, 书文字画。

此人许有盛名,所评受时人追捧。

其中评论乡党,褒贬时政,不虚美,不隐恶,不中伤, 能辩人之好坏,能分忠奸善恶,或在朝或在野, 都在品评之列。评后验证,众皆信服。凡得好评之人,无不名声大振,人称“月旦人物”。一时引得四方名士慕名而来,竞领二许一字之评以为荣。

于是常有人于门前相品,然不得求也。

此评盛极一时,盖皆于每月之初行发,故称“月旦评”。

此评之中曾评一人,不曾发表,是上门威逼强求所得,几无人知。

那人威胁之下,许邵是评语:

“清平之奸贼, 乱世之英雄(也有:治世之能臣, 乱世之奸雄)。”

如果是常人,听闻如此评论恐怕会勃然大怒,然而那受评之人一怔之后, 却是大笑离去。

自叙:“操知矣。”

也不知是笑那能臣,还是笑那奸雄。

……

“嚓啦嚓啦。”

大路上一辆车驾驶过,拉着车驾的马匹脚步缓慢,路上的行人都自觉的让开,避到道路的两旁。

车驾的装饰和马驾,一看就知道坐在那里面的非勋即贵,平常人见到这般的人都只能低着头躲开。

路旁还能看到一个小乞丐正坐在街边乞食,衣衫脏乱,带着恶臭,那脏兮兮的手举着一只破碗,在人群里乞求着什么。

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不会讲话。

该是哪里的流民,看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可能是很久都没有吃过饭了。

人们也都躲开,有的绕道,有的捏着鼻子一脸厌恶。

平常人见到这般的人也都只是低着头躲开。

同样是受人躲开的人,乞丐和勋贵相差的很远却也好似一般。

行人躲开马车,避开乞丐,走过街道留下了一声低骂,像是骂这日的路上倒霉。

或是唾弃那勋贵,也可能是骂那乞丐。

马车渐行渐远。

乞丐被人遗留在角落里,她用手捂着嘴巴,咳嗽了一阵,胸中发出一阵轻闷的声音。

破碗无力地放在了地上,本该清澈眼中浑浊,低着头,小手放在地上,沾上了的尘土。

刚才有人骂她小畜生,说她该是哪家的野种。

她想说她有家的,不是野种,只是那些拿着刀剑的人,有一日冲了进来,就什么都没了。

小乞丐的目中死沉,脸上身上全是泥垢,也看不清样子。

可能人来的一生,就是来受这世道之苦,所有人都是这般。

“当啷。”

突然来的一阵轻响在乞丐身前的碗中响起,小乞丐愣愣地抬起了眼睛。

那破碗之中三枚铜钱被轻放了进来。

“小孩,你可知道这汝阳去陈留的路怎么走?”

身前的阳光被遮住了一些,一个人头上戴着斗笠,蹲在了她的身前。

随着那人蹲下,她抬起了一些头顶的斗笠,露出了下面的模样。

小乞丐不知道怎么说那是怎般的好看,只知道那是她看过最好看的模样。

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那般的喝骂和厌恶。

而是眼睛微微地弯着,嘴角轻扬,不让人害怕的神情。

小乞丐的双手抓住了身前的人的衣袖,就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谢,谢。”

语气中有一些怯意。

但是当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满是泥垢的手的时候,又连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藏着在身后。

但那人的衣袖上已经沾上了两个漆黑的小手印,在那白色的衣衫上很明显。

“对,对不起。”

小乞丐不断地鞠躬,小声又慌张地说着。

在她看来,弄脏了那人的衣服,那人应该也要发火了。

“没事。”

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那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将这放在心上,笑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问道。

“如果我想去陈留,是不是该走那边?”

小乞丐有些局促。

最后点了点头:“是。”

她去过很多地方,这附近的路她都认识。

“这样,多谢了。”

白裳人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末了,起身便离开了,在街道之中不见。

小乞丐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最后拿起身前的破碗,捧着那三枚铜钱。

从江东一路向北,行至汝阳,顾楠不准备多做停留,欲要直接去往陈留。

不若可能是见不到她欲要一见的那个人了。

走在街道的人群中间,她摸了一下在自己的怀里,里面是一枚铜钱都没有了。

刚才那三枚当已经是她所剩下的最后的家当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饿肚子的感觉是不好受的,就算她本身饿不死。

街道的尽处便是城门,城门口士兵的数量有一些多,她这几日路过的各城都是如此,加紧了城门的驻防,而且街上也多有军队调动,似乎是准备动兵戈了。

向着城门走去,城门边上的一座酒楼之中。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靠坐在窗边吃菜,看年纪应该是刚不过三十岁的中年样貌。

嘴唇上的两片小胡子随着嘴中吃菜,上下动着,看起来还有几分滑稽。

一对粗眉,倒是不见憨厚,更多了几分精明。眼睛算不得大,但是让人看上一眼就忘不去,是一双很难叫人看穿的眼睛。

这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扒了一口饭菜于嘴里,大口的咀嚼着,有些随意地看向窗外。

窗外的人流来往,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但是在他的眼中大多数都是一样的,在他看来这个世上一共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可成事之人,一种是无用之人。

他学过一些相学,而且偶尔也曾对一些人,做过一些粗陋的评价,在看人这一方面,他还是有一些自信的。

“卡巴卡巴。”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咀嚼的声音。

中年文士眼中带着一些无趣,今日也同往常一般,他看不到一个值得一看的人。

正准备收回视线,最后瞥了一眼街上,却是顿在了那里。

在那里走过一个白衫人,一身的白裳在人群中看来还是异常的显眼的,头顶上带着斗笠,背后是一只小半个人高的竹箱。

(本章完)

第289章 都说了,不要迷信

白裳人身后的远处,似乎还有一个乞丐似的小孩拿着三个面饼悄悄地跟着。

中年文士没有去看那小孩,眼中专注地看着那个白裳人。

嚼着饭食的嘴巴都慢慢停了下来,手中的碗筷放了下来。

那个人,他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人看到一个人就会有一个第一印象,不管是出于什么,可能是相貌也可能是一个动作,也可能是穿着。

总会有一个感觉。

而那个人,让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眼前走过去了一桩木头一般。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文士的手抬起, 将嘴边的一颗饭粒摸进了嘴里。

嘴里喊着饭食,扭头叫到。

“店家,结账。”

城门前的人群拥挤, 顾楠在人群之中挤出了城外。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叫声。

“阁下,阁下,且等一等,且等一等。”

那声音是在拥挤的城门前并不明显,顾楠还以为不是叫自己,也就没有回头。

“阁下?”

“阁下。”

直到那人又唤了两声,顾楠才诧异地回过了头。

只见到一个文人装束的中年人从一群人堆中推搡着挤了出来,挤得帽子都是歪斜。

那文人看到顾楠终于停了下来,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还担心赶不及。

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喘了一口气上前说道。

“阁下,在下许人, 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楠虽然疑惑, 可也不好拒绝,只是谈上两句,她也不是很介意。

不过眼前的人她不认识, 不知为何会找上自己。

两人走到了路边,一处空地上,这里就在城门边,依旧能看到城中人往来,和听到其中繁杂的声音。不过比之城门前,是已经好上太多了。

两人走到空地上。

姓许的文人扭头看向城里,似乎是回想着刚才自己被挤得七荤八素的场景,摇了摇头。

“城门开始布兵把守,这城里也要不安定了。”

声音已经平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气喘吁吁的样子了。

顾楠认同的点了点头,确实是要乱了,不过乱的不只是这城中,而是整个天下。

“不知阁下叫住我,是做什么?”

侧过头来,有些不解地问道。

“啊。”姓许的文士看起来倒是不拘小节,咧嘴一笑,嘴唇上的两片小胡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在下是这汝阳城人,自幼除学经道之外,偏好相学,时常钻研,倒也有些所得。常坐于酒楼上观人貌相。”

说着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看着顾楠,他依旧什么都看不到,斗笠在遮着脸,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有些困窘地说道。

“方才,在酒楼上见到阁下于街中路过,相中奇特,不能解其中之意,于此在下这才追来。还望阁下,予我细观一番。”

说着连他自己的脸上都露出了尴尬之色,毕竟他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当是很古怪的。

······

看相的?

顾楠上下看了那中年文士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讪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道。

“还是免了,我身上无有钱财,阁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许文人先是一愣,要钱财做什么,随后反应过来,脸色一阵涨红。

他知道对方是把他当成江湖骗子了。

汗颜的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他许邵在这汝南之中,也算是小有名声。

平日里人求他一观,做一月旦评中的评价,他也无心去观。

这般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而且看对方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什么汝南许氏。

见顾楠转身要走,许邵连忙绕到了顾楠的身前,叹了一口气说道。

“阁下,余看相是不收钱财的,只是请阁下借手于我一观就好。还请阁下不吝。”

说着,拱手身前,微微躬身。

顾楠的面色有一些古怪,她还从未见过这样追着人看相的人,

这许文人也是有礼,除了求看一相之外,也无有什么唐突之举。

无奈地伸出了一只手,摊于身前。

“先说好,我是真没有钱财啊。”

“阁下放心,绝不取钱财。”许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向那手中。

这手······

许邵的眉头一皱,仔细地打量了一遍之后,抬起了头来,颇有歉意的说道。

“方才倒是没有发现,原来是姑娘,还请见谅。”

他看过了无数双手,自然不可能连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都分不清楚。

“无事。”顾楠平静地说道。

心中倒是有些惊讶,自己给这姓许的文人看得是带着疤痕的右手,看起来和寻常女子当有的芊芊之手相差很大。

这都能一眼看出来,这许文人倒是真有几分功底。

“多谢姑娘。”

许邵抬手一礼,之后继续低头看相。

既然是女子,他也没有伸手去搭对方的手,只是仔细地看着手中的纹路。

那手本身芊白,其上的那道伤疤很大贯穿手心和手背,看起来倒是叫人可惜。

不过许邵的注意力不在这手上,而是手上的纹中。

他的眉头深锁,手中的纹路他一点都看不懂,根本和常人不一样,就连那手中的刀疤都带着一种让他心悸的感觉,不敢深看。

深吸了一口气,许邵问道:“姑娘,可否将左手予我看看?”

女子本不当看左手的,不过这右手他真的一点都看不明白,这让他深受挫败。

“嗯,好。”顾楠将无格放到了右手,将左手摊开来。

左手没有伤疤,手纹无被断开,这一次许邵是看出了什么,可是眉头却皱的更紧了,眼中的神色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许邵看着那手纹许久,才抬起了身来,长出了一口浊气。

再看向眼前的人的时候,眼中皆是疑虑。

勉笑了一下,说道。

“姑娘不知可否问问姑娘的性命取字?”

顾楠看着许邵的神情,收回了手。

“顾楠,无有字。不知,阁下看出了什么?”

许邵犹豫了一下,最后才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说。”

“不可说?”

“说了。”许邵抬了一下眉头:“别人恐怕会当我是个疯子。”

说完,似乎是释然一笑,拱手作别。

“今日得见顾姑娘,是在下之幸,相已看完,在下就先告辞了。”

临走之前,又说道。

“对了,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姑娘身后跟着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和姑娘有无关系,但是想来还是告于姑娘的好。告辞。”

说着就是背过手向着城中走去。

来的匆匆,去的也是匆匆。

许邵走在城里的街上,皱眉不解,回过头,已经看不见顾楠。

他站在街上,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低下头想着。

莫不是,是我所学不足看错了?

回到家中,许邵打开了一本书,这本书中记载了许多人还有对他们的评价,皆是当世人杰。

举着笔许久,许邵才落笔将他从顾楠相中所看到的写下。

“顾氏楠,千载治世之人······”

千载,何人能治千载?

这句评语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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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之中,人集许邵月旦评成册总,得月旦评集。

这才叫人发现了两个没有发出的月旦评之说。

一则是汉末曹操: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一则是一异人:顾氏楠,千载治世之人。

特别是后者,其评语几乎超越当世所有人,甚至高于一众雄主名臣。

这叫人不得疑惑,如此之人为何不显,乃只当是许邵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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