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4.第696章 淝水,一击

庐州之地,自古就是战地。这里不远有一条大名鼎鼎的淝水,南淝水直接就横在庐州城南,南淝水南下,直通巢湖,巢湖也是一个相当大的湖泊。巢湖南下,直通大江。庐州后称合肥,其中之意,便也来自这两条淝水交汇之意,原为合淝。

淮西本就多山,还有巢湖为阻碍,大军若想从淮西通南北,庐州便是险要重地,南淝水更是天然屏障。淝水之战的中心区域离此不远,也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大名鼎鼎的一次以少胜多的战役。这一战也影响了整个中国的历史进程。

守庐州,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守南淝水。

种师道之子种浩,新任庐州知府,从收到刘延庆大军的消息之后,无数的衙差士卒军汉,奔走在南淝水南岸,甚至发动许多百姓,把一艘一艘大小的船只收拢起来,全部往北岸运去。如此便是断绝南岸渡河之法。

淮南淮西与江南两浙,虽然水系发达,河湖密布。却是在没有真正大规模水师的时代,从来都不能真正进行大军的长途运送。大军南北而行,终究还是遇小河架桥,遇大河搜集船只,无数次往来运送。

交通工具,往往决定了战争的形势,若是刘延庆真正有大批量的水师,完全可以从大江入巢湖,从巢湖直入南淝水,于巢湖北岸登陆,以路陆直扑庐州城。如此这庐州城便真只有据城坚守了。

也是因为有这条南淝水,有这么一个偌大的巢湖,种浩与种洌,方才会想着以一千精锐,带着衙差与一些军汉,加上当地百姓来把守庐州要道,以待援军来救。

这也是历史上淝水之战,苻坚会以十倍于敌的军力从北而来,还是兵败的原因之一。从北而来的苻坚几十上百万大军,在淮水与淝水之前,实在是束手无策。

一场大会战都在河水面前束手无策。刘延庆一万五千人而来,这巢湖与南淝水之前,没有了船只,显然也将是寸步难行。

往西去寿州,便是另外一条淝水在前,乃是北淝水。情况也是一样的,此时寿州知府种溪,便也在收拢所有的民间船只。

种家子弟,于战阵之上,当真不负祖辈盛名。

东京城内,万余军汉,已然也在整装待发,种师中亲自披挂上阵,领兵南下,驰援淮西。

种师中更是一人带着千余骑兵率先出发,身后万余人次日大早才整体开拔。这种家的名声,如今便也只有种师中带着这些后辈支撑了。子侄皆在前线,无兵无将,可见种师中心中的急切。

大军出发之后,过得三日。东京城忽然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大早而起,一队一队到城门之地换防的士卒,甲胄鲜亮,旌旗都多了不少。城内军营之中已然空无一人,城中倒是出现了一队一队军容整齐的士卒在来回奔跑。

赵佶大早而起,便也发现了这深宫之中的军汉也有些不一样了,水井之处,皆是打水擦洗甲胄刀枪的士卒。

有阳光的地方,都有士卒在晾晒着自己的甲胄。

赵佶拿着长刀,一边四处观看,一边挥舞着长刀,练习着劈砍。

旁边不远一个军将,正在附近寻着什么东西,寻得片刻没有寻到,便见那军将走近正在练刀的赵佶,恭敬作揖之后开口问道:“陛下,末将想在这宫内寻个磨刀之物,不知哪里可以寻到?还望陛下指点。”

磨刀之物,自然是磨刀石。能磨刀的石头,要求极高。有粗磨之石,也有细磨之石。粗磨之石还好说,细磨之石便是要构成石头的颗粒物极其细腻,才能真正磨出锋利的兵刃。

赵佶平日里显然与这军将也经常攀谈几句,所以这军将方才直接出言来问。赵佶倒是也不在意,只道:“园子里都是景观之石,想来磨刀并不合用。御膳房之内,想来多有磨刀石,可以去那里寻一下。寻来了,一并也帮朕把刀磨一下。”

军将闻言倒是不在意,躬身作揖之后,答道:“多谢陛下指点,末将这就去把磨刀石取来,一并帮陛下磨一下锋刃。”

赵佶心中有疑惑,开口又问:“今日尔等怎么都在擦洗甲胄,打磨刀枪?”

军将闻言一笑,微微抬头,答道:“陛下,今日我家燕王殿下要回来了,自然要把甲胄刀枪都打理一番,燕王殿下平日里最是在意这些细节,连大将军大早而起,都在磨那柄宝刀,我等岂能不准备一番。”

这军中擦洗甲胄磨刀枪的事情,倒是并非有人下令。便是鲁达这个大将军大早而起,便自顾自开始磨刀,军将之下,自然有样学样。

刀枪这种东西,最易生锈,即便不生锈,时间稍久,刀刃与刀身便会失去光泽。要想刀枪熠熠生辉,时常打磨便是唯一的办法。

赵佶闻言一愣,手中的刀也不自觉停了下来。这段时间郑智不在东京,赵佶虽然心中想法极多,但是基本的生活倒是越来越习惯了,即便这深宫之中有这些军汉来去,赵佶见多之后也并不觉得突兀,相反每日见得这些厮杀汉还愿意主动上前攀谈两句。这些在宫内走动的军汉,虽然负责看守赵佶,却是也并不真的有什么僭越之处,平常大多礼节还是周到的。如此也并不让赵佶觉得有多么委屈之处。

还有一个朱勔陪伴身边,每日里帮着赵佶忙前忙后,充实之下,其实对一个人而言,这生活便也不错。

忽然郑智回来了,赵佶那内心的屈辱立马就蹦出来提醒他要干什么。具体要干什么,赵佶已然有了打算。却是赵佶又不由自主有些害怕,心跳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手臂都有些轻微的颤抖。

那军将见赵佶不再发问,自顾自去御膳房取磨刀石,御膳房自然是有磨刀石的,切菜做饭,便也用得上。

不得片刻,这军汉把磨刀石取了过来,便看赵佶依旧还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左右还踱着步伐。

军汉上前笑道:“陛下,末将先给陛下磨刀。”

赵佶闻言停住了脚步,把手中的刀递了过去。

军汉接过刀,又打来一桶水,把磨刀石固定在地上,然后半蹲而下,便也传来了那极为有节奏的磨刀之声。

赵佶站在原地,看着那给自己磨刀的军汉,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又有一些释然,一会儿又是紧皱眉头。

不得片刻,赵佶开口又问:“你可知道郑智什么时候进城?”

军汉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答道:“具体时候末将也不知,不过既然今日都说殿下要入城,昨夜扎营,想来便也不远,午后应该能入城。”

赵佶闻言,又沉默了下去。

却是那军汉话语不断,开口闲谈一般:“陛下,依末将说,练刀之法,陛下还没有寻到门道。刀乃杀人之器,两人搏命,皆是互有往来。若是战阵之上,更是讲究一个简单有效。格挡反击之法,最是有效。其中也在一个快字。所以单纯劈砍,并无多少意义。刀法皆有起手之势,起手势就是格挡的意思,陛下若是真要习练刀法,该与大将军说上一声,军中好手众多,陛下想学不难。”

这军汉虽然上阵无数,杀的人也难以计数。回归到单纯的生活上,终究还是一个厚道汉子,与那路边的淳朴农夫,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闲谈之下,不过也是与市井之中说说话语是一回事。便是这军汉心中也知道,要想教这皇帝练刀,当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还要大将军鲁达才能决断。

赵佶性格,其实也是和善之人,抛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身份,赵佶单纯以为人而言,应该也算是一个很好打交道的人,若是一个普通人,少些勇气,多些文艺,其实也无妨,奈何他是皇帝。

便听赵佶答道:“朕倒是觉得近来练刀进步极快,头前单手持刀都吃力,而今单手挥舞劈砍,也极为顺畅了。”

正在磨刀的军汉,倒是也不拘谨,见多了皇帝之后,头前那种皇帝如天神一样的心态便也慢慢少了许多。随口又说:“陛下这只是增长了一些气力而已,田间的农夫不需练也能这般。练刀一道,终究还要有章法。”

赵佶闻言,倒是不气馁,却是内心之中忽然有些触动,连忙开口又问:“看你这么会说,想来你是极为擅长此道?”

军汉闻言憨憨一笑,把手中正在磨的刀拿起来用手指轻微试了试,然后翻了一面继续磨,口中笑答:“末将能得殿下赏赐这么个副指挥使,便也是战阵之上用命拼来的。要说刀法,比大将军是差得远了些,但是寻常军汉,来个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走江湖绿林上去,生死相搏,怕是也难逢敌手。末将比得一般人,这刀法乃其一,射术当也可称道。”

这军汉自然是不谦虚,在郑智麾下,能得如今这官职,除了用命去搏,便也没有其他渠道了。

赵佶闻言,心中一动,开口又问:“若是战阵之上遇敌,想一击致命,可有秘诀?”

军汉闻言,面上的笑意忽然一止,抬头看了看皇帝赵佶,又用手指刮了刮刀刃,感觉差不多了,取来身边布巾擦拭一番刀上的水渍,双手把刀呈给赵佶,答道:“陛下这把刀,质地不差,当是杀人利器。若是还在殿下手中,当饮血无数,无人能挡。杀敌之法,其实没有什么秘诀可言,敌人刀兵奔来,唯有一招,一挡一劈,便是一条性命。却是这刀在陛下手中,想要杀人,便是难上加难。”

这军汉淳朴是真,却是也不傻。否则也不可能被鲁达安排在宫中走动。

赵佶似乎没有听透这句话语,接过刀之后,又在空中劈砍几下,皱眉问道:“为何朕要杀人,便是难上加难?”

军汉拔出身旁自己的刀,又再次磨了起来,脸上已然没有了笑意,却也答道:“陛下若是想杀路边一个农汉,那农汉见得陛下手中的利刃,便也知道要跑,陛下大概也追不上那农汉,自然杀之不得。若是陛下要杀末将,末将一身甲胄在身,以陛下气力,甲胄都砍不破,便也更杀不了。自然是难上加难。”

兴许这军汉大概明白了赵佶要杀谁,两番话语,出自真心,便是在劝赵佶不要做那没有意义的无用功。

赵佶倒是把话语听进去了,再一次想起了一个人,把刀归入刀鞘之中,不再言语。而是回头再一次去找赵缨络。

头一次寻赵缨络,赵佶没有把话说透,只是在赵缨络面前大骂郑智,然后郁郁寡欢,听着赵缨络那杀伐之音,喝着酒,舞着刀。

这一次再去,似乎是唯一的机会,唯一的希望了。也由不得那个姓赵的皇家公主。

715.第697章 自绝于陛下当面

鲁达早早等候在城门之外,远处的铁甲带着尘土,由远及近。

“吁!”马匹止步,郑智已然满脸是笑,见到鲁达,郑智不由自主就会笑出来。

鲁达便也憨憨一笑,连忙上前握住郑智的缰绳,控制着麒麟兽不得乱动,让郑智好下马来。便是这个动作,似乎也代替了拜见行礼。

郑智下得马来,笑道:“鲁达,你这厮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多了,身上的腱子肉都成肥膘了。”

鲁达闻言,煞有其事往自己身上打量几番,似乎真觉得好像长胖了一些,笑道:“王爷,你这么一说,洒家还真觉得自己长胖了一些,身旁之人也没有一个出言提醒一下,若是早知道长胖了些,便也少吃几顿了。若是洒家也随着去了燕云,便也不会长出膘来了。”

鲁达显然还是愿意跟着郑智上阵杀敌,这话语之中,兴许也有一点留守东京的小怨气。这东京城氛围,兴许就是与军汉有些不合拍。

郑智笑着拍了拍比自己还高的鲁达肩膀,迈步往城门而去,笑答:“你留在东京,某才能安心去燕云。”

鲁达闻言,倒是觉得听起来心中听舒畅,跟得两步,问道:“如今东京里的买卖生意又做起来了,王爷要不要去白矾楼消遣一番?那一袖佳人还在白矾楼里呢。”

郑智闻言回头看得鲁达一眼,笑道:“你这厮莫非趁某不在,经常去那白矾楼消遣了几番?”

鲁达闻言面色一红,直道:“洒家没去,洒家可作不来诗词。”

“作不来诗词又何妨,听人唱曲,看看跳舞之类,谁人规定一定要能作诗词。”郑智又调笑一句。

“洒家可是知道,去那里总要能作诗词的。”鲁达倒是煞有介事回答了一句。

郑智闻言,便也不再调笑,也知道鲁达这人,心思不在这些事情上面。开口只问:“朱勔最近怎么样了?”

郑智已然在说正事。步行走进城门,便在这东京的大街上左右看了看,这座百万汴梁城,实在有些与众不同,便是气质上都不一样,实不是那些边关之地可以比拟的,天下之大,也唯有这汴梁了。

郑智下马步行,便也是这一路行军,都在马背之上,也颠得浑身难受,步行几番,倒是舒服了许多。

身后大军几万,大部分直接往城外军营而去,几千人随行入城,进驻城内的军营。却是都学着郑智牵马而行。这大街之上,已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行人纷纷避让,道路两边,皆是一双一双有些畏缩的眼神,也没有人敢伸出手臂指指点点,便是谈论之声都如蚊蝇一般,不敢大声说话。

却是人人都知,燕王郑智入京了。

“朱勔?那厮每日进宫出宫的,倒是没有什么不一样。有时候也寻种相公谈论一番。”鲁达随口答道。

郑智点点头又问:“淮西战事如何?”

“种浩在南淝水北岸暂时挡住了刘延庆,种相公三天前就出发救援去了。想来也不在话下,刘延庆哪里是种相公的对手。刘延庆那厮,向来畏畏缩缩,洒家也不是识得他一日两日了。种相公一到,那厮便会立马退避三舍。”鲁达不以为意答道,显然在当初延安府,鲁达还真认识这个刘延庆。

郑智听得鲁达之语,开口赞得一句:“种浩倒是不错,种家几人,大敌当前丝毫不乱,诸事都井井有条,在南淝水便能挡住刘延庆。不负种相公之名啊!”

鲁达闻言点头说道:“种浩多读书,像老种相公。种洌随过军,颇似小种相公。皆是可用之才。”

郑智心中也觉得鲁达说得有道理,说道:“此战之后,升种浩为淮南西路制置使,总领淮南西路之军政。”

鲁达自然也是点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善待种家之人,便也是应该。问道:“此番我等是不是也要南下?”

郑智点头应答,随后脚步一止,步行走得一番,便也当活动了,回身去拿缰绳,开口说道:“走,随某进宫去,南下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鲁达闻言,便也招来自己的马匹。

一行人便在这大街上飞奔起来,大街之上的行人,早已避开左右。

皇城之内,赵佶也穿起了平常并不穿的龙袍,朱勔也站在身旁,两人皆是皱着眉头,等候郑智入宫来见。

却是这殿内还有一人,落座一旁,身前摆着瑶琴,身旁一个侍女抱着琵琶。

殿内侍女太监来来回回,一张一张的案几,上面美酒佳肴。

郑智打马直入皇城,直到这垂拱殿前,方才下马,同行亲兵皆留在门外,进门只有两人,随行便是鲁达。

赵佶吩咐御膳房准备了近二十个案几的酒菜,显然是派不上用场了。

见得郑智进门,赵佶已然从高台之上快步走了下来,郑智还未拱手拜见,赵佶已然开口:“燕王此番胜了女真,于国有功,可喜可贺。朕已备下薄酒,为燕王接风,更为燕王庆功。”

郑智看了看这个有些反常的皇帝陛下,拱手一拜,答道:“有劳陛下了,女真乃我大宋最大的威胁,此番女真兵败退回黄龙府,臣心中担忧之事便也去了大半,此番回京,当为陛下解决南方之事。”

赵佶闻言面色带笑,抬手之下,开口道:“燕王请入席,今日璎珞作伴,为燕王奏凯旋之乐。”

郑智顺手作揖,便也直接往右边一张条案落座。鲁达坐于下首。

却是那赵佶并不回高台之上,而是坐到了郑智对面,朱勔恭恭敬敬上前来拜见之后,坐于赵佶身下。

却是本已落座的赵缨络,忽然起了身,坐到了郑智的身侧靠后的地方,连条案都被几个太监搬了过来。

郑智转身看了看赵缨络,赵缨络面带愁容,自从回了这东京,赵缨络似乎再也没有笑过。即便是在沧州或者河间,有李清照李师师两人相陪,赵缨络内心忧郁,却是也不乏笑脸。如今却是再也笑不出来。

郑智看得多少也有些不忍,这个小姑娘,似乎承受了太多的东西,郑智大概就是罪魁祸首。便听郑智微微拱手说道:“帝姬殿下近来可好?”

赵缨络面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态的娇柔之美,微微一福,口中答道:“一切皆好,有劳燕王殿下挂怀。”

语气不咸不淡,唯有隔阂。少女的情窦初开,还未发出来,已然都成了悲哀,眼前这人,更是难以面对。

若是没有那些现实,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嫁给了自己有好感的夫君,当是一段佳话。一个帝姬殿下,赐婚给一个王侯,也是门当户对。

只是现实太过赤裸裸,现实太过无情,这个情窦初开的对象,这个王侯也太过无情。

一切皆已成了奢望。奢望之下,甚至都不知是爱是恨。

“璎珞,可有什么凯旋之乐,速速奏来佐酒。”赵佶的声音,少了一些往日的爱怜,多了几分帝王家的无情。

赵缨络微微点头,接过侍女手中的琵琶。凯旋之乐,她不会,那些词牌的曲子赵缨络倒是驾轻就熟。《秦王破阵乐》这种,赵缨络实在没有学过。

能与战阵扯上关系的,还是那曲学自李师师的《睢阳平楚》。

也是郑智熟悉的《十面埋伏》,《十面埋伏》说是杀伐之乐,其实更多的还有步步危机的含义。

赵佶已然抬起酒杯对面示意,口中笑道:“朕还记得当初燕王以此曲,长枪舞《侠客行》,精彩非常,世间勇武,唯有燕王。贺燕王凯旋之喜。”

赵佶说完,一饮而尽。郑智自然也提杯饮尽。

此时朱勔已然下桌,拿着酒杯直到郑智身前,躬身大拜之后,开口说道:“殿下勇武,柱国栋梁也。下官之敬佩,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下官满饮此杯。”

说完朱勔已然把酒皆倒入口中,再看郑智,却是黑着脸纹丝不动。

朱勔心中已然忐忑,双腿跪下,低头不敢多看郑智,却是回头看了一眼赵佶。

赵佶连忙开口笑道:“朱卿,许是燕王觉得你一杯不够,合该再敬一杯。”

赵佶之语,倒是解了朱勔尴尬。朱勔连忙起身,便想去再倒一杯。

“朱侍郎!”郑智低沉一语,面色严正。阻止了朱勔的动作。

朱勔闻言连忙止住了动作,作揖又道:“殿下请吩咐。”

“朱侍郎,某有一语想问问你!”郑智此时倒是抬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那琵琶之声,正是急切。

朱勔闻言身形一震,心中已然有不好的预感,额头上的汗珠都渗了出来。口中颤抖之语:“殿下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佶闻言,也是眼神一张,直盯着郑智看了去。

“陛下最是信任朱侍郎,这门下侍郎本也该是陛下心腹之人,除了朱侍郎,何人还能堪当此职责?”郑智眼神紧盯朱勔。

话音一落,朱勔双膝轰然跪倒,回头又看得一眼赵佶,额头之上大汗淋漓,口中颤抖而言:“回禀殿下,朝中人才辈出,能当此任者,数不胜数。下官。。。下官愧领重任,有负殿下重托,还请殿下海涵。”

“朱侍郎当推举一人,如此方才不负陛下之信任。”郑智冷言又道。

朱勔哪里还不明白,回头又去看赵佶。

赵佶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朱勔频频回头来看,却是没有说得一语。此时赵佶方才开口道:“燕王,朱侍郎想来忠心耿耿,公务之上也是鞠躬尽瘁。。。不知燕王此言。。。”

郑智虎目一瞪,直视赵佶,便道:“陛下,死士者。敢死为其一,擅杀为其二。再有死士,当不可枉死,需寻高人严加操练,精锐之下,方能成事。”

赵佶与朱勔闻言皆是大惊失色,哪里不知事已败露。

朱勔已然瘫软而下,知道自己大概是何下场。

却是赵佶连忙出言说道:“燕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朕与朱卿在这东京之中,从来都是恪守本分,燕王于边关,也是为国征战。朕得燕王,如有双臂,岂能行那般祸国之事。”

赵佶一番话语,郑智并不回答,而是再看朱勔,问道:“朱侍郎可有推举之人选?”

朱勔已然全身无力,跪都跪不起来,却是口中还是答得一句:“回禀燕王殿下,下官以为,开封张叔夜,可领此任。此人如今在山东任知府,可召回京城领此重任。”

郑智自然是知道张叔夜是何人,此人倒是个忠义之人,还兼领过兵马。朱勔便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还推荐这样的人来接任门下侍郎,便听郑智说道:“好,朱侍郎果然有忠心,明日某便派人招张叔夜进京。”

朱勔长叹一口大气,慢慢想从地上爬起来,要说忠心,朱勔便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那忠心。一直以来为赵佶办花石纲的私人差事,并未参与这国家大事。面对赵佶,朱勔又不忍赵佶如此屈辱苟活,做得这些小动作。此时生命已然到得尽头,朱勔心中,似乎有些后悔。赴死,终究是洒脱不起来,心中的惧怕,难以言表。

却是朱勔知道,张叔夜,便不是怕死之人。

郑智也知道张叔夜不是怕死之人,这样的人,留在外面,还不如招进东京来方便控制。往后这门下侍郎,可不如朱勔这般自由了。赵佶,显然再也容不得他能与外界有丝毫联系了。

“刘内官,劳烦去取一丈白绫来!”郑智话语,呼唤的便是那不远处伺候酒菜的小太监刘三德。

刘三德闻言也是颤抖一下,连忙飞奔而下,便去取白绫。

赵佶终于再次开口道:“燕王真是误会了,朱卿从来不曾对燕王有过一分不敬啊!还请燕王手下留情,不可枉杀良臣啊。。。”

赵佶自然是不能看着朱勔就这般死在自己面前,唯有开口去劝。

郑智依旧不理赵佶,只对朱勔说道:“你愧对陛下圣恩,当自绝于陛下当面,自绝之后,此罪当到此为止。”

郑智要朱勔在赵佶面前自尽,何尝不是在威胁赵佶,让赵佶以后安安分分在这皇城之内。让郑智顺顺利利去解决南方之事。话语之中,便也说出朱勔自尽于此,便也不会再罪责家眷之类。

朱勔闻言,已然恸哭出声,怎么也爬不起来。

此时郑智身后,那乐音之声,早已失了章法,没有了节奏,难听至极。那少女,弹琵琶的青葱玉指,颤抖不已。

鲁达已然起身,抬头看了看着大殿,上前一把揪住朱勔后衣领子,提着朱勔,便往廊柱而去。

赵佶手掌,已然紧紧握在最近从不离身的那柄长刀之上,盯着郑智,也看着被鲁达拖到廊柱旁边的朱勔。

此时的赵佶,没有丝毫拔刀而起要杀人的念想。紧握长刀,便是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有一点安全感。皇帝赵佶的内心,显然也被恐惧占据。脑中浮现的,是郑智上一次说的话语,这世道,没有人是不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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