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随着阁老从内宫里出来,今日内宫里发生的事情就逐渐扩散。

就算阁老们不想说,但在场人那么多,不可能保住密的。

外朝官员眼睁睁看完林泰来张扬外放的表演后,终于获知了今日内宫之事的大量细节。

如果不是消息来源或许靠谱,那感觉就是听说书似的.

开篇因为结怨国舅国丈遭受奸妃记恨,入宫被数十爪牙埋伏围攻,然后又被奸臣陷害,如果再加一个推出午门斩首,妥妥的就是话本主角之爹模板了!

接下来的剧情大概就是真正主角十八年后长大成人,几经曲折报仇雪恨——这个老套路大家都熟,类似的有《呼家将》。

就是今天这个本该开局祭天的主角之爹不按套路演,不肯老老实实去死,导致剧情线彻底走歪变形了。

他不但一个人追着几十個奸妃爪牙暴打,还把奸臣集体反杀了,比奸臣还奸臣。在话本故事里,这就属于剧情崩了。

信息的流动是双向的,从内宫出来的大学士们也获知了外面所发生的事情。

大学士们在内宫没出来,未能第一时间扑灭负面舆情。

导致林泰来那高调嚣张的大巡游极其顺利,将舆情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制造出了泰山一样的巨大压力。

三辅王锡爵回到家中,发现儿子王衡从国子监回来了,而且还有个门生方从哲也在。

“你在国子监也听到风声了?”王锡爵诧异的对儿子问道。

国子监在北城,物理上距离朝廷核心区很远,政治上又是偏僻冷衙门,消息传播有这么快吗?

王衡苦笑道:“儿子我只是今天碰巧回家,然后遇到了方编修,才听说了一些消息。”

王衡所说的方编修就是翰林院编修方从哲,他今天在翰林院围观了被抬进来的林泰来,然后就迅速来到王锡爵府邸等候。

方从哲不能不紧张啊,他的前途全在王锡爵阁老身上。

因为王锡爵阁老是他的座师,也是目前最赏识他的大佬,他这个编修就是王锡爵阁老提拔的。

如果这时没了王锡爵,才进官场没几年的方从哲的前途就非常渺茫了。

面对自家儿子和一个亲近门生,王锡爵也就不掩饰心情了,长叹一声,颓然道:“我当真不如申吴门乎?”

比如今天在宫里,他选择了一个非常稳健的站位,与多数同僚阁臣同进同退,怎么看怎么稳妥。

而申时行却特立独行,置身事外,自绝于同僚,成为少数派。

但最后结果是,申时行继续逍遥,而自己快踏马的成奸臣了!

王衡答话说:“若说这个问题,儿子我却有些心得。

并非是父亲不如申吴门,而是因为父亲身居高位,又数年未曾回乡,可能对下面一些情况缺乏详细认知。”

王锡爵有点不明白的问道:“你这话作何解?”

王衡便继续说:“都知道林泰来与申吴门绑定很深,但这种利益绑定的大部分并不是在京师,而是在苏州。

而且绑定的程度非常深,范围也非常广,已经很难切割开了。

申吴门今天不卖林泰来,最差结果也就是被罢掉首辅,回苏州逍遥养老。

但如果申吴门和你们一起卖了林泰来,只怕他以后连回苏州安稳养老也不可得了。

所以并非是父亲不如申吴门,而是申吴门和林泰来利益捆绑太深,实在卖不动,才会与父亲做出不同选择。”

听完儿子的解释和开解,已经抑郁了一下午的王锡爵顿时宽心不少。

原来不是申时行比自己聪明,同样也是利益驱动的选择结果,只不过申时行这次运气好罢了。

不过还是不服,为什么申时行一直比自己运气好?

从当年金榜题名说起,申时行就是状元,而自己差了一点只是榜眼.

这时候方从哲赶紧问道:“后面老师有何打算?”

比起王老师的心理健康,方从哲更关注王老师还能不能保住相位。

王锡爵反问道:“你认为后面形势如何?”

早有腹案的方从哲答道:“内阁出了这样的事故,肯定该有阁老引咎辞官了。

如果涉及的三位阁老一起辞官,未免震动太大,所以大有可能是一到两位阁老辞官.”

王锡爵听到这里,忽然插话说:“不是一到两位阁老,就是两位,至少林泰来会要求两位辞官。”

“这是为何?”方从哲下意识的说。

王锡爵提醒说:“你没听过林泰来在吏部的宣言吗?他对左侍郎赵志皋说,汝当自勉!

如果只罢掉一位阁臣,那内阁里还有三人,足够用了,未必需要补充,毕竟大部分时候内阁都是三人。

但是如果罢掉两位阁臣,内阁就只剩两人了,按道理就应该补充一人。

所以林泰来肯定想着,力争罢免两阁臣,然后才好顺水推舟的补人!”

方从哲叹服道:“老师高见。”

然后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若老师想要继续为社稷效力,只需要胜过新安、山阴二相一筹,就足够安全保身了。”

这时代惯于用籍贯地名指代大佬,吴门就是首辅申时行,新安就是次辅许国,山阴就是四辅王家屏。

在自己人面前,王锡爵也不装了,又问道:“如何略胜一筹?”

方从哲看了眼王衡,分析说:“老师最大的优势就是,与林泰来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林泰来和王三阁老最大冲突就是,前年王衡王公子来苏州府学抢乡试资源,被林泰来赶跑了。

只要王公子大度些,四舍五入相当于矛盾已经解决了!

再就是王锡爵与文坛王老盟主乃是同姓同乡,两家交情很好。

但现在林泰来已然是文坛第一副盟主,成为王老盟主的法定接班人了,所以这方面的矛盾也可以约等于不存在了!

最后方从哲说:“相比之下,新安、山阴二相与林泰来之间,那就是不可化解的矛盾了。”

许国后面是徽商盐商,王家屏后面是清流势力,和林泰来之间称不上仇深似海,也就是不共戴天吧。

王衡忍无可忍,对方从哲愤然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家父想要留任,必须看林泰来的脸色?”

方从哲有点无奈的说:“当然不完全是这样.因为还得看首辅脸色。”

不管你王公子服气不服气,这就是现实。

王锡爵并没有指责方从哲的大实话,若有所思的说:“新安、山阴这二人,其实也各有优势。

新安乃是林泰来的座师,虽然今日在御前已经恩断义绝,但如果新安厚颜无赖起来,重新认回师生,那林泰来也不好拒绝。

而山阴的优势,就在于他是目前内阁唯一的北人。

故而吾辈不可大意失荆州,仍然要心怀谨慎。

申吴门这边我愿赌服输,亲自向他低头就是。但林泰来那边.”

方从哲立刻答道:“我愿替老师跑腿游说。”

王锡爵叹道:“事态紧迫,事不宜迟,我这便去拜访申吴门。”

今晚对于所有阁老,只怕都是不眠之夜。

申首辅回到家中,向好大儿问道:“林九元可曾来了?”

申用懋答道:“没有。”

申首辅便轻笑道:“今晚林九元必定会来拜见我。”

用过晚膳后,申首辅便在外书房等候。

但是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眼看着快要到睡觉时间,还是不见林泰来的影子。

不但没等来林泰来,反而等来了向自己低头的王锡爵。

申首辅的心里就像是日了狗,为何每次与林泰来会面,都成了一种拉扯和博弈?你林泰来累不累?

不先和林泰来讲好数,怎么和王锡爵谈?

所以面对王锡爵,申时行只能顾左右而言它,不敢进入正题。

这就让王锡爵莫名其妙了,有种卖自己还卖不出去的不爽感觉。

忽然申用懋在书房门口说:“林九元来了!”

申首辅这才松了口气,恢复了自信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林九元果然登门了。”

申用懋却答道:“其实是我刚才亲自跑了一趟林府,把林泰来请来的,免得父亲空等一晚。”

申首辅:“.”

随后就见林泰来被抬了进来,不停打着呵欠,精神萎靡不振。

毕竟今天消耗的体力和精力都极大,纵然是林泰来,也有点扛不住了。

“有话但讲。”林泰来情绪有点不耐烦的对申时行说。

王锡爵:“???”

这就是林泰来私底下对待首辅的态度吗?外界一直传说,林泰来是申首辅党羽和申府门客啊。

申首辅感觉自己没有得到尊重,尤其是还有外人在场,非常不满的说:“伱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老前辈?”

林泰来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补充说:“老前辈。”

申首辅又威严的问道:“今天出了这样的大事,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么?”

林泰来就回答了两个字:“没有。”

可能是今天说话说的太多,林泰来现在已经对说话失去兴趣了,所以回答都很简洁。

申首辅看了眼似乎在憋笑的王锡爵,对林泰来怒道:“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该怎样善后?”

林泰来还是很简洁的说:“都安排好了。”

申首辅:“.”

你要是都能安排了,那还要他这个首辅有何用?

“老夫没有与你说笑!”申首辅说,“你以为庙堂之事是儿戏么!”

林泰来只想回去休息,更烦躁的说:“我也没有开玩笑!

若许二罢官,吏部左侍郎赵志皋递补入阁,左佥都御史赵焕升为吏部左侍郎!

若许二、王四一起罢官,那就天官杨巍增补入阁,赵志皋接替吏部天官!

若许二、王三、王四一起罢官,那就天官杨巍、少冢宰赵志皋增补入阁,大司徒王之垣接替吏部天官!”

王锡爵不禁恍恍惚惚,王三是谁?好像似乎仿佛指的是自己?

但也不是没好消息,从林泰来话里的次序来看,他心里最优先罢免的阁老是许二,其次优先的是王四,王三被罢的优先级在最后!

一切安排的真是明明白白,让申首辅愕然无语片刻。

可是如果按这安排,他申时行什么好处也捞不着啊,今天不就白“置身事外”了吗!

回过神来后,申首辅又道:“我认为”

林泰来无礼的打断了说:“我不要你认为,我只要我认为!”

申时行怒道:“我是首辅!”

林泰来忽然来了精神,有点亢奋的说:“你也想罢官?那计划就要微调了。”

申时行:“.”

疯了!疯了!这个世界都疯了!

“你说他这话有多狂妄!”申时行又想找旁边王锡爵帮腔。

王三的小聪明及时上线,礼貌的笑了笑,没说话。

正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申时行认为自己身为宰相,要有肚量,没必要和林泰来翻脸。

所以又换了个方向质问道:“你就没想过,你自身难保?

你以为天子治罪就这么简单?在罢官、削籍、廷杖之后,往往还搭配着发配或者充军!

难道你也想去贵州当驿丞,或者去谪戍陕甘?”

林泰来诧异的说:“不是吧?搭上一两个阁老还不够,还真想搭上三四个阁老来搞我?

不过我和吏部、兵部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一定会抗疏的!

再说,我在外朝的舆情声势还能都白造了?谁敢不帮我说话?”

申时行恐吓说:“雷霆之怒恐怖如斯,只要天子下定决心,再抗疏也不可能免罪!

历代那些被发配的大臣,哪个没有被论疏救过?”

林泰来又道:“但是我已经和三四个阁老捆绑在一起了,天子应该也不想一下子清空内阁啊。”

申首辅忍无可忍的纠正说:“是三个,不是三四个!”

林泰来也没在这个数字上面较真,继续说:“所以谁也输不起,最后君臣一定会在我的罪罚问题上妥协,要相信官僚们的智慧。

比如说,发配就是发配到西直门啊朝阳门啊崇文门啊,充军就是充军到京营京卫效力。

这样各方面都能有个台阶下,可谓皆大欢喜,我甚至连京城都不用离开。

而且遭受发配充军这种级别的天罚,又能填补一项名臣履历的空白,想起来我还挺期待的。”

申时行:“.”

还真都安排好了?那他这个首辅还有何用?

申首辅又质疑说:“充军就是充军!你以为这样罪罚是玩笑么!

即便你不离京,那你身份仍是一个最卑微的罪犯小卒!”

申首辅的潜台词是,没我帮你,你就一直以罪犯身份在底层混吧!

这不是威胁,这是对年轻人的提醒!世界很大,未来很长,不要因为一时嚣张而葬送终身!

林泰来握住拳头,非常热血的说:“我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申时行:“?”

这是什么昏了头的话?难道这林九元真疯了?这还是一出事就找自己来求助的林泰来吗?

林泰来又打了个呵欠,预言说:“天不灭我林,一个月后就官复原职了,不用麻烦首辅帮忙了。”

申首辅登时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林泰来真不需要自己了?

回想起来,今天从头到尾,林泰来都没有对自己提出过任何请求?

旁观的王三只觉得,今晚真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更难的是,近距离观摩了与林泰来打交道的现场直播,获得了宝贵经验。

而且可以看出,林泰来已经不满足于六部的部权,开始侵犯阁权甚至首辅的权力了。

(本章完)

第547章 充军发配到

第547章 充军发配到.

申时行觉得这样谈话不行,必须要说点不便于让王锡爵听到的事情。

于是他对王锡爵说:“荆石先回去,若还有话,明日到文渊阁再说。”

王锡爵今晚能主动到申府拜访,就足以说明低头的态度了,其他也不用多说什么。

等王锡爵走了后,申时行又对林泰来说:“今天你有没有发现,皇上对你的态度其实很优容?

一直到你叫破了皇帝的忽悠,皇帝才真正有点生气。

但是再看后来你那廷杖,打完了还能让你有体力大巡游,若无皇上默许,厂公焉能如此放水?”

林泰来昂扬的答道:“那是因为我的忠心可鉴日月,九重之内的皇上也能感受到啊!”

其实林泰来内心深处也格外好奇,皇帝为什么对自己又“打压”又“宽容”?难道自己有主角光环?

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上过“请立皇长子为东宫”的奏疏,引发了皇帝的好感?

“满口胡言乱语!”申首辅忍不住斥道,然后又说:“那是因为之前皇上曾发密札问我,你林泰来对建储之事如何看待。”

还有这样的事情?林泰来立刻好奇的追问道:“老前辈是如何回奏的?”

申首辅略显得意的说:“我密揭回奏说,对于谁为东宫,林泰来心中并不在意。”

这意思就是,如果不是老夫先打了底,皇帝能对你如此宽容?你林泰来不要不知道感恩!

林泰来仿佛吃了一惊,“原来向皇上出卖我的阁老不只是另三位,还有老前辈伱!甚至你还是最早的一个!”

申首辅:“.”

今天真是话不投机,滚吧!

从申府出来后,林泰来心里恍然大悟,解开了先前的谜团。

原来是皇帝通过各渠道的信息,判断自己具备很高的“统战价值”,所以才会想着使用小手段拉拢自己。

比如说召见大学士时捎带上自己;又比如说先借大学士打压自己,逼自己和内阁决裂,然后可能就是施恩提拔。

就像当初需要清算张居正时,皇帝就先鼓励和提拔了“三红人”一个道理。

而现在,皇帝又需要有人站出来为君分忧,对抗拥立皇长子的声势。

只不过今天郑贵妃和皇三子不停的作,把自己这统战对象“逼反”了,皇帝也没法子。

如此看来,当初不断和郑家结仇,确实是走对了。

以后只要自己小心点,别太跳,在国本大劫中的处境就安稳多了。

毕竟在皇帝眼里,自己属于被郑贵妃和皇三子“逼反”的,和那些希图拥立之功、拿皇帝刷声望的大臣有本质区别。

林泰来回家的时候,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但是今晚西城官员宅邸区域的行人明显增多。

看来今晚并不安宁,不知多少人在串联走访,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而准备。

到了次日,内阁根据昨天皇帝的口谕,草诏对林泰来进行处罚,上了罢官、削籍、充军边地这个大套餐。

诏书用印后到六科,却被给事中封驳,没有发下去。

为了安抚郑贵妃,皇帝绕过内阁、六科直接发中旨到吏部、兵部,但吏部、兵部依然抗疏复奏。

皇帝又下旨,处罚吏部和兵部,但这次又是内阁执奏封还,诏书还是没有发下去。

于是关于林泰来的刑罚问题,君臣经过几个回合的拉扯,在程序上暂时陷入了僵局。

就像林泰来所说的,皇帝需要维护威权,但大臣们又不能轻易的让皇帝得逞,毕竟林泰来现在约等于政治正确。

这时候皇帝还有另一种手段,就是直接派锦衣卫抓人,然后关起来再说,逼迫大臣谈好了条件再放人。

但万历皇帝并没有想走到这一步,目前形势已经够乱了,皇帝不想再节外生枝。

因为在君臣为了林泰来而拉扯的这几天,又有大量言官主动出击,弹劾首辅以下的三位阁老。

有为了保甲阁老的而攻讦乙阁老的,有为了保乙阁老而攻讦丙阁老的,有为了保丙阁老攻讦甲阁老的,还有同时攻讦两個的。

种种攻防组合不一而足,各有各的目的,但本质上都想拉下其他人,保住自己人。

毕竟大明自有制度,不许上疏言大臣德行,所以都无法上疏称赞自己人,只能通过攻讦其他阁老来保自己人了。

这就导致形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局面,可以说,朝堂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身处暴风眼的林泰来却十分安静,一直杜门谢客,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罪。

与林泰来一样闭门不出的人,还有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大学士。

在这种强度的弹劾下,他们根本不可能还上班,只能全部按惯例交了辞呈,然后做出在家待罪的样子。

于是内阁就只剩下申首辅一个人了,所有的麻烦都要他一个人扛。

此时此刻,他格外想念自己的同僚们,哪怕是已经渐行渐远的许二、总是唱反调的王四也不例外。

对于那些弹劾其他阁老的奏疏,成为独相的申首辅又不敢擅专,只能全部送给皇帝亲裁,每天都有一大堆。

万历皇帝也快被这种乱糟糟的局面逼疯了,尤其是大臣和言官上疏时,总是会连带说起国本问题。

毕竟要说这个局面的源头,还是因为国本问题。

今天上午,万历皇帝才从郑贵妃身上爬起来,就看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抱着一大叠章本,在殿门外等候了。

万历皇帝忍不住对张诚抱怨说:“近来只见议论纷纷,以正为邪,以邪为正,互相颠倒!

一本论的还未及览,又有一本辩的,使朕应接不暇,到晚上也看不完!

朕如今张灯后看字,不甚分明,如何能一一遍览?”

张诚也无奈的回应说:“正值多事之春,过去就好了。”

万历皇帝犹自不满的说:“更可气的是,如此多论疏,竟没有真正为朕分忧,完全帮着朕说话的!”

大实话不好说出来,张诚只能用沉默来应付。

经过历代皇帝的挥霍,你们老朱家的政治信誉和皇权神圣性.还能剩多少?

远的有英宗皇帝杀于谦,近的有世宗皇帝大礼议胡搞,更近的还有陛下你清算张居正。

时至今日,现在的大臣们,谁还敢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一心一意的站皇帝这边?

像林泰来、申时行那种,能相对保持中立,就已经很不错了。

上面这些话说出来就要掉脑袋,张诚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于是万历皇帝又发密札询问申首辅,应该怎么办。

申首辅回复密奏说:“欲平定朝堂,请先平定内阁;欲平定内阁,请先平定林泰来;欲平定林泰来,请先咨询有司。”

而后万历皇帝便下诏,命吏部、兵部、都察院会审,给宫内逞凶、殴伤内监、霸凌国戚、轻慢君上的林泰来判刑!

一般来说,最高等级的审判是三司会审,三司指的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

林泰来这次却是吏部、兵部、都察院,比三司会审规格还高。

又次日,吏部堂官、文选司,兵部堂官、武选司,都察院的都御史齐齐列席,汇聚在吏部大堂。

但吏部天官杨巍、左都御史吴时来这些申首辅党羽都挺奇怪,因为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申首辅的招呼。

也不知道首辅心里怎么想的,竟然完全不闻不问。

在家闭门不出的林泰来也被提了过来,站在月台上接受审判。

大约是廷杖受伤养得大好了,此刻林泰来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他看了看堂内的官员,热情的打着招呼:“哟!陈郎中你也在啊,前几日多谢你的抗疏!”

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为官多年,几起几落,但没有过这么恶心的时候。

近年来,不知多少同道坏在了林泰来手里,但这次皇上传旨重罚林泰来,自己却要为林泰来抗疏,阻拦皇上重罚林泰来!

陈有年只能冷笑嘲讽说:“你的伤势痊愈真快。”

林泰来打了个“哈哈”说:“药好,药好!毕竟我们林府多年来积累了丰富治伤经验,药物也越发的精良了。”

主持人吏部天官杨巍开口说:“闲言碎语不要讲了!开始正题吧!”

吏部左侍郎赵志皋说:“罪名不必讨论了,皇上旨意说得很明白,可商榷的也就是判罚而已。

面对九天雷霆,罢官削籍还算是精神磨砺,唯有这充军最为折损士气,最为不可。

若如林泰来这般浑身杖伤、体质虚弱之人,充军之后往往十不存一二,岂是保全士气之法?又如何向士林交待?

所以我认为罢官削籍,勒令返乡即可,充军就不必了。”

杨天官说:“如果只是罢官削籍,等于轻拿轻放,皇上必定不准!

我等在此审判,也要考虑如何让皇上接受,不然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左佥都御史赵焕忽然说:“充军之所以折损士气,主要还是道途艰远,戍地困苦。

不妨仍然保留充军的刑罚,但不要往边地发配了,谪戍地就在京城如何?

京城如此多营卫,难道还容不下一个罪卒?

如此上可以平息雷霆之怒,下可以维护士气,岂不两全?”

杨天官在这个问题上无所谓立场,只想早点把事情解决,便赞同道:“甚好!”

然后又转向兵部尚书王一鹗,甩锅道:“充军后具体发配到哪里,是你们兵部的事情了,就由你们拟定吧!”

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立刻开口道:“我提醒诸公,这个发配地不要在城中各处,要远离各衙门,以免追悔莫及!”

众人想象了一下,让林泰来这样的人在城里当个小兵,肯定会招摇过市,那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比如让林泰来巡逻御街,只怕所有衙门每天都会被光顾一遍!

还有,林泰来这样的身份实在太吸引眼球了,在城里转悠,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后果。

“那就去守城门!”武选司官员深思熟虑后说。

这样应该能最大程度的限制住不良影响,因为守城门就不能随便移动。

听到这里,林泰来立刻发话说:“那我申请去崇文门!”

“做梦!”陈有年毫不客气的喝道,“让你去崇文门,怕不是要私设关卡强行收税!”

崇文门是京城各门中最繁华的城门,崇文门税关也是天下最有名的税关之一。

随后陈有年说出了一个提议:“还是去永定门吧!”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拒绝了:“离家太远,不去!”

然后又说:“宣武门或者朝阳门!”

“不行!”陈有年还是坚决反对。

宣武门的商业性仅次于崇文门,而且临近西城,往来通过的达官贵人很多,让林泰来守宣武门一样惹事。

朝阳门是最重要的粮食运输通道,怎么能把林泰来放在那里?

林泰来又问道:“那德胜门或者安定门?”

陈有年仍然坚决反对:“不行!”

北城就这两个城门,因为皇陵在北边,一年到头往来祭祀各路先帝、先后的使节、勋贵、太监很多。

再说聚集了数千扑街读书人的国子监就在北边,让极其擅长煽动人心的林泰来去北边,怎能放心?

林泰来又说:“阜成门?”

“不行!”陈有年依旧是这两个字。

林泰来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反正外城七门太远,我绝对不去!”

陈有年冷哼道:“不必外城,老九门中我只同意将林泰来发配西直门!

如果是别的城门,我们绝对不同意,并另行上奏弹劾你们枉法!”

因为在这时代,西直门是政治、经济属性最低的城门,城门外人口密度也很低。

无论怎么看,西直门完全没有什么敏感之处。

而且西直门和皇城东南的主要衙门区几乎成对角线,这距离非常安全,肯定不怕林泰来再去作妖!

所以综合各方面情况,只有最为清静的西直门附合大家的要求。

林泰来无语,斥道:“你们算计的也太过分了!”

陈有年冷笑道:“对你的算计永远不嫌多!”

“就这样吧!”杨天官一锤定音。

他也有点烦林泰来,而且首辅又没有打过招呼,那就没必要偏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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