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全部属于我(4K二合一)

“烛光晚餐.庄园一隅.”范宁认真地打量着她。

罗伊挨着自己抱膝坐地,两人的餐桌就在旁边头顶上方,跳动的烛火让她的侧颜更显娇俏,而视野里充当她背景的各种室内陈列,也在暮色中显得精致、细腻、静谧而纤尘不染。

“是啊,这多好.”

“你看,今天是这座城市的职员们最后一天工作日,明天是礼拜天.”

“其实不光我们,等马克和他的唱片公司员工们结束今天的广告投放工作,可能会有一场精致的社交活动等着他;赫胥黎副校长说不定正在一间如此宁静雅致的宅邸里,和他的夫人及三个孩子不疾不徐地享用晚膳;施特尼凯校长或许会去听一场孤独但充实的音乐会;没有上述优渥条件的普通职员和劳工,也总是能和家人朋友渡过一个温馨的夜晚”

“我不是在强调对比,强调我们今晚能有美好的体验而他们死了,而是,概率,或者不确定性。”

“这种众人命运的漂泊无定感让人惶恐不安,任何人类似今晚的体验都可能在任何时候被剥夺我不知道施特尼凯校长在‘灾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但设身处地去想,如果我可以在某个载体上看到自己未来的死期和死法,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事情,我一定不敢去看。”

“如果是看身边人的呢?看我的呢?”罗伊轻声问道。

范宁摇头:“现在想起来,我无比害怕当时施特尼凯校长猝死后,你也失控闯进来观察‘灾劫’。”

“这很对等,吓死你。”她朝另一边侧过脸去。

范宁继续道:“往前去想,各非凡组织此次巡查各处场所、各号列车和站点的分配方式发生变化,可能就会造成不同的死亡组合;我们遭遇的瓦茨奈小镇事件,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发生变化,可能某位同伴就再也见不到了.而往后,下一次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任何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既包括毫无征兆的意外,也包括某些积蓄已久而不自知的污染。”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往床上望了过去,那里是指挥棒被收回启明教堂前所放的枕头。

“你知道卡普仑的健康情况吧?”

罗伊默然点头。

“他那样的厄运,我们也随时可能被宣布,很多年龄偏大的有知者同样在忍受病痛,绝症这种东西,相比来不及交代遗言的意外死亡,的确要好上一点,但漫长又结局已定的过程对自己和家人也是巨大折磨。”

“总的来说,此类叙事在人类各时期各地域都是挥之不去的黑色语汇,同类的死亡不仅将逝者拖入虚无,也为生者蒙上阴影,人类有各种纪念和排解手段,最常见的形式是‘葬礼’或‘记叙人’,但偏偏绝大多数死亡又都是无言以对的恶作剧,你没法找到什么缘由,也没法挖掘出什么额外价值,无论你的人格有多高贵。”

“所以,范宁先生为什么会问自己冷不冷漠呢?”罗伊终于开口。

“一点也不啊。”

“对你而言苍白的安慰或共情的垂泪没有额外意义,或者说,那不是你所擅长的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你不仅想替特定的人、具体的人回答那些问题,还想放到更广泛的历史长河中去替所有人回答,对吗?”

她觉得范宁看向自己的目光在变得感动与柔和,于是她将头枕在蜷起的膝盖上,侧向他的脸庞,与他凝眸对视:“实用主义者经常会问,‘所以这有什么意义?’,‘所以那有什么意义?’,‘如果你是真的.你就应该’,换而言之他们通常认为人类的这种思考是无意义的,譬如针对白天的事故而言,有很多更实用的谈论方式:从社会角度出发可谈公共应急管理,从科技角度出发可谈工业风险控制,有知者则可谈谈强化神秘侧巡查力度”

“实用主义者会把理性和感性粗暴地割裂开来,认为上述的做法就是理性,非上述的做法就是感性,他们看到了一种叙事价值,但仅看到了这一种。实际上,哲人、诗人和艺术家们总会试图寻找更加深沉的叙事视角,在后者眼里,理性和感性只是探讨问题的不同手法,因需结合而用。”

“——就如范宁先生创作这部作品的过程,你希望它不仅能救赎逝者,还能慰藉生者,当然你最先希望的是自己和身边人能收获高贵的感动,因为每一个逝者身边都有许多生者,每一个生者也都是未来的逝者,这样我们、或聆听者们在未来遭遇类似经历时会变得更加从容。”

罗伊轻轻叙说间,两人伸出的脚踝无意碰触了一下,她先是避开,但又重新靠近了距离,然后手伸过头顶,在桌面上拽下一张湿巾敷了敷自己脸颊。

“范宁先生是一位艺术家,嗯,我跟你一样。”她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谢谢罗伊小姐。”范宁呼吸深沉,由衷道谢。

他体会到了一种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极其罕见的感动:“其实我觉得表达不清,从谈到马克和赫胥黎开始,一直到刚刚都是无论点的散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说,我一生中不多的几次尝试都是以表达失败告终,当曾经认为有合适的语境及分享者时。”

“不,你说得很清晰很容易理解。”罗伊认真道,“反而是我对你想法的解读,可能有些词不达意。”

“不,你说得很清晰很容易理解。”范宁重复她的话。

“哈哈哈”

两人“扑哧”一声相视而笑,并互相轻轻推了对方一下。

“所以,马上就到末乐章了。”范宁微微笑着,“我觉得我提出了相当好的问题,一切情绪和场景的铺垫过渡也已快足够,但我找不到回答的方向,用合唱来升华交响曲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情。”

“嗯”罗伊陷入思考,她撑住地面的天鹅绒毯,换了个双腿叠放的坐姿重新靠好。

“在我人生的更早一个五年——指12岁到17岁的这段时光——由于所受的教育环境,读了很多悲剧性的古典戏剧,然后作为一种心理补偿,又沉迷起了市井上结局偏团圆的爱情小说”

说到这,罗伊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应是出于那个时期特有的悸动,以及贵族少女的社交圈流行事物,总之跟着女主人翁完满的爱情经历走上一圈,能治好‘悲剧病’,让我获得很多安慰,弥补很多遗憾和难过,很多现实中憧憬而不得的东西,仿佛在沉浸的过程中就拥有了。”

“.至少在那个过去的阶段憧憬而不得的东西。”她抱着范宁肩边的一束窗帘,低笑着补充道。

范宁认真听着她讲述。

“最近研究了一部分声乐作品,有中古时期的康塔塔,有浪漫主义艺术歌曲,有歌剧或清唱剧,也有带人声的管弦乐作品,我也一并通读了其诗歌原型文本,并发现自己一些印象较深的情绪,好像从来源上和爱情小说有类似的过程——”

罗伊仰头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命名为好,姑且用上‘程式’这个单词吧。”

“程式?”这回范宁的确没理解,它和所讨论的末乐章思路有什么关系。

“嗯,程式.审美的程式、体验的程式、获得慰藉的程式”

罗伊熟练地举了几个例子,显然自从她得知范宁的合唱构思后,一直都在认真思考。

“比如,古代写史诗的哲人思雷,或继承他思想的新历女诗人俾德丽采,都很擅长塑造一种充满想象力的叙事化语境,在长诗中,他们让某些神话角色,甚至是见证之主带领自己完成一段旅程,进而结识不同历史投影下的历史人物,通过虚构其对话的碰撞与剧情的发展,来表达自己的哲学观点、道德观点或政治观点。”

“比如,中古时期的巨匠格列高利,他在创作歌剧时会大量借鉴神圣骄阳教会《启明经》和《审判经》中的典故,剧情中的角色遭遇困境、蒙受不幸或酿成悔事,最后神迹降临,让一切走向完满和团圆,于是跟着经历了全程的听众也得到了宽慰和告解。”

“再比如,更为乐迷熟知的吉尔列斯《第九交响曲》,虽然大部分篇幅都是不含文本的器乐,但四个乐章同样是展示了某种完整的过程:最开始是斗争、彷徨与痛苦,然后是戏谑与反讽,再是冥思与追忆,最后升华为光明、博爱与狂欢,于是聆听全乐章的听众也就经历了一场高贵的精神巡礼。”

三个分别来自诗歌、宗教和音乐的例子,让范宁逐渐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你看啊,它们中间其实都包含着‘现实中难以发生’的虚构因素。”罗伊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不会有神话人物带你游历历史投影,不会有见证之主降临神迹解决微末世人的爱恨情仇,现在的时代也离‘全人类的欢爱’差得很远,对吧?”

“但它们都提供了一种程式?”范宁眼神明亮,“.一种可让欣赏者代入其中的,诵读、聆听、演绎或思考的理想程式,通过找到某个听众渴望但又‘在现实中难以发生’的叙事角度,从而实现救赎逝者、慰藉生者、或让聆听者收获高贵的感动。”

“你明白了!”罗伊比出胜利的手势,“因此我们升华的方向除了‘提问-思考-作答’的结构外,或许还可以有‘起始-经过-结局’的要素。”

“前者是‘议论性’的范畴,而后者是‘叙事性’的范畴,它们并行不悖。”范宁从地上站起,“嗯,很让人能看到希望的讨论,现在,我先大概把第三乐章的缩编谱坚持着写完。”

他立即又觉眼前发黑,于是罗伊将他扶稳。

“你慢点呀,呼——”少女吹灭蜡烛,拉开水晶吊灯。

时间已到八点多,女仆们进房清洁完餐桌,范宁则在三角钢琴前坐下。

“一定要这么急吗,我感觉你仍然需要休息,而且,你刚刚已经记下了所有主要的灵感片段对吧。”

“是需要休息,但如果再隔一晚,我在扩写这些灵感片段时,最终的成品肯定会和今晚赶出的音符有出入,这种出入极有可能是反面的,虽然概率微小,但我不能接受。”范宁解释道。

“那我可以待在这里吗?”她问道,“我看书,或玩自己的,尽量不发出声音。”

“可以啊。”范宁右手持着钢笔,左手已在琴键上弹出成片的十六分音符,“你发出声音也没关系,不用那么小心,我这个人其实不太容易被打扰到的,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会没法理你。”

“好!”罗伊愉快应道,然后抱着一本诗集,直接踩上柔软大床。

“诶,那是我的地方吧。”范宁瞪大眼睛。

“什么你的地方,明明是我的庄园,这里自然全部是属于我的。”她得意地轻哼一声,整个人完全挪到了范宁原先躺的位置,搭上他盖过的毯子,靠着他靠过的枕头。

然后将厚厚的书籍翻开,毯子覆住的两只小脚开始愉快地轻轻晃动。

“你怎么不写了?”过了两分钟她抬头。

“这样的话等下我”

“你写完了要睡觉时再赶我走嘛。”

“好吧。”范宁无奈摇头,坐回琴凳。

他很快进入全神贯注的创作模式,要么奋笔疾书,要么在钢琴上试奏,或者起身在落地窗前站一会。

罗伊没有再找他说话,她翻阅着诗集,不时做着注解或轻念出声,还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在轻咬笔杆,悄悄看着范宁弹琴或记谱的背影。

第二个小时和第三个小时结束,她分别给范宁端来了果盘和小点心,放在钢琴凳侧方的小织物桌后,便默默爬回床上。

范宁在起身活动时吃了一部分。

然后他一直写到了凌晨两点半,用时足足六个半小时。

晚间的醒来,本就是谐谑曲灵感流逝的催促和预警,灵性的恢复仅处于半成品状态,这下他感到大脑再次被抽空,几个部位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

第三乐章基本完成,范宁揉着脑袋,起立转身。

他刚想出声,却立马捂住了嘴。

那本诗集放在枕边,而罗伊不知什么时候早睡着了。

(本章完)

261.第255章 旧日交响乐团(4K二合一)

第255章 旧日交响乐团(4K二合一)

于是范宁视线不可避免地多停留了几秒。

她正朝着自己这边侧睡,呼吸细密均匀,睫毛微微抖动,夏天里薄毯仅仅遮住上身,在外的肌肤静静淌着温润而莹然的光。

“砰。”

很轻一声脆响,范宁合上钢笔。

他转身缓缓关下琴盖,再蹑手蹑脚地绕到另一边床头,拉灭水晶吊灯。

夜幕似薄纱般笼罩了睡房,头晕眼花的范宁爬上柔软宽敞的沙发,在庭院的阵阵虫鸣声中睡去。

礼拜天,罗伊在流动的音乐声中睁眼,额头、手臂和小腿上暖意融融,

视野里是范宁坐在三角钢琴前的背影,清脆跳跃的旋律自他指尖下流淌而出,那是莫扎特《C大调第十钢琴奏鸣曲》(K.330)的第一乐章。

金黄澄澈的光束从落地窗外射入,在睡房各处洒出一道道明媚的条纹和斑点,少女攥着毯子,侧身而躺,呼吸似要跟着欢快的旋律一起翩翩起舞。

多么不同于昨日提前面对阴影时,那些暗流涌动、令人不安的黑色音符啊。

“早安,范宁先生。”她听完整整三个乐章后,坐起来愉快问好。

“刚醒?”范宁双手从键盘上提起,转过头来。

“醒了一阵子,你昨晚怎么没赶我起床呢。”

“.你不是说这都是你的吗?”

“那你就去睡沙发了?”罗伊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刚刚弹的,是某首我没听过的塔拉卡尼钢琴奏鸣曲吗?”

“嗯?的确是很接近的风格。”范宁的手指虚划过琴键,“算是我仿的吧.尽管它形式简洁,技法也十分古典,但我的内心性格很难写出这种纯粹气质的作品。”

“原来如此,你告诉过我塔拉卡尼大师与老管风琴师维埃恩的往事,那些传承在这首奏鸣曲中真是历历可见呀,纯真、灵动、似无邪的游戏或清澈的阳光.”

少女站在落地镜前挽着自己的头发:“范宁先生如果在余生能写出类似这样的交响曲,即使那时得不到近况,我也会确认你一定过得十分幸福,没有怅然和悲剧。”

“以后的交响曲.”钢琴前的范宁仰头。

“或许会吧。”

“离秋季学期开学还有一周,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注册乐团,然后提前回去,招募筹备人员,验收场馆建设。”

“那你再待一天,我们继续讨论一些诗集文本。”

“嗯”范宁露出犹豫的考虑神色。

“再带你看看附近几个有趣的地方。”

“今天是礼拜天,文化管理部门要周一才能提供注册服务。”

“晚上有一场迈耶尔的歌剧《里努契尼》。”

不知道是最后起的作用,还是综合起的作用,总之罗伊说到第三条理由时范宁作出决定。

“那待一天。”

这样我又能争取在钢琴声中起床一回。罗伊露出得逞的笑容。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莫扎特,但有谁不想在这样的音乐中睁开眼睛,看见三角钢琴前的背影和满屋的明媚阳光呢。

“咔嚓。”

晨间的微风里,范宁咬下手中溢满肉汁的酥脆馅饼,在风景开阔的乡间小路穿行。

“将早餐带出来吃,感觉是很稀松平常的举动,心情这么欢脱是怎么回事?”罗伊手捧小小的一块三明治,眺望着远处树冠整齐、层次分明的狩猎针叶林场。

“因为我们昨夜提前完成了一些追思的使命。”范宁的外套在风中飘荡。

严格来说,这一天是范宁开始构思他的《第二交响曲》末乐章的第一天,他在罗伊的建议下针对性研究了一部分诗歌集和声乐作品。

两人探讨了其中的创作手法,并试图复盘这些音乐家最初的立意过程和文本选择思路,范宁又试着创作了几条极简的艺术歌曲片段,他站在“管弦缩编谱”的角度去写钢琴伴奏,罗伊兴致浓浓用歌唱去揣摩音节与情绪的变化,这让范宁发现她不愧是著名女高音的女儿。

最后再带着这些灵感的余热听了一场歌剧。

周一,酒红色的小轿车驶出庄园的锻铁拱门,目的地是郁金香教区的帝国中央文化与传媒部。

“罗伊小姐,或许你这两天把我从危险的困境中拉出来了。”后座的范宁看着侧窗风景,如此表示。

“危险的困境指?”旁边的罗伊听闻后显然很高兴,但她也有些不解:“我们的探讨,应该说只是很不明确的方向性讨论,真有这么重要的程度?范宁先生说的是末乐章合唱写作的困难吗?”

“不仅是。”

“所以,还包括面对未来众人审视目光的煎熬对吧?”罗伊很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一点,“你在《第二交响曲》就加入合唱,这必然是史无前例的压力。”

“设身处地去想,换做我都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将这个消息向艺术界放出,构思阶段?雏形阶段?完笔后?确定首演人员时?亦或正式开始排练时?.嗯,排练应是最晚的阶段,到这一步消息自然而然会被全世界知晓,然后在各种传媒渠道和社交场合引发剧烈的讨论与争辩”

罗伊不由得展开了细节极其丰富的推论和联想,“啊”地一声感叹道:“这的确是好大好大的压力,请务必在体验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她在最后狡黠地眨眼。

莫名其妙地觉得,如果在他独自一人“承受全音乐界质疑目光”的场景里再加一个自己,这很浪漫主义,就和当初两人在学院办公室深夜讨论《第一交响曲》首演事宜一样。

“可靠的推论。”范宁朝她笑笑,给予简短地回应和认可。

罗伊小姐,我无法告诉你,“将我拉出困境”的真正含义,这真的很遗憾。

我曾终日在“改写贝九末乐章”的彷徨和诱惑中度过,哪怕在睡梦中都如此。一度妥协,一度失守。

你都不知道,就这么高兴。

那悄悄谢谢你吧。

范宁现在的灵感强度,用很高的精度将贝九全曲回忆出来还是有点困难的。

但有另一种“技术含量更高”的方式反而可行,比如将末乐章的“欢乐颂”升华语汇嫁接到自己前三个乐章的素材上,他的作曲技法能不着痕迹地保证在它们音乐材料上圆融一体。

经过充满抗争和诘问的葬礼,经过对逝者的追思冥想,经过对浑噩无休的混乱生活的戏谑描述.种种对死亡叙事的思考后,来一个“全人类走向终极欢乐”,不能说不可以,不能说逻辑就有问题。

每当觉察到自己毫无思路,或者试图取得进展无果时,这个念头就会如鬼魅般地冒出来。

但经过这两天和罗伊的探讨

虽然只是方向性的、启发性的、练习性的浅尝辄止,但范宁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那绝对不是他现阶段所渴求的救赎方式。

至少在他的冥冥意识中,那个属于自己的末乐章并不以「色彩辉煌的配器」、「繁复精妙的织体」、「一轮又一轮的狂欢高歌」、「终极欢乐溢满人间」为特性,它应该是「从遥远之处传来的吟唱」、「配器朴素而庄严」、「织体简洁而有力」,并「以极省的笔墨和最原始的手法强化情绪,逐步推向救赎和慰藉的结局」。

他确信贝九“欢乐颂”在带来名利和荣耀的过程中,会侵染自己已经搭建了一半的世界,也会摧毁自己创作的自由意志。

或许这就是“自我”被逐渐认知的过程。

“一部交响曲应是一个世界,前世不知为何无疾而终,这世更不知未来漂向何方,但它们都是我的艺术生涯,我的交响曲集应是一部留在世上的‘灵魂放逐史’或‘精神流浪史’,这是我存在过的意义。”

在文化与传媒部的贵宾接待厅里,范宁见到了帝国多名负责艺术文化领域的政要。

在前些日巴萨尼吊唁活动的晚间休息时分,范宁已与好几个人混了脸熟,艺术节音乐会的排练后台又有过较细致的交谈,此刻众人围坐在大圆形房间靠墙壁的一圈沙发上,谈话的进展也就更融洽高效了。

“诺埃尔部长,我将范宁先生给您第一时间‘抓’过来啦。”罗伊在社交场合的装容气质永远高贵而优雅,和范宁在庄园里的部分回忆还是有一些反差的。

“还得是您,罗伊小姐。”诺埃尔称赞道,“替我向麦克亚当议长问好。”

“罗伊小姐,你这样说得我好像是被强迫或被引诱了一样。”范宁不禁笑了起来。

“可不是吗?”罗伊落落大方而坐,吹了一口热茶,玩味笑道,也不知道她是否别有所指。

你这形象也切换得太快了。范宁心中腹诽。

他心中闪过在圣欧弗尼猎场庄园中那位淡雅而稚朴,为自己作曲时贴心送上水果点心,且时不时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少女画面。

“我是音乐事业发展司的负责人汉弗莱,范宁指挥您之后在乐团经营上的任何需求或疑问都可直接联系在下。”

“幸会。”

“副司长曼斯菲尔德,分管诗歌、戏剧、美术相关方向,说起来在下曾与文森特先生留有合影。”

“幸会,幸会。”

本来无论是范宁拟建乐团的非官方性质,还是艺术场馆的地域所在,他都更应该去乌夫兰塞尔的二级行政机构注册并往上报批,但他的特殊情况,让帝国的上级部门明显产生了自己来服务的想法。

接待地点也自然在贵宾厅而非办事前台。

行政手续的办理必不可少,但绝非今天的社交重点,众人在贵宾厅聊了一阵子后,音乐事业发展司的汉弗莱将范宁一行人带到了入口处的大厅。

这里范宁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它有一面巨大的“世界交响乐团一览墙”。

上面陈列着不计其数的、大大小小的玻璃矩形槽,里面插有硬质卡片,用精美的字体写着乐团名字,部分玻璃槽周边还束有金色流苏。

汉弗莱以接待贵宾参观者的态度,开始了熟练地例行讲解。

此面墙囊括了世界上所有的交响乐团名单,收录门槛仅有三点;1.在世界任一国家正式注册;2.处于正常经营状态;3.符合“厅团合一”的条件,即拥有相对固定的经营主场和乐团成员,不是纯粹走外场,也不是因活动节日临时组建的团体。

应该来说仅仅被收录是很容易的,注册乐团的成本并不高,正常经营的判定一般是“近一年内至少有一场正式音乐会”,而拥有相对固定的主场,这也没什么硬性条件标准。

因此,目前在墙上的,有世界各国共1215家交响乐团,其中属于提欧莱恩帝国的535家乐团被束有醒目的金色流苏。

这些乐团被分为了五个层次:顶级、一流、二流、三流、业余,前四个等级都属于职业交响乐团层次。

顶级交响乐团全世界仅有10家,它们在最上方部分,字体最大,即使站在大厅最角落的位置也能一目了然。

这个数量被严格控制,如果多收录一家就会有一家被踢走,提欧莱恩帝国占了三家:「圣塔兰堡爱乐乐团(No.2)」「圣塔兰堡交响乐团(No.5)」「提欧莱恩国立歌剧院管弦乐团(No.6)」,而作为严肃音乐发源地的西大陆神圣雅努斯王国占了足足五家,「圣珀尔托爱乐乐团」牢居第一位置。

顶级(十大)交响乐团往下,包括了24家一流乐团,44家二流乐团和117家三流乐团,它们字体适中,想在远方看清的话需要不错的视力,

这四个部分加起来即被评定为“职业水准”的乐团,全世界数量只有195家,它们多数都是官方背景,譬如皇室、教堂、公学、地方政府和官方艺术场馆,少数来自混合投资或纯民间投资。

而剩下的1000余家,也就是最下的部分,都是业余乐团。不仅民间,很多小地方尤其是小城或村镇一级,尽管官方也斥资组建了小型乐队,但也在业余水准。

虽然它们占墙面积一半,但那些玻璃槽十分狭小,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想看清交响乐团的名字,一般人只得凑近,如果要找出某个乐团的具体位置,恐怕得颇费时间了。

听着汉弗莱的讲解,范宁第一反应,就是找找更多自己熟悉的交响乐团在哪个位置。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在三流职业乐团层级的最前面,那块玻璃板是空置的,且同样束有金色流苏。

汉弗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范宁先生,这个位置,正是为您的乐团预留的起始位置。”

“哦?”范宁笑了笑,“您刚刚说过,新注册乐团都是从最下面一千多号位置处排起的,我这场地还在施工,人员也没着落,演出和唱片记录更是没有,怎么直接就到了三流层级,而且还是第一位?”

虽然汉弗莱还没讲到排名规则,或每个层级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好处,可这么算下来,自己这都已经直接进入世界交响乐团的前一百名了!

“这是‘上面那个组’的指示。”诺埃尔部长眨眨眼睛,“范宁先生作为一名‘伟大的艺术家’,作为‘较高层次’的神秘主义者,再加之此前几次传奇经历和成绩,如果这样的人所建立的交响乐团还不能算‘职业水平’,还不能以‘三流层级’为起点,那提欧莱恩的文化官员们显然没给予足够的尊重。”

于是范宁爽快地笑了两声,点点头表示接受其好意。

诺埃尔环视了周围同僚一圈,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将卡片填入其中了?”

“范宁先生,请问,您新成立的交响乐团,准备叫什么名字?”

身旁的罗伊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于是范宁与她相视而笑,按照此前自己思考的应对计划,缓缓吐出一个词组:

“旧日交响乐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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