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太上敕令!

可知四谛?

怎会不知道呢?

那是佛祖于菩提树下短暂出现时,难得的劝戒。

那佛光之中的药师琉璃光如来垂眸,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我佛门四谛,名为苦集灭道。”

“我怎么会不知?”

齐无惑询问道:“那大师觉得,你的道路并没有违背最初的四谛吗?”

药师琉璃光如来答道:“自然如此。”

少年道人伸手虚引,询问道:“那么,何为苦谛?”

药师琉璃光如来似是难得遇到会与自己论道之人,于是温和道:

“人生苦谛有三苦,八苦,不知道道长询问是什么?”

齐无惑道:“三苦是什么?”

药师琉璃光如来不禁微笑:“看起来,道长是要考教贫僧。”

“三苦为大苦,分为苦苦,坏苦,行苦。”

少年道人温和询问:“何为苦苦?”

老僧哂笑:“有许多僧人,有许多典籍来形容这个状态,但是老和尚看来,不过是【正在受痛苦时的苦恼】,若是被人打伤,若是不小心跌倒,身体被利刃划破,这时难道不痛苦吗?”

齐无惑点头:“是痛苦的。”

老僧又道:“坏苦,也有无量典籍无数注解,都是无趣繁琐的废话。”

“坏苦的意思,是指得【享受快乐结束时的痛苦】。”

“青春易逝,芳华不再,快乐的岁月总是短暂的,也正因为享受过快乐,才觉得之后的寂寞无法忍受,这时候难道不痛苦吗?”

齐无惑道:“是痛苦的。”

药师琉璃光如来道:“那么痛苦时候是痛苦的,而快乐结束时也会因快乐痛苦。”

“行苦,就是在剩下的,不苦不乐的时间里,被这自然变化的规律而支配的痛苦。”

“也便是八苦。”

“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五阴盛苦。”

他又一一给眼前少年道人讲述了这八苦的含义。

少年道人或者沉思,或者点头,都是赞同的态度,说:“是这样的。”

而最后解释到了五阴盛苦,说何为五阴盛?言道:

“即【南海观音菩萨】的【般若心经】所言,色,受,想,行,识,五蕴皆苦。”

“道长觉得,这苦谛如何?”

少年道人点头答应道:“讲述很是完备,从此来看确实是会有很多的苦难。”

“说出这苦谛含义的人,应该见到过很多的东西吧?”

复又好奇问道:“那么何为【集谛】?”

药师琉璃光如来于是回答道:“【集谛】即为诸欲望,是诸多苦的原因所汇集在一起,所以叫做【集谛】,这世界上无数的苦楚,为【见惑八十八使烦恼】,和【思惑八十一品烦恼】……”

讲述到这里的时候,他忽而看到对面的少年道人微微笑了一下。

于是停下来,询问道:“老僧所说,有何纰漏之处,以致道长发笑?”

少年道人止住那一瞬的笑意,拱手道:“贫道,齐无惑。”

药师琉璃光如来明白了,忍不住笑道:“齐无惑,见惑有八十一品烦恼。”

“老和尚或许该要见你的。”

“我曾经在菩提树下见到过佛祖的短暂出世,在那之前和之后,都作为药师给人治病。”

他温和道:“道长唤我药师就可。”

少年道人道:“那药师,还请继续讲下去吧。”

于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继续讲述诸集谛的含义。

少年道人认真倾听。

而最终药师琉璃光如来做出了了结束,道:“而这诸多的苦难原因,其实主要来自于【贪嗔痴】【慢】【疑】,这五者之中,贪嗔痴为最大的原因,是导致那无数苦难的来源。”

“道长觉得如何?”

少年道人想了想,道:“是很有道理的。”

他忽而想到了自己的诸位师兄师姐,转而明悟许多东西似乎是想通的,于是自然而然地回答道:“若是不贪心,可以省却许多的烦恼,若是不生出嗔,不会恼怒失去理智,也会省却诸多烦恼,而若是没有痴念,不必执着如魔,便可以放下许多,更是省却烦恼。”

“说出【集谛】的那位,实在是很有见识。”

于是药师琉璃光如来脸上浮现出笑意,温和道:“真人,好悟性。”

他道:“苦谛,集谛,只是寻常。”

“旋即便是灭谛了。”

他双手合十,道:“诸苦灭尽,度尽苍生。”

“使闻是药师琉璃光佛名字之者。一切过罪自然消灭。”

“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受持不生疑惑,堕恶趣者无有是处。”

他念诵自身佛法,周围流光灿烂,仿佛剔透晶莹的净琉璃。

少年道人微微抬眸,而后摇头,沉吟许久,再度反驳道:“这不对。”

于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佛光一顿。

见到那少年道人并非是反驳自身,齐无惑若有所思,道:

“这所谓【灭谛】的含义。”

“应该是旁人增加过的。”

“不是之前提出【苦谛】,【集谛】的那个人解释的吧?”

?!!!

药师琉璃光如来心中微有震动,神色仍旧不变,垂眸看向齐无惑,道: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少年道人笑道:“很简单啊,倒不如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因为无论是【苦谛】,还是【集谛】,都是在讲述很基础也很明白的道理。”

“提出四谛的这个人,把这两点说得很详细。”

“而最重点的是,里面没有说教的意味。”

“他只是很坦然地将这个世界上本身就存在的东西讲述了出来。”

少年道人想到了今日的那碗面,心里面还是觉得,没有试试看烤出来的辣椒,总是遗憾,于是道:“就像是吃面的时候,如果吃辣椒会辣嘴,所以你要少吃点一样一样。”

“是这样简单而朴素的道理。”

“似乎担心别人理解错误,他甚至于一条一条详细地说了,就像是告诉伱,吃面的时候,加醋会很酸,盐巴太多会渴,辣椒可以少点吃,却千万不要在面条里面加糖,那样的话就会不好吃,都稍微有些啰嗦了呢,但是我可以感受到他那种对于苍生的温柔。”

“但是你方才所说——”

“这灭谛,要灭尽诸苦,以渡苍生。”

少年道人抬眸看着眼前的药师琉璃光如来,道:

“却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和前两者不同。”

“所以,绝非是他所传授的法。”

药师琉璃光如来沉默许久,道:“但是,并无错误。”

齐无惑摇头道:“错了。”

药师琉璃光如来双手合十,缓声道:“众生皆苦,沉沦于苦海,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当断灭诸恶。”

“于是众生不会体会如此痛苦。”

“如是众生可参悟佛法,以证菩提。”

“何错之有?”

他说话的时候,佛光不自觉已是稍微暗淡。

少年道人道:“是该如此,此话不假。”

“但是药师你如此做,可曾经问过苍生吗?”

“问过苍生,可愿意被你渡去?”

药师琉璃光如来眸子微敛,少年道人站起身来,眸子平和看着眼前垂眸的僧人,道:“你刚才说的法不是假的,但是贫道还是有些疑惑,人生处于如此的世界之中,众生要【心】不妄动,方可以不受痛苦,我认可。”

“可是你做的事情,却是以佛法为锁链,困住苍生。”

“【令】他们不得动。”

“于是他们不必被受到针刺的痛苦。”

“这算是度化吗?”

老僧双手合十,垂眸许久,道:“算。”

“因为苍生不必受苦了。”

少年道人注视着他,想了想,道:“你这样倒也是一种说法啊,药师。”

“但是我还是有个疑惑,希望你能够解答。”

“请讲……”

“佛祖说五阴盛苦,那我便尝试,以五阴盛来说,色,受,想,行,识,五蕴皆苦。”

“你方才提及了南海观世音的法,我听了听,稍微有些领悟。”

“是因为人能感知到外界,感受到了诸相,才会被外界的一切干扰,于是引动了贪嗔痴,故而佛门说【色相是空】,就是这个意思,色相是空,是一种境界,指得是无论外界如何的繁杂,无论经历见到如何的变化,这一切外相,都不会影响到修行者内心的境界,是吗?”

此刻转而为少年道人询问,那老僧沉默许久,叹息道:

“真人说的,是对的。”

少年道人摇头道:“当不得真人的。”

又道:“那么佛希望的,该是众生自己走到勘破【色相是空】的境界。”

“对吗?”

老僧身上的佛光已经收敛地只在这一座屋子里面,垂眸许久,道:“真人说的,是对的。”

“我佛希望的,是众生能走到这一步。”

于是少年道人疑惑问道:

“可是你做的事情,难道不是让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走到这一步吗?”

“正如见到这世上许多事情,会让人带来痛苦。却也不该将人的双目刺瞎。”

“因为众生最终都会迎来死亡,就在出生的时候将他杀死,让他直达彼岸。”

“药师啊,你所做的,不正是这样的事情吗?”

药师琉璃光如来身躯巨震,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道:“不,我不曾!!”

少年道人询问道:“可是你难道不是直接剥夺众生【见诸相非相】的机会吗?”

“佛希望是众生走到【见诸色相皆空】”

“而你却是让他们根本【不见色相】,根本没有接触色相的机会,自然觉得色相是空。”

“可他们真的顿悟到了这个境界了吗?”

药师琉璃光如来身上的佛光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老和尚。

少年道人叹了口气,道:

“僧人。”

“你是在度化人的烦恼,还是在拔除人的慧根呢?”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老僧人痛苦道:

“我只是想要学着佛祖去度化苍生,只是希望苍生不在受苦才发下的宏愿。”

齐无惑顿了顿,而后当真只是疑惑,自然询问道:

“那么,那位你口中的佛祖,也如你现在对待苍生这样,对待了你们吗?”

佛祖也曾经如此度化你们吗?

也曾经因为色相皆苦,因为众生皆苦。

就也帮助你们,【诸苦灭尽】吗?

这一句话只是疑惑,可在老僧人口中却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一般,他忽然就回忆起来那一天,还是贫穷药师的自己在菩提树下,看到了那茫然的男子,而后他给自己,还有其他人讲述了最初的法,是四谛。

当时他是怎么样告诉自己的呢……

他说,此是苦,你当离。

此是集,你当断。

此是灭,你当证。

此是道,你当修。

他指出了四谛,而后劝告着我,这是可以做到的,你可以试试看这样做的。

我已经做到了,所以你也一定可以。

他只是如此而已。

老僧忽而悲痛,有一种走错了道路的感觉,心中刺痛不已,身上佛光刹那间已经消失了,似乎是因为佛光先前太过于炽盛,当这样的佛光散去的时候,周围竟然只剩下一片黑暗,老僧人踉踉跄跄,想要起身,却因为回忆起来那个人,又回忆起自己那个预知未来的梦境,悲痛得不能自已。

踉跄一步,竟然跪倒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泪雨滂沱。

“啊……”

“我佛,弟子竟然错到了这样的层次吗?”

“您已经以身作则了,我却只走到了表面上,我怎么可以误解您的意思到了如此的境地。”

少年道人沉默,忽而轻声道:“那个指引你们的人。”

“已经不在了吧。”

这一句话有怜悯,却如刀剑刺痛。

老僧悲痛不能自已,进而放声大哭。

只觉得周身一片黑暗,前路并无引路,而自己也已走错道路。

忽有灯光亮起,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那一名少年道人端着油灯走来,微微俯身下来,手中的油灯照亮了自己,老僧抬起袖口,擦拭过眼泪,道:

“是老和尚太失礼了,竟然让道君看到如此的一面。”

“实在是过错太多,极难重返了。”

“回忆起来,越发觉得悲伤。”

齐无惑道:“不用道谢,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恰巧说了某句话,让你回忆起他而已。”

老和尚叹息,道:“可惜了,我已经错了如此之大。”

“距离他当年的教导如此之遥远,实在是越发觉得痛苦了。”

齐无惑道:“那为什么不回头呢?”

老和尚身躯巨震。

“回头……”

“一条路错了,那么接下来不就该回头了吗?”

老僧呢喃:“我还可以回头吗?”

“只要你想,为何不可?”

老僧叹息道:“是我还有很多东西……”

“那你想要回头吗?”

于是老僧顿住。

少年道人将油灯重新放在桌上,而后道:“关于苦谛,集谛,我已经听您说了。”

“所以关于灭谛,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也有了一点想法。”

“药师你可以听听看,就当做只是一介寻常道人的随意玩笑而已。”

老僧起身坐回,看到那少年道人却起身,嗓音清澈,道:

“我道门以日月为性命。”

“日升月落,光华普照,便是修行。”

“而集谛言说,诸苦来自于三昧,这三昧便是贪嗔痴,如火一般。火光便是以此为源头射出来的无数欲望,这些欲望便映照入眼,所以看不到日月的性命之光。”

“而灭谛,或许如此。”

少年起身,温柔吹熄了油灯。

这道观经阁之中的窗户打开了,月光温柔倾泻进来,洒落在少年道人的身上,肩膀上,也落入这屋子里面,照亮方寸,僧人眸子瞪大,看着那月色下的少年道人伸手指着油灯,清净自在,如是笑道:“并非是度灭苍生的一切欲望,而只是吹灭自我的贪嗔痴之火。”

“如此诸多恶欲恶趣自然消散。”

“可见日月。”

老僧看着月色下的少年道人,忽而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而哽咽。

“原来如此……”

“不是度灭的灭,是吹灭的灭啊。”

“吹灭贪嗔痴,可见如来。”

“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用渡灭来描述自己的法呢?是我们一直都看错了,一直都理解错了啊……为何我们不去真的理解他的法门呢?”

东方佛国净琉璃世界。

无数琉璃世界重新恢复原本模样,璀璨明净,没有丝毫的错误。

月光遍照菩萨却忽而有所感应,抬起头,看到那闭目凝聚法身的药师琉璃光如来忽而垂泪悲怆。

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主动选择停止了凝聚自己的法,自己的力,自己的诸相。

月色之下,炼阳观之中的老和尚双手合十,道:

“贫僧想要回头,可是独力难支……”

“还请,太上玄微真人助我。”

只如寻常的少年道人被叫破了道号,动作一顿,抬眸看到那僧人清净自在,老和尚嘴角一丝微笑,眸子却澄澈,仿佛可以勘破一切,佛门有他心通,少年道人此刻却感知到了老人的释然和放下,也在刹那之间明白了老者的选择,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老僧道谢,盘坐在这月光之下,双手合十,温和道:

“愿我来生,得菩提时……”

少年身上道袍,道:

“愿汝来生,可得菩提。”

老和尚道谢,只是念诵佛门经典,齐无惑站在他旁边,僧人是盘坐着的,道人是站立着的,僧人对月而少年背月,老者念诵曾经菩提树下最初的法,而后右手前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自然向上舒展,手心向外,施无畏印;左手下垂于膝前,掌心向外,施与愿印。

少年道人右手垂落,袖袍云袖飘摇。

左手中指无名指向内微弯。

大姆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

以道决。

踏前一步,袖袍扫过,而僧人闭上了双眼。心中回忆起那无数的佛门经典。

都说如是我闻,最后却被其他声音覆盖。

少年口含真言,嗓音温和,道决落下,如是道,如是说——

“太上敕令!”

PS:

参考——佛家·三转四谛十二行

《法华经·譬喻品》:“佛昔于波罗柰,初转四谛/佛昔于波罗奈、初转法,今乃复转无上最大法。

《阿毗达磨俱舍论》二十二卷,谛四先已说,谓苦集灭道。彼自体亦然,次第随现观。

希望能写得足够真实,这样故事才有分量,选择才有价值。

(本章完)

第104章 把剑闲从闹市过,无人知我是真仙

少年道人施展了从老师那里直接受到传授的那一道,也是唯一一道神通。

嗓音清朗,隐隐令这一方天地有所感应,而药师琉璃光如来放弃一切抵抗,压抑住了自己的佛性,任由这一道法咒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只是垂眸。

道路已错,走得越是遥远,那么错误也就越发深重。

何如回头?

不如回头。

最后老僧人的灵光散开来,只剩下了其菁纯无比也浩瀚磅礴的佛光仍旧还在,维系住了他的形体,老人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伸出手,这澄澈如同琉璃般的佛光散去了一切的个人印记,只剩下了纯粹的修为和元气,在他掌心化作了一朵莲花。

老人朝着少年递过去,微笑道:“我要走啦。”

“这一朵莲花送给你,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也不知道相见时候,你我还会不会认识。”

“只是知道,缘起缘灭,他日和你相见的,应该不再是‘我’了。”

齐无惑摇头道:“我自己不能接受。”

“修行所修的,是自己,并不是外界的力量,药师伱的佛光磅礴,比现在我的境界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但是对我也没有任何的价值,它不能让我的性灵圆满,不能让我知道大道,于我如同浮云一般啊。”

老人温和颔首:“是你会说的话语啊,无惑。”

少年道人想了想,道:“所以我打算把它转赠出去,可以吗?”

老僧人笑着道:“我既然要给你,你如何去用自然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于是少年道人伸出手,接过了莲花,道:“那么,药师,你的谢意,我也已接了,还有最后一段时间,且看一场如何?”老和尚还不明白的时候,少年道人手指一引,于是这一股佛门澄澈琉璃佛光落下,落在了今日准备好,却未曾饮下的水里。

茶盏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少年道人袖袍一扫。

茶盏之中的水如雾气般飞起,刹那之间,纵横交错,在齐无惑和药师琉璃光如来前化作了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这正是敖流所赠予的《云雨棋局篇》,齐无惑本已悟之,只是自身修为不够,连先天一炁都没有,会了,却用不出来。

此刻,这敖流自创的法门,竟在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力量支撑下,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少年又从道袍之中,取出了陶太公所赠,中州方圆诸多地祇的名号。

投入这雨雾之中。

纵横十九道棋盘,忽而云雾变化,升腾起来山川之形貌,中州之地,浩荡无边,山川起陆,颇多城池,其中有人来人去,纵横游商,有烟雨巷道,楼阁画舫,凡所居住百姓,大可数百万之多,是所繁华之地。

而今,尽数在眼前。

药师琉璃光如来怔住,旋即那少年指着外面,解释道:“现在因为有人渎职而导致邪气没有能压制住,疫病之气升腾起来,很多人生病,所以我想要借药师你的力量。”

“给这诸多百姓,补上那一场雨。”

棋盘上面仍旧是那一局棋局。

少年道人提起手指,于是澄澈佛光化作一字,落下,破局,在这棋子落下的时候,这雾气腾起,仿佛隐隐有物低昂长吟,这雾气猛地散开,旋即盘旋呼啸,有物浑成,少年道人垂眸,元神却已离体,乘云驾雾,转眼已离去,高上云霄。

老和尚看着眼前闭目的少年道人,知道他的元神已沸腾而上。

齐无惑坐在棋盘前,仿佛又在云雾之上,纵横十九道的棋局,仿佛笼罩了整个中州的地界,他的眸子垂下,可以看到那诸多疫病疫气升腾的地方,曾经在茶楼里面,和敖流老先生谈论时候的领悟又升腾起来。

雨自云气而落,汇入这江河湖海,而后日月升腾,化作云气,复归于天穹。

如此循环往复,不亦如修者吐纳,气走百脉乎?

日如性,月则命,云气水域如气脉,寻走往复不停歇。

于是不需要法门。

少年道人只是垂眸,轻声道:“落雨。”

便有雨水从天洒落下来,这一场雨水,本来已经迟了快要半个月,已经有邪气和疫气升腾了起来,但是这雨水却非凡俗,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佛光蕴含其中,老僧人看着这一幕幕发生,不知道为何,他忽而想到了自己十二道宏愿之前。

并非药师琉璃光如来,而是那个有缘法走到菩提树下的药师最初的愿望。

老僧人勉力地盘坐,垂眸念诵:“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喑哑、挛躄、背偻、白癞、癫狂种种病苦。”

“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

“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

这才是最初的佛心。

老者垂眸,而雨落下,雨水淅淅沥沥地洒落。

“啊呀,你们不要跑啦,这样大的雨水,跑来跑去的,脚滑了怎么办?”

老松树大喊着,可是聚云峰上的那些性灵们只是开心地雨水里面飞来飞去,大喊着道:

“下雨了!”

“下雨了!”

“这些天没有雨水,好难受呢!”

“真的下雨了!”

水云乡中,连树兰推开了窗户,看着雨水落下,那种悲痛的心境终于得到了些许的平复,没有再沉湎于过往,没有了痛苦,茫然,至少在这个时候,她只是安静看着这月色下的雨水落下;而周令仪则是奇怪,自己的老寒腿,今日落雨为何没有感觉呢?

伸出手,敲了敲,也不再痛了。

他看着外面,雨落。

忽而想到了那个少年道人。

啊,这样大的雨,他会在哪里呢?不过,应该不至于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吧?

中州府城之上的嘲风和椒图一起看着远方。

楼阁上面的算命先生端着一杯酒,慵懒地看着远处,抬手欲要算,却是懒得再算,只看着这天地间的雨水成丝线,便道一声:“好雨!”

齐无惑的元神借助着老和尚的力量,一气游览中州方圆,耗尽了那一缕佛力。

而后忽见前面一地,心中微动,元神动处,却是已经前往那处地方。

是佛寺。

中州府城,有寺庙,寺庙里面的大和尚会接纳一些没有钱住旅馆的人们,也会有医药棚子,是说了为名也好,为民也好,有大和尚在治疫病的时候,自己也去世的,穿着灰色衣裳的那个大和尚今日没有去抓那个遭人讨厌的算命先生。

他追着佛寂灭陨落时候的舍利子白光而去,但是光如何地快?他却没能够追得上去。

他在这佛寺里面,在药师琉璃光如来的佛殿前面,默默希望着那些得了疫病的人可以恢复。

希望他们能够熬过这一次的疾病。

他才给各处点上了油灯,却没有上香,而是节省下来给那些病人换成米粥。

但是终究还是在大殿上要有三炷香的,他回来的时候,忽而感觉到了大殿当中似乎还有他人,微微皱眉,推开门来,道:“谁?!”可是抬眼一看,左右的佛门塑像没有被搬走,只有大殿的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前面,似乎看到一名少年道人手中三炷香。

未曾拜下,只是上香。

“那么。”

“药师。”

僧人听到那少年道人说:“别过了。”

僧人心中震动。

手中方才分粥时的木瓢都坠落地上。

下意识踏前一步,口中大喝道:“你是谁?!!”

可是再抬眼,却已经见不到那身影,只怀疑是自己错觉,本能折返身行,大步奔出,大殿前却是空无一人,唯独雨声淅沥落下,僧人双目有神通,见到天地之间,本来有疫病之气如魔升腾,但是此刻伴随着落雨,这些各地逸散出来的邪气和疫气竟然都逐渐消散。

回过神来,见三炷香仍存。

并非是幻觉。

僧人怔怔失神,只觉得雨水落于石板之上,已有僧人行者们披着蓑衣,提着铁牌子或者木鱼外出,沿着街道行走报晓了,雨落石板的声音,打铁牌子的声音,清澈而纯粹,混杂着还有着俚语的诵念声音——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灰衣的僧人低下头,看到雨水落下绽开如莲花,崩碎如泡影。

心中不知为何,只是双手合十,念诵一声佛号。

佛力已经散去了,齐无惑的元神只是行走于这一场雨水之中,现在还没有到【开坊】的时候,可是每一坊市里面的人们却都已经醒过来,都洗漱着出门,准备等到开坊门的时候出到大道上去,少年道人和所有人擦肩而过。

元神掌中一口剑,是方才用来劈碎云气的,随掌而转,这一柄剑的剑身掠过雨滴,背负身后。

人们人来人往,只是感慨一声好雨水,这些时日的焦躁气可算是消散了去。

却不知旁边这少年道人。

齐无惑道:“好雨啊。”

他此刻仍旧和那老僧人有他心通相互连携,感知到邪气疫病气消散,脚步轻快起来,在心中询问道:

“这样才算是【渡】,药师觉得如何呢?”

老和尚笑着答应。

两人一时间,许久不曾说话。

这个时候,在整个中州府城最中间的鼓楼上,穿着蓑衣的大汉快步走上,抖落一身好雨,摘下蓑衣,精神抖擞,而后取出一大海碗口粗的鼓槌,奋起气力,猛地击在了鼓楼的大鼓上,于是沉浑的声音从整个城池的中心开始散开出来,东南西北四处大道之上。

每一坊的鼓楼紧随其后,而伴随着鼓楼的声音,城池的每一处官府,每一处酒楼都打开来,整个中州府城两百余座坊市的大门齐齐开启,而后城池之中的道观敲击了自己的报钟,寺庙敲响了自己的佛钟,低沉的鼓声和雄浑的鼓声交织在一起。

晨曦升腾。

这红尘醒了。

老迈僧人睁开眼睛,在这炼阳观之中,看到了大日的跃升。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们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诸门桥市井便大开。

少年道人右手扣着剑,一步步往前,走在这红尘的道路上。

左手袖袍扫过,持诀。

闭目,敛去了少者的稚嫩,只余下足以匹配太上之境的从容,温和道:

“药师。”

“我已观你之道。”

“证汝之心。”

“行汝之愿。”

“所以,也是时候该说离别了。”

僧人温和垂眸笑着。

“是啊。”

“希望他日,还能和无惑你相见。”

老人忽而低下头,看到那一颗鸟蛋,似乎是巧合,那鸟蛋微微震颤,而后裂缝出现,老人等待着,见到一只孔雀鸟出来,老人眸子微笑,见到了这弱小且毫无根基的生灵,却也感觉到了一丝丝生命的壮美,他忽而似乎是顿悟般地笑起来,道:

“啊……原来如此,我佛啊,您看到的便是这样吗?”

“成住坏空,已是轮转。”

“僧人死,亦有生灵活。”

“生死如是。”

“生死如是。”

老和尚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出生的孔雀鸟,孔雀鸟碰触着他。

这弱小的生灵,却仿佛有无尽的壮美。

老人笑叹,在大日之中坐化散去。

“成住坏空,世间生灵……”

“何其曼妙啊。”

PS:

《道书援神契》——晨钟暮鼓,以召百灵,谓壮宫观之威仪,弘山陵之气象,须每日晨昏,不可有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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