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终究不是大佬

街道拐角,楼是老的,做了个翘檐角的古式顶,但是餐厅似乎是新开的,人不多。

到地点发现不算偏僻,比茶楼那边还中心热闹, 郭五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动手做什么,稍稍安下心来。

“看来对方是真打算好好谈……”

郭五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筹码:现在的情况其实才开个头,真要火拼下去,他手下八十多人,逼急了当然不是没得拼,至于官面上的关系, 郭五自信也还是有一些的。

他刚想抬步从楼梯上去, 上面迎面下来了几个人。

先是两个姑娘,再是一个四十过半的中年人, 身边走着个小年轻,两人一路低声说笑着。

“五哥。”发现郭五让路竟然让到整个人贴墙,一个小弟在旁喊了一声,挺身要往前开路,到这会儿了,最后的一点场面一定要撑住。

郭五一把给他扯了回来,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中年人,应该是市公安局副政委。

唐连招这边好像更早清楚,所以两边的人都一样,礼貌的靠在一旁等着面前人经过。

江澈把人送到门口, 站了一会儿。

第一辆车招手离开, 第二辆车,苏楚停下来摇下车窗说:“枕头,你真的就这点事啊?今天突然这么着急,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非法勾当呢,结果吃饭就这么闲聊。”

江澈笑着说:“我还不就是为了求一个安生。毕竟要去支教, 不想这边总有麻烦。”

苏楚纳闷了一下,说:“好吧,反正我的干股可不能少。”说完招手离开。

另一边。

郭五定下神来,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问唐连招,“你们老板呢?”

唐连招拿眼神示意了一下说:“刚出去……回来了。”

然后郭五抬头,眼看着刚刚跟市局齐政委一起说笑着走出去的那个小年轻微笑着向自己走来……

除了鱼死网破拼命,他所有筹码瞬间清空。

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江湖后生生猛,而且看来根底深厚,只是脸嫩了……郭五打算靠江湖经验撑一波。

江澈走到他面前,开口:“三墩呢?”

“呃……”不是跟我说的啊,郭老大酝酿半天,已经到嘴边的一句“幸会”……就这么没出来。

“还在那边堵着人呢。”黑五笑着说。

“不是说一个打三个吗?”江澈问。

黑五嘿嘿乐起来,“那不是三墩嘛。”

江澈转头,“大招这边……”

唐连招说:“十个。”

“啧啧,那你受伤没?”

“……没。”

江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一下说:“郭老大这么重视,来那么多人,按道理应该受点伤的。”

郭五:“……”

一旁的黑五接话说:“三墩背上和手臂挨了两下。”

江澈脸色一沉,点了点头,突然轮到郭五了,“五哥,你是前辈,你看,现在怎么算?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们其实就想老老实实做点生意,你们这又是要插一脚,又是先动手,又是打不过的……”

郭五刚回过神来:“……”你他妈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江澈强势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压根没提他刚刚见的人。

郭五心里想了想,认为他是觉得没必要提。

而实际上,当然不是他以为的这回事……江澈根本不可能跟一位市局政委说“我收了拨小弟,今天跟人火拼”,说了,他就废了。

但是郭五不知道。

…………

上楼找了个包间坐下来。

在场的人少了,郭五认栽也干脆,主动开口说:“今天事情已经出了,你看,要不我给那几位兄弟做点补偿……三万……五万怎么样?”

“不好意思,我很有钱。”

“……”

“三墩叫回来了没有?”江澈扭头看了看门口。

“来了。”外面有人接。

很快,赵三墩推门走进来,背上和手臂上果然都有伤,还好血止住了……

“人逮回来了啊?”他进门就站在那里,看着郭五,很感兴趣的样子。

郭老大莫名有点慌。

“三墩你这样也不行啊,人跑女厕所你就不追进去了。”

江澈仔细看过后笑骂一句,今天的布置,原本说好是让三墩把人往埋伏里带的,所谓的势单力孤示弱诱敌……

结果他一个人把敌追着跑。连埋伏的人都跟不上。

看他精神还不错,江澈改问:“吃完再看还是先去看伤?”

三墩看看桌上的菜,“澈哥,我还是先吃吧。”

说完见江澈点头,坐下来也不知道招呼人,自己就动筷子开始吃。

这状况,唐连招和黑五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对面的人则是一阵无语。

今天如果说唐连招一打十其实没打起来,是吓住的,那么赵三墩一打三,那是真个动手打出来的。

哪来的这种货啊!

“五哥,那咱们赶紧谈完让兄弟们吃饭。”三墩这边吃着,江澈终于谈到正题,郭五思考着应对,点了点头。

江澈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道理我懂,所以,你的沙场也好,游戏厅也好,其他东西都好,我都没兴趣。”

听到这一句,郭五的心就放下来了,原本还有的那一点“大不了鱼死网破”的心思,跟着消失无踪。

“我这边被亮刀的两个兄弟,一人三万,合理吧?”江澈继续道。

伤药费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谈的,郭五说了数,江澈只加了一万,很容易接受,他点头,说:“合理。”

“另外动手的那几个人”,江澈笑了笑说,“我这边人伤了,他们不能一点事都没有,对吧?”

不是刚赔了伤药费么,这怎么绕的?郭五脸色难看了一下。

“要不然我也花点钱,十打一,三打一,轮一圈?”江澈人往椅背上一靠。

这是郭五绝不能答应的,如果答应,他就不用混了。

“有没有别的解决方式?”他有些忐忑地问道。

“别的方式……”江澈看起来为难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道:“要不这样,五哥既然吃这碗饭,手上肯定有用来认头的人吧?”

不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郭五犹豫一下,点头。

江澈笑着说:“我这些小兄弟以前有些小案底,偷个拖拉机头,群殴伤害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他们跟着我做生意,我的意思就不留了。以后他们再做什么,都不会有底,我喜欢干净好看……所以,五哥帮忙来几个‘真相’,消一下案底,怎么样?”

这叫什么条件?郭五怔了怔,倒不是理解问题,理解很简单,就是比如唐连招这边有人留着个案底,偷过拖拉机头,他找派出所,出个人去把这事认下来,说其实是自己干的……

郭五手上确实有这种人,而且虱子多了不痒,其实不为难,他只是纵横江湖这么久,谈来谈去几十回,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开条件。

不是说太重,而是太轻……

今天的情况,他自己预估要付出的代价都比这重,如果江澈反过来提要插手他的生意,才是最可怕的。

结果小年轻那么好的形势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郭五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主动先站起来,说:

“那就这么说了,钱一会儿送到,事情两天内办妥。这件事就当误会一场,以后……”

“和气生财。”江澈站起来,笑着说。

郭五心头一阵轻松,点头,“和气生财。”

人走了,没一会儿钱送到。

把三万块放在三墩面前,江澈交代说:“钱不许自己留着,拿回去孝敬老娘,知道吗?”

三墩没看钱,看着江澈,点头。

江澈把剩下的推到唐连招面前,“大招的,就你自己看吧,我不经手。这事黑五告诉我,你别怪他。”

唐连招犹豫一下,一样点了点头。

但是他和黑五这些人不同于三墩,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江澈今天做下来,很明显是真的要把他们往正道上带,能要东西的时候,他提的条件是帮他们消案底。

房间里都是自己人了,唐连招把腰后绑的软铜丝板拿出来,放桌上。

江澈看了看,笑着问:“让你们这么怂,是不是很憋屈?”

一群人全部摇头,事情到现在,他们如果还不知道江澈是真心为自己这些人好,那就真是狼心狗肺了。

事情如果让他们自己处理,绝不会是眼下这局面。真砍一场,赢了是面子,倒下的是人……然后很可能没完没了。

江澈拿了筷子,继续道:

“江湖这东西,进去了要出来不容易,我本来也担心,怕我走以后你们麻烦不断。所以郭五这次来得挺好,在外面不少人都看着的情况下,咱们把事情办了,把人吓住了,还把不要命的形象保持住了……这些都加起来,以后那些前辈后辈的,没事应该也不愿意招惹咱们。”

“应该能安生点了,这就好……”

江澈继续说了几句,突然笑一下说:“其实我刚刚一开始,还是挺有样子的吧?就那个嚣张、目中无人的样子。”

正感动着呢,突然一下都被逗笑起来,黑五咧着嘴说:“那是,刚刚我都觉得像看录像。”

“可是我终究不是当老大那块料啊。”江澈认真起来,把包厢里的人都看了一遍,一边动筷子,一边说:“过两天我帮你们注册个文化娱乐公司,然后游戏厅开起来,大家都好好干,好好存钱,等过一阵,我来联系,你们在南关省那边捐个希望学校,再花钱找几个小报报道下……”

他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说。

唐连招连同手下那些人全都只听不吭声,就此把命卖给面前这个人了。

看lol州际赛激动了,更新晚了,对不起。剩下一更,大家明天早上起来大概能看到,我码字很慢。对不起。

(本章完)

第117章 角色

郭五回到自己的地方超过一个小时才算真正脱离那股压强,于是当时重压之下觉得挺容易接受的谈判结果,想想又咬牙切齿起来。

六万块,拿出去当时还庆幸不已,现在看着自己手下那两个被赵三墩揍得不成人形的,再想想钱, 就肉疼加脸疼了。

然而这还是其次,最关键帮别人销案,自己送人去顶,还要走自己的关系……

郭老大很想说,这也太欺负人了。

“乓。”

心情郁结,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郭五猛一下站起身来,发泄似的俯身把一个青瓷杯子重重砸向地面。

地面是木板,杯子弹起来,砸到他额头上,落地,骨碌碌滚远,依然完好无损。

老郭癫了,跟杯子干上了,冲上去一顿狂踹。

旁边的几个老兄弟都不吭声,倒是有愣头愣脑的小弟急着讨好说:“五哥,要不咱反悔,跟他们干?”

郭五扭头看看他,冷着脸说:“行,你去把唐连招捅了,我给你钱跑路。”

跑路这个词其实源自闽南地区, 但是被港片发扬光大,伴随着这两年录像厅的兴起, 大家已经都不陌生, 单从录像片里的情节来看, 也不觉得有多惨, 比如刘德华跑路了美女就会追来陪睡, 问题……捅唐连招吗?

那要还能走,就不是跑路而是赶尸了。小弟低着头不吭声。

这就是郭五现在面对的情况:

打,对面只凭两个人悍不畏死的表现就已经把自己这些人的士气削到了谷底,尤其现在手头有了钱,日子舒坦,以前敢打敢拼的几个老兄弟也变样了;

至于别的路子,他更玩不起。郭五不是愣头青,混了这些年摸过不少门道,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和领导坐一起吃顿饭,不少搭关系的人都能做到,但要说和领导还有他的家人,比如女儿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顿饭,很难,那意味着完全不同层次的亲近度,而且代表这个人本身的身份背景一点不差。

想到最后,依然只能认了。

“砂石料那边再提一次价。”郭五跛脚走回来,坐下,拍桌子说。

“……那样会不会?”

老巴壮起胆子想提意见,但是话刚说一半,就被郭五打断了。

“我现在就怕他们不闹”,郭五意外地平静下来了,勾着嘴角说,“这个时候最好有人送上门,咱们才好做点事重新立威……要不觉得咱们就这么熊了的人怕是会多起来。”

…………

江澈这边吃完饭就散了,唐连招等人热情高涨,急着回去装修。两百多台街机加上一堆的电视、红白机夜里就到,还好今天没真的火拼起来。

晚上十点,江澈到现场看过运来的街机、红白机,打了个电话给胡彪碇道谢,把搬运和安装的事情交给唐连招,自己回了办公室。

他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宜家总店后头的一个小房间,原来可能是国营店女职工的休息间还是更衣室什么的——因为有一天老郑从墙缝里掏出来过一件绣着“名人名言”的破旧女人背心(白汗衫)。

当时江澈还问他,“白汗衫男女通用,你怎么就知道是女人的?”

老郑撑开说:“你没看到这有俩字都被撑变形了吗?好圆好大。”

意外的,今天晚上郑忻峰在。

老郑紧张了,江澈把敲定后续厂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老郑想了几天,越想越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学江澈写写画画,但是没头绪,急得抓耳挠腮。

一个刚出学校的学生要这样迅速地转换角色,确实不容易。

“郑总现在大概是一个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说说么?”江澈进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倒了一杯放在办公桌上给郑总,然后才坐回刚买的布艺沙发上。

他见过郑忻峰前世在官场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不信这份能力逼不出来,练不出来。

当然老郑自己现在还不清楚这些,他想了想说:“糟糕就糟糕在我完全没想法……老江你说,那个董小姐既然那么厉害,谈判会不会很难对付?”

“呃,董小姐么?”

潜意识中一直回避小姐这个称呼,突然一下听到词,再加上郑忻峰的问题,江澈差点脱口而出:老郑我教你唱首歌吧,学会了估计很好对付。

【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

董小姐,你嘴角向下的时候很美

董小姐……

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跟我走吧,董小姐

躁起来吧,董小姐】

自己在脑海里把歌词哼了一遍,想想还是算了,这要出大事的……

于是两个人东拉西扯一直聊到十一点,郑忻峰的情绪稳下来不少,打着哈欠看一眼手表,着急忙慌道:“完蛋,媳妇儿还在家里等我呢。”

说完连“再见”也不说,直接起身往门外走。

江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门关上,打算写完一个游戏厅策划方案,就在沙发上将就一夜。

“咯……”郑忻峰突然又推门进来,探头说:

“对了,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不追小玥姐?我这都要结婚生子了,你,小处男不急啊……我看得出来,阿姨,就你老妈,她也很喜欢小玥姐。”

江澈想了想,难得认真说:“我现在大概还没准备好跟某个人牵了手就是一生,而小玥姐,应该就是那样的姑娘。”

“你又想说婚姻很难,相处很难,对吧?”

老郑仿佛遇见了榆木疙瘩,苦恼于开释不成的高僧,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前怕狼后怕虎的,叶琼蓁伤的?”

江澈摇头。

郑忻峰犹豫一下,还是问了,“……那褚姐呢?”

江澈很有把握说:“褚姐不一样,她其实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不懂”,老郑叹了口气,“得,不管你。”

说完他就关门走了。

这关心……好潦草。

…………

江澈说褚涟漪自己清楚,褚涟漪要是听到了,就会说:“胡说八道。”

她其实不清楚。

1992年的临州,还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上的身体保养美容。

准确地说这个时候美容业在全国都还处于很基础的阶段,就像国人多数连药品和保健品都还区分不清楚,某几位后来的超级富豪,还在卖“糖水”口服液大肆圈钱。

但是褚涟漪最近依然鬼使神差地去找了几个传统的法子,开始试着保养自己的身体。

洗完牛奶浴出来,才觉得自己过分浪费了,褚涟漪坐下来,看一眼镜子……

羞愧、自卑、懊恼、纠结……好多种情绪一瞬间不断交叠。不是第一次了,某些时候她甚至会后悔,为什么当时要留下来,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对江澈的欣赏,最初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子让人喜欢的踏实和果断,但也仅此而已,然后是除夕夜意外地相处,她看见了他的自制和沉稳,同时因为心事被说中,还多了一份温情。

第二次盛海再见,他给了她另一面。一个总是不停被回想,偏偏每一想到,就会忍不住从心里笑出来的小事故,或者说小故事……那是他的一个好大的秘密。

然后是告别,先是江澈的告别,再是褚涟漪预备好了要告别却临场退缩。她留下了,慢慢接触越来越多,她看见了又一个江澈,一个让她惊喜又看不懂的江澈。

那天站在他面前,听他第二次说“你不用做以前那个你”,毫不犹豫地信了,褚涟漪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有过前一段人生,褚涟漪之前的决心很大,不愿意再做那样的角色,然而她的年龄和经历又决定了,她其实是自卑的,有些事连想都不敢想。

心乱的时候,她好几次想一走了之。

冷静下来,她又很明白,不管最后做怎样的决定,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在他的人生版图中变得重要。

只有这样,不管最后如何选择,“自尊”和“自我”才都可能保留住,才不至于有一天落成一个可悲的角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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