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崇平帝:满朝文武,皆不如一个贾子

泗州,虹县

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赵默与漕运总督杜季同携带六千漕粮卫的兵丁,火速前往泗州驰援,此刻两人站在一片杂草丛生、泥泞不堪的土岗上,凝眸看向已成一片泽国的州治虹县县城,面色阴沉的如同天穹笼罩的乌云。

而赵默眉头紧皱,一颗心逐渐往心底沉去,只觉遍体生寒,目光凝成一线。

这时,漕运总督杜季同,举着一把雨伞凑近而来,挡住天空落下的雨水,叹了口气道:“阁老,黄河夺淮而水淹泗州,黄淮几是一起泛滥,彻底淹没运河,只怕与漕运也有妨碍,希冀洪水退后,能重归河道,否则今年南粮北输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此刻整个泗州都成汪洋泽国,来自黄河的洪水自东而来,一下子就灌入淮河之中,整个运河与黄河已经分不清了。

赵默眺望着远处的县城,急声道:“杜总督,赶紧派舟船救人,漕运之事等之后再说。”

人命关天,哪里还有闲心关注漕运?

杜季同看着仅仅露出城墙的泗州城,宽慰道:“阁老放心,下官已派漕粮卫搜集舟船涉水救人,只是这次洪水灌入城中,我等人力有限,只怕城中百姓凶多吉少。”

州城被淹,当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都为之震惊半晌,不知多少百姓要葬身水中,怪不得眼前这位赵阁老第一时间将河督拿问。

别说河督,一个不好,朝廷问罪起来,只怕这位阁老都要受得一些影响。

盖因,死伤一旦成千上万,如此大的纰漏,京中的天子势必要雷霆震怒。

就在漕粮卫的兵丁,准备舟船营救着泗州的百姓之时,数百里之外的开封府城——

柳园口沿河河河堤之上,一座座以木架茅草搭就得草棚缘堤可见,一面面京营团营的赤黑锦缎旗帜在大雨中浸湿,偶尔随风发出呜呜之音,而这样的一面面旗帜一直绵延下游的徐州萧县等地。

先前来中原平乱的京营八万步骑,此刻多是在河堤上巡查,连同数万军民沿河相守,提防着河汛的到来。

贾珩的行辕,驻节在大堤上已有三日,整个省内藩臬两司官员全部沿河驻守,而开封府城的百姓也在城中焦虑地等待着河堤上的消息。

贾珩在短短的三天内,在开封府处号召百姓渡过了五波洪峰,有一次险工,更是与军卒一同搬运土石,根据河道衙门精通水利的官员示意下加高堤堰,封堵渗水区域,方得渡过一次险情。

此刻,贾珩抬头看向仍然灰蒙蒙的天穹,心头生出一股忧虑,转脸问着一旁的管河同知关守方,高声道:“这波雨汛按着隆治年间的雨期计算,还有多久才能停下?”

“制台大人,可能还要半个月。”关守方面色同样凝重,叹了一口气道。

贾珩凝了凝眉,沉声说道:“还要半个月?这洪汛要赶紧过去才好,否则,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开封府祥符县知县宋暄、尉氏县知县焦景行,河南布政司参议冯廉、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都听着两人的对话,众人心头也蒙上一层阴霾,这半个月的时间,如果河堤溃决,开封府城将有淹没之险。

徐开抬头看向那少年脸上的泥污,蟒袍满是泥浆,分明是昨天的一次险工时,亲自搬运土石所致,心头有阵阵莫名情绪涌起。

如斯少年,不避艰险,亲临洪汛一线,诚为国之干城。

以其人性情,自不会违心讳言。

贾珩道:“这河堤可能承受着洪汛?”

关守方叹道:“大人,这谁也说不了,不过从先前几次来看,河堤还算牢固,后续雨汛不大一些,或许还好一些。”

想了想,终究是宽慰说着。

贾珩想了想,问着一旁的刘积贤,道:“归德府那边儿情形如何,可有险工来报?”

刘积贤道:“都督,昨日归德知府来报,归德府共遇险情三次,皆平稳度过,河堤安然无恙。”

贾珩点了点头,叮嘱道:“派人以快马给归德府知府报信,如有险情,随时来报,相关物料土石,不必悭吝,该用就用,回头再作计核估销。”

事后的审计当然少不了,不过这时候就不必说,总是丑话说到前头,往往容易滋生懒政、怠政的混日子心理。

就在几人议论之时,忽而,沿着柳树葱郁生烟,依依而行的河堤方向,现出一道人影,几是发足狂奔,踏着泥泞,迈过雨后疯长的蒿草,头戴蓑笠,身披蓑衣的青年在众人面前立定身形,散开的披风赫然现出飞鱼服,拱手道:“都督,淮安府急报!”

贾珩面色默然,转而看向刘积贤。

刘积贤上前接过一个牛皮纸包,打开,从内抽出一册公文,转身双手递送过去,“都督。”

贾珩接过公文,凝神看去,随着时间流逝,面色倏变,眉头紧皱。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贾珩面色铁青,沉声道:“黄河灌入淮河,淮河决堤,泗州被淹,其州治虹县已成泽国,不知多少百姓葬身鱼腹,这个高斌!”

贾珩愤然说着,将手中的黄色笺纸递送给在场的几位官吏传阅。

一县被淹,这要死多少人?

几人闻言,都是心神剧震,急忙接过奏报传阅,瞳孔微缩,遍地生寒。

徐开将手中的奏报递给一旁的祥符知县,此刻代掌开封府事的宋暄,道:“淮河河堤年年都有户部拨付例项修缮、加固,去年好像才修缮过一次,怎么会?难道比我们这边还要险?”

开封府的南北大堤同样是刚刚加固不久,可这几天面对可要吞破一切的黄龙,岿然不动,而已修有数年之久的河堤,竟一冲即溃,焉有此理?

“于土石物料以次充好,官员上下其手,河堤虽修好,但只是泥堆的样子货。”关守方眉头紧皱,忿忿说道。

贾珩冷声说道:“就怕这只是溃决的开始,一旦淮徐两河,尽皆决口,高斌百死都难赎其罪!传本官将令,京营即刻抽调八千骑军,由果勇营参将蔡权统率,以快马前往泗州救灾,漕粮卫的人手不够,需得河南增援。”

已因中原平叛而升为参将的蔡权拱手应是,然后唤上几个属下点兵去了。

贾珩吩咐完之后,道:“本官要即刻向朝廷写奏疏,奏明此事。”

不用想,整个神京知道黄淮泛滥后,估计都要乱成一锅粥。

大汉,神京城

就在泗州被洪水淹没后的两天后,淮扬各府县奏报黄淮泛滥之灾的公文,已经陆陆续续以六百里急递送到京城,经由通政司递送至内阁,而在神京自然引起轩然大波。

大明宫内,崇平帝端坐在含元殿大殿的金銮椅上,这位中年天子,两道瘦松眉宇下的目光,冷冷地扫视向下方的内阁、军机、五府六部、翰林科道、寺监的文武官员,如冰铁交鸣的清冽声音在整个殿中响起,恍若刺骨的寒风刮过,让殿中持笏而立的文武群臣心头凛然。

“朕每年拨付南河二三百万两银子,南河凡有所请,一概拨付例项,不想今天就收到这一堆河报,淮河决堤,泗州淹没!”崇平帝面色如霜,冷声说着。

忽而从金銮椅上站将起来,看向下方群臣,冷声说道:“何人所言,河堤固若金汤,可当三十年不遇之洪汛?!”

整个含元殿内寂静一片,落针可闻,只有殿外传来的雨水落在丹陛上传来的清脆声响,“滴答”,“滴答”,却让殿中群臣觉得时间格外漫长,一个个胆战心惊,都将头垂在笏板上,不敢抬头直视已是暴怒状态天子。

“据奏疏所言,或有近万百姓罹难洪灾,妇孺老幼,溺毙水中……中原离乱,贼寇肆虐,官军伤亡都没这般惨重!”崇平帝愤怒说着,将手中拿着的一封内阁阁臣赵默递送而来的奏疏狠狠扔在地上,此举无疑让百官心头剧震。

“臣等惶恐。”随着崇平帝怒不可遏,朝堂百官纷纷跪将下来,山呼海啸的“惶恐”之音在殿中响起。

“惶恐?”崇平帝目光扫视着一个个跪着的文武百官,冷声道:“是朕惶恐!”

众臣闻言,将头埋在地上。

“中原民变,彼时贼寇登高一呼,百姓群起响应,如非永宁伯所领京营戡乱及时,这场乱事是不是要拖延到今日?”崇平帝目光幽深,道:“如今黄淮泛滥,隔断南北,隔绝漕运,朕要惶恐在这大明宫丢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一顿,纷纷叩首而摆,“臣等有罪。”

“杨阁老,你为内阁首辅,淮河之患,该当如何?”崇平帝面色冰冷如铁,似乎在瞬间压抑了怒火。

杨国昌原本垂着请罪的皓首微微一震,手持象牙玉笏,苍声道:“圣上,老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有三,救灾、防汛、抗洪!而查察贪腐,待河汛之事完结后,再派要员查察,据老臣所知,南河河台衙门贪腐情状,左副都御史彭晔前有参劾,永宁伯也多次提醒南河河台警视河汛,而圣上更是多次下诏谕申斥,彼等仍玩忽懈怠,酿成此难,当穷查彻究,议定相关人等之罪,以正视听!”

崇平帝目光平静下来,瞥过一旁的韩癀,说道:“韩卿。”

韩癀抬起头来,同样将头贴在象牙玉笏上,道:“回禀圣上,微臣也以为,唯今紧要之事还是抢修河工、赈济灾民,另外微臣以为可行文总督河南的永宁伯,如有余力,可派遣京营军兵应援淮泗,救援南河。”

“工部!”崇平帝又是看向工部尚书赵翼。

工部尚书赵翼拱手道:“圣上,微臣以为,工部应派遣一批都水监官员前往淮南,巡视堤堰,督抢险工。”

“允奏。”崇平帝默然片刻,沉声道。

正要唤着众臣起来,忽而,就在这时,殿外内监尖锐的声音传至殿中,“陛下,永宁伯六百里急奏!”

殿中众臣都是心头一惊,偏转过头看向来人,见着手持奏疏的中官,不少文臣都皱了皱眉,而后身穿大红袍服的内监进入殿中,将手里奏疏递送给戴权。

戴权打开锦盒,从中取出奏疏,恭敬地以双手递送过去。

众大臣见到这一幕,心思莫名,暗道,这就是军机处的密奏?

军机处从贾珩开始,因为身兼锦衣都督,往往以事涉军国机密而行密奏,这一奏事方式,崇平帝打算将其试行推广至诸省督抚,这样不走通政司,就没有人知道其中陈奏了什么。

此刻崇平帝接过奏疏,垂眸看着奏疏上的文字,脸色稍霁,沉吟片刻,道:“河南也有险工,但开封府城南北大堤,暂时无碍,永宁伯将行辕驻节在河堤,这些时日渡过洪峰五次,并言已收到泗州相关水灾急报,已从京营紧急抽调近万骑军,驰援淮泗,并建言朕工部即刻派员南下,检视、督修河堤,如有险要之地,当及早谋划,以免再有泗州惨事重现!”

这位中年天子说着说着,心头的一丝焦虑也渐渐散去。

下方众臣听着这声音,几是如见鬼魅,这永宁伯所上奏疏分明与刚刚商议的一般无二。

这就是军机辅臣?国士无双?

下方,通政使程信身后跪着的绯袍官员,面容上见着欣喜之色,颌下的胡须都微微颤抖,有子钰坐镇河南,果然河南无虞。

而工部尚书赵翼身后跪着的工部右侍郎秦业,原本皱紧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目中见着奇色。

韩癀面无表情,目光晦暗几分,心头有些震撼,这究竟是预判了朝堂的反应,还是仅仅说英雄所见略同?

“永宁伯在奏疏上说,淮河泛滥成灾,或会湮没漕运,工部于治黄一事当通盘筹划,河运一体,或疏或引,否则,纵河患之厄稍去,仍有无穷后患,同时,于河务贪腐情状,当拣派干吏查察本末情由。”崇平帝面无表情,转述着奏疏所言。

渐渐,心头也有几分惊叹,如当初所见,子钰的确有王佐之才!

随着崇平帝说完,看向下方一众目瞪口呆的文武官员,面色沉痛,道:“彼时,子钰所上《陈河事疏》,朕深以为然,以邸报通传诸省,严令诸省督抚以兴修水利为要,如高斌等人,如有半点忠于王事之心,焉有今日泗州之惨状?”

“驻节河堤近月,人在堤在!高斌彼时何在?”见群臣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崇平帝沉喝一声,心头忽而涌起一股悲哀,这就是他大汉朝的臣工,高居庙堂,却宛如泥雕木塑,尸位素餐。

昏聩、庸碌,要么只知党争,要么明哲保身,眼前这些人,有愿意甘冒奇险,上堤驻守的吗?

满朝文武,皆不如一个贾子钰!

如不是贾子钰提前扑灭了中原民乱,民乱就拖延到今天,中原民乱再加上这次淮南大水,不,说不得还有中原洪水,那时漕运断绝,南北齐乱,江山社稷危殆,绝非危言耸听!

下方群臣一时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韩癀嘴唇翕动了下,手中攥着的笏板紧紧攥着,目光幽深,心头浮起深深的忧虑。

这位内阁阁臣心思慧黠,已经读懂了崇平帝的潜藏心底,没有明说的心思。

有永宁伯这样的臣子被天子视为心腹,而且才具过人,兵事、民政、水利,文韬武略,无所不知,这样下去,以后还得了?置内阁于何地?

几乎可以预见,再等二十年后,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永宁伯,党徒遍布朝野,大汉社稷将有神器易手之险!

可转念一想,这位内阁阁臣,心头就是涌起阵阵苦笑,如果他将这番忧虑与人说,只怕要被嘲笑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而已,纵是如宁国公一般,也不过是武勋,岂能成为操莽之流?

崇平帝默然了一会儿,似在权衡着什么,沉吟说道:“内阁拟旨,以军机大臣、锦衣都督贾珩,权摄南河河督,全权处置警备洪汛、整饬河务事宜,内阁大学士,刑部尚书赵默协调江南、淮扬等地民政物资,预备救灾。”

虽然没有直接说赵默襄赞贾珩,但也基本确定了在河务上的主导权,而赵默毕竟是阁臣,钦差的话语权还有,当更多是辅助工作。

“老臣遵旨。”杨国昌当先应诏,顿首而拜,垂下的苍老眼眸中现出一道精光。

果然不出所料,圣上用了小儿整饬河务,但小儿势必不能在河道久待,那时……再作计较。

也不能他们齐党一直受小儿的针对,浙党独善其身,这下子士林皆知小儿“幸进弄权”之害,这样齐浙两党才能同舟共济,驱逐贾党。

崇平帝看向好像“欣然领命”杨国昌,目光闪了闪,心头微动。

现在朝堂之中,两党争斗暗流涌动,用谁去整饬河务都有因私废公、排除异己之忧,只能用子钰先顶一阵了,或有毁谤,或有树敌……反正他们翁婿之间,倒也不用讲究这些。

咸宁都许给他了,勇于任事,得罪一些人也是合情合理的。

(本章完)

第632章 鹦鹉:完了,都完了。

河南,开封府

贾珩自递送奏疏后,就在黄河南岸的大堤上驻守下来,主持着军民守护大堤,以备不测。

经过这段时间,开封府城的百姓无不知晓,总督河南军政的永宁伯,此刻就将行辕驻扎在大堤上,而数万京营军卒更是缘河而守,严阵以待,守护着他们。

事实上,经此一事,原本因中原叛乱而动摇的民心,也在迅速向朝廷归拢。

夏雨仍在草棚外下着,而漆黑如墨的夜色笼罩了整个河堤以及河水滔滔的河面,在南堤的树丛下,一座以梁木茅草搭就的草棚中,一灯如豆,橘黄灯光从布帘的缝隙中透将出来。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一身官服,头上乌纱帽放在身后以蒲草木板铺就的床榻上,伏身在一方以杨木木板搭就的书案,执笔书写。

只见蓝色封皮的簿册,一列清秀神逸的字迹显现而出。

其人正在书写《竹窗夜语》笔记,这是这位徐翰林在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已有十多年,这些年写的随笔多在家里的木箱中放着。

借着灯火,依稀可见其中泛黄的一页赫然载着,“崇平十五年夏,中原离乱初定,余受吏部拣选,履新河南,沿途观兵燹之灾,满目疮痍,心实忧痛,驱车行至洛阳,于总督行辕初见永宁伯……”

而新起的一页,赫然以被后世称为热情洋溢的文字记载道,“总督行辕驻节河堤半月有余,永宁伯与军民食宿在堤,通宵达旦,每有险工,身先士卒,其年岁不及弱冠,然练达世情,通晓政务,诚为近年以来大汉才士菁英之佼佼者,其气度恢弘,雍容肃穆……”

“雍容”两字似乎因为原主人在激荡心绪平静下来后,觉得有些不妥,而被划掉,改以“仪容”二字,遂于后来成为文人多加狐疑之处,也在后世成为研究《陈汉国史》引用最多的地方。

此刻,离此座草棚半里外的一座以木料搭就得草棚中,四方大纛旗帜在马灯映照下,随风飘扬,时而带水的旗幡发出“哗啦啦”的沉重声响。

草棚中,灯笼将一道萧疏轩举的身影拉长,倒映在蓬乱松散的茅草上,蟒服少年掀开手中的图册,剑眉下的目光满是思索,分明是在观黄河流域流经图。

草棚外传来脚步声,管河同知关守方提着马灯进来,看向那少年,问道:“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洪汛在侧,睡不着啊,再说将校都未睡,我也不好独自安寝。”贾珩说着,合起图册,提起木几上的茶壶,看向关守方,叹道:“泗州被淹,百姓死伤不可胜计,我现在就担心开封府,这河堤毕竟修的太仓促了,这次纵然能渡过河患,也需好好修缮才是。”

洪水可不管他是谁,直接给你溃堤决口,那也只能干瞪眼。

关守方看向面容清俊、年轻的少年,宽慰道:“大人不必过于忧虑,雨汛虽大,但看着似有渐渐过去的趋势,再坚持两天,应该就无大碍了。”

贾珩递过去一碗茶,道:“但愿如此吧。”

说着,落座在床榻上,道:“方才翻阅图册,为了保漕运,多引水至运河,现在河运两者又搅合到一起,如果水不退,只怕于漕运也有不少妨碍。”

自明时弘治年间,刘大夏南下治河,明孝宗就开宗明义对刘大夏所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是恐妨运道。”

关守方眼前一亮,惊喜道:“大人是要治河。”

如果得眼前这位勋贵治河,则河运得安。

贾珩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在河南也待不了多久,等防汛事罢,就要领兵班师回京,东虏之事于社稷关涉尤重,我为军机辅臣,当知轻重缓急。”

他就是过来救火的一个角色,绝不能焊在这儿,不然离中枢太久,就容易为旁人所趁,这和异地恋是一模一样。

关守方目光黯然下来,说道:“河务积弊,深入脏腑,河官积习相沿,贪腐成风,大人这一去,只怕旧态复萌。”

贾珩笑了笑,说道:“本官就在神京,说来与开封也不远,况且,时常以锦衣监视留意就是,如有贪渎之事,即刻奏禀圣上,裁选廉直能吏督河工堤堰之事,想来应无大碍。”

关守方闻言,怔了下,点了点头。

他都差点儿忘记,这人还是凶名赫赫的锦衣都督,也是,这段时间的共抗洪汛,总是让人下意识忽略其人的年龄和锦衣职事。

就在这次,只听到铜锣“铛铛”地不停响起,继而在雨夜中传来发喊之声,“渗堤了!”

贾珩连忙放下手中图册,面色凝重,沉声道:“走,出去看看。”

又是一次新的汛情,现在贾珩就怕晚上来汛,下雨视线不清,漆黑一团,一旦决堤,洪水面前,众生平等。

贾珩与关守方在锦衣卫士刘积贤的扈从下,大步上了堤,此刻整个大堤隔不多远就搭起一个芦蓬,里面放着炭火高盆,里面放有燃烧的石炭,熊熊炭火燃起,发出一团团光亮,照亮着河堤,更有一队队军卒打着松油火把,巡视河堤。

此刻,听了铜锣敲响,不少京营军将都从草棚中出来可,大批军卒、民夫汇聚而来。

“大人,南下河段渗堤了。”原祥符县知县、权知开封府事的宋暄,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领着几个开封府员吏,急匆匆地过来,年轻面容上满是焦急之色。

此刻这位国舅已是半身湿透,鞋子都是泥浆。

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溃决淹堤。

“前面带路。”贾珩也不废话,让宋暄前面带路,来到事发之处,站在河堤上,看向下方的堤堰,果见河堤岸冲出几个小口,说话间,已有扩大成月亮门洞之势,好在这会儿水速不快,但洪峰一来,势必要出大问题。

“怎么不下去封堵?”贾珩问道。

宋暄身旁的尉氏县知县焦景行,现在开封府通判,急声说道:“制台,水下暗流太多,根本站不住,有几个京营的弟兄跳将下去,被冲走了。”

这样下去,河水一旦溃决,只怕要淹没

此刻,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也提着马灯,披着蓑衣,头戴斗笠,随着几个京营小校过来,目光瞥见远处河堤,心头一惊。

贾珩转头看向周围的军将,有参将庞师立、邵超、肖林等将校,还有奋武营参将谢鲸等将校,此外还有谢再义等果勇营都督同知等将校。

而贾族的贾芳以及贾菱同样在河堤上,都是崇敬地看向那蟒服少年。

至于其他将校都沿着河堤布防,一直到归德府。

贾珩将头上的斗笠取下,随手扔在地上,浑然不顾雨水打在身上,面色肃然,高声道:“诸位弟兄,我们身后就是开封府城,如果大堤在此地溃决,开封府城几十万父老乡亲都要葬身水中,我们这些人,也逃不过洪水!”

沉默片刻,说着,伸手将身上蓑衣迅速解下,道:“诸将听令,跟我上!下去堵决口!”

说着,来到河堤近前,轻身一跃,率先跳进冰冷的河水。

看着那大步而去的少年,只在水中现出半个身子的人影,扈从左右的五六个锦衣亲卫愣怔了下,多是惊声唤道:“都督。”

“愣着做什么,都下去。”刘积贤也将斗笠扔下,领着一众亲卫纷纷跳入水中,向着那少年而去。

关守方急声道:“大人。”

贾珩高声喊道:“别废话,将土石料都递过来,趁着洪水没来,赶紧打桩补堤。”

清朗声音在雨夜中传至极遥,让原本茫然无措的河工,都是心头一震,盯着那在河水中站着的少年。

而这一幕,也让关守方和宋暄等人心头剧震,而后对视一眼,高声喊道:“快,拿绳子,搬木头,上大埽!”

而后呼喊着丁夫、军卒,搬运土石望着河堤递送。

随着贾珩跳入,京营的将校也领着军卒成群结队跳入水中,手拉着手开始搬运土石,而原本踯躅不前河工也开始跳入水中,敲打木桩,拦起绳索,架起横木,将蒲草滚成大埽,开始封堵缺口。

这是一种用薪柴、竹木等软草料夹以土石卷制捆扎而成的条石,常常用于构筑堤坝、抢险决口。

徐开看着这军民共下水抢险的一幕,眼前一时有些模糊,抬头看天,此刻天穹灰蒙蒙的,不知有多少雨水还在酝酿,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也不知是雨是泪,将斗笠取下,解开蓑衣放在一旁。

快步来到正在忙碌的军卒前,抱着一块儿石料,费力地向着河堤而去。

“老爷,老爷。”身旁的长随心头大急,连声唤着,但却怎么都唤不住。

此刻,整个大堤上的军卒、民夫全部动员起来,扛着土石木料向着河堤而去。

经过连夜奋战,直到将明时分,河堤上的决口终于被堵住。

而贾珩也领着一众军卒登上了河堤,看向半个泡的发白,嘴唇乌青的京营将校,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对上一双双疲惫的眼神,高声道:“宋大人,着人煮好姜汤、米粥,给大家暖暖身子,莫要惹了风寒。”

河水的问题在于失温,一直泡在水里,体温逐渐流失,筋疲力尽,然后被水冲走,会水也不行。

宋暄连忙应道:“大人,已经在煮着了,这就端过来。”

说着,与焦景行几人领着一群县吏,端过一个个碗,跟着众将校递送过去。

“都督。”就在这时,刘积贤递过来一碗,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端起碗,大口喝着。

就在贾珩正在开封府城的南北大堤上抢修河堤时——

此刻,开封府城,晋阳长公主府

已至子夜时分,内宅三厅中灯火通明,铭以牡丹花卉的鹤形宫灯,在四方点起,将一道丰美雍丽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

翠髻如云、浮翠流丹的丽人伫立窗前,抱着手,眺望着外间不停下着的雨,雨水打在芭蕉树上,时而风来,大片芭蕉树叶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晶莹光泽。

丽人忽而丹唇轻启,问道:“几天了?”

元春低声道:“殿下,七天了。”

晋阳长公主绮丽玉容上霜色宛覆,轻轻叹了一口气,丹唇抿着,轻声道:“内务府准备的物资都送过去了。”

怜雪接话道:“殿下,都转运至开封府衙,由官府着人转送给沿河的军民。”

晋阳长公主说话间,盈盈转身过来,丽人宛如牡丹花蕊的柔美脸蛋儿上,浮起担忧之色,低声道:“这雨下个不停,别出什么事儿才好,泗州那边儿听说出了大事,一城被淹,死伤无数。”

泗州被淹的消息,在这一两天的时间内已经传的开封城满城尽知,甚至一些士绅开始拖家带口地收拾了细软,逃离了开封城向着洛阳逃去。

贾珩对此事也没有太反对,只是着官府在开封府城说,总督行辕驻节河堤,誓与大堤共存亡。

一些家在开封府城的普通百姓,无处可去,也就离不得开封府城。

就在这时,在不远处坐着出神的咸宁公主,说道:“姑姑,要不我去河堤找先生……”

“不行,他走之前,格外叮嘱过。”不等咸宁公主说完,晋阳长公主柳眉倒竖,凤眸瞥了一眼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玉容微顿,樱唇翕动,想要辩白几句,但对上那双严厉的眼神。

晋阳长公主幽幽说道:“安生在家里等着,他不会出事儿的,现在乱跑,反而让人分心。”

此刻,几人虽没有说,但却没有一个说要离开开封府,返回洛阳。

晋阳长公主默然片刻,转头看向元春,说道:“元春,你明天带着湘云和探春还有婵月,一同坐马车,先回洛阳,这边儿有些险了。”

她和咸宁在这儿就是,不能让婵月还有两个贾家的小姑娘也担着风险。

元春闻言,丰润白腻的玉颜倏然色变,心头一紧,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

旋即,摇了摇头道:“殿下,我留在这里等着珩弟,哪也不去的,三妹妹和云妹妹年岁还小,让她们和郡主先回洛阳罢。”

晋阳长公主目光凝了凝,一时无言。

咸宁公主柳叶细眉下的清眸闪过一抹疑惑之光,隐隐觉得哪里不寻常。

她和姑姑留在这里,一来因为先生在这儿,要与先生相守,二来她们毕竟是陈汉公主,这元春也要留在这儿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对上那双柔波潋滟的莹润目光,默然了一会儿,幽幽叹道:“也好,明天让婵月还有探春、湘云她们回去。”

元春那天对他的痴恋,她也瞧见了一些,几是任由他在床上胡闹,让摆着什么姿势就……

还有情动之时的……洪水决堤。

“娘亲,我哪也不去,我就和你在一块儿。”

就在这时,从竹帘后,传来小郡主轻轻柔柔的声音,青裙少女此刻清丽眉眼间满是认真之色,说着走到晋阳长公主身前,拉着晋阳长公主的胳膊。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呢?”晋阳长公主蹙了蹙修丽的眉,凤眸看向清河郡主,语气略有些许愠怒。

然后,忽地心头异样了下,目光转而投向李婵月身后的探春以及湘云,讶异问道:“伱们怎么也来了?”

探春英丽的眉蹙着,明眸中眼神坚定,说道:“长公主殿下,珩哥哥现在还在大堤上,我怎么好独自回去?我在这儿等着珩哥哥回来。”

湘云也来到元春身旁,轻声道:“大姐姐,洛阳那边儿都玩腻了,这边儿的好多地方都没去过呢,等珩哥哥回来,等我们去大相国寺玩啊。”

咸宁公主眉头微蹙,也不知为何,只觉心底的古怪之意越来越浓郁了。

晋阳长公主轻叹道:“不定洪水什么时候决口,你们留在这里做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

话虽是如此说着,但一时也没有劝。

……

……

淮安府,清江浦

离河道衙门只有两箭之地的高宅,被黑夜笼罩,只有东南角的庭院一角还亮着灯火,此刻外间风雨大作,竹影摇曳,而抄手游廊上四方雨水宛如雨帘,自檐瓦上汇聚的雨水涓涓成股而下,落在见着凹坑的青砖上,藤萝垂挂的花墙上更是大半天浸湿,而角落里的几株月季花也早已花朵掉落在草丛中。

书房中,红木书架立于悬挂着各式卷轴图画的墙壁上,条形书案后的一方太师椅上,南河总督高斌一身绯红官袍,头戴黑色乌纱帽,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望着桌上的烛火,怔怔出神。

不远处的火盆中,熊熊火焰燃烧,纸屑如黑色蝴蝶不时随着透过门扉而来的风声飞舞盘旋,宛如为死人烧着的纸钱。

“老爷。”这时,屋外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打屋外进来一个蓝色衣裙,头戴凤翅金钗的丽人,进得书房,以手捂嘴,打着呵欠说道:“老爷,这般晚了,也该歇着了,从下午时就躲在书房里。”

高斌闻言,猛然抬起头来,几是吓了郑氏一跳,睡意全消,转某看向一旁的火盆。

忽而咔嚓一声,外间雷鸣电闪,借着闪电的一明一暗的亮光,郑氏檀口微张,几是攥紧了手心。

可见高斌身穿二品绯袍官袍,头戴黑色乌纱帽,而头发披散在前,一张微胖的面庞脸颊凹陷,满眼血丝,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响起:“夫人,等过几天,你领着福儿回金陵的娘家躲躲。”

郑氏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张姣好的容颜苍白如纸,颤声说道:“老爷,外面都是钦差的卫队,不让出入,妾身还能往哪儿躲着?”

高斌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明天就没有了。”

水淹泗州,死伤过万,虹县县城的人都被淹没了,他这一劫无论如何是怎么都过不去了,现在就是不连累保住家小,他高家一脉单传,决不能从他这儿绝后。

郑氏心头一跳,花容失色,连忙凑近前去,紧紧抓住高斌的胳膊,凄然道:“老爷,你别吓我啊。”

高斌叹道:“明天就走,带着福儿,兄长会照顾好你们的。”

郑氏闻言,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急声道:“老爷,兄长就在金陵,我去求求兄长,大不了,咱们这个官儿不当了。”

说着,抱着高斌的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完了,都完了。”高斌微胖的面庞上现出苦笑,目光呆滞,叹气说道。

此刻悬挂在书房轩窗外的一只竹笼,似乎被吹起的凉风打醒,一只尖喙啐羽的虎皮鹦鹉“扑棱棱”上下震动翅膀,发出鹦鹉学舌的叫声:“完了,都完了。”

似是饿了一天,声音近乎有几分凄厉。

不多时,郑氏忽而惊觉过来,看向赫然没有任何动静的高斌,急声唤道:“老爷,老爷。”

而雷鸣电闪之间,却见高斌赫然已是七窍流血,带着黑色乌纱帽的脑袋歪倒一旁,嘴中的黑红鲜血汩汩流淌下来,沿着脖颈沾染了白色内衬,最终浸染二品绯红官袍的锦鸡团案上。

而手中攥紧的瓷瓶“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爷!”

“来人啊。”

随着郑氏的凄厉呼唤声音,整个高府顷刻间乱成一团。

原在淮安府城西南角,一座驿馆歇息的左副都御史彭晔,听到长随匆忙敲门禀告,面色幽幽,拿起桌上的乌纱帽戴到头上,领着几个随从下了二楼,问着撑伞的长随,沉声说道:“于大人呢?”

声音在雨雾中飘不多远,就被冲的七零八散。

“于大人去了高宅,太医也过去了,听说人已经不中用了。”那长随道。

彭晔脸色阴沉如铁,冷哼一声。

这个高斌,还真是蠢的可以,稍稍让人透露了消息,就畏罪自杀,以为则自己一死就能保住河务和江南官场?

不自杀还好,一旦自杀,就会引起锦衣府那位,疯狗一样的撕咬。

在打着灯笼的长随搀扶下,上了马车,随着马车辚辚转动,马车前挂着的灯笼,撕开厚重乌黑雨幕,向着高宅而去,旋即雨水又大了几分,黑夜重新笼罩下来。

高宅,内宅花厅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德,脸色阴沉似水,来回踱着步子,几是焦头烂额。

“大人,彭大人来了。”就在这时,淮安府知府崔庆,在廊檐下说着,将雨伞递给一旁的幕僚,这位年岁刚满四十的中年官员,进得厅中,神色莫名。

不多时,左副都御史彭晔恍若一块儿寒冰一样,进得花厅,目光冷厉地死死盯着于德。

“下官见过彭大人。”于德硬着头皮,朝着彭晔拱手说道。

彭晔冷笑一声,说道:“于大人,本官再三和你言明,谨防犯官畏罪自杀,结果现在倒好,这才几天,就服毒自尽,你的人为何没有看着?”

于德苦着脸说道:“下官也只是离开了一会儿,谁知就出了这般的事儿。”

彭晔深深看了一眼于德,道:“于大人还是将这些话留着给圣上说罢,尸身呢?”

“就在书房。”淮安知府崔庆接话说道。

彭晔面无表情,淡漠道:“去书房。”

此刻,书房之中,彭晔看向书房中的火盆,轻轻踢了一脚,“铛”的一声,铜盆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虎皮鹦鹉上下跳了跳,也不知是不是怕冷,向着竹笼里蜷缩而去。

“这烧的是什么?”彭晔转头看向一旁的于德,目光咄咄。

于德脸上有些茫然,道:“下官也不知道。”

“畏罪自杀,隐匿同党,这里面烧的说不得就是犯官高斌要隐匿的罪证!”彭晔目光冷闪,直接断言说道。

此言一出,于德面色倏变,低声道:“彭大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这时,正在哭哭啼啼的郑氏,闻言,猛然抬起鬓发微乱的螓首,哭的梨花带雨的玉容上,目光死死看向彭晔,哭道:“你们这些人,就是你们逼死的我家夫君,我和你们拼了。”

说着,伸着带着指甲的手,向着彭晔那张儒雅的面容扑去。

彭晔面色微变,连忙向一旁躲去,闪将开来。

此刻却被郑氏扯住衣袖,怒道:“拉开她,拉开她!”

几个长随这时才反应过来,上前顿时分开郑氏。

“老爷,你冤啊,你冤啊。”郑氏哭诉道。

彭晔整了整衣袖,看着被撕开一角的官袍衣袖,脸色黑如锅底,怒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后看向太师椅上已经断气的高斌,对着淮安知府崔庆,冷声说道:“让仵作验验,看是不是自杀,本官等会要向朝廷写奏疏!”

说着,看着哭哭啼啼的郑氏,善于写奏疏的彭大人,再也无心多留,出了书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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