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雨战(中)

隔着牢固的牛皮帐篷,李霆没感觉到这场雨大到了什么程度。当他披挂整齐大步出外的时候,立刻被雨水喷得湿透,巨大的雨珠砸在他的脸上,简直让人生疼。

一时间,李霆有些懵了,他嚷道:“完颜合达所部从哪里来?”

天昏地暗之中,部下指着某个方向:“西南面!”

李霆往那方向看,只见水线交织城层层叠叠的黑色雨幕,而雨幕随风挥洒,笼罩得天空更加漆黑,阻碍了隐约天明的迹象,也阻碍了他的视线。李霆手搭凉棚往天空眺望,只看到浓云和云间闪裂的电光。

“他娘的,这什么也看不见!那个游骑呢,他没看错吗?”

游骑已然来到中军帐旁,闻听跪地禀报:“节帅,我没错,我没有骑马,步行凑近去仔细查看过了,为此还差点撞上金军先锋,吃了他们一箭!”

李霆定神凝视,这才见游骑肩膀上有处深深地伤口,虽经简单包扎,犹有鲜血不断渗出,然后又被雨水冲走。

“辛苦了!”李霆点头,又问:“敌军发现你了么?”

“他们大概以为是小兽经过,随意放箭,并没发现我!”

“好,且去休息,录下大功一次!”

游骑喜滋滋躬身退去,李霆又拍了拍斥候首领的肩膀:“其他人呢?没有回报吗?”

“已经加派人手,谨慎潜伏,随时禀报动向!”

李霆连连点头的时候,部将在旁叹气:“这种天气,弓箭拿出来射两下就废了。他们真是够败家的!”

李霆哈哈一笑:“这一仗本来就是搏命,打完以后,他们要弓箭也没用了!”

两军纠缠对峙了四五天,正如李霆一心想要击败完颜合达,完颜合达的机会,也只在击败李霆。

在定海军的谋划之下,开封朝廷可供调度的兵力被滞留各处,又遭定海军分头牵制、阻击。偏偏率领大军直逼开封的,还是郭宁本人。

或许开封城能凭着皇帝的激励,凭着数十万军民百姓的奋战,在孤立的情况下击退郭宁,但那只是纸面上的可能罢了。愈是久经沙场的将校,愈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上头。

开封如果得不到及时支援,多半要完。

大金随之也要完。

所以在此与李霆对峙毫无意义,无论如何,完颜合达都要赶到开封去。

但还有一种可能不得不防,那就是郭宁以强兵威压开封,却不急着攻城。此人拿下了徐州、归德府以后,便有了从后方源源不断输送给养物资的渠道,可以好整以暇地拿着开封城作为诱饵,等着从各地狂奔而来的援兵到达,然后一一击溃,扫清女真人最后一点一滴的武力。

完颜合达如果直接率部去往开封,就得背面顶住李霆所部疯狂追杀,正面与郭宁放对。他不觉得自己有那左右开弓,同时对付猛犬和恶虎的本事。

退一步讲,在开封朝廷勉强维持的局面下,仅存的粮秣物资首先满足南下劫掠的十三都尉之兵。完颜合达手里控制的相州粮库早就见了底,要带着这样一支军队长途南下,沿途的吃喝支应非常困难,半路上就有断炊的危险。

所以完颜合达唯一的办法,就是拿下李霆。

拿下李霆之后,粮秣物资就有了,士气也提振了,甚至河东两路那些个自拥实力观望的货色比如郭文振、武仙之流,都会坚持得更久些。完颜合达既无后顾之忧,便可拣选精锐数千人急速奔赴开封。

当然,到那时候还得恶战。生死胜负,都是另一回事了。

眼下只需要干掉李霆!

此时来了大雨,分明是女真人的气数未尽,犹有天助!

雨水应该是从子时开始落下,在寅时达到雨势最大的程度。

巨量雨水如同天河倒泻,落地以后直接汇成了水流,汇成了河塘,甚至汇成了轰鸣的瀑布。但水流的轰鸣声又远远不及天空中猛烈的雷声,那雷声和闪电仿佛就在所有人头顶上跳跃,随时会把下方蝼蚁般的人类打成齑粉。

自章宗皇帝的治世起,大金的天象就没正常过。河北东西两路连续大旱了四年,以至于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数十座军州饿殍遍野。可是到了贞祐年间,旱灾又转为了雨灾,几乎每年都有一次大雨,而且往往在地势复杂的河北西路爆发,继而诱发洪灾和内涝。

眼下这一场雨,几乎能够得上雨灾的级别了。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完颜合达率部迫近。

暴雨之下,没法点燃火炬,整支军队完全是靠着电光,靠着最前方乡导的引领,犹如一条条巨巨蟒首尾相连,艰苦行军。如果站到近处去看,这支军队的将士们很多都光着膀子,用嘴咬着直刀,手脚并用地在泥泞的地面拉扯攀援。饶是如此,也常常进一步,退两步,一个个地忽而成了泥人,忽而又被雨水泼洒得干净溜溜。

“辛苦了!我完颜合达谢过兄弟们!往前五里,就是李霆的大营,此战斩一首级,便赏钱一贯,粮一斗!打赢这场,我带你们去中都再受重赏!人人分田分地,升官发财!我完颜合达绝不食言!”

完颜合达站在一处废弃庄园的砂石地基上,竭力向将士们喊着。二十里的雨中行军,他不断地前后奔走鼓励,嗓子已经嘶哑,所以喊声并不能在暴雨中传出很远,经过他身边的人才听得见。

有一名士卒抬眼,深深地看了看完颜合达。完颜合达认得,这士卒是在相州被签入军中的,当时他的母亲生病,不忍生离死别。是完颜合达出面找了医官诊治,遂使他放心从军,还叩头感谢完颜合达的厚待。

这会儿士卒顾不上和完颜合达多说什么,雨势太大,仿佛张嘴就会接一嘴的雨水,所以他只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跋涉向前。

完颜合达不知道自己这样喊着,能激励多少将士,但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自抵开封,完颜合达短短两年里纠合起这样的军队,靠的不是暴力,更不是开封朝廷的威严,而是他爱兵如子的手段。另一方面,遂王完颜守绪也是大金国这几十年来少有的,颇能勤政爱民的明君,给了完颜合达很多支持。

完颜合达常常想,如果没有郭宁,而使自己和同僚们尽心辅佐遂王十载。说不定能够中兴大金,甚至打破女真和汉儿之间的藩篱,真正化天下为一家。

可惜,自从郭宁在中都进位周国公,取代大金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中都方面固然有大量的女真人因此逃亡到河南,使得开封朝廷的威势骤然膨胀,可开封朝廷的疆域内,无数汉儿也因此人心浮动。

完颜合达用再多的力量也改变不了事实,那就是大金朝廷不得民心太久,根本不是一个好皇帝或者几个贤臣良将所能扭转。过去的数十上百年,汉儿们没有其他的选择。现在他们有选择了,还会站在大金这一边么?

这个问题,完颜合达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大金国的军队里充斥着汉儿,自己维系这支军队,已经用尽了力气,也用足了这些将士们服从上司的惯性。

虽然定海军的兵马来得太快,郭宁也明摆着不愿给开封朝廷整合的时间,但完颜合达希望能试一试。至少,他可以靠着自家的威望,不断地许下诺言来驱动将士们。

这种驱动就如猛药,一次若不见效,病人就沉疴难愈,而药效本身也没法持久。好在一次就够了。那片黑沉沉的森然大营就在眼前,完颜合达只需要将士们鼓足勇气杀进去,杀尽敌军!

“元帅,我们已经逼近到一里!敌军大营没有动静!”

“元帅,我们逼近到三百步了!敌军大营仍没有动静!”

“元帅,我们攻进敌营南侧的哨卡了!接战了!接战了!”

完颜合达挺身直立,他环顾四周,看到周身泥泞的将士被暴雨浇透,寒气使得如林肢体都变作了灰白色,仿佛恶鬼成群;看到将士们手里的刀枪在电光下反射寒光。

这寒光很快就会变成血光!

“杀进去!”完颜合达纵声狂呼。

数千人的脚步骤然加快,践踏地面,轰鸣如雷。

(本章完)

第756章 雨战(下)

张鹏醒了过来。

昨晚他非常忙,因为大军明日要进军决战,像他这样的基层军官连着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准备。以前这一类的事情都是凭经验,但现在已经成了军中文字条例明文规定的内容。比如整备武器甲胄,鼓舞士卒们的士气等等,等待士卒都睡了,各部都将还要带着队正和中尉们巡营,忙到深夜里才能回营睡觉。

好处是,张鹏和老刘两个,以及他们的部下,预定都是明天与完颜合达接战的前锋主力,所以不必值哨,可以睡个安稳觉。

张鹏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想吃想睡的年纪。在军队紧急集中之前,他又刚在山东老家成了亲,娶了与他相识很久的、官桥镇养马的吴家小娘。

年轻夫妻新婚,自然有新婚的乐子,况且夏天衣衫轻薄,一天两天不下炕都是常事。以至于响应军令赶回部队以后,张鹏还总是犯困。

所以对他来说,睡得晚点不是问题,第二天要打仗更不是问题,可睡不了囫囵觉,半当间被人叫醒的感觉可太让人恼火了。

尤其是这会儿,离了梦中的温柔乡醒来,顿时耳朵里头灌满了雨水砸落帐篷的轰鸣,身下垫的杂草柴禾也早就湿透了,连带着后背冰凉。张鹏顿时就要骂人,结果下个瞬间,闻到一阵诱人的肉香味,隐约看到面前有人拿着块肉在晃。

老刘的声音在旁道:“尝尝,手艺如何?”

张鹏和老刘是老搭档了,两人在军校进修以后,也都被派到了李霆麾下。不过张鹏成了都将,老刘反而成了张鹏手下的中尉。

上下级的关系变了,两人的交情没变,张鹏一向信得过这个老伙计,心底里把他当作自家的长辈看,于是立即张嘴咬了上去。

他扯下一块在嘴里咀嚼两口,含混地答道:“这是水老鸦的肉?嗯,血腥气重,烤熟以后再得洒盐,不入味儿。另外,下次烤的时候,拿个锅盖放在上风挡一挡,烟气不急着散开,味道更好些。”

话音刚落,老刘得意地道:“我说的吧?烹饪上头,你们都将真有一手,睡糊涂了都不带犯错的。”

帐篷里另外几人都道:“佩服佩服。”

有人从腰带里掏摸了几枚铜钱,给其他人分了。

正嘻嘻哈哈的时候,外头军官的喝声在猛烈风雨中传到:“敌袭准备!不得妄动,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张鹏一下子清醒过来:“敌袭?敌袭了你们还拿我开玩笑呢?”

老刘答道:“听说完颜合达带着兵,趁着风雨打过来了。方才曾说,距离营地五里,算时间,现在大概只有两三百步。”

“怎不早些叫我!”张鹏骂了一声,翻身跳起。

“上头有令,各部不得妄动,应该是要把敌人引入来打。你放心,周围咱们的人,我都吩咐过了小心备战。伱这会儿着甲,穿完了正好厮杀。”

张鹏立即取过甲胄,快速地披上,让傔从上来帮忙结束皮绦。

双手捧着头盔,他想起一件事,连忙道:“让大家抓紧吃几口干粮,肚子里多一点东西,就多一把子力气。”

“吩咐过了,放心,正吃着呢!”老刘轻松地答道。

张鹏眯着眼睛往四周看看,恰好一阵电光在空中散步,光线透过帐幕的缝隙,让他看到同伴们正在大口吃着饭团和烤饼,正替他披甲的傔从则在嘴里叼了块肉。

老刘从军的时间比张鹏的年纪更长,这些小事,真不用他吩咐,老刘自然会提醒将士们。张鹏向老刘点了点头,把短刀悬在腰间,直刀握在手里,然后把帐幕掀开些。

每一都的军帐错落,大致围着火塘呈环状。每一都又围绕着各部钤辖所在,呈不规则的环状。张鹏所在的这个都,位置贴近整片军营西南端的边缘,很可能会最早和夜袭的敌军撞上。

这会儿每一个帐篷都无异状,但帐幕陆陆续续都掀开了,有人顶着瓢泼大雨探头出来,藉着微光看看四周同伴的动作。

雨水落地的轰鸣声好像比刚才更大了,张鹏完全听不到传令兵的任何指示,也看不到传令兵的人影,每个营帐都是如此,但每个营帐都保持着安静。

在军队不断整编的过程中,有经验的老卒几乎都能得到提拔,这些人是一支军队最坚韧的骨干,保障了军队再任何时候都不慌乱。

按照李霆的说法,他的部队还是郭宁麾下几个节度使里头,最早实现基层军官培训的,这一点,骆和尚和赵决所部都远远不及。瀛海军节度使下属的每一个都将,每一个中尉,都曾在军校吃过苦头,无论学到了什么,至少针对各种情况时的应对操典,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明摆着,李大帅是要把敌人放到近处,一次杀尽,所以才下令不得妄动。

那就不妄动,整片军营都很安静。

哪怕地面的震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哪怕脚步的轰鸣压过了雷响,数以千计的人就在营地近处爆发出狂吼,宛如猛兽纠合成群,即将撕咬前的可怕呼叫,军营依然安静。

张鹏转身回到帐里,伸手把帐篷一角固定用的木楔子摇了两下,猛用力,将之从泥泞里拔了出来。

这个动作使得老刘眼前一亮,他低声吩咐同伴,把另几个楔子全都摇得松些。大风大雨之下,帐篷少了固定,立刻开始动摇,好在几人一齐用力,将之牢牢攥住。

下个瞬间,杀声如潮。

布置在营地边缘的拒马被猛然推翻,无数人冲进了营地,刀斧劈砍各处门户的声音,箭矢在空中密集掠过的声音压到了风声和雨声!

张鹏半俯着身,把手臂露在帐篷外头,保持着掌心下压的姿势。其实在这浓黑的夜里,周边几个帐篷的将士并不能看到他的手势,但这是操典上明确要求的,他就不折不扣地做到。

两支箭矢噗噗地扎透了帐子,帐子里有将士闷哼一声。然后,敌军的密集的人影骤然突破雨幕,有人挥动长刀,把帐子一下子划出破口,试图跳进帐子里砍杀。

这人跳进来的同时,张鹏一直在等的鸣镝声也响起了。那是铜哨发出的,特别尖利,放在开阔地带,隔着好几里都能听见。这样的鸣镝不断发出,代表李霆在中军下达了战斗号令。

张鹏猛然挥手。

“杀!”

老刘和几个同伴们一齐大喝发力,把失去楔子固定的整个营帐都掀了起来。营帐灰白色的篷布飘拂,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魂反压到迫近的敌人身上。随即众人猱身上前,挥动刀枪乱刺。

营帐下方至少有七八个敌人,惨叫声不断。尤其是方才想要跳进帐里的敌人,被两名定海军士卒左一刀又一刀地狂捅了十几下,他身上的鲜血一蓬蓬地喷洒在布面,然后被大雨冲刷干净。

“随我来!”张鹏毫不犹豫地踩过营帐,踏着下方犹自抽搐挣扎的躯体向前。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在半边天空留下了丫丫叉叉的分支,仿佛把浓云都撕裂了,天空似乎比方才明亮了点,东面的云层稍稍褪去,现出一点鱼肚白。

张鹏顾不得仰头看天,他只看到营间的道路上,一群人狂吼着,向自己冲来。

这些人没有旗帜,也没有队列,好像也听不到有传递号令的金鼓。他们中的许多人赤裸着上身,光脚踩踏泥泞,披头散发仿佛鬼怪。他们好像也没有适当分配体力的考虑,就只是疯狂地向前冲。

这就是完颜合达的部下。他们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大金国的经制之师,而更像早些年河北山东等地此起彼伏的反贼。

他们在这种天气强行军二十里,终于在凌晨发起突袭,就足见好胆色了。他们真是在玩命,要不是己方的哨骑可靠,怕不得吃大亏!

张鹏等人掀起的帐篷就在道路旁边,所以动作引起了不少敌人的注意,汹涌队列里分出十几人,向着张鹏他们猛撞过来。

两边二十来人,就在路旁猛烈撞击。

人对人,刀对刀,杀声对杀声,血肉照头喷。

张鹏怒吼着挥动手里的直刀,直刀和一柄弯刀碰撞,发出锵然声响,合身砍落的巨大力量把一个前冲的敌人撞到后退。

张鹏踏步向前,刚要再砍,侧向一柄长枪猛刺过来。张鹏一个侧身就让了过去,顺手往长枪刺来的方向横挥,似乎感到手腕震动了一下,热烘烘的血流淌在他的手臂上。

他急回头看,见一个敌军士卒惨叫着踉跄倒地,肩膀处鲜血狂喷。那柄长枪,还有连在长枪上的一截手臂也都坠落地面。

“都将小心!”身后又有人大吼。

张鹏下意识地横过直刀,用手臂支撑着刀背向外一迎。他运气不错,这下正挡住了另一处劈来的长刀。两厢刀刃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根酸痛的金属交错声。

雨势实在太大,刀柄虽然事前用麻绳扎过,依然有点滑,张鹏感觉自己快要握不住了。他慌忙肩膀发力退开敌人,往后急退两步,脚下啪啪地溅着水。

与此同时,吼叫示警的士卒两眼瞪到浑圆。他垂首向下,看到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短矛刺了个透穿。

手持短矛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敌军士卒,看样子大概才十几岁,面容很稚嫩,带着病态的惨白。这少年握着一头扎透人体的短矛,将濒死的敌人往后猛推,口中还连声喊道:“我杀了一个贼军!看到了吗?我得了一贯钱!一斗粮食!”

喊声骤然中断,少年的半个脑壳被后头抢上的定海军甲士一刀砍去。

甲士瓮声瓮气地暴躁喝骂:“不肯做人,非要做女真人的狗吗?你们才是贼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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