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求订阅)

钱进的劳保鞋底踩过一道道冰碴子,薄薄的鞋底搁的脚底板发疼。

但他宁可受这份罪也不去走旁边压瓷实的雪道。

积雪凝滞已经结冰,一不小心上去就是摔个大马趴成为笑柄。

然而他不能成为笑柄。

因为他是有可能要成为甲港大队新任大队长的人!

钱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胡顺子抡着铁锹在铲搬运道上的积雪。

锹头刮过冰面的锐响像是指甲抠玻璃,让人压根发酸浑身猛起鸡皮疙瘩。

“小钱你回来了?”老拐叼着烟屁股从一个仓库探出头,赶紧出来打招呼,“付科长找你是去干嘛了?是去喝大茶吗?”

二彪赶过来,用冻裂的手掌拍打钱进的肩膀:“政工科那帮笔杆子没给你上老虎凳、灌辣椒水?”

“咱供销总社又不是渣滓洞。”钱进跺着脚往铸铁炉子跟前凑,炉盘上的铝壶噗噗冒白汽,他伸手烤烤火,“瞧你们说的,怎么还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呢?”

“嘿,小钱……”

“钱哥你回来了……”

“钱总队,有没有什么事?”

其他工友看到他后纷纷扔掉手头活计赶来问候他。

钱进很感谢大家的关心,把情况做了说明。

魏雄图摘下劳保手套拍打钱进裤腿上沾染的灰渣,疑惑的问道:“让你去做题?这是什么意思?”

“政工科好几个人找我谈话,问你是不是偷偷往鬼市卖《参考消息》。”二彪严肃的说。

胡顺子给他一脚:“滚蛋,这时候少胡扯,你小子比我还不靠谱呢。”

他们都不明白政工科调查钱进的目的,出于关心便一起集合到办公室聊了起来。

铸铁炉子上的铝壶噗噗冒着白气,李成功用搪瓷缸给钱进倒了杯热水。

钱进道谢,把试卷题目给众人说了说,然后问道:“你们说是不是上头准备让我当大队长?”

哄堂大笑开始。

胡顺子摸摸他的头笑道:“你还挺有志气,准备绕过我这个工头直接跳到大队长的宝座上去?”

“其实你这想法还是保守了,你应该猜测他们是不是想让你当社长。”

“要当大队长,得是党员吧?”老拐掰着冻裂的手指头认真琢磨起来,“我记得你连入党积极分子都不是呢。”

魏雄图陡然抬头:“或许是钱总队的家庭成分好呢?三代贫农能顶的上个党员吧?”

墙上的双铃马蹄表开始报时,铛铛声盖住了钱进的讪笑:“我祖上是纯纯的资本家,估计他们剥削过的贫农都不止三代吧。”

魏雄图没话说了。

他还是头一次碰上家庭成分比自己还差的同龄人。

然后他又觉得不对。

怎么钱进成分这么差,还能在街道当队长?甚至他还能分到两套房子呢!

怎么人与人的差距,能这么大呢!

钱进也觉得自己当不了大队长,不管是资历、能力、成分还是身份,他确实跟大队长的职位差很远。

实际上他也不想当什么大队长,搬运工身份是他的跳板,他要去干销售或者采购。

但试卷考题确实给了他这种感觉。

胡顺子笑话完他后要离开,走了两步突然疑惑的回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钱,下雪那天你来上班迟到了,你说怎么回事来着?”

钱进说道:“有个戴红袖章的老工人找我去饮品区搬啤酒和汽水来着,我忙活了半晌午所以迟到了。”

胡顺子脸上渐渐露出惶恐。

李成功疑问:“咋了,胡工头?你情绪不大对劲呀,碰上什么倒霉事了?”

胡顺子给他一记老拳:“你他娘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碰上什么倒霉事了?”

然后他又迟疑的说:“不过你小子还真说对了,我可能要倒霉了!”

“那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也有个老工人截停我来着,让我去饮品区帮忙。”

“你没去?”李成功问道。

胡顺子瞪他一眼:“这不废话吗!我能去吗!”

“饮品区有光头的队伍专门负责,跟咱有什么关系?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那天又下雪,去搬饮品最是容易吃力不讨好!”

李成功点点头:“是这么个事,你没问题呀。”

魏雄图无语了:“小李,你还不明白工头的意思吗?”

“他觉得那可能是上级领导给他的考验!”

胡顺子顾不上干活,抓起棉帽子往外跑,急匆匆跑去其他几个小队打听情况了。

钱进没多想。

他对给搬运工当领导没什么想法,不期待所以也不焦虑。

但上班期间他还是心神不宁,总是去海鸥亭看看有没有人在等待。

一个白天,海鸥亭空空荡荡。

等到钱进下班了,这时候天色也黑了。

码头上的探照灯亮起来,钱进不死心,又去了一趟海鸥亭。

他一边走一边用冻僵的手指抠裤腿上沾的沥青,下午运输沥青这活是真要亲命!

天气冷,海鸥亭檐角上的铁马挂着冰棱子,八角绿漆铁皮桌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要走。

可刚转身敏感的注意到桌面有变化。

他急忙走过去一看。

本来空荡荡的桌子上被人拍了一堆雪,雪层上有手指写下的O和HO字符。

化学老师来过了!

此外雪层里还半埋了一张纸,他抽出一看是张俄文版的《元素周期表》,边角焦黑似被火舌舔过。

钱进收起《元素周期表》往四周看,地上有脚印,他顺着脚印推着车子飞快的追。

还好,他来的挺及时。

钱进看到一个弯腰抄手的身影在踽踽独行。

这应该是个老人,身上穿着露出棉絮的蓝布袄,腿上裤子单薄,冷风往裤腿里灌,灌的他摇摇晃晃。

“老先生等一等。”钱进赶紧喊。

老人回过头来。

路灯下他的眼镜镜片已经碎了,镜腿用麻绳绑着。

粗略一看竟然有点艺术感,这位像是从《青春之歌》里走出来的老教授。

钱进热情的问道:“您好,您是一位化学老师吧?是不是您跟人约在海鸥亭见面?”

镜片后眯着的眼睛瞪大了,老人问道:“是你吗?”

钱进说道:“对,我收到了一张纸条,说是有一位化学老师约我见面。”

老人听后纳闷了:“啊?我也是收到了一张纸条,说是有个校长约我见面,想要雇我去给学生讲课。”

两人对视一眼。

都猜出了对方的小九九:他们不想跟黑市扯上关系。

这样两人尴尬一笑,老人先说道:“天气冷,你跟我去我工作地吧,隔着这里很近,咱们慢慢谈。”

路上双方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老人叫宋致远,他就在甲港临近的五台山街道烧锅炉。

之所以白天没能来,是因为他当时在上班,下班后赶紧来了一趟。

蒸汽裹着煤灰从铁门缝涌出,钱进跟着宋致远钻进锅炉房。

墙上挂着1974年的《抓革命促生产》日历,开门的风一吹,日历摇曳露出吊着藏在下面的一本书。

《无机化学》。

钱进去看了一下,这书扉页钢印被墨汁涂抹过,XXXX化学系资料室的前面被涂掉了。

见此钱进大吃一惊:“您不会是大学的化学老师吧?”

宋致远随手在煤堆上拿起块煤来,在地上飞快的画了几个图案。

钱进的化学知识上大学那会就还给中学老师了,他连蒙带猜的问:“这个是苯环吧?”

他只能认出这一个。

宋致远笑了起来:“你还知道苯环?今年要考哪个大学?”

钱进摇摇头:“我不考大学,我已经工作了。”

宋致远立马劝说他要考大学,理由充分。

钱进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身上有挂,所以不想去大学浪费时间吧?

有念大学的四年时间,他估计都干到市供销总社社长的职务了!

不过他也有理由。

他把自己办起学习室的事情告诉了宋致远,开玩笑似的说:

“您不是说上了大学,同窗就是人脉关系吗?”

“我现在组织了近六百号学生备战高考,一旦他们全考上大学,我就有六百个大学生的人脉关系了。”

宋致远听了他的话后很震惊。

容纳六百号学生的学习室!

这是大手笔,多少工厂都办不成的大手笔!

两人正在聊着天。

又有人磨磨蹭蹭的找来:“宋老师,能不能找您问点化学课的难题?”

宋致远毫不客气的说:“我懂什么化学?就是个臭烧锅炉的而已。”

“你去问煤老师吧,以前你们不是说这些黑煤块子比我对社会贡献更大吗?那你们有问题就问煤老师。”

青年尴尬挠头。

宋致远脾气很大,毫不客气的关上门。

他冲钱进举起手,火光映亮他右手的畸形手指:“跟人起冲突,我不服输,被人用老虎钳拧的。”

“那时候他们说我掌握的知识有问题,让我来给街道看锅炉,说这些黑疙瘩听不懂我的毒草理论。”

说着他用脚踢了踢煤块。

钱进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怨气。

这很正常。

但他感到奇怪:“烧锅炉是街道上不错的工作,我们居委会烧锅炉的周师傅可牛了,谁得罪他,他就不给谁家里打水了。”

宋致远笑了起来:“他肯定是成分过硬,并且还是有编制的正式工。”

“我不行,我干了十年多的临时工,就是个出大力的。”

钱进说道:“既然这样,您要不要去我们学习室当老师?”

“我们那里也没有编制,但有学生的尊敬和工资。”

“工资标准按照八级工的标准给!”

他能看出这位老师水平很高。

比魏清欢要高。

宋致远闻言吃惊。

即使如今距离高考已经没多少天了,他拿不了几天的工资,可人家能给他八级工的待遇还是很了不得。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拒绝了。

钱进对于邀请他就职很有信心,因为他知道宋致远内心深处渴望这样的工作。

否则大冷天他不至于一下班赶紧跑去海鸥亭,并且在没有等到约定者的情况下,在雪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果然,宋致远提出了条件:“让我去,行,工资少一些也没事,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在黑市有关系吧?帮我搞一点奶粉!”

钱进立马说:“我跟黑市没有一点关系,不过要搞奶粉太简单了,我在供销总社上班,可以托朋友帮你搞到奶粉。”

“另外我能搞到侨汇劵,去友谊商店或者百货大楼的侨售专柜也能买到奶粉。”

宋致远顿时欣喜若狂。

钱进好奇的问他:“宋老师,您怎么需要奶粉呀?是给孙子或者孙女用吗?”

宋致远笑道:“是给儿子用。”

他从兜里掏出个碎布手缝钱包,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照片给钱进看:

“前些天刚收养的一个孩子,天生有条腿发育不全,爹娘不爱养就把他给扔了,我已经没了儿女,觉得这是一桩缘分就给收养了。”

钱进看照片,上面宋致远抱着个襁褓在呵呵笑。

他点头说:“明白了,您直接跟居委会请假吧,或者说您要是不好请假我找人帮你说一下。”

“奶粉的问题你无需担心,最晚明天上午就有人给您送过去。”

宋致远听他说的笃定,顿时就满口答应要回去换衣服跟他去学习室。

现在学习室里缺老师。

魏雄图一下班就赶紧蹬着自行车向泰山路狂奔。

但他还没靠近学习室被拦下了。

向红母亲穿着褪色的列宁装,怀里抱着个印有‘魔都’字样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用红漆涂的喜字已经斑驳。

“大雄呀,救命呀。”向母的哭腔像生锈的门轴,让魏雄图不寒而栗。

旁边还有向红父亲和向明。

向父戴着狗皮帽,手里拎了个网兜,里头两瓶老酒在磕磕碰碰。

向明缩在阴影里,回力鞋尖不耐烦地踢着墙根的煤灰。

魏雄图被拦住去路只好下车。

寒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默默的往棉手套里哈热气。

向母见此立马将自己脖颈上的羊毛围巾摘下来要给他围在脖子上:“天冷,瞧把孩子冻的。”

魏雄图急忙后退。

他寄宿向家时,就在去年的差不多这时候,曾因不小心把这条围巾弄到地上挨过一记火钩。

向母不在意他的态度,还很关心的说:“你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

“还记得不,去年冬天你发烧到四十度,还是你舅妈拿了家里鸡蛋给你冲了糖水喝,才退烧的。”

向母掀开饼干盒给他看,里面保存的是红糖。

同时她冲向明喊:“小明,快过来叫哥呀!”

向明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直接抱起双臂进行示威。

“魏老师现在出息了。”向父忍不住的阴阳怪气,“咱别在这里干站着,去魏老师家里坐坐,我给魏老师带了好茶,咱泡个热茶喝去去寒。”

听到这话,魏雄图下意识去抚摸手背的几个伤疤,

那是去年冬天他洗碗时候不小心打碎碗,面对向家人的责骂天天解释说天冷手冻僵了没拿住碗才摔碎的。

结果听了这句话,向父故意用开水给他手背上烫起好几个燎泡。

燎泡没有恢复好,如今留下伤疤。

他依然沉默。

向家三人有些挂不住脸。

向明直接冲动的说:“装什么蒜!你记恨我妈让你睡厨房是不是?不愿意帮忙是不是!”

魏雄图懒得搭理三人,叹气说:“我只是在学习室当兼职的老师,并没有管理权,向明要进去找我是没用的。”

“你们家里不一直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吗?现在我也没用。”

向明的回力鞋踢飞块煤渣,他冲出来喊道:“谁要进你们的狗屁学习室?是我爸我妈被抓了,你去救他们出来!”

魏雄图一愣。

什么玩意儿?

向母说道:“对,大雄啊,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个什么,你大舅什么人你最清楚,他能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你找帮你搬家那个朋友好好说说,让他把你大舅喝舅妈放出来吧。”

向父哼了一声:“就是去黑市换点东西而已,你偷家里鸡蛋吃的时候,我们也没扭送你去治安所不是?”

魏雄图抬起手皱眉问:“等等,我大舅和舅妈怎么了?他们被抓到哪里去了呀?我不知道!”

向家三人以己度人,坚决不肯相信他会不知道这件事。

向明气呼呼的吼道:“装蒜,你就要装蒜是吧!”

魏雄图也生气了,说道:“我没装蒜,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大雄啊,你非得逼着奶奶给你下跪吗?”向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三人根本不信他的话。

魏雄图说道:“你们先听我说,我完全不知道……”

一听这话,向母咣当一下子真给他跪下了!

这把向明的脾气点燃了,他一脚踹在自行车上吼道:

“难怪我妈说你是条养不熟的狗,这两年我家里的饭还不如喂狗!”

地面很滑溜。

魏雄图不好发力,自行车被硬踹后他扶不住车,整个人连同车子一起摔翻在地。

不远处学习室大门被推开,魏清欢铁青着脸冲出来。

她下班后坐公交车过来所以快,然后发现哥哥比往常来的晚,就去门口看,刚才便看到了向家人围着哥哥的情形。

只是她跟向家人没关系,双方又互相看不过眼,所以她没露面。

如今看到哥哥挨打她勃然大怒,重重的推门飞奔出去。

外套在门上挂了一下,好几颗纽扣迸飞出去,擦着墙上的‘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在水泥地上滚出清脆的响。

这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此刻像头暴怒的雌豹,厉声道:“你敢动我哥!”

她顺手抄起根木棍甩向向明,向明抬起手臂格挡被敲了个正着,其实并不重,只是根甩出去的棍子落下时候拍在棉衣袖子上而已。

魏清欢本意是想先把他从哥哥自行车旁边逼退。

向明甚至没感觉到痛,毕竟冬天穿的厚实。

可向母看到外孙挨打顿时发出公猪被憔时候独有的哀嚎声,爬起来去撕扯魏清欢。

向父举起装了老酒的网兜砸魏清欢的头。

刚站起来的魏雄图大吼着扑上去。

魏清欢不是张爱军那等战斗力彪悍的狂人。

她避开向母的铁爪后没避开向父的网兜,肩膀被酒瓶狠狠砸了一下,砸的她下意识用牙齿咬住嘴唇来忍耐痛楚,同时甩手给向父一个大逼兜将他甩了个趔趄。

但这样向母撕扯住了她的衣服,要去拽她散落的黑发挠她脸。

而向明则架住了要去打向父的魏雄图,伸腿将他绊倒在低。

学生们这才惊觉变故。

第一排的青年们推开桌子冲出去,后面的学生也往外跑。

桌椅被推翻,大门被推开。

青年们跟洪水似的涌出去!

“大魏老师和小魏老师挨打了!”

“干他娘的谁啊竟然敢打到咱学习室地盘上?老子弄死他!”

“嘿,向明你小子竟然来报复大魏老师?兄弟跟你划清阶级界限,今天必须用人民铁拳喂你一头包!”

向明将魏雄图撂翻在地骑上去挥拳,最快的一个青年跟野狗一样冲上来,跑的太快刹不住车,将两人一起撞翻在地。

不过魏雄图已经翻了,所以他不亏。

更多的青年杀到。

这年头的青年都是街头混战出来的,下手凶狠。

有人直接用捆印刷纸的麻绳勒住向父的脖子,其他人拽住他胳膊小腿,直接给他一个人力五马分尸。

三个纺织厂女工按倒向母,其中一个彪悍的胖姑娘坐在她身上将她老奶压瘪成烧饼,抬手来回给她吃大逼兜。

向明被人拎起来一拳撂翻,又被人拎起来一拳撂翻,如此反复,脸蛋迅速被催肥一圈。

“把他们抓起来,别打了!”魏雄图捂着眼睛站起来喊。

魏清欢挺直腰,将手腕上的发绳快速摘下来挽起头发成马尾辫。

她也喊道:“停下,都别打了——让我来!”

向明狼狈的爬起来。

打眼一看。

自己的女神抬起梦寐以求的大长腿结结实实在他胸口来了一下子。

又被撂倒了。

一辆自行车快速的骑过来,车上人喊道:“怎么了?都停下、停下,怎么了!”

车后座的老头吓得死死拽住他衣服后背:“钱校长,稳着点!这地上都是积雪你别滑倒,我老胳膊老腿会断掉的!”

自行车很稳的停下。

宋致远松了口气。

然后就看到钱进横腿从后座扫了过来……

“哎哟我的娘!”老头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还好穿的厚实加上旁边有人,他滑了一下没完全摔倒被人扶住了。

钱进很尴尬,这么下车习惯了,加上这会着急他忘记后座还有人了!

他索性假装忽视了这点,快步走上去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在——嘿,向明?”

向明的胖同学说道:“对,钱校长是向明,这小子不是玩意儿啊,准是想进学习室结果进不来,他找大魏老师的麻烦……”

钱进却猜到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他想让学生们冷静先回去学习,由他来处理这件事。

结果有好几个人喊:

“还打了小魏老师……”

“我看见了,是用酒瓶砸的小魏老师肩膀,肯定很严重……”

“小魏老师挨打了……”

钱进立马将冷静抛到九霄云外。

向明爬起来叫道:“你有种!”

“我他娘当然有种!我要是没种你哪来的!”钱进掐住他脖子咣咣两记老拳。

向明这次成了不倒翁。

宋致远看的心惊肉跳,弱弱的问右:“同学,你们真是准备参加高考的不是准备打仗的?”

有没获得打人表现的青年着急的问:“这老头哪来的?”

“是不是那什么向明的爷爷?”

又有扶着宋致远的女生说:“不是,老同志是校长骑车带回来的。”

好几个青年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宋致远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钱进扶着魏清欢已经问清楚了情况。

没说的。

“把人给我绑起来,扭送到治安所去!”

“打人打到我泰山路治安突击队头上来了?必须判刑!”

“大魏老师你和宋教授主持大局,我先跟小魏老师去处理这件事!”

魏雄图奇怪的问:“宋教授?”

好些学生也左右打听:“哪来的教授?”

宋致远苦笑一声,抬起手说:“我是略懂化学的宋致远,同学们好,你们可别打我,我上年纪了,不抗揍!”

有偷笑声响起。

钱进点了几个强壮学生,将向家三人绑在一起推搡向治安所。

向母哭哭啼啼的冲魏雄图说:“大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魏雄图要往上冲被学生拽住,他脱下鞋砸向向母。

钱进偷偷对魏清欢说:“我这大舅哥怎么娘们唧唧的?”

魏清欢也偷偷说:“比我这娘们还不如,以前住大学家属院的时候,我们孩子打架都得我护着他。”

“不过他要是被逼急了会不顾一切。”

钱进说:“兔子急了会咬人。”

魏清欢冲他挤挤左眼,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三人被送去治安所。

黄永涛一听是来学习室打老师的,亲自坐镇要审三人。

魏清欢指着左肩说:“我这里被他们用酒瓶砸过,很疼,我想应该出了点问题。”

派出所有女文员,带她进办公室一看,出来后说道:“青肿了,淤血很厉害。”

钱进急了。

他还不知道这茬呢。

否则能这么轻松放过向家三口?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

钱进摁着向明开始挥拳:“你交代不交代!交代不交代!”

向明捂着头惨叫道:“交代什么?你让我交代什么?”

“是我爷爷砸的魏清欢,不是我,你打他、打他去呀!”

程华将钱进拉开,钱进给他一脚:“还不交代!”

黄永涛亲自给几人做笔录。

他对钱进说:“怎么着?要不要私了?”

钱进坚定的说:“按照最狠的办,这算群殴了吧?”

黄永涛安抚他说道:“总得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来处理,未构成轻伤以上的纠纷多通过调解或行政处罚解决。”

“你不接受调解,那就对殴打他人者处5到10日拘留并罚款200到500元。”

钱进很失望:“判的这么轻?”

黄永涛说:“咱得依法办事,行政处罚就是这样,除非殴打对象为老人、孕妇等特殊群体,可以把处罚加重到10到15天。”

“考虑到老师的情况也比较特殊,那我申请个拘留十天、罚款五百的顶格处罚力度吧。”

钱进同意了。

向母撒泼打滚的哭。

但没用。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全被抓了……

(本章完)

第110章 关于钱进同志任职的决定(求订阅)

加急给魏清欢做了笔录,钱进带她回家先处理肩膀上的瘀伤。

马路两旁和楼房背阴处,积雪承接了月光越发的洁白。

肾上腺素的功效已经过去,魏清欢连走路的时候都要皱眉。

她下意识想揉一揉肩膀,钱进摁住了她的手臂:“别动,绝对不能碰伤口,我们马上回去上药加冰敷,尽快恢复正常。”

魏清欢微微侧头借着月光端详他,看到了一张认真的脸和下颌处发青的胡茬,忍不住发出一声笑。

钱进白她一眼:“笑什么呢?”

“笑你大惊小怪啰。”魏清欢轻声说,“没事的,我有经验,以前我肩膀挨过一记锄头,当时肿的跟馒头一样高,可我还是照样出工。”

“我有数的,这次没上次严重,我还能去讲课。”

钱进又心疼又恼怒:“还讲课呢,你得请假,哪里都去不了,卧床休息!”

魏清欢又笑:“我不是林黛玉那样的病美人,不是话本上的佳人小姐,我是坚强勇敢的新时代妇女,你不要担心啦,真的没事。”

钱进瞪她:“这事你必须听我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远处天主教堂的钟敲了7下,有夜鸟受惊乱窜,枝头的积雪簌簌坠落,碎在她发梢结成冰晶。

魏清欢要扫头发,钱进又摁住她胳膊:“别动,我来。”

钱进扯开劳保手套,指尖触到她细腻光滑的黑发。

雪花不小心被扫进她领口。

女老师哆嗦了两下,雪白的后颈处雪花融化,多了几滴晶莹。

两人踩着结冰的路面往家走,老式路灯在雪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钱进理直气壮的扶着她。

来往自行车上的骑士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有人借着灯光看清魏清欢的脸,顿时哀嚎一声:“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魏清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钱进:“别动……”

“这次没动!”魏清欢好气又好笑。

进了黑漆漆的楼道,钱进索性揽住她腰肢:“小心别踩空了,你肩膀不能再有意外。”

魏清欢头低的更厉害。

她的衣服在打颤。

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说:“我自己能行,真是小事。”

钱进说道:“别小看这些伤害,你是姑娘家,本来气血就虚,如今受伤更是伤气血,得认真对待。”

“你去里屋,我回去拿药。”

迅速回到205,他用金盒买了点药,外敷内服全买了。

这方面他略懂。

因为他以前送外卖偶尔会摔倒,跌打损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麝香活血化瘀膏、多磺酸粘多糖乳膏搭配后药效不比云南白药差。

口服药用活血止痛胶囊、三七片,能止疼还能祛瘀。

钱进将铸铁炉子挪到里间,火焰熊熊,热量滚滚。

魏清欢背对窗户坐着,两条长腿晃呀晃,发现钱进进屋后她脸颊迅速变红。

小瓦数的灯光把她的侧影拓在‘井岗山会师’的挂历上。

接着,挂历上又出现了钱进的身影。

两个身影会师了。

“你得把毛衣褪一下。”钱进往掌心哈气,白雾在玻璃窗上迅速结成霜花。

魏清欢声音发颤,着急的说:“我自己来。”

她的额头浮出了细汗,脖颈处的青筋随吞咽微微起伏。

钱进严肃的说:“你这是肩胛骨斜方肌受伤,右手够不到,反而过度拉伸更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这句话什么意思他不懂。

反正他已经尽自己所能,把关于肩膀受伤的医学术语,全给说出来了。

魏清欢慌张起来,连连摇头。

钱进将便宜老爹遗留的《赤脚医生手册》拍在她身边,说:

“我现在是医生,你严肃一些,不要乱想,医者父母心,不是,医者眼中无性别。”

魏清欢鼓起腮,用右手捏着衣领不配合。

钱进说道:“你看你额头上都疼出汗水来了,必须得抓紧时间治疗,不能耽误了。”

“我明白你不好意思,但我现在是医生嘛嘿嘿,咳咳,你是病人,咱就治病吧。”

“其实现在要是有女同志在,让一个女同志给你抹药也行,现在不是没有嘛。”

魏清欢横他一眼:“你少来,我头上才不是疼出来的汗水,是被你吓的。”

她又再次低下头:“我们认识才没有多久……”

钱进明白她的意思,很坚定的说:“但我会娶你!我肯定要娶你的!”

魏清欢猛然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她咬咬嘴唇没有移开目光,仔细看钱进。

钱进郑重点头。

魏清欢又低下头,小声说:“去关上灯,月亮、月光够亮的了。”

钱进差点扯断灯绳。

他回来的时候,魏清欢已经解开了外套扣子,她自己用食指勾住领口往外轻拽。

忍不住的倒抽一口冷气。

确实很疼。

小半片后背露出来,她的手臂张合时候,一片薄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蝶翼。

伤口在左肩胛骨正面,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白的像路上积雪。

细致锁骨凹陷处肌肤雪白滑腻,恍若天然盛放珍珠的贝床。

往后看,淤血已经浮现出来,晕成紫海棠色。

钱进用棉球蘸酒精画圈擦拭,凉意激得她后背浮起细小的疙瘩:

“我先消消毒,那个,你没有伤口所以用酒精最好了,酒精蒸发发凉可以起到收敛血管创伤的作用。”

“疼的厉害你咬这个。”他英勇的把手腕伸给魏清欢。

魏清欢右手握住他手腕拉上来,还真咬了一口。

轻轻的咬了一下。

钱进硬是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手指肚沾了药膏在皮肤上轻轻滑动,魏清欢的头越垂越低。

钱进突然发现她耳朵后面有粒可爱的朱砂痣,在月光下像未燃尽的香火头。

他轻轻碰了碰。

魏清欢立马拍他的胳膊:“别乱碰,那里没有受伤,我很清楚。”

钱进讪笑:“我以为是出血了,原来是一颗痣。”

两种药膏抹上。

他又用绷带给使劲缠了两层。

这是压迫止血法,很有用。

这个过程是最疼的,绷带压迫了伤处,魏清欢后腰弓起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然后她偏头咬住马尾辫。

但发丝间还是漏出了压抑的呜咽。

钱进用毕生巧劲给绷带末端打了个蝴蝶结歪在肩头。

他帮魏清欢整理衣服,手掌无意擦过她肌肤。

女老师脊背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汗珠顺着蝴蝶骨滚落,整个人的脖子都红了,耳尖更是红得能滴血。

钱进看去,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了当初罗慧娟送来的大红虾酥糖。

窗外北风扑打窗户玻璃嘭嘭响,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很浓重。

魏清欢不经意间看到了钱进的目光,赶紧将衣服拽紧,哆嗦着说:“别、不能,会被抓起来判刑的!”

钱进不说话。

他去倒水让女老师服药。

女老师深感委屈,伸手推开他的胳膊:“你干嘛不出声了?你生什么气?”

钱进更委屈,说:“我哪里生气了?我是用所有的力量克制自己扑倒你的欲望呢!”

“现在我克制不住了……”

他冲魏清欢撞开双臂作饿狼扑娘姿势。

魏清欢笑起来,去拉开窗户又跑出去:“我去上课了。”

钱进无语。

果然是火红年代。

一个两个真有责任心!

他自己没事干,索性回去做买卖。

要卖掉《红楼梦》、《三国演义》。

要买奶粉和新一批次的麻辣烫料包,另外他准备再弄个关东煮出来。

关东煮虽然是鬼子的东西,但正所谓洋为中用、鬼为人用,这东西煮蔬菜是一绝,冬天相当霸道。

钱进先将《红楼梦》上架。

他预测的没错。

这套上下两本合集的红楼梦是1927年由魔都文敏数据印行的精装本,竖版繁体字,两本合集价值是八万整。

《三国演义》情况类似,出版年代更晚一点,是同一出版社在1932年印刷发行的古籍。

它价格便宜些,是四万五千块。

但这一趟黑市之行赚到了十二万五千块,钱进已经很满意。

至于要采购的物资都不贵。

婴儿奶粉他直接买了五罐。

什么君乐宝、什么飞鹿、什么飞鹤、美赞臣、爱他美,他全买了。

就是不买伊利和蒙牛家的。

之所以买五罐这么多,是因为他买的都是一百多克的小罐装。

同样品牌同样品质的奶粉,小罐装单价比大罐装便宜很多。

五罐奶粉全改装进密封袋里,罐子扔到炉子里转圈焚烧,上面的包装信息便被烧没了。

晚上钱进安排人骑车送宋致远回家,第二天他去顺路找了宋致远,将一小包奶粉交给他:

“这是专门供应孩子喝的奶粉,长个又长肉,据说是洋货,我朋友闯鬼市买的。”

“另外你以后骑我自行车去泰山路吧,我暂时跟朋友同骑一辆。”

宋致远连连感谢。

他尝了一口奶粉后露出疑惑表情:“这里面加了豆面吗?怎么有股子豆腥味?”

钱进哪知道一段奶粉为什么会有豆腥味?

但他知道这奶粉肯定没问题。

于是他就胡诌八扯:“里面加了深海鱼油那种东西,所以有点腥味,对小孩发育有好处,你信我就行了,我还能骗你?”

宋致远给小孩冲奶粉。

开水冲泡,放到温热再喂孩子。

钱进没养过孩子但他记得这样不对:“你干嘛用开水冲泡?你得用温水,冲完以后直接给孩子喝。”

宋致远解释说:“这是化学问题,影响固体物质溶解度大小的因素有三个,溶质的性质、溶剂的性质还有温度……”

钱进一听人家是专业的,只好不再质疑。

他溜达着去了单位,然后被已经上班的几个人给围住了,纷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

这把钱进看的菊花发紧:“怎么了?又有什么事了?”

胡顺子失魂落魄的给桌子来了一拳:

“我昨天去找其他小队的工头问过了,下雪那天他们都碰到了老工人求援去饮品区协助搬运。”

“结果这些狗下的一点党性和觉悟都没有,他们一个也没去!”

李成功提醒他:“胡工头,你也没去。”

胡顺子叫道:“我也是个狗下的玩意儿!”

听到这话,钱进回忆在饮品区搬货时候的场景。

好像确实有些反常地方。

特别是他回忆起了完工离开的时候,找他去帮忙的老工人冲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我预料不错,可以提前恭喜你了’。

再联系胡顺子打听到的信息,当时恐怕是上级领导给他们大队长候选人进行的测试?

胡顺子正是这个意思。

他沮丧的一手抱头一手拍桌子:“上头搞什么?以前任命大队长不是这样呀,怎么现在还搞试探的套路?”

钱进问道:“以前是什么样?”

老拐讲解说,首先是提名候选。

放在仓储运输部选大队长这件事上,就是部门的部长根据岗位需求提出候选人名单给政工科和劳资科。

接下来是资格预审,政工科要核查候选人的“三龄两历”:年龄、党龄、工龄;革命经历、工作经历。

再就是民主评价,要去倾听候选人领导同事和服务对象的评价。

后面进行个别谈话考察。

政工科和劳资科会组成个考察组,要对候选人开展一对一谈话、测试工作能力,重点了解其政治立场、工作实绩、群众基础等情况。

最后市供销总社党委会讨论,讨论出结果了进行公示,这时候新任大队长就可以上位了。

魏雄图听完以后帮钱进分析:“也就是说,上次政工科来找我们询问钱总队的情况,就是在进行民主评价?”

“副科长把钱进叫走去做考题,恐怕就是个人谈话考察了?”

老拐面色复杂的点头。

又是高兴又是羡慕。

钱进倒是有些不自信:“我觉得你们都想的太好了吧,光是资格预审那一关我恐怕就过不去,我成分不行。”

“如果今年跟往常不一样,不看成分了呢?”二彪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如果今年的资格预审就是找老工人现场拉你们去干活,看你们的思想觉悟和劳动表现呢?”

胡顺子忽然仰头发出狼嚎声:“嗷呜……”

钱进赶紧隔着他远点。

怎么跟得狂犬病了似的?

他老老实实干活,不搞精神内耗,专心致志等下班,好再去给魏清欢换药。

外敷内服加上绷带保护,这次魏清欢的伤势恢复的很好。

下班以后女老师乖巧如小媳妇坐在自己床上等着钱进。

钱进很严肃的进行检查。

检查结果是肌肤真滑溜,弹性真好。

嘿嘿!

皮下出血48小时内要压迫止血、冷敷收敛伤口,过了48小时后就得热敷活血、推拿祛瘀了。

钱进早就在等这个时刻的到来。

当天上班时候他无比亢奋,硬生生推着小车干出了跟胡顺子一样的劳动量。

胡顺子酸溜溜的说:“哎哟,小钱,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钱进乐呵呵的说:“你这话没错,我明白你意思,工头不管你信不信,我压根不在意什么大队长小队长的职务,我高兴是因为我处了个对象。”

胡顺子感兴趣的问:“奶多大?”

钱进没法跟他正常交流。

别说他还不清楚魏清欢的大小深浅,就是清楚了也不可能跟任何人去聊这件事。

那是自己的媳妇!

他改了话题胡聊瞎侃,就在此时一张大红告示贴到了他们办公室外墙上。

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是李成功,他跑过去一看喊道:“是市供销合作总社的红头文件!”

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全停下了,一窝蜂似的跑过去要看文件。

可他们看到张贴文件的人后全缩了,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钱进也去了,心情难免紧张澎湃。

但他不用看文件,看到张贴文件的老工人后就知道自己还真是猜对了!

因为这个老工人就是那天招呼他去饮品区协助搬运工作的老同志,只是他今天跟上次不一样,没戴着竹编安全帽,也没佩戴那个褪色的‘劳动光荣’臂章。

老工人冲他笑,说道:“我那天说什么来着?要提前恭喜你呐!”

工人们看到他后畏畏缩缩,纷纷点头哈腰:“杨部长。”

钱进诧异的看向老工人:“您是……”

“咱们的杨胜仗杨部长。”老拐赶紧提醒他。

钱进吃惊的看向杨胜仗。

这是个部长形象?

虽然仓储运输部的部长不是什么国家部门部长那样的高职,但起码是个25级以上的领导——

从建国后到现在,各企业机关单位还没有出现科级、处级、厅级之类的职级称谓,统一实行在1956年制定30级行政级别体系。

这套体系里最高为国家领导人的1级,最低为30级,比如普通勤杂工什么的。

其中在30级里,真正称得上是领导岗的怎么也得25级往上。

所以钱进就猜测杨胜仗最低也是25级,实际上供销总社地位独特,同样领导职务这里级别会更高一些,杨胜仗恐怕是22级甚至21级的领导。

钱进没有见过他,确实不认识他。

胡顺子认识。

他哭丧着脸说:“杨部长,单位不地道啊。”

“我都听小钱说了,你亲自去找他干活他能不去吗?你要是找我,我肯定也去呀!”

杨胜仗冷笑一声:“所以我怎么可能去截你?我们每个去截你们这些工头、候选人的,都是你们不认识的人。”

“我截钱进同志可没有任何私心,而是我看过名单,发现我不认识且不认识我的就这个钱进同志!”

“实际上你们当时只要去了饮品区都能看到我,都能明白这次让他们协助工作的含义,可你们不争气啊,你们这些老兵他妈一个没有去的呀!”

他伸手在钱进肩膀上使劲拍。

即使隔着棉衣钱进都感觉有些疼。

老部长手上老茧比胡顺子的还要厚!

他摆摆手说:“你们不用招呼我,看单位的通知吧。”

魏雄图文化水平最高,被推到前面念了起来:

“海供发〔1977〕字第238号,

关于钱进同志任职的决定,

各科室、直属单位、基层供销社:

在深入贯彻党的十一大精神,全面落实领导人“抓革命、促生产”重要指示的新形势下,钱进同志自入职以来,以高度的政治觉悟和革命热情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具体表现为以下突出贡献……

经海滨市供销总社党委1977年12月4日第17次党委会研究,并报请市商业局党委备案(海商党备字〔1977〕61号),决定破除论资排辈旧习,破格提拔钱进同志为仓储运输部甲港大队代大队长(暂26级干部待遇),自即日起主持全面工作……”

最下面是市里供销合作总社党委公章,大红公章色泽刺眼。

魏雄图念完上面的内容,回身冲钱进挥手笑。

其他人也回身。

但一时之间没有声音。

这样胡顺子的声音分外清晰:

“啊草!政工科那帮人来调查你情况的时候,我以为他们要办你,为了保护你,我拼了命的给你说好话,就差点说你是我爹了!”

“结果呢?结果你现在成了我的祖宗!你竟然成大队长了!”

“早知道那天我肯定得污蔑你啊!”

懊恼之情,不加掩饰,玩的就是个真实。

好几个工人纷纷跳出来跟他划清界限:

“胡工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是完全要不得的想法呀。”

“小、那个钱大队多好的人啊,你看这上面说的多好,保卫国家财产、发扬集体主义精神、促进青年成长、维护社会治安,他不当大队长,天理不容!”

“这话一点不假,党委为什么破格提拔钱大队?因为他太优秀了,我早就看出来了,哎哎哎,钱大队你怎么在我身后?”

钱进给了李成功一拳:“你们行了吧,没看上面说了吗?我是代大队长,指不定哪天这个代字就摘掉了。”

“不可能。”好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钱大队你肯定……”

“什么不可能,应该说是必然的!”二彪反应很快,出口反驳。

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点乱了,咱们从头捋一下,通知上说钱大队是代大队长,他说的是把代字摘掉?”

“那没错啊,钱大队你肯定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代字摘掉了,你就是我们甲港的大队长!”

“对,你要不是大队长,天理难容!”

钱进跟工友开着玩笑,然后请杨胜仗进办公室抽烟喝茶。

杨胜仗摆摆手:“咱们工人阶级不搞这一套,你当了大队长是靠真材实料。”

“后头你得戒骄戒躁,紧密依靠群众,带领甲港大队全体职工,为加速实现四个现代化宏伟目标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钱进听的肃然起敬。

老同志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

正的发正!

等到杨部长离开,钱进先在小队工棚办公室的主位坐下。

胡顺子在门口很幽怨的看着他。

老拐拍拍他肩膀说:“别看了,这是大队长。”

钱进虽然不稀罕搬运工大队长这么个职务,可还是很唏嘘。

这是自己第一次踏上拥有职级的领导岗。

搬运工们不干活了,跑来在两边站定,跟旧社会官府衙门里的衙役似的。

特别是有些人手里还拄着扁担,他们往地上戳一戳再喊个‘升堂、威武’那就齐活了。

钱进掏出烟来给他们挨个散烟。

一行人表现的受宠若惊。

钱进说道:“各位工友、各位同志,你们知道我小钱什么人,但在其位谋其政,以后我得带队伍,可就没法再跟各位称兄道弟了。”

就像在突击队里一样。

他可以照顾每个人,却不能再跟每个人插科打诨、狗屁倒灶。

上位者必须有威严。

搞活动的时候可以打成一片,正式工作的时候要有距离感。

钱进一挥手说:“你们继续干活,小魏你跟我走,咱们得换个办公地方了。”

大队办公室可不是工棚了,是个正儿八经的小仓库改建所成。

这里面办公人员不多,以前平日里仅有宋鸿兵这位大队长、刘金山和王浩这两位副大队长。

因为人手少任务重,两位副大队长不是闲职。

其中刘金山算是助理,要负责宣传和组织工作,王浩算是秘书,负责统计和安排工作。

办公室外的宣传栏也贴上了红头文件。

这份文件已经抄送给了各基层单位。

刘金山和王浩等在里面。

看到钱进到来,两人赶紧起身主动打招呼。

王浩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毕竟钱进上个月才入职,在他眼里是个新兵蛋子,结果如今上到他头上来了。

刘金山却丝滑的完成了角色转换,赶紧招呼钱进落座:

“钱大队,请坐、请坐,这是您的座位,我已经给您换过椅子了。”

钱进笑眯眯的说:“刘队长客气了,换什么椅子?以前椅子不是挺好?”

刘金山故作神秘的挤挤眼,说:“以前椅子是宋鸿兵坐过的,那是贪官的椅子,怎么能让您新官上任坐这椅子呢?不吉利!”

魏雄图下意识摇摇头。

这是个奸佞之辈。

钱进落座也招呼两人坐下:

“你们两位是我的老领导也是我的前辈,我一介新丁运气好加上组织栽培,才侥幸坐在这里,以后少不得你们多多指教。”

两人连忙笑着说不敢。

现在这年头,各种单位的领导班子都是草台班子,各种工作开展的糊里糊涂,遇到出错一句‘革命需要’就糊弄过去。

像大队办本来是个很重要的基层指挥站,因为宋鸿兵无能,这里成了摆设,每天就干两件事,一是查岗二是派发工作。

至于工作完成情况和效率之类的根本没人管。

工人干活全凭自觉。

不过这确实是工人的好时代。

钱进要工作对接单之类的东西,刘金山两人一脸茫然。

他又要以前宋鸿兵的工作日志,两人直接一摊手:没有这种东西。

钱进没辙:“那宋鸿兵这个大队长每天干什么工作,没有个统计、没有点记录?”

两人摇摇头:“这个没有。”

钱进无语了:“这个应该有。”

王浩实打实的说:“这个真没有。”

钱进直接找了个本子:“以后有了。”

“另外王队你拟定一份通知给各小队负责人,咱们尽快要开一个碰头会。”

王浩问道:“找人口头通知不就行了?”

钱进笑了笑对魏雄图说:“老魏你来拟定吧。”

这都是什么草台下属?

只要安排合理,不应该是领导让干什么下属去干什么吗?怎么还先质疑?

他隐隐有预感。

自己这条27年的咸鱼,要在新岗位上发光发热了,弄不好会混成一条鲨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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