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兄弟阋墙

为学生们的事情操碎了心的不只是尼扬,还有猛犸大学的校长孟杰。

最近猛犸城局势动荡,由尼扬一手创办的猛犸大学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尤其是《幸存者日报》在冲突事件中的“消极表态”,更是引起了诸学生以及进步人士的愤怒,现在他们不只要求拉西对大坝事件作出解释,还要拉西为死去的三个学生和两个家人会成员负责。

现在他们全都是家人了。

包括那些被拉西当局边缘化的月族人抵抗军元老们。

拉西当年能够夺下猛犸城,没少借助月族人海内外的力量,甚至于他自己也是月族人。

也正是因此,注定了他不可能对这些元老们展开彻底的清洗,顶天了也只能将他们排挤到远离权力中心的边缘——除非他想和月族人海内外一切势力,乃至联盟内部同情月族人的激进派撕破脸。

这个代价太大了……

而相反的是,那些被排挤出核心圈子之外的元老们却无所顾忌,毕竟他们本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说不准还能阻止内战呢。

他们没兴趣和阿布赛克争夺北方三州乃至天都,留着猛犸州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到时候若是落个和平捍卫者的美名,想来联盟也是会相当高兴的。

毕竟联盟的管理者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态度——

“你们婆罗人冷静一点,别再杀自己同胞了。”

因此当他们看到从拉西手中夺回权力的机会,一个二个人都像饿狼似的跳了出来,反对他们的“大月王”。

轰轰烈烈的浪潮很快席卷了全城,已经容不下一张安静的课桌。

为了避免教场变成战场,孟杰只能暂时关闭了猛犸大学。

这种行为对于他个人而言,显然是两边都不讨好的。

猛犸当局对他不愿帮忙稳定局势表示了失望,纵容未尝不是一种支持。而学生们则认为他是屈服于猛犸当局的权威,是一条贪生怕死的哈巴狗,一根左右摇晃的墙头草。

不过这些倒是小事了。

猛犸大学完全由尼扬本人出资筹建,本来也不依赖于猛犸当局的财政,顶多是在刚开办的时候受了拉西一些帮助。

至于那群孩子,骂骂他也就得了,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几口唾沫?

那些孩子们骂的再凶,也是不会针对自己的老师拳脚相加的。

家人会对猛犸城的影响还没大到能让人失去心智的程度。

虽然当看到那些家人跳出来的时候,孟杰也着实愣住了一下。

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那些家伙居然已经到处都是了……

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档口,一则消息忽然惊动了整个猛犸城。

尼扬死了。

那个写下《红土》并为婆罗行省幸存者们点亮第一盏启蒙之灯的鼠先生,居然被累死了……

……

自家宅邸的书房。

看着报纸的孟杰先是不作声的掉下了眼泪,忽又掩住鼻梁肩膀一阵抽动。

家里的女佣人看见,默不作声上来替他倒了壶热茶。

看到飘在茶杯上的几片茶叶,他的情绪顿时绷不住了,无声抽泣了起来。

“为什么走的是你……偏偏是你这家伙……”

“想不到这老天真是有眼无珠,竟真看不见这苍生黎民!”

女佣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待在一旁不知该出言安慰好,还是默不作声好。

不过孟杰并没有沉浸在悲伤中太久。

看着友人赠自己的茶叶,他想到了未完成的事业,想到了自己那怀孕的妻子,想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人这一死,什么都结束了。”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悠悠一叹,最终下定决心,取出信纸写下了花5分钟构思好的辞呈,随后认认真真的将信纸叠好,塞进了一只信封里。

“替我送到校务,然后去码头买两张去银月湾的船票,买今晚就走的那趟……伱要是愿意跟我们家一起走,也给自己买一张,我们不会辜负你。”

“好的先生。”那女佣匆匆点头,随后拿着信封快步出了书房。

最近猛犸城局势不太平,她每次上街买菜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对劲的气氛。

或许大祸真要来了……

反正她父母走的早,也没什么亲人,倒不如就跟着有主意的人。

孟杰走出书房,正好看见扶着肚子从楼梯上下来的妻子。

他见状连忙上前将妻子扶了下来。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横竖睡不着,就想着起来看看你,”妻子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出了什么,有些忧愁问道,“你又要出差?”

孟杰沉默一会儿,叹气一声。

“不是出差,是搬家,我们都要走。”

妻子愣了下。

“搬家?房子才刚装好,我们又搬去哪里?”

打仗的时候不搬,怎么偏偏现在又要搬了……

她不明白,但看丈夫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孟杰深吸了一口气,用温和耐心的口吻和妻子说道。

“这里要出大事了,我们先去银月湾,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到时候我还要拜访下恩师,看能不能动用联盟的关系争取救一些人出来……实在不行就罢了,我们也不能总让朋友为难。”

他的恩师是联盟社科研究院的韩明月女士。

联盟社科研究院虽然不如生物研究院和科考团那么出名,但写的报告也是能出现在联盟管理者办公桌的抽屉里的。

妻子轻轻蹙着眉头。

“这次离开要多久?”

孟杰摇着头。

“不好说了,也许还能回来,也许回不来了。”

妻子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但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是不是拉西又要你做什么,还是那些学生又逼着你表态——”

“都不是,”孟杰摇着头说道,“这次的罗威尔应该是扎伊德,萨瓦……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别人,但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我们已经输了。”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是婆罗人与“封建”本身的较量。

用巨石城幸存者的话来讲,波尔是徘徊在史蒂芬老爷头上的幽灵,而反过来也是一样——史蒂芬老爷也是波尔的幽灵。

至于封建则是婆罗人自己的幽灵,这种幽灵是无法用枪杀死的,而他们的社会暂时还没有孕育出能与封建相抗衡的力量。

反而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血洗,让一次又一次被杀死的封建汲取了文明的力量,进化成了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怪兽。

那个怪兽不但会说人话,还有人的模样,甚至能够混在人群中装成进步的力量,要和年轻的小伙子们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来打倒千柱之城的一千根柱子,打着砸碎枷锁的旗号去砸断婆罗人的脊梁。

如果杀一个皇帝就能灭掉封建,那巫陀死的时候他们就该宣布胜利了。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冒出来一个“拥有国际视野”并喊着“我也可以信联盟”的亚努什。

现在亚努什死了,甚至一年都不到,就又冒出来一个比亚努什更进一步,精通厚黑学,并且更加冷酷无情的扎伊德。

孟杰压根儿不敢去想,扎伊德若是死了,下一个怪物会进化成多可怕的模样。

“……说句我学生们不爱听的话,拉西若要称皇帝我是举双手反对,心中支持的。他杀气太重,但哪个开天的皇帝杀气不重?他办教育,办工业,对外有左右逢源的手段,对内能忍则忍,总不至于骂他两句就被杀全家,若真交给历史去评价那也得是位明君。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和伪君子一较高下。”

“至于封建……等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一起进步了,等人们脑袋里的想法真的开明了,等婆罗行省的土地上孕育出另一股能够与封建相互制衡、并且真实存在的进步力量,不再是大型行为艺术表演,它自然就被消灭了。”

“这一天也许会在遥远的未来,而到了那时候无论我们选择哪种治理方式,历史都将是向前走的。”

……

羊州中部。

听到天都告急的消息,伊舍尔心急如焚,但姑且还能沉得住气下达命令。

铁路被当地的乡民拆毁,列车里的物资也被化整为零的土匪搬了个精光。

他的麾下抓来几人询问,那些人只说是上头要拆的,却讲不出来上头又是谁。

没了铁路,急行军去往天都已经来不及了。

蛇州北边的狼州有南方军团留下来的公路网,而且不只是公路网……那群灰狼们搞不好已经接手了南方军团的装备!

包括卡车,和那些能够通过卡车快速机动的火炮……

想到可能在平原上遭遇征服者十号,伊舍尔的额前不禁划过了一滴冷汗。

就算是联盟也不可能用山地师去进攻装甲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指挥官,总不可能凭空变出没有的部队,让手底下的士兵拿着烧火棍去捅坦克。

他现在还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北上转投拉西,要么继续南下用头去撞墙。

而此两者一个是中策,一个是下策。

至于上策……

他能想得出来,却是万万不会去选的。

就在伊舍尔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名军官急匆匆的跑进帐内,立正站定行了个军礼。

“报告!第十一万人队进入我部视野!他们应该是坐火车从狮州方向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伊舍尔的心中没有一丝意外,反而悬着的石头落在了地上。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整个北部野战军已经遭到家人会的渗透,甚至连约卡勒这样的高层都被策反成了“家人”。

是因为那五十二门“火弩”自行火炮吗?

阿布赛克成立北方野战军,让约卡勒把从军团那儿抢来的宝贝留给了第50、51、53万人队的新兵蛋子们。

约卡勒对此一直都耿耿于怀,每次吃了败仗就想到那五十二门炮,怪自己留不住财,却也不想那玩意儿能不能往山上跑。

就这么一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情,或许让他恨在了心里。

但也没准还有别的契机。

总之,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此刻伊舍尔心中也不禁想了想,要是这五十二门炮能穿越时空回来他这里,他倒也不用当个拿头撞墙的孤胆狗熊了。

“替我联系第十一万人队指挥部。”

“是!”军官行了个军礼,走出了军帐。

伊舍尔也站起身来,去了放着无线电的帐篷。

双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可以用无线电直连,只是得冒点险而已。

不过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伊舍尔注意到,站在电话机旁边的小伙子有些紧张,遂笑着安慰了一句。

“别怕,约卡勒那厮是我部下,就算要跟我翻脸也得听我把话讲完,不至于在我讲到一半的时候干我一炮……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那小伙子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脸紧张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伊舍尔拍了拍他发抖的肩膀,找到电话提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抓起了电话,厉声喝道。

“约卡勒,你什么意思!”

老领导还是有些余威的。

被这吼声震住了两秒,握着电话的约卡勒差点就立正行了个军礼,反应过来之后才骂道。

“我什么意思?你特娘的什么意思!”

伊舍尔怒道:“你先把话说清楚!谁让你擅自离开岗位的!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擅自离开岗位?老子把你啃了一个月都没啃下来的阵地啃下来了……”

说到一半的时候,约卡勒见电报旁边的军官都在偷瞄自己,顿时老脸一红地瞪了他们一眼,接着又糊弄的转移了话题。

“蛇州战区总指挥下的命令……你别管谁下的命令!反正级别比你高!老子来这儿不为别的,就为了阻止你干蠢事儿!我告诉你,擅自离开自己的战区……你这是谋反!”

听到这句话,伊舍尔笑了笑。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嘴皮子不行,有理都说不清白。

都有人替他把话术编好了,居然还能说的这般语无伦次不利索。

想到如今连这个只会打仗的匹夫都被逼着也开始讲政治了,伊舍尔心中一半是苦涩,一半是悲凉。

“约卡勒……我不问你是受谁指使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不等他回答,伊舍尔继续说道。

“你跟我走,等打赢了这场仗,我说的话还做数,我教你怎么追女学生。”

如此严肃的场合听到这般不着调的话,绷紧着神经的约卡勒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我……你特娘的是不是有毛病?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教我,老子堂堂一个万夫长还用你教怎么泡妞?这话我还给你,你今天跟我走,我给你十个女学生!不,二十个!我让你自己挑!”

伊舍尔轻轻地笑了笑。

“那我更不能跟你走了,我跟你走了,我这仗就白打了。”

约卡勒瞪圆了眼睛,握着电话的手不断颤抖,咆哮道。

“你特娘的疯了,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八十万!整整八十万!一个个吃的膘肥马壮,膀大腰圆的,我和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乞丐一样,你拿什么和他们打!用你那些十四五岁的娃娃兵吗!他们的装甲部队能从西帆港的南边排到北边去!老子打了一年的仗才攒下来的火炮,特么的他们随便捡个万人队出来都有那么多!他们用炮弹都能淹死我们!”

“你说你能打,你一个人有几把用!你真当自己是神吗!杜瓦塔,尼格利……哪一个掏出来的玩意儿不比你大?连他们都怂了!就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就拉着你幻想出来的联盟和他们打全面战争去吧!最好把这里打的一个人都不剩下!”

握着电话,伊舍尔笑了笑,只问了一句。

“你羡慕了?”

约卡勒红了眼。

“我……老子没羡慕!老子不是孬种!老子连你这只怂老鼠都瞧不上何况那群肥猪,但老子不能看着你去送命!你特么要死也该死在北边!死在威兰特人手上!你不能!也不该死在天都!你是英雄,你最好死在威兰特人手上!我们还有的救!”

“我嘛,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伟大,你可能忘了……”

伊舍尔刚想说什么,却被约卡勒粗鲁地打断了。

那个直来直去的家伙从来没求过人,如今却像是要跪下了似的,用上了哀求的口吻。

“投降吧……我把能找过的人都找了,沙鲁克甚至连‘屠夫’都策反了!阿布赛克已经输了!”

“哈哈哈哈!屠夫……你说皮克利?就那个整天儿子儿子挂嘴上,被杜瓦塔捏着卵的怂包?跟在联盟屁股后面捡人头的猪?你这个从狮州活着回来的尤多诺旧部,不是最瞧不上那玩意儿的吗?怎么如今还指望上他了?”

伊舍尔忽然仰头大笑出声来,笑的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不过连那个榆木脑袋都反了阿布赛克,这确实得是死局了。

不知为什么,伊舍尔忽然想起了那个战死在天宫大门前的禁军统领。

巫陀都跑了,那家伙却还不知死活地守着宫门,横眉冷对的瞧着那个自诩天王的宵小鼠辈。

以前他不明白,只当那人不够圆滑,不像自己这般聪明。

但如今站在似曾相识的位置上,他却忽然懂了。

他捍卫的不是阿布赛克,甚至不是刚建立没多久的婆罗国,甚至也不完全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他所捍卫的仅仅只是他的愿望,他的理想,他所认为正确的并愿意为之去死的东西。

哪怕这份愿望其实并不是所有婆罗人都发自内心渴望的……

他们压根儿没有被任何人欺骗。

亚努什就是他们既发自内心恐惧着,害怕着,而又渴望着的天王!

也只有他能唤醒他们内心深处的将同胞打翻在地上的渴望!

想杀人的时候咖喱是辣的还是甜的都能当由头,何愁找不到理由?

联合会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着联合压根儿就不是因为联盟。

仅仅是因为威兰特人没走罢了……

终于是笑够了,伊舍尔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冷了下来。

“约卡勒,我成全你!北方野战军没有第十一万人队这群孬种!我伊舍尔,丛林之鼠,就没有你这个部下!我呸——!第三万人队向你开炮!”

约卡勒愣住了。

不是因为伊舍尔的破口大骂或者用嘴开炮,而是这家伙还是头一回用自嘲之外的口吻,自个儿捡起“丛林之鼠”这个印在通缉令上的绰号。

他们从大河转弯的“血肉磨盘”就一直互相不对付,而如今他却要成全自己……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一瞬间掉下了眼泪,眼眶红的像肿了血,冲着电话不顾一切地吼道。

“妈的!你特么别做傻事!你跟我回天都!我都保你不死!你好歹想想你的女学生……还有你特娘的是个光棍,你也替第三万人队的弟兄们想想吧!他们好歹是有家人的!”

“哈哈哈!孬种!才刚打完就拎不动刀了?战场上见分晓吧。”

伊舍尔果决地挂断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衣领,随后看向了那个肩膀颤抖着的小伙子——第三万人队的通讯员。

这次,他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的女学生送你了,你动手吧。”

心脏被看了个透亮,那小伙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说道。

“长官!您就降了吧!外面……整个通讯队都是我们的人!我们都输了!我求您了!您不要死!”

“起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威兰特人没来的时候就在跪,威兰特人走了还在跪!我第三万人队没你这么窝囊的兵!”

伊舍尔瞪着眼睛训斥了他一声。

他不想问他们是被什么收买的,其实也压根就不用想。

威兰特人有家人,这些小伙子一样有自己的软肋,稍微拿捏一下就是了。

那些人也不用额外付出什么,只要和亚努什干同样的事,把抢来的东西分了就是了。尼扬的评价是对的,他们就是一样的,这点不假。

那小伙子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眶通红地看着长官,哭的鼻涕挂在了下巴上。

他也没想到,自己视如家人的通讯队队长竟会说出“该杀就杀”这样的狠话,还把这么残忍的事情交给自己一个新兵来做。

为什么要让他做这么残忍的事!

那可是他的长官!

北线的英雄!

威兰特人的噩梦!

他的手无论如何都放不到腰间的配枪上,他宁可对准自己的头!

“我求您了!您跑吧!我送您出去!我就告诉他们……您已经死了!”

伊舍尔哈哈笑了笑,看着这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小伙子,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你太年轻了,我跑了你们怎么办,我说了要带你们回家,就一定会让你们活着。”

“动手吧。”

他不会再跑了。

也跑不动了。

他已经从西帆港的教堂跑到了这里,再跑又能跑去哪里呢?

说到底他只是一只小老鼠而已,不过是侥幸坐到了北方野战军总指挥的位置上。

这里终究是他的家。

如果想要他人头的是婆罗人,那就拿去好了。

他只觉得对不起教他识字读报的梅尔吉奥先生和教堂的老修女,他没有自己的父母,他们就像他的父母一样。

可惜没机会再去那里祷告了,不过能回到银月女神身边忏悔似乎也挺好,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时间向她问好了。

对了,玛格丽夫人应该马上要和他丈夫生第二胎了吧,可爱的小露比很快就能有个伴了……虽然再见的约定履行不了了。

还有安沃。

那个半只脚踏在棺材里、被人当枪使来使去的蠢材,如今在金加仑港当外交官也算混得不错了,至少不用淌天都这浑水……

说来也真是玩味。

不知有谁还会记得,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一个老实巴交的短命鬼。

一群码头工们想到了自己的命运,终于悲从心起,想替奥利萨的家人要个说法。

毕竟800第纳尔一条命,怎么想都太过分了……好歹凑个四位数吧。

可能阿布赛克自己都没有想到,被卷入漩涡的他们会走这么长一段颠沛流离的路,而回过头来却还在原来的那座枯井。

不过他认识的人都挺好的。

想了半天,倒也没什么遗憾了。

……

北极圈。

冷冽的寒风呼啸。

唯一还记录着废土纪元早些年光景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这里了。

《废土OL》的地图比想象中的大,不管走到离家多远的地方都不会无聊。

一片冰屋的中间,两个穿着厚厚防寒服的姑娘和一只毛茸茸的母熊正围着一只两米高的雪人,旁边还蹲着一圈眼中写满好奇的孩子。

就在不久前,白熊骑士团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

在尊敬的管理者大人注视不到的废土角落,她们打败了准备用心灵控制技术与克隆技术操纵克隆熊大军征服世界的科学怪人,并且解放了被他用邪恶信仰奴役的北极村人!

好吧,对于这家伙是否有机会征服世界,斯斯心中是很怀疑的。

至少在河谷行省,可能都用不到管理者出手,光是妮蔻就能把它们大快朵颐了。

总之事件结束了,她们得到了许多战前濒危物种的DNA,或许能将婆罗行省被吃绝种的珍稀动物给复原出来。

顺便一提,这个北极村其实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但由于名字太长尾巴咬不住,“阿巴阿巴”地总是念错音节,当地人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些外来者们用“北极村人”称呼他们了。

另外,名义上这里算是北帝国的地盘,不过那些威兰特人只是建了个哨站,开采一些天然油气以及类似于可燃冰的东西,并不太管当地的事情。

不过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在离开这里开始下一段冒险之前留下点什么证明她们来过的东西!

斯斯也没什么主意,肉肉脑子不太聪明,芝麻糊又是怎么都好,于是就轮到尾巴出场。

这家伙灵机一动果真还想出了个馊主意——为英勇的肉肉堆一座雪人!

于是乎,一群人就忙活着在寒风呼啸的冰屋中间堆起了雪人。

虽然斯斯很怀疑这雪人能留多久,但那些孩子们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她忽然又打消了这个功利的念头。

其实也没必要留很久。

把堆雪人的方法教给这些孩子们,等他们下次再堆雪人的时候,自然就能回忆起曾有一群勇敢的避难所居民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将他们从邪恶的科学怪人手中拯救了下来。

远远的看着那和谐的一幕,斯斯冷静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红扑扑的笑容。

被写进童话里似乎也挺不错的……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悲鸣响起,已经堆到三米多高的雪人轰然倒塌。

“快救雪人!”

“咳咳!giao!你们倒是救救尾巴啊!”

“阿尾别乱动!还能再抢救一下!”

“啊,替我带个围巾回来……”

“AWSL!”

看到快要盖好的熊没了,孩子们都惊呼了起来,慌忙上去救雪人,却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旁边大人跑了过来,阻止了想继续把雪人盖起来的肉肉,将困在雪堆里的尾巴捞了出来。

“您没事吧?”壮得像熊一样的村民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雪,一脸担心地说道。

“啊没事没事……尾巴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这点磕磕碰碰不算什么。”

尾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个转身又溜去了雪堆的旁边,和芝麻糊、肉肉以及一群小孩子们继续卖力的抢救起来。

几个村民相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更加崇敬了。

尾巴可没管他们怎么想,她此刻只想把这雪人救回来。

然而很遗憾,直到最后她们也只救回来一个圆墩墩的身子而已。

“塌了……”

“别难过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都怪你,早说那么重的爪子根本就没法悬空嘛!杵在地上不就好了!”

“……咕!要,要是堆个小一点的就好了。”

从远处走来的斯斯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叹气道。

“……没救了,再堆一个吧。”

“呜……”

芝麻糊一脸沮丧地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画着圈圈。

虽然总是说怎么样都行,去哪儿都行,但这家伙每次都是最用力也最走不出来的那个。

尾巴暖心地从后面抱住她,摸了摸那对藏在帽子里的猫耳。

“喔……节哀节哀,尾巴会陪着你的。”

肉肉也走了过来,将厚厚的熊掌垫在了她厚厚的手套下面,嗡声嗡气地说道。

“我们再堆一个吧,这次我一定会看住阿尾的!”

一听这话尾巴顿时不乐意了。

“giao!怎么一有事就把锅甩给尾巴,你怎么不怪阿光!明明他才是幕后黑手!”

看着那两对活宝拌嘴,芝麻糊噗嗤地笑出了声,斯斯也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远在大裂谷的某人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了一声。

“又是谁在骂我……”

(本章完)

第958章 成全

故事并不会因为一群人的离开而结束。

来过这个世界的玩家已经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属于他们的足迹,甚至早已经拥有了他们的延续。

譬如可爱的艾丽莎。

她就像所有人的孩子一样,活在每一个巨石城幸存者以及避难所居民们心中的童话里。

那并不是不存在的东西。

就如斯伯格曾说过的一样,巨石城的奇迹从来都不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波尔,而是在黑夜来临时手持火把驱散黑暗的每一个人。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人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像这样勇敢和善良,自然而然的也不可能每一个的孩子都和艾丽莎一样幸运。

人心中的善念能让牢笼一样的巨壁变成童话中的城堡,心中的恶念亦能轻而易举将童话中的城堡变成阴森邪恶的地牢。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座地牢除了能困住修建它的人,困不住其他任何人。

那同样是冷酷无情的现实。

修筑地牢的人最终会腐烂在地牢的最深处,亦如种下红土的人和吃下红土的人最终都会埋进那血淋淋的历史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写在罗威尔营地外的风雪中的故事了,并且轮回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一个人是例外。

最先走的未必就是悲剧的……

……

猛犸城。

抗议的火焰还在沸腾,而且由于尼扬的死越烧越旺了。

拉西已经带着麾下的精锐和尼扬的遗体从前线回到了猛犸城,但迎接这位胜利者的却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石头和臭鸡蛋。

一名军官不堪受辱,冲着挡在面前的年轻人们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家伙……拉西对你们有什么不好?我们在前线的战壕里啃黑面包和营养膏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伱们坐在食堂里吃着雪一样白的面,和我拳头这么粗的肥肉!你们还要打倒这个打倒那,你们打过一个威兰特人吗!你们能有我们饿吗?今天忘恩负义,明天你们所有人都要遭报应!”

他的吼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很快被更高的声浪给淹没了过去。

“你们不要转移话题!我们一没有那么能吃,二吃的是猛犸州万千居民的米!我们不欠你们的将军任何东西,我们自然要替猛犸州的居民说话!还有,轮不到你们来说我们忘恩负义!塔桑河大坝下的冤魂,冲突中死去的人,他们都站在这里看着你!”

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而且都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正义。

也正是因此,这几乎是无解的局。

政既是众人之事,也是妥协的艺术,而一些早就该做的事情,偏偏是拉西当局最不擅长。

况且也没有时间。

他们几乎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军事树上,连婆罗国还没点到的外骨骼都点出来了,甚至就连修复征服者十号都不在话下。

若是换成家人会来解决问题,那一定能获得令绝大多数婆罗人都满意的结局,甚至包括被冲到下游的尸体。

而换作拉西,就算当初没有炸那个大坝,今天的状况也是必然的。

说白了。

这木工活儿本就不是铁匠干的。

在解决完外敌之后,他们要么换一个更有手段的头儿,要么被一个更有手段的当局取代。

阿布赛克并没有吹牛,真要打起来,他赢得概率没有九成也有七成。联合会没有联合不是他的错,那是他手上的牌,能让这个泥捏的菩萨不被大洪水冲垮才反而是他的本事。

至于阿布赛克自己的问题和局限性,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群中。

婆罗国的学生正吃瓜看戏。

猛犸城的人闹事儿,再怎么和他们这些隔壁来的没关系。

哪怕天都现在也在火上烤,但至少还没烧到他们屁股上不是吗?

他们就远远的看着也不靠近,时不时还有给两边起哄加油。

毕竟阿布赛克送来读书的也不都是正儿八经的学生,保送名额里也是有一些走街串巷的“街溜子”的。

这些人也许崇拜科技,也会嘴上哄两句,但打心眼里是瞧不起那些做学问的人的。

这便是尼扬最瞧不上的加拉瓦公爵,他们又是一类人了。

嘴里叼着根糖水冰棒,穿着喇叭裤的盖尔滋溜地舔了舔,一脚踩着石墩子,呷吧着嘴着说道。

“我觉得那军官说的对,这帮猛犸城的小牛崽子就是吃饱了撑着,老子在天都的时候都没这里吃的畅快!草,话说这冰棍真特么甜,老子一定要带一台做冰棒的机器回天都去。”

他父亲是“屠夫”皮克利,乃是天都保卫战的大功臣!

虽然他自己也是学生,但看这些只会考试的书呆子,他是怎么看怎么瞧不起。

被这军爷二代强拉来作陪的少年斜了他一眼,心中淡淡一笑却不作声,又将视线飘回了自己带来的物理书上。

他叫纳亚克,年龄才15岁,虚报了一岁才过考本科的门槛。

至于虚报年龄,也是他自己拿的主意,因为他算准了卡巴哈爵士在委员会的人缘差到了极点,这个大考在考试细节上抓的再狠,也绝对抓不到考生户籍的年龄上。

而为什么要虚报,理由也相当的简单。

因为整个教改本就是阿布赛克和联盟的一厢情愿,是架在空中的楼阁。

天都不会再办大考了,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因为压根儿就不需要了。

万物的法则都有其运行的规律,但命运的梯子错过了就是真错过了。

至于这些东西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就得感谢尼扬先生办的报纸了,比起《家国天下报》这种卯足力气的肉喇叭,实事求是的《幸存者日报》是能找到些有用信息的。

哪里都有天才,婆罗行省也不例外,况且人口远比其他行省多的多的这里,难免也会出那么一两个别地儿没有的妖孽来。

纳亚克倒没有和盖尔一样,自命不凡地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妖孽,但说到天分和智商他还是有一点点自信的在。

被婆罗国派来这里进修的学生要么是前朝贵族的后代,要么就是万夫长的后代,唯独他家祖祖代代都面朝着红土背朝天,要数出过什么人才恐怕得数到繁荣纪元去了。

那就扯远了。

总之,就凭着不识字的老爹从集市上淘来些没人要的闲书,他硬是靠着几乎满分的算数和几乎满分的文章,得了卡巴哈委员的青睐,一跃龙门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命运。

也正是因此,盖尔瞧不上他们的同时,他同样打心眼里瞧不上旁边这位连十一二岁的预科生都比不如、却被硬生生强塞进大学里的家伙。

哪怕他也清楚,这和盖尔口中的冰棍机一样,都是“社会发展所必须经历的资源浪费”,一碗水端的太平只会让天都变成猛犸城这样。

不过瞧不上归瞧不上,他还是相当看好这家伙未来的发展的。

至于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这个家伙足够蠢,足够的不学无术,且足够自大狂妄,简直就是西岚巫陀的翻版!

若不是再晚生十几年,他甚至都会错愕这家伙简直是巫陀老人家投胎转世!

其实稍微想想,拉西完蛋是必然的,阿布赛克也是。

最后的内战打不打都是一样的,而且大概率是打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怪他们。

在赌场里的输赢是数学规律,和运气、人品都没什么关系。

而这赌场又是刚开门,赌徒们都还在摸索,技术上都是平等,自然是先发有先发的优势,后发有后发的稳。

但话虽如此,历史又不是到这儿就结束了,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呢。

纳亚克抬头一算,等扎伊德和他身边的人走完,传到第二代的时候气数应该能去一半,第三代再折腾一半,那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到时候除非再来一个比婆罗国更大的封建帝国拉他们一把,或者联盟内部出现什么问题不得不和既得利益者做妥协。

但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威兰特人的阵痛会比他们更快走完。

军团爆炸之后,那个叫萨伦的皇帝搞不好就已经是东帝国的巅峰了,联盟不会去做任何规则之外的妥协了,因为那只会推迟他们的胜利。

他们终究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的,只是和学院去的方式不同而已。

纳亚克将自己这套“歪理邪说”自封为文明学。

猛犸大学没有这门学科,所有的理论都是他业余时间根据有限资料基于科学方法做的推论,以人的寿命为单位对未来进行的推演。

五代人的代价如果是一天支付那当然是沉重的,甚至压根儿就支付不了,但若站在文明的高度上将时间拉长到200年或者300,则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不愉快的时候就想想人联吧,繁荣世界横跨两颗恒星,废土纪元一来都快死断代了,眼看着也要重新站起来了。

听说新诞生的太空电梯比旧的更稳更快,而且成本还更便宜,哪天炸了也没以前那个危害大。

不过老实说,他确实不在乎王朝们的兴衰迭起,这只是他业余时间随手弄出来的。

他从天都出来之前就想好了,他不会做归根的腐叶,要做未来的种子。

至于说要去月亮上瞧瞧,只是为了让父亲能听懂罢了。

“诶!快看!那帮人快要打起来了!你说拉西会不会把他们全部突突了?”盖尔拉着身旁这个书呆子,就像看斗蛐蛐一样,兴奋地指给了他。

纳亚克没有去看街上的惨状,只是鄙夷地瞧了那个兴奋过头的家伙一眼。

那些军官们说的对,这帮傻孩子确实会遭报应,虽然和忘恩负义没什么关系,最多是学艺不精的问题。

然而这家伙把同类的苦难当乐子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搞不好报应来的更快。

不过他倒也犯不着教这家伙怎么积阴德,于是想了想说道。

“你相信科学吗?”

没想到等来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反问,盖尔被这书呆子弄得有些扫兴。

不过他的狐朋狗友都不在这里,也没有别人可以打发时间,只撇撇嘴道。

“信啊,科技那么牛逼,能整点回去就好了。对了,你多努努力哈,你这么能读书就多读点,我们家以后用得上。”

纳亚克莞尔一笑。

“果然我没看错人,父亲们未完成的事业还得是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来才行。”

“嘿嘿,那自然,我家老子打仗是有一套,但读书的本领不行,和我肯定是没法比的。”

以为这家伙在拍自己马屁,盖尔不禁有些飘飘然,一时间竟是又选择性地忘了这书呆子的父亲可是自己最瞧不上的泥腿子,只想着他是个大学霸了。

没记错的话,这家伙还是天都大考的状元!

虽然盖尔亲口说过“煞笔才考试”的蠢话,但真得到文化人承认的时候,他还是和他那个喜欢女学生的父亲一样,免不了俗的会露出傻笑。

得意之处少不了显摆,他冲着纳亚克挤了挤眉毛说道。

“告诉你个不算秘密的秘密,我父亲其实是家人会的!你别看阿布赛克垮了,哪怕我父亲的上司垮了都没事!要我说,你以后也别去什么联盟了,跟我混得了呗,你瞧上哪个女同学,我一句话许给你信不?”

这对他来说太容易。

马上戈帕尔进城,她们家人都在天都,让谁家挨饿不就是他一封信的事儿。

这话甚至都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求他帮忙的女同学点破的。

果然。

纳亚克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的说道。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您也别高兴的太早,您父亲就算放戈帕尔进天都,顶多也是获得了重新站队的机会,往后少不了有个二三劫……当然,这也是能避开的。”

盖尔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纳亚克却不解释,只慢悠悠地说道。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起联盟有句古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得先饿一饿斯人的肚子。总归意思就是,想成功先发疯。”

“为此我推荐你两本联盟的书,叫《厚黑学》和《水浒传》,比你父亲给你的书有用,也比那些书好看。你拿不定主意、想不通为什么或者苦闷的时候就翻翻,或许能从中找到灵感。”

姑且先看这两本吧,未来视情况可以加一本《三国演义》。

不过得先塑造他的人格再培养他的大局观,顺序可不能搞反了。

否则就把燃料弄成矿渣了,不成器的废物是没机会上台面的,他需要的是能上台面的废物。

根据联盟的书籍中提到的心理学理论,一个人的人格是在小时候形成的,成年的时候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被改造成社会需要的形状,而一旦再没有能压制住他的东西,被压抑的天性就会像释放的弹簧一样迸发出来。

他要塑造这家伙的人格,让这家伙继承家业之后成为下一个巫陀,甚至比巫陀更扭曲,能把周围所有慈眉善目的小老鼠都吓一跳的那种……也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婆罗人。

上一代没有了却的恩怨,那就放到他们这一代去了却好了。

扎伊德?

那家伙确实聪明,但再聪明的人也有拎不动刀的一天。

他在赢下了一切之后,迟早会和罗威尔一样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而那些威胁到他权威的人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包括总跟在他身后的萨瓦——那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看起来比他这个“书呆子”更人畜无害的小伙子。

一个“养子”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他应该很清楚扎伊德是绝不能有嫡子的,该装柔软的时候装柔软,该下手的时候是一定不会手软。

甚至是戈帕尔,那个把扎伊德亲手捧到神位上的恶狼,搞不好会是最先出局的人。

纳亚克一点也不着急。

他最喜欢看报纸,而且足够年轻,迟早能从报纸上看到他喜闻乐见的东西。

然而站在他旁边的盖尔却是不耐烦了,一脸纳闷的说道。

“书里讲了什么你就不能直接念给我听吗?老子特娘的不喜欢看书。”

纳亚克叹了口气。

任重而道远啊……

这家伙真回了天都,就这纨绔的性子恐怕活不过三集,再好的“苗子”不发芽又有什么用呢?

红土再怎么顽强,也得熬过废土纪元早些年才开始祸害人吧。

至少不能让这根好苗子走在扎伊德的前面,那保不齐又得多花上几代人的时间了。

“你啊……我的好兄弟,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你可是皮克利将军唯一的弱点,你不懂事一点,你老爹怎么硬起来?”

“……得了,帮人帮到底,看在你答应照顾我父亲的份上,我就教教你课堂上不讲的‘显学’吧。”

顿了顿,纳亚克做出要来干货的表情,合上手中的物理书看向他。

“一道题,这题只教一遍,你记好,关键时候说不准能救你命。”

盖尔一听这话顿时来劲了,嬉皮笑脸了起来。

“那你说说呗。”

他压根不觉得这个做题家能教他什么东西,但又觉得听这家伙讲话怪有趣的,比和女同学在课桌下面搞小动作还好玩。

听听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家伙讲数学和物理无聊透顶,但讲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贼有趣,总能把他讲的眼睛一亮。

纳亚克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一笑,开始了他身为农民儿子的绝地反击。

那将是一场属于婆罗人的百年战争。

当破晓的黎明来临之时,也许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刻——

一名未来的士兵和一名未来的科学家,在无人知晓的长夜前发起了对未来的博弈。

他要把希望赌在明天,他要做完所有能做的未雨绸缪,他要在眼前的这个草包身上种下比“死剂”更邪恶的毒株,并确保这枚精心播下的种子能活到最后!

只要有一枚种子活下来!这场战争便算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胜利!

而那样的话,英雄们便不算白死了!

“我有甲乙丙丁四大将军,我要他们替我看着一群羊,但又不放心他们,因为羊很聪明,他们也很聪明。”

“我知道自己迟早要把他们都杀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从谁开始杀起……”

……

闹剧持续到了黑夜,拉西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来对自己人开枪。

一来那毕竟是尼扬先生的心血,二来虎毒不食子,他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些茁壮成长的栋梁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若面前是威兰特人,或者旧帝国的人,他杀起来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对上自己人他死活都下不去那个杀手。

他碰到让他拎不动刀的人了。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的软肋暴露在了敌人的面前。

那些平日里藏在暗处的鼠辈,此刻就像嗅到血腥味儿的鬣狗一样扑了上来,恨不得吮光了他的骨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州府的大院。

坐在椅子上的拉西感叹一声,只觉得自己就像那全身插满旗子的楚霸王。

阿布赛克喜欢看三国,而他喜欢看三国前面的故事,俩人都是联盟通,私下里也没少交流。

望着那爬满青苔的老旧石板,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那天他进城,城中遍地是被冲垮的窝棚,瘦骨嶙峋的居民们并不责骂他,反而夹道欢迎他进城,感恩的救星终于来了。

他当时就在这里,俯视着那些趴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贵族。

“老子来这儿要办三件事儿!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就够了!”

“从今往后,猛犸州禁奴!谁敢留一个奴隶,老子就让他脑袋挪个地方!”

“……从今天开始,猛犸州要讲平等!”

当时说的话他都记得,包括最后的那句“不准跪”,愣是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吓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

如今那些被冲垮的窝棚已经换成了新楼,他自认为没有亏待过这里的人们,却还是被那臭鸡蛋砸了个狼狈。

现在想想,站在街上的那些人也许未必是他认识的那些猛犸城居民。

而是淹死在塔桑河里、来讨债的冤魂。

“阿赖扬,你也在那里吗?”

拉西自嘲笑了笑,灌了一口辛辣的伏特加,感觉心中的苦闷冲淡了不少。

这时候,一名少年军官走进门里,立正站直行了个军礼。

“报告长官!沙瓦队长从大裂谷回来了!据电报中消息,他带来了与婆罗国统领阿布赛克达成的和平协议!”

此人名叫乌迪,是冲锋队的一员,从他进入猛犸州以来就跟在他身边了,也算是他用的最顺手的一名得力部下了。

将酒瓶搁在了地上,拉西站起身来。

“备车,去机场。”

“是!”

乌迪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门外,很快准备好了车辆。

拉西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汽车很快发动,开往了机场的方向。

沿途中的街道一片寂静,只有时不时经过的列队巡逻的士兵。

整猛犸城已经戒严。

坐在车上,拉西看向一旁的乌迪问道。

“我让你调查家人会怎么样了。”

乌迪闻言立刻禀报道。

“他们在我们的城中共有21处据点,主要分布在港口一带。”

拉西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怎么会有这么多?”

乌迪如实答道。

“他们组织行动严密,以港口为核心圈向猛犸大学发展,并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据我所了解,他们不但和一些三教九流的帮派势力有所勾连,还有赞助学生团体活动,给留守家庭发鸡蛋。”

拉西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

就……这?

他们住在他盖的房子里,领着别人发的鸡蛋,然后反过来反对他。

他瞬间怒了,一时间酒都醒了,这简直比给他戴绿帽子还让他恶心。

不过他到底不是以前那个莽夫了,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曾经为他送行并且无偿赞助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阿辛。

他是瞧不上那些帮派组织干的勾当的,甚至还警告过阿辛别来猛犸城拓展生意,哪怕他才刚拿了阿萨辛帮赞助。

而那家伙也很识趣的没有得罪他,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然而拉西却没想到,就算没有阿萨辛帮,也会有黑鼠帮或者老鼠帮,甚至换个名字叫XX劳务派遣有限公司。

他自己就干劳务派遣赚外汇,别人又怎么可能不有样学样呢?

很快会有人把他手底下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类似的机构,或者服务于这些劳工的机构——比如什么海外劳工互助会。

而且那些人有天然的作业可以抄。

联盟的工友会一直想要从猛犸城打开突破口,但由于形式风格不太接地气而迟迟无法拓展。那些帮派们完全可以有样学样,把葡萄吃掉,咯牙的皮吐掉就是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阿辛过来……

拉西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声道。

“我们对基层完全失控了……难怪会出这么大的问题。”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笔记,将这行教训写在了上面,随后塞回了怀中。

然而就在这时,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爆炸,不知是土炸弹还是什么发出来的。

车玻璃被震的一阵晃动,很快拉西听见有人冲着这边呼喊。

“为死去的……报仇!”

那人喊的大概是冲突中死伤者的名字,拉西没有听得很清楚。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发动机却冒了烟,整个车子一头扎在了路边。

司机被撞的七荤八素,转头想看统领的状况,却对上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愣了一下,脸色大变想要解释。

“不是我——”

“砰!”

一声短促的枪响打断了他的辩解。

当断则断,将司机击毙的乌迪毫不犹豫推开车,护着身旁的拉西从车上下来。

街上枪声响彻一片,胳膊上绑着白布条的武装人员与附近赶来的巡逻队爆发了激烈的枪战。

在外骨骼的支持下,后者将前者打的节节败退,然而依旧架不住前者人多势众,并且和附近的平民打成一片,一打不过就往平民家里躲。

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刺自己,更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在家里打一场治安战,拉西只觉怒火窜上了天灵盖,恨不得抄家伙冲上去把那群鼠辈全都突突了。

“反了他们……真是反了!”

“统领!这里不安全!我已经呼叫了增援,咱还是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吧!”一边朝着街对面开火,握着手枪的乌迪一边冲他喊道。

拉西咬着牙点了下头。

“带路。”

乌迪立刻领命,掩护着他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几个拐弯总算是远离了那此起彼伏的枪声。

俩人似乎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时,拉西却猛的顿住了脚,不再往前跑了。

领在前面的乌迪也停下了脚步,一脸错愕地回头看向统领。

“怎么了统领?”

“哈哈哈哈!”

拉西忽然仰天大笑了一声。

“不冤枉!过瘾!不愧是老子的亲卫,真特娘的对老子胃口!”

说罢,他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射向那漆黑小巷的目光犹如火炬。

“鼠辈们!你爷爷我拉西就在这!有胆就出来让我杀个痛快!”

那八面威风的气魄倒不像个将军,也不像个统领,只像个浑身是胆的英雄。

他宛如杀神在世一般立在小巷中,哪怕身后没有千军万马,依旧仿佛回荡着滚滚雷霆,让人莫敢与他眼神接触。

乌迪错愕地看着他,表情先是诧异,又是惊讶,随后冷漠了下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群穿着黑衣、拎着刀枪棍棒的男人已经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倒真像是躲在阴沟里这吱吱的老鼠。

威兰特人走了。

春天终于到了。

万物复苏的时节来了。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凶光,虽然害怕着,甚至发抖,却没一个退后。

家人会说了,只要杀了拉西,猛犸国海外的业务就是他们的。

以后只要有家人会一口肉,就少不了他们这些帮派一口血喝。

“说那么多废话有屁用,就是你们唆使那些学生对吧,”拉西没有去碰枪,而是拔出了自己的配刀,冲着背叛自己的乌迪冷冷一笑,“咋?还不动手?是想看我还拎得动刀不?”

“念在知遇之恩的份上我倒是想给你个痛快,但你既然不想要的话……”

乌迪后退了半步,将握在手上的手枪收起,向前挥了挥食指。

“成全他。”

父亲,母亲……

孩子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大仇得报的乌迪只觉一身轻松,却也不忍看英雄的迟暮,于是闭上了眼睛。

帮派分子们丢掉了短枪,拎着五花八门的家伙扑向了孤身一人的拉西。

扑向了那个在战场上将奥莱特的鼻子揍歪了一次又一次的拉西。

“杀!!!”

“啊啊啊啊!”

他们兴奋地扑了上去,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将他们的英雄开膛破肚了,而那一闪而逝的白光过后,却是一颗他们熟悉的头颅落地。

一颗满口黄牙的脑袋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最后的狰狞。

冲在前面的帮派分子都懵住了,只借着那明晃晃皎洁的月光,看见那握在拉西手中的军刀上染着猩红色的血。

“杀——!”

单薄的喊杀声响彻在小巷中,而这次响起的喊杀声却仿佛带着冲锋的号角!

仿佛那一人的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仿佛那刀尖上挂着千万条魑魅魍魉的魂!

乌迪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不闪不避杀向人群的拉西,颤抖着的右手不自觉就摸向了那已经合上的枪套。

和他接头的家人总反反复复告诫他,那是杀害他一家的仇人,以后不要忘了报仇,总有一天要报仇,一定要复仇!

他一时间竟忘了,即便那家伙是仇人,想要胜过他也不是唾手可得的易事。

他到底是他那威风凛凛的将军,是连他们的敌人都万分敬畏的对手。

自己有使命,他一样有!

而且与除了仇恨一无所有的自己不同——

那家伙很久以前就下定了决心,就算豁出了这条命不要,也要将那压在婆罗人身上的一千根柱子一个不剩地打垮!

惊心动魄的厮杀回荡在鲜血淋漓的小巷——

“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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