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心性

“天地充盈者,皆物质也。”

在太学之会上,姜星火正式地宣布了他的“气一元论”,或者说“物质一元论”。

对于现代人来说,物质这个词比较好理解和带入,但从哲学角度上来讲,“气”跟“物质”或者说跟西方的“元素”之类的并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基本可以理解为一回事,都是抽象概念上组成世界的基础存在。

“天地万物皆有理,然理非实,乃虚也,朱子所言理气不离不杂,倒也非是错处。”

姜星火似笑非笑道:“太虚之中,昆仑旁薄,四时不忒,万物发生无非实理,此天道之诚也,或可言之曰‘物质之客观规律’也。”

姜星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世界上确实是存在着“理”这个东西的,但“理”并非是什么实体,而是物质的客观规律,所以天理影响不了人性。

那么辩论到了这个阶段,需要稍稍暂停一下,回顾一下整个辩论的关键理论过程。

很多人都听说过杨士奇刚才拿出来的那句经典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应该很少有人思考过,为什么要把“饿死”和“失节”对立起来,这就是因为程朱理学极端的“理气二元论”下,宏观层面上理与气互相分裂,微观层面上理与气相互交互。

用公式来表示,那就是:理+气=100%

而理多了,气就少了,反之亦然。

所以程朱理学希望达到的理想世界是维持基本的气的同时,尽量让理占据更大的比例。

这里面的“理”,是从张载的“太虚气本论”中,拿“太虚”平替的。

而“气”根据张载的人性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即人性通于天性),落实到人身上,就成了“人欲”。

实际上程颐的“理气二元论”或者说朱熹的“天理人欲论”,跟张载的太虚气本论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只能说似是而非。

正是因为气本论的发展,到了极端状态,才有了“存天理灭人欲”,才有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而在理学家的理论范畴里,去辩论“理”是没有意义的。

就天理而言,理学家在这个领域,拥有无限大的战斗力。

姜星火的破解思路,是反其道而行之,从朱熹的“天理人欲论”,反向追溯到张载的“太虚气本论”,通过微观世界的组成部分,来验证“气”在生命的身上就是细胞。

——进而完成了对张载“太虚气本论”的证伪。

证伪过程很简单,张载认为“太虚”是“气”的源头,“气”在消散后会回归“太虚”。

但细胞的源头不是“太虚”,细胞消散后也不会回归到什么“太虚世界”,所以“太虚”不存在。

不,也不能说“太虚”不存在。

而是说,“太虚”并不是一个实体存在。

这个世界是完全地由物质构成的,因此“太虚”是一个虚的概念,“天理”也是虚的概念,“太虚”与“天理”都不是客观存在的实体。

所以,姜星火的“气一元论”,或者说“物质一元世界论”,就成了“物质(细胞)”+虚理(物质之客观规律)”。

因此,不同版本的气本论就成了如下所示。

张载“太虚气本论”:太虚+气

程颐“理气二元论”:理+气

朱熹“天理人欲论”:天理+人欲

姜星火“物质一元论”:物质(细胞)+虚理(物质之客观规律)

而姜星火接下来就要回归论题本身,要论证的,就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命题里的关键,也就是人性与天理之间的关系。

“天地间只有物质充盈,生人生物,皆是禀此以生。”

“而人之心,即气之灵处,所谓知气在上也,心体流行,其流行而有条理者,即性也。”

“天地之心,犹四时之气,和则为春,和盛而温则为夏,温衰而凉则为秋,凉盛而寒则为冬,寒衰则复为春,万古如是,若有界限于间,流行而不失去序,是即虚理也,即物质之客观规律也。”

“理不可见,见之于气;性不可见,见之于心。”

从世界观上,“物质一元论”的世界观是天地间只有物质存在,包括人在内的万物皆由之而生,而对于传统的“心”、“性”、“理”等概念,也有了新的界定。

过去的天理和天性、人性,都从实概念变成了虚概念。

“理”成了“气”或者说“物质”的虚附属物,人性则成了“心”的虚附属物,而不是独立的实存在。

实际上,反对把“理”“性”都视作形而上的、超越的、独立存在的实体,是明末思想家们的主流观点。

这也是商品经济发展,在社会思想领域带来的必然变革。

即便今日姜星火不提出来,程颐-朱熹理学这种注定会落后于时代的,含混的“理气二元论”,也一定会被淘汰,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种逆历史潮流和人性趋势的理论观点,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但姜星火一句“性不可见,见之于心”出来,反方辩手顿时就坐不住了。

胡俨正襟危坐,严肃吟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庄严肃穆的国子监孔庙前,胡俨慷慨激昂的吟咏之声回荡,文天祥这首气势磅礴的《正气歌》其中所蕴含的精神力量,仿若有形一般回荡在众人的心头。

“三纲五常为之干系,是道德社会的基石,若骤然动摇,国朝都将危矣!”

面对胡俨的警告,姜星火并没有放到心上。

因为胡俨有一点没有搞清楚。

三纲五常确实是基石,但是只是程朱理学的基石,不是大明的基石。

对于大明来说,只要有利于统治,可以选择任何一门学说来作为官学。

朱元璋选择程朱理学作为官学,仅仅是因为它相对好用而已,并非无可替代。

前世的历史也证明了,哪怕思想界彻底革新了“理气二元论”,大明也不会因此怎么样。

反倒是带清入关,把思想界又给倒逼回去了。

顶层结构是跟着思想地基动的,小农经济下以道德社会为维系的三纲五常没什么问题,但放到商品经济下,显然就不合时宜了。

只有屋顶跟着地基动的道理,没有地基跟着屋顶动的道理。

所以,哪怕把三纲五常这个屋顶给拆了,只要商品经济的地基是稳定的,一切就都问题不大。

至于国朝的统治.这话说得好像朱棣能登基跟三纲五常沾点边似的。

反倒是杨士奇这时候清醒一些,或者说务实一些。

杨士奇没说那些没用的,只说道:“天地之性、气质之性,早已有成论。”

嗯,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程朱理学到底是怎么理解人性与天理之间的关系了。

这个还得从张载说起,作为完整的理论体系,跟“太虚即气”的太虚气本论相对应的,就是“性两元论”,张载认为人性有两种,一是“天地之性”,或“义理之性”,又仅称为“性”;二是“气质之性”,亦仅称为“气质”.这套“性两元论”会稍后再讲。

太虚气本论→性两元论

就哲学上的本质关系,其实是宇宙论→人性论,或者说本体论→人性论。

所谓本体论,在哲学上就是指通过探寻自然的本质,追寻万物之所以存在的根据以及万物之间的逻辑关系的一种理论方法。

今日太学之会,所讨论的基本都是气本论。

姜星火提出的物质一元论,就是气本论的变种,也可以说是本体论或者宇宙论。

而本体论的版本变革,必然会引起人性论的变革。

这是因为,自北宋五子以来,华夏几乎所有的思想家,都是在追寻世界的本质的视域中来建立各自的思想体系的,之所以要建构本体论的思想体系,就是为了合理地解释人的本质,为了探寻人性的善恶,从而为人的成圣成贤找到理论根据。

应该说,从理学诞生起,人性论就和本体论紧紧联系在一起,北宋五子,一直到朱熹,都是基于本体论的视角来阐述人性论的,而“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二分,正是“理气二元论”这个本体论在人性论上的映射。

杨敬诚亦是跟着出声道:“横渠先生有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前面的两句自然不用解释,方才在气本论的辩论中已然清楚了,后两句则是张载关于“性”和“心”的认定。

张载认为,太虚与气构成了“性”,“性”和“知觉”构成了“心”,“性”是太虚和气共同作用的结果,太虚和气是“性”的主要来源。

张载心性论公式:

①太虚+气=性

②性+知觉=心

③(太虚+气)+知觉=心

之所以会这样解释,是因为张载认为太虚和气是两种东西,所以它们在性之形成中所起的作用也就不同。

在张载的思想中,太虚之性是至静、湛一的,太虚是性的渊源,而至静的太虚之性,就像方才所讲,张载又称其为“天性”或者说“天地之性”,天性与道相通,是纯一至善的,不会被昏明之气所蒙蔽,即使从太虚下贯于人,映射到人的身上,也不会改变其至善的本性。

所谓“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性在人,正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解释的就很生动了,意思就是“天性”像水的性质一样,无论其形态融化为水或冻结为冰,其性质本身都不会改变。

而跟太虚之性对应的,就是气的性,张载认为,由于气聚散于太虚,所以既有太虚的纯粹,也有其它性质,例如口腹、鼻舌对于饮食、臭味的嗜欲,都是攻取之性,相对于纯粹的太虚之性来说,是小与大,本与末的关系。

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性,“性”表现为太虚的“湛一之性”和气的“攻取之性”,而落实到人,则表现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

即公式①太虚+气=性推导出了,公式④太虚的湛一之性+气的攻取之性=性。

而公式④的条件假定为人类,则可得出公式⑤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人性

同时,从善恶性质上来讲,张载认为天地之性或义理之性是纯善的,气质之性则有善有恶,这是因为天地之性是至高无上的,气质之性则是人禀气而成的,由于人禀气不同,就会形成不同的气质之性.就是之前姜星火在太平街被攻击的那套理论的源头,对于人和物来说,物是禀气之浊者,人是禀气之清者,就人来说,又有清浊之分,禀气之极清者,为圣人,禀气之浊者为常人,禀气之极浊者为恶人。由于人禀气的不同,导致了人的气质之性的不同,气质之性就是由物质本性所决定的生理本能,生存本能是气的柔、缓、浊的特性所决定的。

说实在的,这个理论出奇的逻辑自洽。

张载给出了完整的逻辑推导,也就是人在形成胞胎和出生后的成长过程中,由于所禀之气不同,就会形成不同的“性”,人在禀气的过程中,有禀之正,也有禀之褊,禀之正则得性之全体,为纯善;禀之褊,则得性之一部分,人性便会善恶相混,就形成了气质之性。

由此,可以得到张载基于“太虚气本论”得到的“性二元论”的全部公式。

第一公式组:

①太虚+气=性

②性+知觉=心

③(太虚+气)+知觉=心

第二公式组:

①太虚+气=性

④太虚的湛一之性+气的攻取之性=性

⑤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人性

第三公式组:

⑥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知觉=人心

所以明白了吗?

张载把至善归为天地之性,而人性的气质之性则是善恶相混,这就为历史上关于人性的善恶找到了合理的解决办法。

一方面,张载继承孟子的性善论,承认人性本善,但是另一方面,本善的人性中恶从何来却是孟子性善论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

张载将性分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既保证了人性善的先天依据,也说明了人性恶的来源,暂时解决了儒家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

而眼下张载的“太虚气本论”已经被姜星火证伪,张载的“性二元论”先天推导上,就塌了一半。

所以反方的辩手们才这么着急。

要是另一半也塌了

“天地间就是一个道理,性便是理!”

杨士奇佯作镇定,大声道:“人之所以有善与不善,只缘气质之禀各有清浊,便是用这细胞来解释,也是爹生娘养各自带出来的。”

“谬矣。”

姜星火只是摇头:“以性求性,妄意有一物可指,终失面目。”

“以性求性,以气质之性求天地之性,这四个字倒是精妙。”

胡季犛细细品鉴,不动声色地想道。

在程朱理学的理论体系里,气质之性以天地之性为根源,是从天地之性中流出,但气质之性又是天地之性的安顿处,没有气质之性,天地之性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是不可分离的。

但姜星火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不认为性是超验的实存。

“性本无所谓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分别,横渠先生所言天地之性源自太虚,实乃虚妄,太虚不存于世,性即在形而后有之中。”

姜星火极为笃定地说道:“性非是理,性乃是心之性。”

“朱子以未发言性,仍是逃空堕幻之见。”

姜星火虽然没有直接叫朱熹,而是称了子,但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却是任谁都听得出的。

翻译翻译什么叫“逃空堕幻”?

说白了,就是朱熹用的还是从佛家那里缝合来的那套东西。

“性者,有‘生而有之’之理,无处无之,如:脑能思,脑之性也;耳能听,耳之性也;目能视,目之性也。”

姜星火的意思就是,所有的“性”落在人身上,都有对应的器官去承担功能,即便大而化之的道德观念,也不过是人心之性,绝不存在什么生来没有后天才有的体验。

嗯,如果用理学家的话说,这叫做有形气便有性理,反之,无形气便无性理。

总之,这是基于物质世界论的人性观。

姜星火的话语愈发犀利,甚至直接点评起了孟子的人性论。

“孟子论性,只就最近处指点,如恻隐之心,同是恻隐,有过有不及,相去亦无多,不害其为恻隐也;如羞恶之心,同是羞恶,有过有不及,相近亦然,不害其为羞恶也。”

“过于恻隐,则羞恶便减;过于羞恶,则恻隐便伤。心体次第受亏,几于禽兽不远然良心仍在,平日杀人行劫,忽然见孺子入井,此心便露出来,岂从外铄者?”

这是儒家人性论里一个经典的例子,孺子入井,必有恻隐之心。

姜星火是直接认为,人的好坏,绝非是什么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共同决定的。

气质之性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宋儒自己创造出来的。

“宋儒又不敢明说性,而特创气质之性之说,经不起推敲。”

眼见杨士奇一时语塞,胡俨接过话来。

“伊川先生有云: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姜星火捡了一粒玻璃片上的种子,举例反驳道。

“如将这一粒种来看,生长是性,生长默默长大便是气,生长显然成象便是气质,如何将一粒种分作两项?一边说性好,一边说气质不好,所谓善反者,只见性之为善而反之,方是知性;若欲去气质之不善,而复还一理义之善,则是人有二性也,岂不可笑?”

姚广孝亦是揶揄道:“丈夫食少金刚,终竟不消,要穿出身外,何以故?金刚不与身中杂秽同止。”

这是佛家金刚身的说法,老和尚拿来讥讽理学家走另一个极端的。

姜星火接着这话头说道:“天地之性,难道如佛家金刚身不成?一切清浊偏正刚柔缓急,皆拘它不得?”

说罢,又拿起一杯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水本清也,以净器盛之则清、不净器盛之则臭、以污泥之器盛之则浊,本然之清,未尝不在,但既臭浊,猝难得清。”

“若按这般说法,则是水一性也,器一性也,性之夹杂如此,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这也是理学的一个经典梗,程颐曾经以水与盛水之器皿,来比喻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

胡俨的脸越来越黑,要是这么辩论下去,那应该是离输不远了。

姜星火用细胞学说绝杀了气本论,从太虚引申而来的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性二元论”本就站不住脚。

所以为了挽回颓势,胡俨不得不开口道。

“仁义礼智,皆是性也。”

“《朱子语类》曾引伊川先生所言:为仁以孝悌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悌之本,仁是性,孝悌是用。”

这回不用姜星火了,解缙开口,断然道:“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为何就无孝悌?说到底,即便仁义礼智,也俱是虚名罢了人生堕地,只有父母兄弟,此一段不可解之情,与生俱来,此之谓实。于是而始有仁义之名,知斯二者而弗去,所谓知及仁守,实有诸己,于是而始有智之名;当其事亲从兄之际,自有条理委曲,见之行事之实,于是而始有礼之名。”

“盖赤子之心,见父自然知爱,见兄自然知敬,此是天理源头,何消去存天理,而后发之为事父乎?”

解缙的意思就是,与生俱来的人伦关系是实在的,但其他的仁义礼智和孝悌都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什么是孝悌?

事亲为孝,从兄为悌。

然而,程朱理学认为性中只有仁义礼智,不曾有孝悌,是“先有仁义,后有孝悌”的逻辑,无疑是先名而后实。

张宇初也跟着重重地补了一刀。

“有物先天地之性,未免说不通顺。”

正方辩手们步步紧逼,这时候不论如何牵扯话题,人性论总是争不明白的,可无论能不能争明白,对于反方来说都是劣势。

胡俨索性以退为进道:“那国师不妨讲讲,若是不认同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又该如何解释人性。”

“人乃是物质所构成,在物质之上并非有个实体的理或天理,性也非实体的天理或理所赋予,虚体的天理、规律倒是存在。”

姜星火回答的干脆:“世间万物,有物质则有性,有性则有德,草木鸟兽非无性无德,而是物质与人殊异,因此性亦殊异,德亦殊异.越是靠近人的物质性的生命,性与德便愈发接近人,便是这个道理。”

换言之,跟程朱理学“性二元论”里纯善的天地之性相比,姜星火并不强调人与物的共同善性,而是强调人与物有着共同的物质基础,都来源于物质性,而不同事物或生命的物质性不同,就导致了在性和德上面的区别。

在理学思想里,程朱理学所谓的气质之性是和天地之性相对的,以此来说明人的来源,进而为人性中恶的成分找到宇宙论的根源,但姜星火的理论,就直接将天地之性的存在给否定了,认为物质是宇宙万物的终极来源,天地之间,人形内外,无非都是物质。

“物质决定了生命现象的不同,一人有一人的生命特征,所以一人有一人的个性,而人性是在日复一日的培养中逐渐形成的,人性就和所有细胞的生命现象一样,是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这变化的根源就在于物质的运动与变化,在生命结束之前,每天都在变化,所以人性每天都在发展。”

“至于人性善恶,既有先天遗传等因素,也有后天培养,后天培养的因素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都更加重要,同时,人有自觉选择善恶的道德意识。”

“理欲之辩又当何解?”

胡俨越听心越沉,姜星火显然是有备而来,准备了一整套成系统的逻辑来应对。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姜星火出牌,再寻机反制。

“性者,人与生俱有之理,未尝或异,仁义理智之理,下愚所不能灭,而声色臭味之欲,上智所不能废,可谓之性也。”

也就是说,就人的欲望而言,人的耳目口鼻的自然欲望,对声色臭味的需求是自然而然的,是人性中的本有之物,“高级”的仁义理智之理是性,“低级”的声色臭味之欲同样是性.姜星火的观点显然跟程朱理学是背道而驰的。

程朱理学认为仁义理智来源于人的天命之性,声色臭味之欲则来源于气质之性,欲盛则害理,与天命之性不相容,所以必须“存天理灭人欲”,发展到极端就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然而姜星火的话还没完,基于物质一元论,他自然有相应的完整的配套理论,用来代替基于理气二元论的天理人欲论。

“天以物质而生人,理寓于物质而成性。”

“声色臭味保证人之成长,仁义理智以端正人之德性。”

“理以欲为体,如果没有基本的生命现象,也就无所谓人性,更不用说理了,理以欲为存在的前提,没有舍弃欲的人性,也就不能离欲而言理。”

“理和欲皆是物质的虚产物,并非实存在,理与欲共同保证了‘人之所以为人’,二者缺其一则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二者共存于人之中,互相依存。”

“换言之,理欲统一。”

(本章完)

第518章 中场

理欲统一!

这四个字如洪钟大吕一般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姜星火理论的完整程度,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本体论的角度,姜星火的理论,对于整个现实世界的解释,对于之前的历代大儒,尤其是宋儒而言,详实等级无疑是辗轧级别的。

无论是张载的“太虚气本论”还是程颐的“理气二元论”,亦或是朱熹的“天理人欲论”,气本论的世界观框架,对于现实世界的解释,都很难让人完全理解和信服。

气,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没有人观察到?

这些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

就像是一条传了四五代人的破裤子一样,每代人都在缝缝补补,只是争取它不会露馅丢人太难堪,至于想要多美观,那就做不到了。

而现在,这条破裤子彻底被姜星火的名为“细胞”的大剪刀给裁剪烂了。

跟抽象的、无形无质的“气”相比,细胞是能够被普通人在几乎所有生命体上普遍观察到的真实存在,这种真实存在,是构成生命的基本单位,同时几乎不会因为观测者的改变而发生变化。

只要观测手段固定,使用标准的显微镜,那么不同的人,就能得到相同的观测结果。

——千万不要小看这一点。

在传统的各种派别的本体论中,无论是佛家、道家,还是儒家,对于本体论的观测,都是“因人而异”的。

也就是说,不同的人,根据资质/悟性/佛缘等因素的不同,对于各派别的本体论,在观测或者说体悟过程上,得到的结果是不统一的。

这就导致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也有理。

正因如此,三教之间互相争执不休,持续了上千年,对世界的结构和构成,都有自己的一套认识理论,也就是本体论。

但姜星火的“物质一元论”,通过发现微观层面上细胞的存在,完成了本体论划时代的变革。

从此以后,本体论的观测者,嗯,用儒家的话说就是“体物之人”,不再需要个人禀赋,所有人用同样的方法,都可以观测到相同的详实结果。

这样一来,不仅具有眼见为实的说服力,而且这套理论能普及的程度,也极大地增加了。

受众多了,信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公论。

实证主义方法的最大效果,就是“不信你自己看”。

这种效果,在科学原理和实验的普及过程中,已经初见端倪。

譬如热气球气压原理,以及棱镜散射原理,都是能够通过实验复刻的。

正因如此,科学原理才在国子监生中受到追捧,继而流行。

这个道理,在座的诸位大儒都很明白。

所以他们都清楚,一旦今日的成果面世,尤其是以孔希路的名义发布,那么随着显微镜的普及,姜星火以细胞物质学说作为基础的“物质一元论”,将会迅速风靡大江南北,而且理学家们根本无力反驳。

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细胞物质学说能够实证自己的存在,理学家怎么证明“气”的存在?

证明不了,没这个能力你明白吧。

而除了“物质一元论”这个本体论,基于本体论延伸出的人性论,姜星火显然也下了相当程度的工夫。

“暂且休会吧,诸位且歇息片刻。”

就在这时,胡俨作为东道主,利用了一下手中的权力。

姜星火当然清楚,胡俨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就像是打比赛,打到最后只能喊暂停。

但他并不畏惧胡俨等人能怎么样,这时候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强行推进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不如大度一点,容他们喘息片刻。

“好,诸位且起来活动活动,一炷香以后继续。”

辩论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很久,太学之会的与会众人年龄普遍偏大,平均下来也得五十了,所以确实也都需要稍微休息。

“方才他们说的有点乱我怎么没听明白?”

隔壁的胡汉苍,靠着墙壁,用一口满是广西口音的汉语,向其他人询问道。

实际上,刚才是好几个人一起加入了论战,再加上观点都比较有深度,涉及三教关于人性论的方方面面,所以他听不懂才是正常的。

而且,不仅是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互相接话,话题的核心,也一直在不断围绕着主线变迁,这就给旁边的听众,造成了严重的困扰。

吕恭这位吕宋留学生自不必说,压根没听懂。

而无论是李杰还是贺段志,这两个琉球国来的资深留学生,也都是似懂非懂的状态,小胖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跟他们面临同样困扰的,就是一直没说话,但在会场中负责记录的杨荣和杨溥。

姜星火基于“物质一元论”的本体论观点,延伸出来的人性论观点,是逐个递出的,整体而言成体系,但在辩论过程中表述比较零碎。

而杨荣和杨溥越是梳理整合,越觉得其中的道理精妙无比,堪称幽微深邃。

第一阶段。

对于理学家的理气和心性,姜星火将理(规律)归属于气(物质),将性(天性)归属于心(人心),也就是物质→规律,人心→天性。

而理学的人性论终极公式:

人心=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知觉

第二阶段。

姜星火认为“知觉”是属于人体的器官性体验,是物质的一部分。

同时,姜星火还认为,“天地之性”并不存在,人只有基于生命运动和细胞遗传的“气质之性”,这就相当于,把“气质之性”也归结为物质派生,同时“高级”的仁义理智之理是性,“低级”的声色臭味之欲同样是性。

由此,得出姜星火的心性论公式:

人心=生命运动+细胞遗传+器官知觉

天性=理(道德)+欲(物欲)

第三阶段。

姜星火认为,人心和天性都是基于物质而产生的,天性中的物欲是为了保证人类生命的正常运动、繁衍、延续,而天性中的道德则是为了端正人心。

由此,姜星火推导出了“理欲统一”的观点。

——理欲统一,强调天理和人欲并非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互相依存,共同构成了人的心性本身。

在这个观点下,自然就没有“存天理灭人欲”的道理了,更不可能存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

杨溥看着青衫玉带,正与孔希路一起在孔子雕像面前私语的姜星火的背影,心中不仅升起了一股“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感觉。

“一代宗师啊”

听了杨溥的话,杨荣先是一怔,旋即苦笑。

在参加太学之会前,他们与杨士奇苦思冥想了一夜,一同准备了许多预案、话术、技巧。

但真到了现场,他们才发现,基本都用不上。

对于大明的庙堂来说,三杨已经算是才学、能力都相当出众的青年才俊了。

但在学术界,尤其是在参与太学之会的这些大儒面前,三杨的学术水平,还远不够看。

仔细数数,能来参加太学之会的辩手们,哪个是白给的?

胡俨、王允绳,这都是大明最高等级教育机构的一二把手,能在这里教书育人,水平毋庸置疑。

高逊志、汪与立、杨敬诚、曹端,个个都是继承学术一派的大儒,都是现在就被称“先生”的存在,纵使达不到理学诸子的高度,在现在的时代,也是排在最前列的。

胡季犛,安南国儒学第一人,稳居安南学术界第一的位置三十多年。

姚广孝、张宇初,佛道两家的扛把子。

名望威孚海内的孔希路就更不用说了,圣人的人间行走,硬实力稳压姜星火半头的终极BOSS。

在这些人里边,就连有着“大明第一才子”称号,已经成名十余年的解缙,也只能垫底的存在。

而一个令人感到绝望的事实是,即便是最垫底的解缙,在才学和儒学造诣上,都是能把三杨全方位吊起来打的。

所以,杨士奇的参与,其实是出乎太学之会众位辩手的预料的。

杨士奇之前不是不知道这种差距,他想要一试,也仅仅是不甘心而已。

姜星火给了他这个机会。

而试过了的杨士奇,才知道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苦心琢磨的、基于现有理论的小技巧,都是没有用的。

最最令三杨绝望的是,此前他们都是以某种“旁观者”的身份,来感知姜星火的。

狗屁“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明明就是“旁观者不知轻重,当局者汗流浃背”!

真到了自己入场的时候,姜星火这种令人绝望的、碾压性的实力,让三杨甚至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正如泰山会制服每一个嘴硬的人一样,姜星火同样会用堂堂正正的实力,让所有质疑他的人无话可说。

“你们说,以后姜星火会不会超越北宋五子?”

杨荣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个问题,旋即脱口而出。

杨士奇在身后看着他俩整理会议记录,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

姜星火的学术表现,在太学之会前,已经解决了理学大厦的最后几块空白的一部分,仅此而论,保守点说,也足以在当世坐五望三这是他们不知道心学新论同样是姜星火提出的前提下。

如果再加上对心学的突出贡献,那么坐三望一是没什么问题的,甚至随着上一代大儒的凋零,稳居第一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姜星火还这么年轻。

但就“以矛盾解太极”这些学术贡献来说,虽然很重要,但还不足以追平北宋五子和朱熹、陆九渊、叶适、陈亮这些能够单独开宗立派的“诸子”级别的存在。

或者说,没资格称“子”。

因为无论是北宋五子,还是理学朱熹、心学陆九渊、实学的叶适和陈亮,都是有自己完整的一套理论体系的,这套体系,包括了本体论和心性论在内,涉及方方面面,能够逻辑自洽。

姜星火之前没有,但现在显然有了。

有自己的理论体系,有自己的门徒,再加上位高权重,数十年下来,姜星火的学问,也就是包含科学和实学在内的“新学”,很可能会代替理学,成为大明新的官方学问。

到了那时候,姜星火在学术界的历史地位,显然就能够追平北宋五子了。

但想要超越,却很困难。

因为“诸子”这个级别再往上,那就是“圣人”了。

屠龙之术,当然可成圣人。

姚广孝认同姜星火的理念,所以认为他是圣人。

但这套屠龙之术,在眼下却难以广泛流传。

所以,杨荣的意思是,姜星火有生之年,能不能单凭创建出一个完整理论体系的学术造诣,超越北宋五子,逼近封圣的地步。

儒家现在孔庙里有六位圣人,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及其弟子颜子、曾子,嫡孙子思,孟子,荀子,荀子是这两年才抬进去的。

儒家六圣里面,真正有实力称圣的,那就是孔子、孟子、荀子。

剩下的颜子、曾子、子思这三位当然也很强,并且对儒家各有突出贡献,但距离硬实力称圣,显然还差了点意思。

那么,姜星火能迫近荀子的位置吗?

目前看来,显然还是差点意思的,先追平北宋五子再说吧。

但杨荣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代表了某种强烈认同,或者说恐惧。

这一点,三杨也旋即认识到了。

“胡说什么?”

杨士奇的神情难掩焦躁,他嘟囔了两句,又左右踱步着。

杨荣和杨溥也意识到了他的焦虑,于是都闭上了嘴,继续认真整理会议记录。

孔庙里,姜星火和孔希路也简单交流完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孔公了。”

孔希路看着荀子的雕像,心情也是有些复杂。

这一步踏出,当然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可孔希路也很清楚,南孔谦让衍圣公的威望,是在逐年衰退的,这种衰退在外人看来微乎其微,可终究是客观存在的。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有自己的庇护,南孔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

但靠山山会倒,自己总有死的那一天。

如果家学不振,又没有多少族人子嗣入仕,那么南孔恐怕很快就会开始逐步衰退。

从名满天下的望族,逐渐变成对江南、浙江、江西有影响力的名门,继而衰退成仅在衢州有些势力的本地豪族。

这种漫长的衰退,或许能持续上百年,对于他后面的几代人来说,依旧是家大业大。

或者对于一般的家族,这就足够了。

毕竟,富不过三代。

但孔家是一般的家族吗?这可是延续了数千年的孔家!

对于孔家来说,与国同休,都是工作没做到位。

谁与国同休啊?国没了,我们孔家还得在。

而衍圣公的名头,南孔已经让出去了,也不可能再去山东曲阜要回来

因此,孔希路作为南孔的家主,迫切地希望,自己能给家族后代,留下一笔丰厚的遗产。

对于孔家这种家族来说,钱帛、土地、人口,都是没有意义的;书籍、知识、人脉,有意义但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名望和学术传承。

名望,孔家不缺。

孔家缺的,就是一份完整的、独立的学术传承。

就像是杨敬诚代表的杨氏一样,在关中历经金、元、明三代不倒,如今家族已经靠着关学的学术传承,靠着对关学的权威解释,传承了足足近两百年!

而这份学术传承,这份足以开宗立派的东西,只有姜星火能给他,别人给不了,也不可能给。

孔希路可以肯定,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姜星火一样,干出来把完整的学术传承拱手送人这种事。

当孔希路得知张宇初的心学新论,是姜星火所授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伱当这是去菜市场批发大白菜呢?

学术传承,是多么宝贵的东西,能保一个家族绵延数百年不衰。

而这,在姜星火这里,则成了可以量产的东西。

只要你对我有用,愿意与我合作,那么就可以送你。

正因如此,龙虎山一脉所代表的道门,才会如此对姜星火死心塌地。

孔希路现在已经明白了张宇初的选择。

并且,孔希路很珍惜这个能接受选择的机会。

要是有的选,谁不愿意天降横财呢?

当然了,姜星火也不是搞慈善的,这世界上也没有免费吃的午餐。

就如同交易灵魂的魔鬼一样,拿了姜星火的东西,那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孔希路所需要付出的,就是他本人和南孔的全部名望。

从此以后,他和他的家族将被牢牢地绑在姜星火的战车上,并且是没法半道跳车的那种。

在学术界和思想界,孔希路这个终极BOSS,都将摇身一变,披上姜星火的战袍,为姜星火而战。

风刀霜剑,在所不辞。

为此,孔希路之前有所权衡。

但在今日太学之会开到一半后,孔希路下了决心。

——上车!

前途一片光明,现在不上车,再等等说不得位置就更拥挤了,能获得的好处也更少了。

这边孔希路下定决心,反方的辩手们,也大略整理好了思路。

双方重整旗鼓,重新回到太学之会的辩论场地,开启了太学之会的下半场。

——————

回到场地,胡俨率先发难。

“戒贪嗔痴,除佛三毒,不悟性空,妄生痴想。

一切贪心,皆为欲障,拂意生嗔,其烈如火。

不遑顾思,以及大祸,惩之窒之,由戒生定。

定慧相生,动常有静,是曰性学,是曰圣功。”

说罢,定定地看向姜星火。

这是《王樵·惩忿窒欲箴》的内容,作者融合佛道之说,用来解释儒家理学心性论,简单翻译就是所有不好的念头都是来自于欲望,欲望的危害极大,而只有克制它才能学会动中常有静,这就是性学,这就是圣人的功夫。

而这个内容,同样也是儒家论战的经典梗之一。

语出朱熹的《案陈同甫(陈亮)书》:“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是用来讥讽实学代表人物陈亮的,嗯,陈亮陈同甫就是辛弃疾的那位好朋友,千古留名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就是辛弃疾写给陈亮的词。

现在胡俨拿出来,自然是以朱熹讽陈亮故事,来重现理学对实学的压制。

实际上,拿“物欲”这个论点来战斗,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本体论和心性论,两个大类。

理学“气本论”的本体论被姜星火的细胞物质论彻底攻破,完全无法抵挡。

剩下的就是心性论。

心性论分为“人心”和“天性”。

人心也没得辩,姜星火解释的很清楚了。

所以,只剩下了心性论里的“天性”,也就是理欲论。

这就相当于所有的阵地都已经彻底失守了,只剩下这最后一块坚实阵地了。

而一旦理欲论也辩不过,那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面旗帜,自然就要被拔除。

到时候,就意味着反方辩手们的彻底失败。

所以,胡俨不得不从理欲论出发,做最后的防守反击。

这里要说的是,理学的心性论的终极形态,也就是朱熹的“天理人欲论”,是要客观公正地对待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属于极端案例,而对待人欲,并不是指人们正常的生活和物质欲望,而是指超出正常欲望范畴外的东西,也就是朱熹定义的“人欲者,此心之疾,循之则其心私而且邪”,即人欲是人的后天因受物欲昏蔽而致的疾病状态,循其病态则表现为私且邪。

朱熹不是疯子,相反,他是能列入“诸子”的存在,是理学的集大成者,是宋儒的巅峰存在。

所以,朱熹不会犯逻辑上的低级错误,关于天理和人欲的关系,朱熹认为它们是相对的,所谓“若是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则此欲亦岂能无?”“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曰: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朱熹的理欲观念里,是肯定正常的物质欲望的,认为一个人饥欲食、渴欲饮,这些都不是人欲,而是天理但是如果饥不仅食,而要求美味;渴不只饮,而要求琼浆玉液,这便是人欲。

如果是小农经济基础下的封建帝国,缺乏商品循环,严格控制流动与流通,那么这套“天理人欲论”,当然没什么毛病,不仅没毛病,而且非常契合。

朱元璋一直致力于把大明建设成一个道德模范大农村,所以很喜欢朱熹的这套理论。

但在如今的永乐时代,一切显然都变了。

消费主义虽然是陷阱,但商品经济的发展,是必然伴随着物质欲望的膨胀的,人们没有物质欲望,怎么进行消费?不消费商品怎么生产、流通?商品无法生产流通,工场主和工人以及相关社会阶层如何获利?

所以,对于姜星火来说,朱熹的“天理人欲论”必须被批判,逆时代潮流的这些落后思想,也必须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姜星火沉吟片刻,开口反驳道:

“故君子之用损也,用之于‘惩忿’,而‘忿’,非暴发,不可得而惩也。”

“用之于‘窒欲’,而欲,非已滥,不可得而窒也。”

“《王樵·惩忿窒欲箴》中所言损者,实乃衰世之卦也,杞人忧天莫过于此,若夫未变而亿其或变,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与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何异?不亦愚乎?”

姜星火的意思就是“惩忿窒欲”这个主题就不对,忿不需要惩戒,欲也不需要窒束,“损”的主张是有害于生命的运动、生长、繁衍的,对于极度抵制和鄙视欲望的这种想法,是纯粹的庸人自扰,跟害怕被贬谪所以自己先跑路,害怕打仗声音所以自己先跳车是一个道理,非常愚蠢。

解缙跟着补充道:“人欲本就与天理一体的,禁人欲不仅妨碍天理之实现,更扼杀正当之欲望,若不择其善或不善而止之,则‘窒欲’恐怕是无用之功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描述百姓对周历王残暴统治的憎恨和恐惧,出自《国语·周语上》),难道就真有用吗?”

胡俨亦是勉力应对:“子曰:克己复礼,《中庸》言‘致中和,尊德性,道学问’,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人性本明,只是被人欲所蒙蔽,如宝珠沉于水中,明不可见,脱水而出,则宝珠依旧自明,自家若得知是人欲蔽了,便是明处,哪有身处暗处,还要一力投入水中暗无天日的道理?若是人人思己欲,天下岂不大乱?”

姜星火一眼便看穿了胡俨的小陷阱,但他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并没有头铁地强调人欲绝对无害。

“因人欲有恶,故而恶人欲,未尝不是另一种弃暗投明。”

姜星火笑道:“君子敬天地之产而秩以其分,重饮食男女之辨而协以其安,例如我喜食鱼,以河鲂为美味,便要恶非河鲂之鱼吗?”

“薄于欲者,亦薄于理也。”

见姜星火还是毫不动摇地坚持着“理欲统一”的观点,胡俨也是有些急了。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胡俨笃定道:“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

说罢,死死地盯着姜星火看。

这就是要做最后一搏的意思了,姜星火眉梢一挑,示意胡俨有什么大招尽管使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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