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献俘

四月初,长安城议论最多的事是范阳、剑南两大节度献俘之事,有人想看那个敢于背叛大唐的阁罗凤会是何下场,也有人想看胡儿又会献哪些奇珍异兽来。

李林甫谋反一案原本正办到如火如荼之际,却忽然中止,杨齐宣错失抱得美人归的机会,难免气恼。

没多久,他更是听闻薛白把李腾空接回家中,气恼遂成了怨恨,每在家中暗骂薛白总是多管闲事,无怪乎朝中人人对他生厌。

可要说如何应对,他能做的只有去找杨国忠,设法挑唆杨国忠出手。

“右相,薛白一回朝就敢与你作对,目中无人,早晚要养成心腹大患。”

近来杨国忠正因风光被安禄山抢了而烦着,闻言反而审视了他几眼。

“本相问你,既吩咐你放过李十七娘,为何那日还要押她到少府监?”

杨齐宣欺上瞒下有一手,早就想好了说辞,故作惊讶道:“此事我交代那几个吏员,该是他们觉得先放一人不妥,打算到少府监再放,好推卸责任吧?”

这是官场常有之事,杨国忠习以为常,懒得再追究。

至于对薛白,他亦有所不满,但李林甫这个死人的案子没触到核心利益,还不足以让双方反目。彼此往后还有合力对付安禄山的机会。

他遂道:“本相不是索斗鸡那般小心眼,伱在此进谗言无用,管好自己就行。”

杨齐宣好生失望,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粗糙的办法——直接掳了李季兰、李腾空。

事情进展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假如她们失踪,旁人必然怀疑是薛白做了什么。

想到自己坐拥二美,予取予求,他心头一热,愈觉得这粗糙的办法也十分可行。

偏是冤家路窄,还未来得及出手,就在次日,他到中书门下省视事,遇到了薛白。

谏议大夫专掌谏诤、议论朝廷得失,隶属门下省;而中书舍人掌传宣诏命,隶属中书省。巧的是,中书门下合并在一个衙署务公。

故而,杨齐宣与薛白往后大概要常常相见了。

他完全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这日清晨才进衙署,竟见到薛白在前院支了一张桌案,正站在桌案后磨墨,像是要在衙署当个收礼金的门房。

乍见之下,杨齐宣吓了一跳,连忙偏过头打算避开。

周围人来人往,本不容易被留意到,但薛白偏偏就是喊了他一句。

“杨齐宣。”

杨齐宣闻言,身子一僵,深吸了两口气,提醒自己不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得要冷静应对。

等他再回过头,已摆出了笑脸。

“原来是薛郎,如今是薛舍人了,今日来上衙可见过左相了?我领你过去?”

他自觉比薛白要有风度得多。身为朝廷重臣,哪怕是杀父仇人当面也该维持礼仪,岂好像薛白方才那样直呼其名?

但薛白依旧板着脸,居高临下地招招手,让他上前,道:“问你几句话。”

杨齐宣有些莫名其妙,道:“薛郎请问便是。”

“你指证李林甫与李献忠共谋造反,可有证据?”

“这……”杨齐宣一皱眉,道:“此为机密大事,你只怕不宜多问吧?”

薛白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卷轴,淡淡道:“圣人遣我问询此案,旨意在此,现在我例行公事,请你配合。”

他这说辞倒是鲜新,偏以那严肃的语气说出来,让人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威严。

周围官员来往,不时往这边瞥上一眼,皆见了这场景。

杨齐宣气势被压,心中郁闷,只能应道:“证据是安禄山递交给朝廷的那些。”

“哪些?”

“一些公文、舆图、书信之类。”

“你如何得知?”

“我曾经是李林甫的女婿,曾经。”杨齐宣又强调了一句,撇清关系,才道:“偶然间,我碰巧听到他们秘谋,李林甫说他独掌大权,让李献忠在边镇积蓄实力,往后大事可期。”

“哪年哪月哪日,在何处碰巧听到?”

“天宝九载正月十九,李献忠回朝之际。我是在偃月堂听到的,哦,他们还约为父子。”

“正月十九。”薛白一直在提笔记录,又问道:“是何天气?”

杨齐宣终于有些不耐了,道:“你这是何意?我还能做伪证不成?”

“据李十一娘所说,九载正月十九,你与她一起去了曲江游玩了一整天。”

“那是她为了洗刷罪名胡说的。”

薛白语气冷峻,道:“再问你一遍,那日是何天气?”

这次,杨齐宣毫不犹豫应道:“晴天。”

“是吗?”

薛白分明是状元出身,但审迅起人来,反而更像是刑名老手。

此时短短两个字,莫名就让杨齐宣不安起来。

杨齐宣想起来了,上元节前后,他确实是陪着李十一娘去了曲江,没甚意思,他在车篷里睡了半个下午。

但不记得那日是正月十九,还是正月二十了,好像那几天有一天是阴天。

一念至此,他猛地心一紧,暗忖薛白该不会是在诈自己吧?

他目光打量着薛白,只见那张让人讨厌的俊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不记得了。”杨齐宣愈发不耐。

薛白继续问道:“李十一娘说,与李林甫密谋的不是李献忠,而是安禄山,这与你的说法相左。你怎么说?”

杨齐宣干脆俯身过去,用手握住薛白的笔,低声道:“你能不明白吗?若说安禄山造反,圣人不可能信的。现在的情况,是李献忠已经叛逃了!”

“这就是说,你承认做了伪证了?”

“我没有。”杨齐宣道:“你想知道什么,自去问右相。”

薛白放开了被他握住的毛笔,又拿了一支,蘸了墨水,竟是用漂亮的字迹把杨齐宣这句话也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这一举动看得杨齐宣目瞪口呆。

“你!”

他伸手要夺薛白的册子。

薛白一把格开他的手,道:“还有一个说法,你是爱慕李十七娘,遂作伪证陷害李家,以达到休妻并赎买李十七娘的目的,是吗?”

“哈。”杨齐宣讥道:“原来是为此,你因此针对我,是吗?!”

薛白不答,也不再记录,放下了笔,冷冷盯着他。

杨齐宣愈怒,道:“你揣着圣旨,说要办案。实则还是为了儿女私情。但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别在我面前狐假虎威,你拿我没办法。”

他决定得先把事情定性下来,事情的性质一旦定了,就没人能追究他诬陷李林甫的事。

于是,他往官廨外走了几步,故意提高了声音,嚷道:“薛白!你别给我装出一副在办案的样子,你为了一个女人构陷朝廷重臣,你可笑至……”

“嘭!”

杨齐宣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话才说到一半,薛白突然扑了上来,直接重重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脸上剧痛,他被打得摔在地上,嘴里一酸,有了奇怪的异物感。

“你敢打……你,你打落了我的牙……”

他再开口说话,满嘴都是血,声音也漏了风。

薛白一边揉着手腕,走上前,提起杨齐宣的衣领,又是一拳。

“嘭!”

这一拳打断了杨齐宣的鼻梁。

“别打了!”

周遭官吏见了,连忙扑上前劝架,努力拉开薛白。

薛白不愧是刚从南诏战场上回来的,任他们拉扯,犹岿然不动,继续挥拳,几拳下来,将杨齐宣打得鼻青脸肿。

显出了在南诏时都没有的大将之姿。

杨齐宣双眼发肿,连路都看不清,连爬带滚,好不容易脱离了薛白的攻击范围,吐了几口血,带着把断牙吐了出来。

他正呻吟着,却听薛白叱了一句。

“咽回去!”

旁人刚听,还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再一看地上的断牙,才知是要杨齐宣打落了牙往肚里咽。

“薛白!你不要欺人太甚!”杨齐宣大喊道:“我官位比你高,你殴打上官,该流二千里!”

“我为大唐社稷征战在外,你竟妄想欺我的女人。今日你不把这几颗牙咽下去,我绝不放过你。”

杨齐宣只觉从未有过如此屈辱,怒吼道:“你与弘农杨氏为敌,你死定了!”

弘农杨氏的威风初显,忽有人大喝了一句。

“做什么?!”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是陈希烈从衙署大门处迈步而来,一派凛然之色。

杨齐宣连忙跑了两步,嚷道:“左相,薛白动手打我!殴官是大罪,请左相为我作主。”

陈希烈环顾一看,立即就看清发生了什么,但竟是叱道:“住口!”

杨齐宣一愣,道:“左相?薛白打人啊!”

“献俘的队伍已至城外,这等时候,你等还要闹事?!”陈希烈脸色肃然,喝道:“都收了,到此为止!”

杨齐宣瞪大了眼,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白白打了。

然而,陈希烈已不再看他,转身赶向薛白,催促道:“你还在这做甚?赶紧出城去,献俘才是大事。”

“这就去。”

薛白应了,竟还不马上走,反而看向杨齐宣,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几颗牙。

他不发一言,但举手投足间极具威慑。

杨齐宣竟是被这个小动作吓到,心底发虚。

~~

薛白记得今日该出城接献俘的队伍。他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打杨齐宣一顿,反正他是征南诏的功臣,此时绝无人敢处罚他。

如此行径,属实算是恃功而骄了。薛白却以此自豪,认为自己终于有了资格犯与王忠嗣一样的错误。

总之,这一顿拳脚,他把事情定性了下来,是儿女情长、争风吃醋,可以降低李隆基的警惕,容他找到最合适的机会把矛头直指安禄山……

出了皇城,只见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都在等着看献俘。

而在长安城外,袁思艺已带着大量的官员在列队迎接,场面极为盛大。

今年上元节李隆基没能与民同乐,终究在今日还是做到了。

薛白见了,不由心想,朝廷给足了南征的功臣们荣耀,但却不在意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功臣。

如今王忠嗣还在梁州养病,薛白路过梁州时与他见了一面,确是病得不能行路。

可在朝中众人看来,都不信王忠嗣是真病,只觉得他恃功而骄吧。

薛白赶到献俘的队伍面前,只见鲜于仲通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耀武扬威地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

在南诏时都没见他有这般英武过。

“薛郎,过来。”鲜于仲通也看到薛白了,招手道:“你就排在我身后。”

薛白却实在懒得过去,这一战真正有战者,如王忠嗣、王天运、李晟、曲环、严武等人,或在病中,或被留任剑南。今日出风头者,不过是鲜于仲通的心腹而已。

他没在御前揭破鲜于仲通在龙尾关的败绩,无非是知道李隆基不爱听而已,与之为伍便大可不必了。

“谢节帅厚爱,我愧不敢当,还是到后面去为妥。”

“我有话与你说。”鲜于仲通依旧招了招手,待薛白上前,略略倾身过去,道:“我听闻安禄山也派人来献俘了。”

“是,节帅从明德门入,他的人从春明门入,在皇城朱雀门前汇合。到时御驾会到皇城,亲自听阁罗凤谢罪。”

“凭什么?”

薛白问道:“节帅是问,阁罗凤凭什么能向圣人谢罪?”

鲜于仲通皱眉道:“杂胡凭甚与我一道献俘?”

薛白不知所言。在他看来,鲜于仲通对南诏、安禄山对契丹的功劳,半斤八两吧,都是把问题遗留到下一个朝代还不能解决。

“右相已查过,杂胡是虚报战功。”鲜于仲通道:“我等攀悬崖、穿毒林,血战南诏,到头来却与这等货色并肩,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兄弟吗?”

薛白配合着叹息一声,心想,自己对不起那些战亡者的地方太多了。

鲜于仲通放低声音,道:“将士们不满,我怕到时拦不住。你得圣人、贵妃恩宠,到时多担待些。”

“节帅放心。”

薛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是想把他当枪使,对付安禄山。

他倒也没有不愿意,这确实符合他的诉求。只是看能达到什么目的,是真能剥弱安禄山的势力,还是只是争功抢风头而已。

谈过此事,薛白不等鲜于仲通再要求他排在其周围,径直到了队伍后方。

阁罗凤正被押在一辆囚车当中,有气无力地站着,见薛白过来,目光便一直锁定在他身上,还唤了一声。

“薛白。”

薛白见他有话要说,干脆驱马到了囚车边。

“我很快要死了。”阁罗凤道:“但我想,我们都一样希望南诏能和平地臣服于大唐。”

“是吗?”

“我自私,叛乱是因为我想称王称霸。”阁罗凤道:“可我并不希望子孙步我的后尘。”

薛白笑了笑,猜想,如果不是自己保下王忠嗣。阁罗凤也许已实现了其称王称霸的理想。

“你认知很清醒啊。”

阁罗凤道:“你是聪明人,该知要让南诏臣服。兵戈之外,更该教化。故而,我想拜托你教化南诏。”

他担心郑回不能够保全他的孙儿,希望薛白能帮一把,话不必说透,说到这里,薛白已能明白他的意思。

队伍已开始向前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却沉默了一会,抬头看着巍峨的长安城门,像是入了迷。

“长安啊。”

阁罗凤忽然感叹了一句,流露出对长安的无比仰慕。

“我上一次来,还是我父亲刚被封为云南王,我代父入朝觐见,从那以后,我再没忘记过长安。”

“那你还反?”

“我不可能生活在长安,南诏才是我该待的地方,长安是梦中的地方。可人若总在梦里,若不是睡着了,就是死了。”

薛白能感受到阁罗凤对长安的感情,于是想着,安禄山该是也很爱长安吧,所以若得不到,宁可毁了?

慢慢地,队伍进了明德门。

囚车经过城门时,阁罗凤道:“你看,我来到梦中,马上要死了。”

“好吧,有道理。”

“我明知我来了会受尽屈辱而死。”阁罗凤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早早自尽吗?”

“再看一眼长安?”

“不。是为了让陛下高兴,他羞辱我,高兴了,才有可能放过我的子孙,不再对南诏兴师问罪。”

薛白道:“你很了解圣人?”

“别看我远隔千里,我把陛下摸透了。”阁罗凤道:“所以,我才敢反。”

“嗯?”薛白对这个问题颇为好奇,引导着他继续说。

“这些年,从云南太守府就能看出来,大唐已经不再像从前了。”

阁罗凤不知如何描述他的感受,想了想,说了个小事。

“前些年,唐军取安宁城的盐井,为的是以盐控制爨人,一开始,还知体恤蛮荒之人,慢慢教化。可渐渐地,唐官们只顾利益,对爨人也施以苛捐杂税。我每次见他们,你知他们谈论的都是什么?”

“钱。”

“是啊。”阁罗凤道:“他们最关心的,是给陛下进奉多少贡品。他们又能从中得多少。”

从天宝五载听到《得宝歌》开始,薛白就感受到了以天下供奉李隆基一人的热闹景象。原来这风气,在南诏都那般浓厚了。

“大唐已经不是以前的大唐了。”阁罗凤道,“我感受得到,所以我有勇气造反。”

说着,他渐渐悲伤起来,最后叹息了一声。

“我倒在了大唐落日的余晖里啊。”

薛白觉得他这个比喻并不贴切,可却能从中感受到大唐在迅速衰弱,对边境的威慑力远不如前,阁罗凤叛了,阿布思叛了,对契丹、奚的战事也连接受挫。

安史之乱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诸多叛乱中的一个……

忽然。

“大唐万胜!”

“万胜!”

朱雀大街上爆发出了欢呼声。

将士载誉归来,满城为之喝彩,赞誉声一浪接一浪。

四月初的桃花被采摘下来,装在花篮里,由美丽的少女挎着,在街边向道路中间洒来。

“薛郎!”

花瓣如雨,落在薛白衣襟上,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诗——冲天香阵透长安。

在薛白前面,是鲜于仲通的一个亲兵,很年轻。这亲兵从益州南下,确实也是经历了极艰难的行军、战斗,终于享受到了这样的荣耀,自然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他朝那些洒花的少女挥了手,欢喜至极。忍不住转过头,不由自主地与薛白道了一句。

“我真是太爱长安,太爱这大唐盛世了。”

薛白勉强笑笑,道:“是啊,大唐盛世。”

他在想,若没有改变,若这次依旧是鲜于仲通挂帅然后大败于南诏,数万将士埋骨洱海边,是否能让这盛世清醒一些?

也许能吧。

不对,还有杨国忠,以其人的德性,想必也会虚报战功。

即使没有杨国忠,以李隆基好大喜功的德性,也会有旁人虚报战功。今日,安禄山不就如此吗?

队伍快要到朱雀门前了,忽然,东面一阵锣鼓喧天。一支队伍向这边而来,有数面大旗迎风招展,第一面上写着“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几个大字。

周围百姓一阵欢呼,又拥过去看各种奇珍异兽。

“天马,这次也有天马吗?”

“看!好漂亮的白鹰!”

“……”

鲜于仲通原本还趾高气昂,听得动静,怕被抢了风头,连忙吩咐队伍快些前近,抢在范阳的队伍之前抵达朱雀门。

他进益了,在云南支援王忠嗣时就远没有这般果断。

剑南军得令,当即往前拥去。

袁思艺带来迎接的内侍们猝不及防,当即一阵大乱。

混乱中,薛白如局外人一般驻马而立,抬头看向皇城朱雀门城头,只见御伞已经高高插着了,金吾卫执守得密密麻麻。

旁人想到的是荣耀,是封赏,可他想起的却是王焊。

当时就是在这个城头上,王焊脱下裤子,扬起头,对着天下人高喊了一句“都是萎厥!”

再看世人有多健忘。

转眼间,圣人又敢再登上朱雀门了,满城欢呼着,为了看安禄山送来的几个小鸟。

沉溺于一点点小小的乐子,无数人不可自拔。

可笑的是,直到近两年之后,重回此地,薛白才发现,天下皆醉,唯有一个疯子才是最清醒的那个。

“壮哉大唐!壮哉大唐!”

鲜于仲通麾下的剑南军爆发出了惊人的大吼。

他们终于抢在了范阳军的前面,占据了朱雀门前最好的位置。

应得的,他们的主帅亲自来了,还押来了当今最大的叛徒阁罗凤,当然应该是他们排在前面。

囚车推到了最前。

阁罗凤作为失败者,感受了这欢腾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只好对着皇城大哭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他越哭,圣人越高兴,南诏的处境越好。

于是,哭声愈大,周围的笑声愈大。

薛白没有上前,依旧在后方看着这满城皆笑、一人独哭的情景。

在他的视线里,阁罗凤与王焊的身影重叠起来。

成王败寇,倘若再有一次,安知谁能称王,谁是疯子?

~~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高呼,李隆基终于御驾亲临了朱雀门城头。

薛白已下马,在皇城墙下站着,对这种上位者莅临讲话的场面已感到了乏味。

他目光看去,倒是看到了杨玉环的身影,只是隔得远,看不清她的面容。

之后,穿得万分隆重的杨国忠代表所有南征的将士禀报。

李隆基则下诏勉励、封赏。

“时有阁罗凤负德,潜有祸心,杨国忠、鲜于仲通、王忠嗣等,运彼深谋,累枭渠帅,风尘肃静,斥候无虞,不有殊恩,孰彰茂绩……”

薛白默默听着,不由在想那些同袍在做什么。

王忠嗣该还是在梁州养病,每天要看兵书;王天运估计在太和城练兵;李晟、曲环该是到陇右了,又赶到哥舒翰帐下效力;田神功、田神玉兄弟如今也在剑南独领一军了……

想着这些,过了许久,李隆基下了旨,宣布了对阁罗凤的处罚。

倒也没有极刑,只是斩首示众。

另外,其妻妾沦为歌妓。阁罗凤的续弦妻子便是据他所言,被张虔陀欺辱的那位。

李隆基如此处置,看似大度,但言下之意是,既说大唐官员欺辱了阁罗凤之妻,导致阁罗凤造反,那就让更多人能欺辱阁罗凤之妻。

阁罗凤牵挂甚多,不像王焊毫不在乎家人,因此显得有些窝囊,得知这处置,感激涕零。他在乎的是子孙与南诏,李隆基不继续追究,于他真算是大度的了。

他领旨谢恩,高呼道:“陛下宽仁!臣自知大罪,死而无怨!”

在这一声声“陛下宽仁”当中,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千古明君的风范,十分满意。

……

在这之后,便轮到了范阳军献俘。

刚刚被升迁为京兆尹的鲜于仲通脸上原本还挂着笑意,听说要让开位置,给范阳军过来,脸上便僵了一些。

他倒没什么反应,下令退到城门西侧。

“宣,范阳兵马使孙孝哲,觐见献俘!”

“起行!为圣人贺!”

范阳军遂开始往朱雀门前列阵。

围观的百姓纷纷伸长了脖子,期待着胡儿又献上什么新奇之物。

忽然,有几人冲到了城门前,大喊道:“我不服!范阳节度使根本就是虚报战功!”

“我们有证据,安禄山大败于契丹,虚报战功!”

围观者登时一片哗然。

金吾卫措手不及,连忙上前维持秩序。

然而,这一闹,剑南军中许多士卒就不乐意了,叫嚷道:“凭什么虚报战功的能让我们让开?!”

“我为大唐浴血杀敌!不与虚报战功者为伍!”

“……”

见此情形,鲜于仲通连忙喝止。

可军中之人难免脾气大些,将领们觉得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吃,一时竟没喝止住,急得鲜于仲通发了脾气。

“做什么?!马上给我停下,否则军令处置!”

之后,他目光似不经意地看了杨国忠一眼,又瞥向薛白,示意可以发作了……

今天在阅文年会,过几天再和大家说说经历~~

(本章完)

第368章 真功劳

“会予宿心,命尔为相,宜兼密启,式总如纶。可守右相、兼吏部尚书、集贤殿学士、修国史、崇玄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余职如故。”

这是今日朱雀门城头上,当众宣布的对杨国忠的封赏。

右相的职责他虽然早已经在履行了,可仪式带给人的则是不同的感受与荣耀。

杨国忠正在享受属于他的荣耀,偏要在此时被抢了风头,自是极为不悦。

他性情十分自我,如今官居高位,自是不愿再作隐忍,连脸上的不屑之色都懒得遮掩。

过去是唾壶巴结右相李林甫,如今本该到杂胡巴结右相杨国忠了。

待到鲜于仲通麾下的士卒们闹起来,陈玄礼亲自领北衙禁卫弹压,李隆基遂召杨国忠询问。

杨国忠领了旨,转头一看,向薛白招了招手,带着他一起上了城头。

“圣人息怒,鲜于仲通御下无方,我代他请罪。至于将士们之所以闹事,乃因有传闻称安禄山虚报战功……”

李隆基听了,脸色毫无变化,神奇的是,周围人马上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杨国忠知道圣人意在宣扬国威,早预料到此举会触怒圣人,但自以为能把握好分寸,此时被这气势一压,却还是感到了惶恐。

准备好的一些后面的话就被他咽了回去,眼珠转动,道:“是兵部侍郎韦见素,他查出了些端倪,曾向臣禀报,臣原本也不信,可没想到事情传开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让随侍在百官队伍当中的韦见素显在了李隆基面前,承担天子之怒。

“韦卿。”李隆基道:“你说,如何回事?”

韦见素当即出列上前。

相比于杨国忠,他有风骨得多,脸上是沉稳严肃的表情,语气不卑不亢,道:“河北真源县令张巡上了公文,称有逃兵回到真源县,详述了范阳军在西拉木伦河遭遇的惨败。”

听到“张巡”二字,李隆基想了想,对这个官员并无印象。

在开元年间,他还非常重视地方官员,常亲自接见州县令进行勉诫,可到了如今,面对冗长的县官名单,他已无能为力了。

“张巡?是何出身?”

“回圣人,是开元二十九年的进士。以太子通事舍人之职外任县令。”韦见素知圣人想问的是什么,遂又补了一句,道:“他非世家出身,与安禄山并无过节。”

说着,韦见素从袖子里拿出了几份口供,递了上去。

那位真源县令张巡做事十分仔细周全,口供详实,逻辑清晰,这几份证词其实有着很强的说服力。

但李隆基看都不看,目光只盯着韦见素的脸,要看透他到底揣着的是何心思。

如今李隆基的治国之道,只管用人,不管视事,那么多文书看起来复杂,而看穿韦见素则容易得多。

韦见素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李隆基脚前三寸的位置,坦荡地接受着这种审视,以示并没有私心。

如此一来,李隆基没能以天子之威压得韦见素退缩,场面反而尴尬起来。

杨国忠头埋得愈低,悄悄瞥了薛白一眼,示意他上前助韦见素一把。这畏缩、鬼祟的模样,衬得韦见素更像一个宰相。

薛白却没动,他想对付安禄山不假,但他不觉得今日这么做有任何作用,只不过是杨国忠、鲜于仲通之流为了出风头罢了。

冒然出头,反而会引得李隆基厌恶,起到反作用。

高力士捧着那一叠供状等了一会,见圣人没有任何要看供状的意思。遂转身把供状交在小宦官的手里,走到韦见素面前,劝说起来。

“韦侍郎,讨契丹是胜是败,这般大事,虚报得了吗?太荒谬了。”

“如此荒谬之事,如此大的罪名,若无实据,臣绝不敢胡乱指责。”韦见素道。

高力士催促道:“满城百姓都在看着,你非要因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损了大唐的天威吗?!”

韦见素与杨国忠商议过,今日不求能让安禄山失了圣心。唯求引发此案,阻止范阳军献俘。

一旦献俘,哪怕往后证实安禄山虚报战功,就未必会处置了;阻止了,圣人一时着恼,但等发现真相,怒火自然会转向安禄山。

这道理,韦见素已与杨国忠说得非常清楚了。现在,他需要杨国忠来担一担压力……

而此时朱雀门外的小小骚动也被镇压下去了,君臣在城头上所言亦不可能传出去。换言之,可以继续献俘了。

李隆基心思根本不在案子上,一心彰显大唐天子的丰功伟绩,愈发不耐,遂瞪了杨国忠一眼,手掌稍稍一挥。

只这一个眼神,杨国忠已吓得心底发虚,深怕自己的相位因此而丢掉,将韦见素的告诫抛诸脑后,主动道:“韦侍郎,目前既只有供词,事情暂不能证实,不该影响到献俘的大典,你先退下去吧。”

事到临头,这位宰相还是缩了头,这让韦见素有些心灰意冷,终于有了动摇。

薛白冷眼旁观这一幕,并不出乎意料,却对韦见素的表现有些刮目相看,想着这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然而,让他有些诧异的是,韦见素不仅没退下去,反而上前了一步。

“陛下,边镇健儿舍生忘死,杀敌立功,可朝廷若做不到赏罚分明,则让有功将士寒心,虚报战功者心存侥幸!”

韦见素却想得很清楚了,今日不管退不退,已是得罪死了安禄山,圣人也已经不悦。倒不如坚决到底,结果不会更坏,却能赢得更多的名望,因此,语气还坚毅了几分。

“臣请陛下详查安禄山攻契丹一战,以正军纪,方可使将士用命,扬大唐国威。”

杨国忠听了,感到圣人的怒火要被完全点燃了,又急又怕,恨不得伸手去拉韦见素。

下一刻,有人从他身边出列,站到了比他还靠前一些的位置。

“禀圣人,臣有事要奏。”

李隆基见是薛白又出来多管闲事,冷哼了一声。

薛白没有被这一声冷哼吓退,竟是道:“此事,臣想向圣人秘奏。”

“就在此奏。”

“遵旨。”薛白还是上前了两步,隔着两个禁军,尽可能地放低声音,道:“圣人已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故臣以为献俘不急于一时,今日剑南军将士既不满,闹出了事,何不借此敲打安禄山,恩威并施。”

李隆基智足以拒谏,根本就不需要人扮演这种出谋划策的角色,闻言只当是听了一场笑话。

他看着薛白,眼神像是在问:“教朕做事?”

薛白亦察觉到了这种情绪,遂再补了一句。

“臣惭愧,臣心计太深了,恐有损天子明德。”

说着,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已尽力了,眼下这情形,他想不出更多的说词能改变李隆基的心意。

李隆基轻呵一声,走到了城垛边,居高临下看着安禄山的献俘的队伍。

更外围,等着看奇珍异兽的百姓把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招孙孝哲过来。”李隆基淡淡道了一句。

“传旨,招范阳兵马使孙孝哲登城觐见。”

声音远远传来,旁人不知这是献俘的流程,还是圣人要询问虚报战功之事,纷纷翘首而望。

孙孝哲长得高眉深目,是个胡人,只是归附大唐比较久了,起了一个汉名。他登上城头,见礼之后,听得“虚报战功”四字,就有些发懵。

“愣着做甚?”李隆基见他反应,语态已轻松下来,似乎还笑了一笑,道:“朕问伱,可有此事?”

“圣人,我是契丹人啊。”

孙孝哲先是这般嚷了一句,接着才道:“如果大帅真的大败给契丹了,那我该投降契丹王才对,怎还会到长安来献俘?”

“大胆!”

换作旁人,只会说自己多么忠心,不会因胜败而改变立场。孙孝哲的一番话,听着就不忠心,而且还反问了圣人。

然而,李隆基却觉得这胡人直率实诚,摆手止住喝叱孙孝哲的宦官,又问道:“如此说来,安禄山并未虚报战功,是被张巡诬告了。”

“大帅打败了契丹大军,只是兵力不足,使得李怀秀逃走了。”

韦见素当即道:“既未擒得首领,如何称为大胜?又如何能证明安禄山没有虚报战功?陛下,不论如何,今日不宜让范阳军与剑南军一道献俘。”

孙孝哲面露茫然,问道:“朝廷没收到大帅报功的战报吗?”

“自是收到了。”杨国忠道:“此时所谈,便是指这战报上的功劳有假。”

孙孝哲根本不理会他们,只看着李隆基,道:“圣人,大帅现已大败奚人,俘虏奚王李延宠,怎么能说‘未擒得首领’?”

杨国忠、韦见素皆是一愣,对视了一眼,以眼神询问对方是否知晓此事。

怎么回事?

安禄山分明是惨败于契丹,如何成了灭奚?

薛白也有些诧异,目光打量了这两人之后移开,落在了袁思艺身上。

“李延宠?”

李隆基听了这名字,眼神中闪过一抹愠色。契丹王李怀秀、奚王李延宠是同一时间娶了他的外孙女,静乐公主、宜芳公主,又在不到半年就联络造反,杀妻反唐。

此事大大折损了李隆基在边塞的天威,他誓要将这两个叛臣押到长安处死。

故而,他遣最信任的安禄山来办这件事,只是多年来还未有结果。

“胡儿俘虏了李延宠?”他再问一遍,心里感到了一些的欣慰。

但,朝廷得到的安禄山的战报,只是说“重挫契丹”,并未提到灭了奚、俘虏奚王一事,这不对劲。

孙孝哲也是发呆了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禀道:“去岁十一月,大帅在西拉木伦河击败了契丹大军,连续追击,并向朝廷报功。朝廷批允之后,献俘的队伍在三月出发。但就在今年二月,大帅已直捣奚部,俘虏了奚王李延宠。遂派了驿马禀奏战功,同时派人着李延宠赶上献俘队伍……”

“胡说!”杨国忠道:“若真有这等大胜,朝廷如何能不知?”

孙孝哲是个莽人,竟不给他这个右相面子,道:“就是要问问国舅,报功的信使到哪去了?朝廷为何不知这场大胜?!”

杨国忠一听,便知这是要诬他隐瞒了安禄山的功劳。

分明是安禄山虚报战功,竟莫名其妙地倒打一耙,完全颠倒了黑白,简直岂有此理!

想到自己的手段居然会输给一个杂胡,他气得跳脚,道:“太荒谬了,军国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孙孝哲大声道:“范阳军是败了还是胜了,见了李延宠,不就知道了吗?!”

杨国忠张嘴想要反驳,结果却是无话可说。

连韦见素都变了脸色,心知孙孝哲既然敢当着天子的面这么说,那肯定是俘虏了李延宠。

安禄山分明是大败给了契丹,却不知如何能在短时间内重整兵力灭了奚?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他这个兵部侍郎与右相杨国忠一起,被看似蠢笨的安禄山摆了一道,安禄山显然是故意不肯事先禀报李延宠一事,为的就是给朝堂一个“惊喜”。

韦见素深感挫败,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白。

在他心里,要对付安禄山,薛白已成了一个颇可靠的合作对象。

至此,已没人能阻止范阳军献俘了。李隆基懒得再理会这些阻挠他展示功绩的别有用心之人,不耐烦地吩咐他们退下,叱道:“回头再罚你们。”

因南诏之战的功绩,他们定是不会在今日受罚,该给他们的荣耀一点都不会少。但在李隆基心里,他们构陷安禄山,妄图离间君臣恩义,信任感已是大为减少。

杨国忠心情低落,与薛白下了城头,忽然下定决定,咬牙道了一句。

“我们一定要搞死安禄山。”

~~

“献俘!”

范阳军灭奚的战报虽然被朝廷官员们隐下了,献俘的声势却十分浩大。

首先送进朱雀门的,是契丹王李怀秀的诸多宝物。

契丹王的十二神纛立于马车之上,有十二面旗、十二面鼓,据说可凭此号令契丹八部。报称这是安禄山击败李怀秀时,李怀秀弃旗而逃,被拾获的。

之后,还有王帐、毡毯、漆器,还有几头极为漂亮雄峻的海冬青。

十二神纛太高,进不了朱雀门,在力士们的呼喊声中,杆子被砍倒。

顿时间,满城欢呼。

“壮哉大唐!壮哉大唐!”

在围观的百姓中,娜兰贞也在看着这一幕。

她被薛白带回长安之后,便一直被杜妗着人看着。只等颜真卿回朝,详谈了吐蕃的情形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她。

今日则是娜兰贞由任木兰带着,前来瞻仰盛况。不得不说,她有被范阳军吓到,脸色都变得煞白,此时才知陇西那些强悍的兵马只是唐军的一小部分。在剑南、在范阳,都有着能灭国的兵将。

献俘前这个献礼的过程一直持续了很久,无数宝物被送入朱雀门,极能显得这天宝年间的唐军武德充沛,敢叛乱者,皆无好下场。

杨国忠见了,心头却是大火直冒,在心里骂道:“仗打得不好,报功又花样百出,狗杂胡。”

待珍宝都献给圣人了,之后被带到朱雀门前的就是许多的俘虏,男女老少都有。

……

李隆基稍稍眯起了眼,目光落在了俘虏中的一辆囚车之上。

囚车上站着一个血淋淋的高大汉子,有着栗色的卷发,浓密的胡须,远远都能看出眉骨很高。

李延宠曾经在长安城当了六年人质。那时信安王李祎征讨奚人大胜,李延宠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奚王降唐,后来,奚王过世,安禄山便奏请李延宠继任,才有了娶宜芳公主后杀她叛乱之事。

李隆基认得李延宠,乍然见到这个叛徒被俘获了,因兴奋,双手竟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让那狗崽子到近前来。”他甚至难得骂了脏话。

高力士没有担心放李延宠到御前是否有危险,他的圣人年轻时什么危险不曾经历过,领了旨,便亲自去安排。

他下了城头,路过薛白身边时,薛白上前问了一句。

“高将军,竟擒获了李延宠,是否请卫国公主、信成公主以及她们的驸马来?”

卫国公主便是宜芳公主的母亲,必是想要亲眼看看杀女儿的凶手受刑。

就连高力士,方才都只顾着圣人的心意,忽略了这一点。见薛白竟还记得,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若薛白真是废太子李瑛之子,惦记着此事便有了理由。

“薛郎重情义啊。”

这般感慨了一句,高力士安排人去请两位公主,继续走向李延宠。

薛白觉得安禄山俘虏奚王之事太过突兀,心中好奇,便跟了过去。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了大胜仗却来不及传递战功的情况不常有。薛白又不认为是杨国忠隐匿了安禄山的功劳,那必有蹊跷。

安禄山经常哄骗那些小酋长到帐里喝酒,然后坑杀或俘虏。但李延宠不像是会轻易被骗的人,那又是如何被俘的?

薛白打算当面问一问。

高力士没有禁止他跟着,反而边走边提点了他几句。

“我知你这竖子执拗,但休得再忤逆圣人心意,否则我亦帮不了你。”

“高将军提点的是,只是为了社稷好,有时该敢言直谏。”

“社稷还轮不到你操心。”

待走近了囚车,便见李延宠遍体鳞伤,已奄奄一息。

“高将军认得他吗?”薛白问道:“真是李延宠?”

高力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近了,甚至踩上了囚车,也不嫌那血腥与汗臭味,凑近打量了一会,方才点了点头。

“确是李延宠不假。”

如此,便排除了安禄山找人假扮俘虏冒领功劳的可能。

薛白遂也上前,向李延宠问道:“你如何被俘的?”

李延宠有气无力,眼皮都耷拉着,闻言并不回答。

“带他下来。”高力士吩咐道。

“喏。”

当即有士卒上前,打开囚车,将李延宠架了下来。

那偌大一条汉子,此时连脚也没力气迈,加上手脚上还有沉重的链子,被拖着才能走动。

“走吧。”

高力士并不与李延宠问候好久不见,也懒得奚落他。转身,回城头而去。

快到朱雀门,薛白没了再继续观察的机会,走回了剑南军的队列。

忽然。

李延宠的双手用力一挥,铁链猛地砸在一个押送他的士卒脸上。

他不管不顾,径直一扑,扑倒了高力士,用手中的铁链去套高力士的脖颈,想勒死高力士。

他极为凶悍,自知没有活路了,前面演得奄奄一息,在最后关头奋起全力,为的就是杀掉一个重要人物,让大唐知道奚人不是好欺负的。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李延宠却已展露出了惊人的气质。

另一辆囚车里,阁罗凤见了,呆滞在那里,心里十分佩服李延宠敢于拼杀,他却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他不能连累了他的子民。

“别伤他!”

竟是高力士大吼了一句。

粗重的铁链已经死死压在了他的脖颈上,他眼看周围的禁卫拔出刀要杀李延宠,连忙制止。

圣人要亲自羞辱,不能让李延宠死。

高力士原想凭力气自己挣脱出来,但他已老了,结果没能马上做到,被勒得满脸通红,已喘不过气来。

那些禁卫丢下刀,努力去拉开李延宠,一时却没拉开。

“噗。”

忽然,一支箭钉在了李延宠的背上,溅起血来。

李延宠的力气当即就泄了,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皮革囊。

也像是身体里的元气漏了一般。

高力士终于挣脱了出来,艰难地喘着气,抬头向城头看了一眼,竟见李隆基亲自持着一柄弓。

圣人以一箭亲手杀了李延宠,这一幕,让高力士仿佛回到了过去。

场面还是很混乱,有人把李延宠拉开,有人保护着高力士远离,有人已开始赞颂圣人箭术无双……

混乱中,薛白快步赶向李延宠,只见他面如金纸,生命力正在快速地流失。

“你是怎么被俘的?!”

李延宠瞪大眼,本没想着回答。

但薛白没有放弃,继续问道:“安禄山不该这么轻易就俘虏你,他如何做到的?”

李延宠瞪着眼,脑子里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听了薛白这句问话,忽然,他眼睛一动,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本,还以为是唐朝廷笼络了契丹,才能让李怀秀亲自来诱骗他,但这样看来,这并不是唐朝廷的国策?

李延宠喉头滚动了几下,开口道:“我不是被安禄山俘虏的……不是……”

声音越来越小,薛白附耳过去听。

“是他们……诈……”

过了一会,耳边再没有声音,薛白一看,奚王李延宠已经就这样死掉了。

但他想说的,薛白大概已能猜到——安禄山也许已与契丹勾结起来了。

这是历史有了改变?或是叛乱还在继续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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