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贾珩:看来,这个多铎武勇不在他之

浣花楼

歌姬翩跹,萧鼓齐作,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周方不时传来女子的嬉笑以及歌舞管弦之声。

而单独一四四方方的庭院内,朱红梁柱勾起帷幔的楼台上,一队队衣裙鲜丽的少女,随着琴曲翩翩起舞。

贾珩与盐商汪寿祺叙着话,周围几个盐商虽是举着酒盅,欣赏歌舞,但有一半目光都是落在那青衫直裰的少年脸上,察言观色,揣度其人心头所想。

而陈潇随着锦衣百户李述以及锦衣府的其他好手,五六人做扈从打扮,按着腰刀,立身不远处,警戒周方。

而这一幕,落在正在一个暗中观察的小厮目光中,匆匆离了栏杆,不知何处去了。

汪寿祺笑了笑道:“自太祖时期定制,扬州盐业至今已历百年,从如今朝廷认为盐务积弊至深,打算整饬盐务,不知永宁伯是什么看法?”

所谓收了钱,不说办事,但简单的试探,仍是不可或缺。

贾珩抬眸看向满脸带笑的汪寿祺,沉声道:“汪老爷,这盐务之事是齐阁老在负责,我原不该过问。”

众人闻言,心头微动,对贾珩一二再的盐务与己无关的话语,权且信了七八分。

黄诚恭维说道:“永宁伯为天下少有的英杰,可谓文武双全,总督河南之时,就将河南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河南百姓无不感佩永宁伯之德。”

众人纷纷附和说道。

汪寿祺这时笑着说道:“永宁伯,老夫一时孟浪,不过扬州盐业历经百年,为大汉捐输、报效,不敢说立下汗马功劳,但也敢说颇有建树,老朽实不忍大好局面不复存在,齐阁老主张复前明开中之法,可今时今日,时过境迁,开中之法已不合时宜,如是从南向北运输粮米,千里迢迢,商贾无利可图,也就无人踊跃参与,如是就地在边疆招募流民,购置粮食,北地近些年收成也不景气。”

贾珩沉吟说道:“如是边事,本官倒可浅言一二,边军每年转运粮秣,至南输北,靡费甚巨,齐阁老欲效前人之智,以盐事济边事,想法倒是无可指摘,只是诚如汪老爷所言,北地经年大旱,赤地千里,再难商屯,如以盐引分销输粮,也未必比现在强上多少。”

汪寿祺闻言,眼前一亮,连忙问道:“永宁伯是不赞同开中法了?”

一众盐商之中,黄日善、黄诚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头都是一喜。

至于是不是贾珩故意如此说,诓骗他们?这个根据贾珩以往在河南以及京城的旗帜鲜明的风格,似乎也没有必要。

贾珩沉吟道:“开中法的确难收初时之效了,但盐务之事分属内阁与户部事宜,本官插手,也是犯忌讳的事儿,只要彼等粮饷供应无缺,盐务上的事儿,怎么改,还是看齐阁老。”

汪寿祺连忙道:“但现在江北大营都缺粮少饷,如扬州盐务能一如先前不改其法,兵马馈饷无虞。”

贾珩道:“此事,还要看南京户部以及兵部,不瞒汪老爷,本官要前往去一趟。”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就是马显俊闻言,也是半信半疑。

或许真是误会了?他们对这永宁伯太过提防了?

萧宏生在一旁坐着,目光凝了凝,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汪寿祺面上笑意繁盛,说道:“有曲舞而无好酒,岂不扫兴?不知永宁伯还能饮酒不能?”

贾珩推拒道:“今日仍不能饮,还请几位贤达见谅。”

这时,伴随着一阵馥郁香气扑鼻而来,一个姿容艳丽、徐娘半老的妇人笑着过来,看向汪寿祺道:“汪老爷,南菱和其他的女孩子都过来了。”

汪寿祺点了点头,道:“将人都带过来吧。”

而说话的功夫,就见七八个桃红柳绿,金钗玉环的少女尽数过来,算是为几个盐商陪酒,一人一个。

如果说先前还有几分疑虑,但见贾珩收了银子,无疑这种提防心理减轻了许多。

南菱着火红色衣裙,年岁不大,梳着朝香髻,梳着刘海儿,巴掌大的脸蛋儿涂着胭脂以及腮红,由老鸨丽娘挽着手,走到汪寿祺以及贾珩跟前。

汪寿祺笑道:“永宁伯,你看看这丫头如何?”

贾珩抬眸打量了一眼二人,问道:“汪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汪寿祺笑道:“这不是,永宁伯初至扬州,未必有人能照顾了起居,这丫头是个心灵手巧的,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晓,还能唱着吴越的小调,陪着永宁伯平常解闷用。”

用,在这些人眼中,就是一件器物。

汪寿祺看了一眼南菱,暗道,如果不是浣花楼的花魁被刘大人看上,将那顾若清送给眼前少年,倒也不错。

其他如程培礼、黄日善、黄诚、马显俊等人都是看向那少年,也有些好奇贾珩究竟收不收。

如果收了,先前真就是虚惊一场了。

贾珩转眸看向南菱,韶颜稚齿的少女,脸颊妍丽清雅,秀眉之下,大眼明亮,此刻正一瞬不移地看向自己,眼神有着期冀之光,还有几许好奇。

“南菱见过公子。”南菱盈盈福了一礼,眸光亮晶晶地看向那青衫少年,声音如黄莺出谷,柔软玉润。

作为从小培养的扬州瘦马,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也没什么排斥,甚至还有些庆幸。

原本还以为永宁伯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抑或是络腮胡的武将,不想竟是这等少年郎,委身这等人,也不算辱没了她。

贾珩转眸扫了一眼那眉眼如画的少女,眉头皱了皱,其实也就比晴雯大一些,然身形瘦弱,也没什么身材可言,白幼瘦就是江南商贾名流的畸形审美。

“汪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身旁并不缺这等照顾起居的婢女。”贾珩说着说着,面色淡漠几分。

姑且不说这些人的不良目的,就是他身边儿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汪寿祺一见贾珩神色冷了几分,心头不由咯噔一下,暗道,莫非这少年权贵不喜欢?

是了,也不是谁都喜欢这等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比如刘盛藻大人的公子,就喜欢他人之妻,许是这等权贵也有着类似癖好?

南菱闻言,一张妍丽俏脸苍白如纸,娇躯颤抖几分,一旁的老鸨丽娘神色也颇是不自然,这是被人婉拒了。

汪寿祺陪着笑,端起一杯茶盅,道:“永宁伯,是老朽唐突了,老朽敬永宁伯一杯。”

说着,连忙给丽娘使了个眼色,让其带着南菱离去,这等送了礼,人家不收,一直纠缠肯定是不行的。

而且,对比着先前爽快地收下银票,可见不是人不收礼,是没送对!

南菱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目光柔弱楚楚,声音祈求道:“这位公子,收下我吧,铺床叠被,端茶送水,我都会的。”

与其回头卖给乱七八糟的人,不如与这位少年勋贵,看着倒是个好人。

汪寿祺却皱眉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带她下去!”

贾珩眉头皱了皱,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只听到楼台上传来一阵酥糯柔软的歌声,明显与先前的曲乐声音大不相同,顿时吸引了众人心神,循声而望,眼前不由一亮。

只见在几个女子众星拱月中,台上,那女子一身藕荷色长裙,手持琵琶,一边儿弹奏,一边唱曲。

歌声轻柔酥软,带着吴地口音。

顾若清一袭青色衣裙,抬起清澈灵动的眸子,隔着不远距离的窗扉看向下方围桌夜宴的众人。

清冷目光先是落在那蟒服少年身上,旋即,目光偏移,垂落在蟒服少年身后,着武士劲装的陈潇面上。

借着廊檐悬着的红色灯笼而视,看清那五官长相,目光深凝,迅速收回。

她,怎么也在这里?

陈潇柳叶细眉下的目光,同样凝了凝,心头微震,师姐她怎么也在这里?

两人虽然在年龄论起,陈潇要稍长一些,但属于因缘际会进入的白莲教,而顾若清则是先入门成了无生老母的弟子,后来无生老母将北方京城的教中事务交给了陈潇。

顾若清瞥了一眼陈潇,也没有多看,继续唱着曲子。

师姐妹两人只是迅速对视一眼,并没有眼神交流。

贾珩看了一眼南菱,低声道:“汪老爷,不用难为她,我只是不喜这样太过瘦弱的,好像一年半载没好好吃饭一样。”

汪寿祺:“???”

特娘的,果然是送错礼了。

其他几位盐商,也都是脸色古怪。

江桐笑了笑,打了个圆场道:“这是扬州士人风气,其实老朽就不喜欢,这在床上搂着像一块儿石头,硌的不行,不知有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而那丽娘也顺势将那南菱拉到一旁。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外间传来一阵阵嘈杂喧闹之音,痛哼以及呼喝之声。

不多时,几个家仆簇拥着一个着员外服,身穿锦衫长袍的中年人,不顾几个着灰布衣衫的家丁阻拦,阔步进得厅中,见到正在台上唱曲的顾若清,面色阴沉似水。

“老夫当是真睡了,没想到原来是给几位老爷唱着曲。”刘盛藻脸色青气郁郁,怒气冲冲说道。

盐商都要仰他的鼻息,这顾若清这是故意恶心于他!

此刻,正在包厢中宴饮的汪寿祺,见此一幕,苍老面容微变,心头就是一凛,暗道不妙。

“刘大人,刘大人他怎么来了?”江桐皱了皱眉,与一旁脸色凝重的盐商程培礼说道。

因为顾若清虽为刘盛藻追逐,但刘盛藻表现的还算风度翩翩,没有强行霸占,几位盐商方才只当时顾若清登台唱曲,也没当回事儿。

左右一个名妓而已。

汪寿祺脸色难看,朝着贾珩拱手,道:“永宁伯,老朽失陪。”

而顾若清瞧见这一幕,拨动琵琶的手指不停,心头却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刘盛藻纠缠她了不少次,原本是想着借永宁伯之力,将这个麻烦扔掉。

贾珩放下酒盅,对着几位盐商道:“看来几位还有事,在下失陪了。”

等了一会儿,多铎还没有出现,趁着此事离去就是。

而在这时,却见刘盛藻在一众扈从的陪同,脸上醉醺醺,似是酒气醺天,见着汪寿祺,眯了眯眼,道:“老汪,你也在这儿?是你截的胡?”

汪寿祺陪着笑道:“刘大人这话是从何说起,谁不知道这顾小姐与刘大人,我们怎么该胡乱使唤,这不是请着永宁伯吃着酒,谁想到这顾小姐她自己上了台,我们可没清她,丽娘,伱过来说说。”

六十多岁的年纪,先前在萧宏生面前气定神闲,但此刻不管是对上贾珩,还是对上刘盛藻,都是笑脸相迎,没有丝毫脾气。

丽娘连忙捏着手帕,摇着丰腴的腰肢,一笑起来,眼角的浅浅皱纹散将开来,甩着锅,道:“刘大人,方才真的没有请着顾小姐,谁想到顾小姐自己主动登台献唱一曲,许是技痒了,也不一定。”

顾若清原是浣花楼花了重金临时请来的金陵名妓,以便为浣花楼争夺花魁,其身契也不在浣花楼之中。

刘盛藻见着不远处在一众盐商围拢说话的青衫少年,大笑了笑,道:“永宁伯是天下少有的英雄,许是美人想要一观英雄勃发英姿也是有的。”

贾珩看向刘盛藻,目光淡漠,冷眼旁观地瞧着这一幕。

多铎的刺杀还是没见着,但突然跑出了这么个东西。

这时,顾若清也在两个歌姬的相陪下,从楼台上下来,立身庭院中,行礼道:“刘老爷。”

刘盛藻微微眯着眼,喝问道:“顾小姐,你什么意思?”

这就像说着去洗澡,结果你又在朋友圈看到她给别的男人点赞一样。

顾若清玉容幽幽,轻声细气道:“一时睡不着,就过来帮着妈妈照看下场子。”

刘盛藻冷笑一声,酒气上涌,只觉恼火不胜,上前就去抓着顾若清的手。

顾若清身形一躲,闪将开来,柔声道:“刘老爷喝醉了。”

刘盛藻更觉被拂了面子,勃然大怒道:“你这贱人!还敢摆着脸色?”

显然被顾若清放了几次鸽子,尤其是今日在画舫中招待来自金陵的贵客,更觉被拂了面子,在其眼中,一个身份低贱的花魁而已,连普通良民都不如,自然没有什么顾忌可言。

说着,就强行去抓顾若清的胳膊,但顾若清显然也是个不好惹的,冷笑一声,退至一旁,而刘盛藻因喝了酒,脚步踉跄,倒是显得颇为狼狈。

转而对着随行扈从沉喝道:“抓住她!”

此言一出,盐商都是神色微变,面面相觑。

汪寿祺连忙对着刘盛藻随行的管事和幕僚,低声道:“刘大人喝多了,快扶着刘大人回去。”

这时,几个家丁也拉住刘盛藻。

贾珩只是冷眼旁观,端起茶盅,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并无英雄救美的兴趣。

他觉得这刘盛藻是假痴不癫,是不是想要试探他,还有这浣花楼花魁,许是另有打算。

这时,刘盛藻的幕僚终究没有听着醉酒之言,而是在一旁苦苦劝住刘盛藻。

刘盛藻发怒片刻,转而一眼紧盯与其无关的少年,心头就有几分忌惮,拱手道:“永宁伯,别来无恙。”

贾珩放下茶盅,神色淡淡说道:“刘大人不用顾虑贾某,只要不闹出人命,可请自便。”

但刘盛藻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在汪寿祺的陪同下,上了二楼,进入轩室,脸上全无方才的恼羞成怒,笑道:“下官见过永宁伯,久仰大名,只是永宁伯怎么会在这里?”

这姓汪的,这是急着找下家,想跳船?

随着时间过去,宫里的一些风向,刘盛藻已经得知,从重华宫的公公前不久过来,说宫中有变,让他收敛一些,可见神京城中出了他不知道的变故。

贾珩看向刘盛藻,与那幽深目光对视片刻,道:“刘大人,本伯受王老爷子之约,故而至此,刘大人这是酒醉之后,大闹浣花楼?”

刘盛藻笑了笑,道:“永宁伯误会了,还不是那贱婢不给面子不说,还用着瞎话诓骗于我,怎么,这贱婢是在给永宁伯唱曲?”

这时,顾若清也上了楼梯,进入轩室,冷着一张雪颜,幽声道:“刘大人,我与永宁伯素不相识,光风霁月,还请你自重。”

贾珩目光眯了眯,看了一眼顾若清,皱眉不语,这女子果是想借他之力摆脱刘盛藻的纠缠。

“不过是想待价而沽,装什么清倌人!”刘盛藻冷声说着,瞥了一眼青衫少年身旁护卫拿着的锦盒以及一身火红衣裙的南菱,转而看向汪寿祺,心头冷笑连连。

旁人怕永宁伯,他可不怕。

顾若清眉眼英侠之气萦绕,一手抱着琵琶,眸光盈盈,瞥了一眼贾珩,目光在贾珩身旁的陈潇脸上停留片刻。

贾珩沉声道:“刘大人,本官无心听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是是非非。”

说着,看向汪寿祺,沉声道:“汪老爷子,今日就不妨到这儿,我还有事儿,先行告辞了。”

汪寿祺见此,连忙说道:“永宁伯,不多坐一会儿,饮上几杯酒?”

这中间刘盛藻插了一杠子,导致被汪寿祺认为气氛融洽,相谈甚欢的酒宴,就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贾珩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这刘盛藻一开始就存着借酒生事儿的心思,许还有几分顺便的试探。

只是刚刚起身,却觉身后衣袖被扯了一下,正是陈潇。

而恰在这时,刘盛藻也脸色不阴不阳地笑道:“永宁伯,这般急着走做什么?这曲子不是还没听完?”

顾若清颦了颦秀眉,一双清眸打量着那举重若轻的少年,这位就是师父上月书信提及的永宁伯?

就在几人争执时,忽而听到一阵吵吵闹闹之声,“走水了,走水了!”

须臾,但见浣花楼前院楼层之中,浓烟滚滚,火光四起,而周遭传来女人的呼喊声,以及桌椅板凳的倒地声。

浣花楼,顷刻之间,乱作一团。

而在众人怔立当场之时,但见寒光闪烁,从不远处的院墙上“砰砰”跳下十多人,皆是身形高大魁梧,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冲进轩室,向着贾珩一行杀去。

贾珩目光冷闪,喝问道:“汪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

汪寿祺等人见此吓了一跳,惊呼连连。

“永宁伯,这,刺客!”汪寿祺面色微变,急声说道:“拦住刺客!”

廊檐下的家丁,都是纷纷拿棍棒的拿棍棒,拿板凳的拿板凳,试图拦阻。

轩室之中,正在盐商身侧陪酒的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四散而逃,一时间轩室屏风撞倒一片。

但刚刚下了楼梯,却见为首几人已经冲将上来,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两个家丁刚刚喝问拦路,蒙着黑色面巾的刀客,分成两个,只见血光闪烁,惨叫声迭起,而见了这一幕,八位盐商更是吓的两股战战,这时窗户打开,几个盐商想从二楼往下跳去,但有些担心摔成残废,一时心急火燎。

至于刘盛藻酒也被吓的醒了一半,领着幕僚扈从想要下楼逃跑,但又唯恐撞上歹人。

而这一切,说来极慢,却几乎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名为丽娘的老鸨,见着顾若清以及南菱愣在原地,连忙唤道:“顾姑娘,南菱,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南菱吓的花容失色,向着里间的床榻而去,与几个女子瑟瑟发抖缩在一团。

噔噔……

杀散家丁的歹人,上得外间的木梯,黑压压冲进灯火通明的轩室。

为首之人,黑色面巾蒙着的额头下,一双瞳孔冰寒密布,几如虎狼,死死盯着青衫直裰的少年,冷哼一声,长刀向着贾珩劈砍而去,可以说目中再无旁人,只有贾珩一人!

这人必须死!

贾珩此刻仍在坐在酒桌之后,冷哼一声,手中端着的茶盅,“嘭”地一声,向着那高大如山的蒙面人脸上打去,为其探头躲过,而身后的一人却没有躲过,砸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咚咚!”

伴随着瓶杯碗碟的声音传来,圆形酒桌被贾珩一手掀翻,恰恰拦住执刀劈砍而来的黑衣蒙面人。

旋即从李述腰间抽出一把虎头宝刀,明晃晃的刀光如匹练月华泻如室内,将正在西墙之下瑟瑟发抖,护成一团的几位盐商吓了一跳。

贾珩沉喝道:“手弩,放!”

他带入浣花楼的锦衣护卫是不多,但用不了多久,楼外的锦衣府卫听到消息,即刻就能接应。

这来刺杀的人制造混乱,分明是等会儿方便逃出。

贾珩身后的五六个锦衣府卫士,一手抽出绣春刀,趁着这个空挡,从腰间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把手弩,向着来袭的黑衣青年等人扣动。

“噗呲!”

那为首的高个青年就是一愣,冷哼一声,向一旁闪躲,但身后十个蒙面巴图鲁,其中一左一右的两人就没有那般好运。

一个被射中胸口,一个被射中腿部,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顿时一大滩嫣红鲜血浸湿地板,不得行动。

多铎:“???”

这次过来,为了刺杀求稳,除了外面接应的勇士,他一共带了十个巴图鲁潜入,甚至亲自带刀,以南人的孱弱,不该如此伤亡才是!

不对,这手驽上矢,是提前有所准备!?

多铎心计深沉,几乎是片刻之间,就洞察其中关要,但看向那青衫直裰的少年,心头又有些不甘心。

但终究当机立断,沉喝道:“走!”

然而,贾珩带来的几个扈从,将手弩尽数扔掉,抽出绣春刀,已经向着多铎带来的黑色面巾蒙面的巴图鲁斗在一起。

因为距离很近,也难以有时间上着第二波手弩。

其实,贾珩本身就是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而此刻,贾珩本人则提着手中宝刀,向着为首明显是头目的青年斩去。

多铎顾不得思量,只得执刀相抗。

霎那间,“乒乒乓乓”的武器碰撞声传来,原是两间厢房组成的轩室,刀光闪烁,呼喝连连。

贾珩与那为首大汉一交上手,只听——

“铛!!!”

伴随着双刀相撞,火星四溅,来人高大的身形踉跄了下,靴子的脚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印痕,只觉胳膊酸痛,目光惊骇莫名。

贾珩目光凝了凝,捕捉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冷哼一声,也不答话,手腕陡转,向着多铎肋骨砍去。

多铎心头咯噔一下,再次向后疾退,委实没有想到眼前少年竟有如此悍勇,大出所料,心头杀意愈发沸腾,一边执刀向着贾珩脖颈砍去,一边沉喝道:“一起上,先杀了他!”

之所以亲自过来刺杀,自然是求个稳妥,如今看来,这特么永宁伯勇武还在自己之上,绝不可留!

图山心头一紧,提刀而来,却在这时,却见一个目光清冷,在灯火映照下面容肌肤比女人都白,都俊美几分的护卫,执刀拦住去路。

“滚开!”

图山瞳孔充血,怒吼一声,手中两把弯刀,其中一把挥出一道匹练月光,向着陈潇脖颈砍去。

贾珩皱了皱眉,忍不住唤了一声,“潇潇小心。”

陈潇冷哼一声,面无表情,抽刀格挡,招式精妙,但见刀刃相击,风声乍起,少女微微眯了眯眼,避着火星,而秀发随风摇晃。

只是力气分明不如图山,每次相击,都向后退了几步,心湖中不知为何响起方才的潇潇,手中的刀不由攥紧几分。

而拉着南菱向一旁床榻上躲着的顾若清,见得此幕,眼神幽晦莫名,手中握着的一把匕首,也攥紧了几分。

师妹怎么会在永宁伯身边儿?

“顾姐姐…”南菱小脸吓得发白,低声说道。

顾若清面色镇定,轻轻抚着南菱的肩头,低声道:“别怕,没事儿的。”

至于刘盛藻已经在几个家仆的拉动下,从二楼窗户顺下来,也顾不得二楼,猛地跳下来,瘸着腿向着外间逃去,大喊道:“刺客,有刺客!”

其他几个盐商年岁都不小,此刻一群人蜷缩在东墙壁下,两三个家丁护卫着,胆战心惊地看着正在交手的几人。

几个巴图鲁也没有管着几个盐商,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贾珩而来。

江桐苦着脸道:“老汪,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些歹人怎么回事儿?”

马显俊目光幽晦几分,这个永宁伯,真是命大,竟然逃了一命不说,还将女真人打的落花流水。

贾珩到浣花楼赴宴,虽然没有刻意隐藏,但这个消息也不是随意都落在多铎手中,而是经过了一些其他渠道。

贾珩与多铎交手,面色阴沉,出手招招狠辣,宛如狂风骤雨,多铎节节后退,每次相击,都闷哼连连。

而四周交手的锦衣护卫,倒也没见着大的伤亡,因为都是贾珩临行之前从锦衣府中精挑细选的好手,百户一级的军官,在锦衣当中原就是以一抵十,如“张环李朗”一类的锦衣好手。

面对多铎带来的七八个巴图鲁,虽落着一些下风,但怡然不退。

就在这时,随着外间的铜锣鼓声,人声嘈杂,似乎官军已得了消息,锦衣缇骑四出,渐次围拢过来。

多铎心头愈发焦急,这种刺杀本就是求个出其不意,雷霆一击,虽然外间还有自己的人接应,但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

而多铎这般一分心,忽而觉得下方恶风不善,多铎心头大惊,急出一刀,向后一跳,忽而腿部连同腿根传来剧痛,几乎痛彻心扉,饶是心性坚忍都发出一声惨叫:“啊……”

分明是大腿自以上被贾珩一记撩阴刀扫到,而大腿的衣衫被刺破,血肉翻涌,鲜血淋漓,而如果是这般伤势显然不足以让多铎发出惨叫。

尤为严重的是,刀尖恰是扫中难言之地,原就是男人的要害,几乎疼的要晕过去。

图山见得多铎受伤,心头大惊,狠狠出刀,在闷哼声中击退其中一个锦衣府卫,顾不得胳膊上受得陈潇一刀,与一旁的邓飚急忙来救多铎。

图山出刀掩护,而邓飚与另外一个巴图鲁架着多铎就往外逃去,其他几个巴图鲁掩护着,且战且退。

“你们快走,我来断后!”图山急声怒吼,然后向着贾珩提刀杀去。

贾珩瞥了一眼几人,眉头皱了皱,与一旁陈潇,两人向着图山绞杀而来。

贾珩沉声道:“潇潇拦住他,我去追杀那个领头的。”

他总觉得逃走的说不得就是多铎,以其狡诈程度,必有接应之人,刘积贤领着的缇骑未必拦得住。

按说这等人物一般不会亲自出手刺杀,但也架不住爱现的性格,记得史书上,多铎这个人就挺爱出风头的,什么亲自祭拜明孝陵,去南京报恩寺上香,引得万人空巷。

“穷寇莫追!”陈潇执刀向着图山绞杀而去,急声唤道。

贾珩奋起一刀向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砍去,只听木质地板嘎嘎作响,那人膝盖一软,半跪于地,举着马刀的胳膊无力垂下,自额头现出一道血痕,栽倒于地。

“无妨!”贾珩淡淡扔下一句话,快步追去。

刚才几乎以为自己天生神力消失呢。

看来,这个多铎武勇不在他之下!

至于陈潇,却不知逃走的是何人,有着担心并不出奇。

而顾若清此刻已经拉着南菱,向着角落里而去,目光惊异地看着那一幕,并没有出手。

图山此刻被陈潇与另外一个锦衣扈从拦住,而后几人围攻而来。

贾珩则是沿着鲜血淋漓的楼梯追杀而去,刚入得庭院,就被一个黑衣蒙面之人拦住。

分明还有一个断后,阻拦追兵。

贾珩眉头皱了皱,出手向着黑衣蒙面中人提刀杀去,刀锋势大力沉,劈砍之时,几是发出破空之音。

那黑衣蒙面之人瞳孔一缩,迎击而去,只觉手腕发酸,连忙向后急退,旋即就见刀光横闪,只觉一股疼痛自脖颈传来,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

而这时,浣花楼前楼方向,铜锣声大起,分明是远处街巷准备的锦衣缇骑,以及扬州府闻讯赶来救火的官军,已然包围了浣花楼,而提着水桶救火的也有不少。

一时间火焰倒没有烧到这里,而这恰恰是歹人的目的,如有官军来援,首先被外间的大火拦住。

贾珩看向花墙之上攀爬的痕迹,目光阴沉几分。

“都督!那个歹人,被兄弟们活捉了。就在这时,李述从轩室出来,拱手道。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别让他死了,一旦确认东虏身份,即刻飞鸽传书给瞿光,着其加速行军,赶来扬州,入驻江北大营。”

“另,贼寇跃墙逃出,让锦衣缇骑沿血迹,连夜大索全城,让人去扬州江北大营,封锁扬州水闸、街巷,严查船只、马车,不得使贼寇隐匿遁逃!”

扬州水系发达,而且街巷众多,想要完全封锁也不可能。

如谋刺之人是多铎,以其心智,多半也想好了脱身之策,藏匿之所,不过那一刀能不能撑过去,还在两可之间。

退一步说,原就是制造紧张局势,等的就是这个口实。

八位扬州盐商、盐运司转运使刘盛藻都在一旁见证,然后他被刺杀,而且还是被东虏刺杀,这已经不是盐政问题,而是国安问题。

这次要将扬州翻个底朝天。

李述面色一肃,拱手道:“是,都督。”

说着,转身匆匆去了。

贾珩看向墙头,心头开始回想方才的一刀,他其实也不是有意的。

不过,如果是多铎,那一刀应该是骟了,而后流血过多而死,也不一定。

此刻,从轩室之中,吓得战战兢兢的扬州盐商,在家丁相陪下来到木梯处,惊疑不定地看向庭院中执刀而立的少年。

而浣花楼的老鸨,也领着顾若清、南菱以及其他几个莺莺燕燕立身在廊檐下,看向那人。

“永宁伯,这……”汪寿祺面色难看,急声道。

贾珩目光冷冷扫过一众盐商,沉声道:“在座的各位,有人与东虏勾结,透露消息,想要刺杀于我!”

说完,也不理一众盐商,向着外间走去。

陈潇以及几个锦衣扈从,捆着扯去了发黑色头巾,现出女真辫子的图山,也紧随贾珩离开。

汪寿祺见着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去,心头惊惧,看向几人,惊声道:“要出大事了。”

江桐眉头紧皱,面上带着忧色,隐隐觉得大事不妙,道:“汪兄,我们该如何是好?”

汪寿祺急声道:“赶紧去找刘大人,商议对策。”

(本章完)

第716章 缇骑四出,大索全城

浣花楼

看着那头也不回,径直离去的少年背影,一众盐商脸色阴沉,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似乎鼻翼之间浮动的猎猎血腥之气,都被其等抛之脑后。

顾若清眺望着那昂然离去的少年,柳叶细眉下,眸光闪烁,匕首早已收起,心神陷入思索。

南菱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拉过顾若清的手,低声道:“顾姐姐。”

“没事儿了,人都走了。”顾若清玉容如霜,轻声说着,声音平静的出奇,倒是让惊魂方定的丽娘多看了一眼。

江桐苍老目光阴沉地看向几人,道:“永宁伯在此赴宴,究竟谁走漏的风声?”

同为扬州盐商同气连枝,自然知道在场几人中,有几个胆大的与北边儿做着海贸生意,但做生意归做生意,给人递信刺杀,就有些过了。

黄日善皱了皱眉,一张白胖脸庞上见着恼怒,沉声道:“江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培礼冷笑一声,问道:“江老爷子是怀疑我们其中有人勾结东虏,刺杀永宁伯了,我们素来知根知底,谁有这个胆子刺杀这等权势滔天的武勋?”

“可永宁伯是这般说。”鲍祖辉眉头紧皱,道:“那被活捉的似乎也是女真人。”

说着,环顾着周围几人,狐疑目光在黄诚以及马显俊、程培礼脸上盘桓,问道:“谁走漏的风声。”

“老鲍,你看谁呢?”黄诚恼怒道。

马显俊目光阴沉几分,心头冷笑不止,人心不齐的结果就是被人各个击破。

鲍祖辉轻蔑一笑,说道:“都不承认也没什么,人家现在抓了个活口,锦衣府严加刑讯之下,只怕不久就能水落石出了。”

走私的事儿,屡禁不止,但伏击一位朝廷掌兵勋贵,还是胆子太大了,也不知会不会牵涉到走私之事,反正他从来没有亲自插手。

廊檐灯笼照耀之下,汪寿祺苍老阴郁似铁,道:“从昨天收到请柬,再到北面的人收到消息,整整一天的功夫,这么长时间,也不是只我们八个人知道,家里的一些女眷、丫鬟、下人都有可能走漏消息,难道永宁伯身边儿的人,盐院衙门没有走漏消息?”

好不容易,人家是个好说话的,结果出了这么一遭事儿,但现在仍不能自乱阵脚,人心不能乱,否则就是如永宁伯整治淮安府的河道衙门一般互相攀咬。

萧宏生点了点头,俊朗的年轻面容上见着思忖,道:“汪老爷所言甚是,我们在扬州有家有口,又是同桌饮宴,怎么也不会如此不智,我瞧着永宁伯也是在气头上,等好好解释一番,应无大碍了。”

但话虽如此说,却不由将目光扫过几位同伴,究竟是谁勾结的东虏?

江、汪二人,年过六旬,一大把年纪,在扬州有着一大家子,但凡朝廷给一线生路,都不会铤而走险,至于黄日善、黄诚两人年岁四五十,两家祖上数几辈还是同族,从来都是共进退,墙头草,也不像有魄力能做出这等事儿的样子。

鲍祖辉一向咋咋呼呼,听说与女真做过一些走私的生意,但如是刺杀,有这个胆子?所以究竟是谁?

然后又是看向马显俊、程培礼两人,这两人一个胆大心细,一个足智多谋,而且还是儿女亲家,难道是两人?

应该不至如此愚蠢才是,就算永宁伯死了……

嗯,如果死了,那扬州盐务也就查不下去了,但朝廷再派其他人来查,还真不一定能查出来什么结果。

就在萧宏生猜测着究竟是何人报信之时,一个小厮从前方连滚带爬地跑将过来,面上见着慌乱,道:“老爷,不好了,好多官军,锦衣缇骑包围了浣花楼。”

众人闻言,都是心神大惊。

前院的火势渐大,而一队队锦衣缇骑如潮水一般围拢了整个浣花楼,人吼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几人说话的空当,只见从外间来了一队二三十个锦衣缇骑,进入庭院之内,为首是一个穿红袍飞鱼服,头戴黑色官帽的锦衣百户,面色阴郁,目光如鹰隼,似钩子一般盯着几人。

在八位盐商的惊疑不定中,沉声道:“来人,将这些人全部带回去。”

此言一出,汪寿祺面色剧变,急声道:“这位大人,我们犯了什么罪?”

那为首百户淡漠道:“奉我家都督之命,敌虏贵族亲率死士入扬州行刺永宁伯,尔等都是见证之人,或有通敌嫌疑,尽数带至盐院衙门做笔录,详加盘问。”

此言一出,几位盐商心头大惊,盘问?这是将他们当做犯人对待?

“你们焉能如此无礼!在下身上有太上皇赐下的三品藩司参政官身。”江桐闻言,急声说道。

“三品参政?锦衣当面,就是二品巡抚也不行!来人,带走!”为首百户轻蔑一笑,摆了摆手。

顿时几个锦衣府卫按刀而来。

那百户沉声道:“张总旗随我进去搜检歹人尸身,保护现场,待仵作验尸。”

这时,浣花楼老鸨,丽娘脸色微变,年过四十,面皮白净的脸上堆起笑意,笑道:“这位差爷,我们浣花楼……”

那百户猛地一推,沉声道:“都督有命,全部带回协助调查,将这浣花楼的几个女子也都带走!”

站在廊檐下的顾若清,弯弯秀眉颦了颦,玉容宛覆秋霜冬雪,心底生出一股无奈,本来是借永宁伯摆脱麻烦,却不想引起更大的一个麻烦。

汪寿祺面色镇定自若,转头看向面现惧色的几位盐商,叹道:“诸位,不意竟出了这等事儿,我等先去盐院衙门罢,将话说清楚就好。”

这种锦衣上门问话的场面倒也不算什么,纵然毫无缘故关押他们,两江官场也不会坐视。

此刻,众人出了后院,而前面浣花楼的火势仍在熊熊燃烧,时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幸在扬州官府的衙役以及帮忙的家丁护院的疏散下,不少歌姬以及客人从中驱赶出来,而火势也渐渐被控制住,只是一些帷幔纱帘在燃烧起来,火势甚旺。

而贾珩此刻就在一众锦衣护卫的围拢下,立身楼前,看着惊慌失措从楼中逃出的女子以及客人。

扬州知府袁继冲,领着几个通判以及属官在周围,脸色难看,大气都不敢出,此外,还有扬州百户所的锦衣百户聂鸿,江北大营节度使水裕、节度判官黄弦,参将封贵,游击将军万钦,等江北大营的将校。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捕头模样的官差,拱手道:“大人,人都疏散了出来。”

“永宁伯,伱看这?”袁继冲额头沁出汗水,心头已经将盐商的十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继续救火,不能有着伤亡。”贾珩吩咐道。

而后,也不理袁继冲,看向扬州锦衣百户聂鸿,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形壮硕,沉声道:“女真人潜入进来,事先全无禀告,你扬州百户所干什么吃的?”

扬州百户聂鸿噗通跪下,道:“卑职失职。”

“来人,拖下去,杖二十!”贾珩面色阴沉如铁,冷声道。

顿时两个锦衣府卫拖着聂鸿而去,不多时,声声闷哼传来。

众人见此,心头无不警然。

贾珩沉声道:“这次不是普通贼寇,而是东虏南下的贵族,勾结了本土商贾,想要刺杀本官!”

先从自己人的苦肉计,处置而起,那么其他人更不用说。

袁继冲闻言,面色微变,而身后扬州府的官员也都脸色大变,暗道一声不妙。

因为在扬州府吏员私下的一些小道消息中,有些隐隐听说,扬州盐商和东虏有过生意往来,或者说不是直接往来。

恰在这时,扬州盐商也在一二十个锦衣府卫的呼喝推搡下,从浣花楼西侧的一座角门中出来,看向临街一侧,众星拱月的青衫少年。

彼时,浣花楼火焰熊熊,火树银花,彤彤火光照耀着少年一行人,如剑锋的眉宇,脸色线条冰冷如霜,似火光都难以暖融。

“永宁伯,我要见永宁伯。”江桐瞧见贾珩,高声嚷道。

身后一个锦衣卫士推搡说道:“等会儿到盐院衙门再见不迟。”

与丽娘等浣花楼女子一同出来的,顾若清秀眉之下,明亮清眸也是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傲立当中的青衫少年。

南菱抬眸看向那青衫少年,心头的惧意不知为何散去了许多,柔声道:“顾姐姐,永宁伯抓我们做什么?”

顾若清低声道:“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隐隐有一些猜测,只怕是朝着身后这些盐商来的。

贾珩转而看向脸色阴沉不定的水裕,道:“女真一位大人物潜入扬州,意图谋刺本官,现已为本官砍伤,如今应该仍藏匿在扬州,江北大营军士,连夜封锁水陆要道。”

扬州为繁华之地,也不可能一直封锁,但封锁几天,让锦衣缇骑搜查寻人却是可以的。

水裕以及节度判官黄弦、参将胡贵等人,闻言,不敢怠慢,纷纷拱手道:“下官遵命。”

贾珩看向脸色倏变,欲言又止的袁继冲,沉声道:“袁知府,这次火势一起,如不是本官在此,几是在扬州酿成惨剧,青楼画舫,夜间灯火长明,还是要做好防火之事。”

说着,轻轻拍了拍袁继冲的肩头。

扬州知府袁继冲敢不识相,对封锁一事说三道四,那就一并与敌同罪。

袁继冲从平静话语中听出一股不善来,心头凛然,弯腰躬身,拱手道:“下官谨听永宁伯教诲。”

贾珩说完,也不理袁继冲,待火势渐渐为扬州官衙兵丁扑灭,在一众锦衣府护卫的扈从下,离了浣花楼,返回盐院衙门。

而贾珩在浣花楼被东虏行刺的消息,也随着浣花楼火势散去的宾客,如一阵旋风传至扬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缇骑四出,大索全城。

扬州盐院衙门

锦衣府卫正在一间临时由仓库改造的刑房里严加拷问图山,这位女真的巴图鲁,数次咬舌自尽,但姑且不说咬舌能不能自尽,就是锦衣府卫也防范着,而面对锦衣府卫的拷打,紧紧闭嘴,一言不发。

而盐院衙门官厅两侧的知事房,以及官署,则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八位扬州盐商脸色难看,除却汪寿祺外,都由锦衣府经历司的书吏引至知事房,分别询问着笔录情况。

从前几天什么渠道收到汪寿祺的饮宴,什么时候出发,这两天去了哪儿,一一盘问、记录。

聪明一些的,不愿与书吏发生冲突,缓缓道来,只是一些不方便说的,都是含糊其辞,很快就为锦衣府经历司的书吏识破。

林如海坐在盐院衙门大堂条案后,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袍官服,眉头微皱,目中现出担忧,看向外间执刀而立的锦衣府卫,一根根松油火把发出噼啪之音,照耀得庭院煌煌如昼。

顾若清此刻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清冷如玉的脸蛋儿上神色幽幽。

她的身份,早就做好隐匿,倒是根本不怕查,只是这般刺杀之后,竟这般大的动静。

“姓名。”书吏执笔记录,一旁的锦衣府卫喝问道。

“顾若清。”

“年龄。”

顾若清秀眉颦了颦,雪肤玉颜之上似有不悦之色,低声道:“十九。”

“林大人,我等犯了什么罪,要被羁押于此,如同犯人一般接受盘问?”另外一边儿,汪寿祺朝着林如海拱手一礼说道。

林如海宽慰道:“汪老爷稍安勿躁,此举也是为了查清歹人的来历,听锦衣府卫说,这可是女真的一位大人物,想要刺杀永宁伯,如非永宁伯身旁护卫效死,差点儿让他们得手。”

汪寿祺苦笑一声,说道:“林老爷,老朽刚刚也吓的不轻,可以说半条命都差点儿扔下,那歹人见人就杀,老朽为此还死了两三个忠仆,永宁伯怎么能怀疑到老朽头上?”

林如海宽慰道:“汪老爷子误会了,这不是怀疑,只是为了协助调查,查清嫌疑之人。”

汪寿祺眼眸一转,连忙说道:“林大人,可否容老朽派人给家里送个信?”

林如海沉吟片刻,说道:“这个待永宁伯回来,倒也不迟。”

而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差役的高声唱名:“永宁伯到。”

话音方落,青衫直裰,头戴蓝色士子方巾的少年,在一众锦衣府卫扈从下,举步进得庭院中,此刻廊檐四方正在做着笔录的几位盐商都是循声而望,先是安静,继而是躁动,呼喊之声不停。

贾珩进入大堂,林如海就离案迎了上去,看向安然无恙的少年,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关切问道:“子钰,究竟怎么回事儿?”

“女真一位亲王前来,想在浣花楼趁乱刺杀于我,我怀疑是扬州盐商提前透露了消息给女真,以便利歹人,现在正在进一步调查。”贾珩解释道。

说着,看向已是站起相迎,满脸惶急之色的汪寿祺,道:“汪老爷稍安勿躁,很快就能抓到刺客。”

他刚刚送着银票,怎么会生出刺杀其人的心思。

“永宁伯,误会,这都是误会啊。”汪寿祺连忙解释道。

贾珩面上和缓几分,说道:“汪老爷子勿忧,这次歹人身份特殊,需要寻找与其勾结之人进行核实,本身也是保护几位,不然,几位回去之后,如再遭了歹人埋伏,如之奈何?”

这时,陈潇从贾珩身后走出,向着顾若清以及南菱、丽娘以及几个女子身旁走去,道:“我来吧。”

那经历司都事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锦衣百户使了个颜色,也不好阻止。

顾若清看向那柳眉星眼,玉颜清冷的陈潇,点了点头,也不出言。

贾珩看向汪寿祺,道:“这次女真来的是一位大人物,本官今夜要缉捕于他,汪老爷先喝茶,来人,先上茶。”

先前已经派了刘积贤,派了六百锦衣缇骑沿着街巷封锁,而后沿着斑斑血迹之地,寻找贼人的下落。

明后两天,河南都司的官军也会加快行军之速,陆续开赴扬州,入驻江北大营。

汪寿祺见此,也只能无奈应允,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永宁伯。”

说着,在一旁的梨花木制椅子上颓然地落座下来,心神不宁,只觉山雨欲来。

贾珩则是与林如海来到后堂,两张梨花木椅子隔着一方小几,林如海的幕僚何树铭,给两人掌了一盏灯,前往前院相候。

林如海迟疑道:“子钰,你这般的用意是?”

贾珩沉声道:“敲山震虎,引蛇出洞,先审讯一番,看能不能查出来一些什么,这两天就将兵马调度过来,以备不测。”

稍后将盐商一放,河南都司的兵马也就入了扬州城,他再去扬州方面讨饷,开始清查扬州盐商的旧案。

林如海点了点头,提醒道:“子钰,汪寿祺与两江总督、前太傅郝继儒都交情匪浅,如是无故羁押的久了,会引起金陵方面上疏弹劾,最好还是有确凿证据。”

贾珩道:“姑父,我知道,不过如涉东虏,这等国家大事面前,彼等弹劾也是无用。”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会大肆抓捕,而且谁弹劾,就有利益输送之嫌,正好上了他和天子的黑名单。

大是大非面前,聪明一些的官僚最好是闭上嘴,除非他引起了众怒,那么盐商反而成了政敌倒贾的一个借口。

“子钰,你心头有数就好。”林如海轻声说道。

贾珩低声道:“接下来就是等着锦衣拷问以及抓捕的消息,如果查出这些人中有所勾结,那就即行抓捕。”

不过他觉得这些人应该不会那般蠢,直接和女真联络,肯定是间接的方式,而且被生擒的俘虏知道不知道内情,还在模棱两可之间。

而过了一会儿,李述匆匆而来,拱手道:“大人,那图山已拷问半天,仍是一言不发,卑职无能。”

女真人显然也是有硬汉的,面对锦衣府卫的酷刑,图山对主子忠心耿耿,一言不发。

贾珩目光深深,看向李述,吩咐道:“先监押起来,慢慢拷问,别弄死了。”

李述抱拳应命而去,却被贾珩叫住,只听那少年说道:“提讯,还是要以攻心为上,我亲自去看看。”

如是一味拷打,这等奴性入脑的鞑子,宁死不会叛主,肯定是根本不会说的。

说白了,他对锦衣府卫的粗糙刑讯手段也有些看不上,哪能问什么多铎的落脚地,迂回的诱供以及察言观色,往往比直接问更为有用。

刑讯本身就是一门心理学的博弈。

贾珩与李述来到刑房,看着十字桩上捆绑着一个身形魁梧,额头乌青,脑后梳着小辫的大汉。

那大汉满身血污,有些黝黑的脸蛋上带着水痕黄纸,手指血肉模糊,一旁的瓷盘上还有几个指甲盖,显然夹棍、拔指甲都被弄过。

皱了皱眉,看向理刑百户商铭以及番子,问道:“问出来什么没有?”

锦衣府也就这些手段,对付一般人还行,但对付不了心智坚毅之人。

“大人,这人骨头硬的狠,痛哼都没发出一声。”方才还一脸阴狠、凶戾的理刑百户商铭,陪着笑道。

“准备一些蜜水,让他缓口劲,由本都督亲自询问。”贾珩吩咐一声,锦衣百户李述连忙搬过一把凳子。

又非红袍坐蟒的厂公,不兴以人为凳。

商铭连忙应了一声,自家都督亲自讯问,这真是少见,听说都督极擅讯问,等会儿好好学两招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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