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315章 慈爱如春风温暖

第315章 慈爱如春风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潼便住在禁中闲苑,算是深刻感受到了他奶奶春天般的慈爱关怀。每天早晚赐食,并嘱令宫婢每天起居勤奉,那都基本操作。

同时武则天本人对这个孙子也是非常上心,每天退朝归苑,若不召集宰相公议事务,必定召少王入殿,哪怕处理政务的时候也不例外。有时候遇到一些可堪咂摸的章奏事务,甚至直接将奏章推给少王,并询问少王对此的意见。

祖孙之间讨论最多的,自然还是有关百司诸州公廨本钱缴公处理的问题。在这方面,李潼的许多看法,都能深得他奶奶心意。

像李潼所主张的百司事外余惠进行归纳统筹的处理,武则天除了深表赞同之外,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具体的细节问题。

其实有关这方面的问题,朝廷也并非视而不见,只是管理的力度一直不够高。

像是李潼眼中所涉的诸司库余、回残等等名目,其实早在垂拱初年颁布的《勾帐式》就有所涉及,最主要的内容就是确立了四柱记帐法的应用。

原本朝廷所采用的三柱记账法,只有收、支、余三项内容。而四柱法则新增了旧账余这一项内容,将旧库剩余也纳入了统计之中。

但这样的改革,仅仅只是在勾检审计上进行管理。至于具体的管理操作,则就一直延续到开元、天宝时期,在宇文融、杨慎矜这些理财能臣的努力下,才成为政府行政的一部分,并扩展成为一项新的财政收入。

回残、库余名目虽然不算好听,但却不可小看当中的利润之高。

像是李潼在西京时,他丈人唐修忠曾经向他引荐陇右马王张万岁的儿子张克己。李潼与之谈论马事,其中便涉及到有关陇右诸厩税草与死马处理的问题。

陇右马事繁荣,诸厩饲马几十万匹之多,这当中所牵涉的物用之繁可想而知。

像是每年的税草出入,往往每年季末的时候,诸厩仓邸中还会残留着多少不一的旧季剩草并食料,但是新的税草又需要接收入库,于是这些旧的只能压价处理给当地牧民。

张克己本身便拥有着规模颇大的私人马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每年单单通过这一项买卖,便能节省成本数万缗。

还有就是那些病马死马的处理,朝廷只是规定马皮要上缴司府寺备用,但是马的肉骨胶等材料,则就由地方各厩自己处理。

每匹马这些材料加起来,能得几十、上百钱不等,单独来看不算多,可是数量一旦大起来,竟年所出,绝对是一个惊人数字。而这些所得,既不入账,朝廷也就无从勾检。

张克己还仅仅只是陇上一个私人马场主,所论也仅仅只是马事一桩,言语中所透露出来的朝廷各种虚耗流出,每年就已经有十几万缗之巨。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如果朝廷能够有一个专门负责此事的机构统筹处理,那么每年额外的收入,必定惊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开元、天宝年间,仅仅只是关西马事围绕这些回残进行的剩利经营,在不考虑朝廷所增加的成本投入情况下,便直接将马政规模又扩大数分。

至于将常平仓作为飞钱汇票的物质基础,李潼主要意图也不是贪此便利。常平仓的基本操作是贱买贵卖,以平抑物价,防止谷贱伤农。

但在天宝年间之前,诸州常平仓各自为政,只是负责自己的一摊事务,不独盈利有限,甚至就连基本的维持都很困难。特别是在一些产粮的大州,更是每年都需要耗费朝廷大量的钱财贴补才能维持。

不过安史之乱后,名臣刘晏改革常平法,将各州常平仓进行统筹管理,采取贸迁制度,常平买卖不再只局限于谷米,万货入法,仅仅常平盐一桩,便为朝廷创收巨万。

甚至由此延伸出一个专门的使职,那就是盐铁转运使,并在唐中后期包括北宋前期,成为财政大臣三司使重要的职能部分。

时下虽然以农为本,但是各地物产多少不均却是一个天然的问题,互通有无也是必须要进行的,商业行为作为社会行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是有其存在的意义。

李潼的整体构想是,以官府公廨本钱作为成本,统筹包揽各项行政冗余和虚耗,借助常平仓这本来就已经具有的仓储系统,打造一个国营的商业体,或者可以干脆直接说,就是国营的供销社。

当然,设想这些的时候,李潼的目的也并不纯粹,因为这涉及到这对朝廷百司包括各州县职权方方面面的侵害。

比如清点各方库余、回残,涉及到财政勾检审计,这本来是秋官刑部下属比部的职权范围。而常平仓,本来隶属于司农寺。至于诸州土贡的收储并支用,则就隶属于司府寺与少府尚方监。

正因为涉及到方方面的事权与利益分配问题,所以才要拿诸司公廨本钱作为运营成本。因为这关乎到官僚集团整体利益,你敢瞪眼抵触,伤害的是大家的钱包。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消弭各个方面的抵触与阻力。至于最终完成度如何,那就要看具体的操作实施了。

如此一个计划,武则天的兴趣之大可想而知,最近这段时间,脑海里几乎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情。同时,对于提出这样一个构想的少王也是欣赏到了极点。

这一天,祖孙二人又讨论到了深夜时分,待到少王退殿休息,突然风雨来袭,气温骤降,武则天本来已经登榻休息,听到暴雨拍打门窗的急促声音,便又睁开眼问道:“闲苑中帷帐可曾加设?”

旁边奉寝的宫官上前,小声禀告道:“日间还秋燥未消,不想寒气转眼来袭,大王入住的闲苑不常使用,还没有来得及加挂帐幕。”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便皱起了眉头,开口道:“速遣人往宫库……算了,先拆下此殿帐幕,速速加设少王寝居。”

宫官还待劝告,武则天却摆手催促速行,于是便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吩咐宫婢做事。

所拆除的帐幕当然不是女皇陛下寝居所设,但哪怕仅仅只是外殿的张设,这一份恩宠体恤也实在是令知事者大感惊讶,自然也原原本本将圣皇陛下这一份厚爱转告河东王,以至于李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默念几十遍“我不是抖M”,这才缓缓睡去。

禁中祖孙关系,一片融洽和谐,但宫外人事情景则就有所不同。

且不说朝堂上针对河东王与来俊臣纠纷的种种讨论,来俊臣这个当事苦主,最近一段时间就很是意志消沉。

来俊臣虽然出身不高,但是自从凭着告密解褐入事之后,便极受圣皇宠眷,加上本身又的确有罗织弄奸之能,过往几年之间,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青云直至如今,何曾受过这样的闷气。

可是这一次,却被河东王当众殴打几近至死,肉体上的创伤不用多说了,自尊更是被践踏的一地渣滓。

当日被人送回家邸,一直休养到了第二天,来俊臣才能勉强坐起。第一件事便是召来他的那些党羽们,商量该要如何炮制报复河东王。

当得知河东王在事后便逃入了东宫重光门内的慈乌台,他便冷笑道:“他得罪了我,无论逃在何处,又岂能逍遥法外……”

只是这一笑,气息又难免摩擦触伤了几被勒断的喉咙,痛得他一脸青筋,好久没缓过劲来。

但他报仇心切,虽然不能随便大声说话,在听到武氏诸王因此事而齐齐入宫时,念头一转便又提笔疾书,当门徒拿着他的手令去拜访魏王、梁王等,既是探一探口风,如果二王急欲将河东王置于死地,顺便再打一把秋风。

同时他又吩咐党徒们去履信坊王邸昼夜盯守,记录下出入诸众,要扩出河东王在神都的人事关系,以方便接下来报复用事。

可是他这里刚刚布置妥当,转天一早便得知河东王被圣皇陛下召入禁中,且当晚便直接留宿于禁中,心中顿觉不妙。

他自己便是一个弄刑构陷的行家,自然明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谁能距离决事者更近几分,便能获得更大的主动权。

与此同时,司刑少卿杜景俭又派遣属官登门,询问来俊臣几时可以前往司刑寺交代案情始末。

听到门仆禀告,来俊臣更是恼羞成怒,将此当作对自己的羞辱。他被殴打一幕,神都城里亲眼所见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眼下还来问他!

他一边吩咐门仆将司刑寺官员打逐出家门,一边让家奴备车,自己则拖着伤痛病体,直往皇城而去,希望能够在圣皇陛下面前诉冤。

虽然被少王殴打一番,但来俊臣凶威震慑也没有折损多少,车驾直接驶入皇城丽景门,可是在抵达大内隆庆门的时候却遭到了阻挠,只得到值守禁军传达圣皇陛下让他专心在家养伤。

可是仇人如今起居都在宸居左近,来俊臣又怎么能安心休养,每天不断入宫请见,如是几日之后,才终于获得了圣皇陛下的召见。

还一章,继续写。。。

(本章完)

317.第316章 枝冠渐茂,回护近人

第316章 枝冠渐茂,回护近人

禁中西上阁侧殿中,来俊臣一脸忐忑的等待圣皇陛下召见,时间悄然流逝,他心里也越来越慌。他自以圣皇陛下爪牙心腹自居,凡有请见,可从来没有如此多的困难波折。

感觉如坐针毡,自然要思忖对策。趁着宫婢们不注意,他抬手在胸口上用力推按,顿时吃痛得连连倒抽凉气,却也拉扯得纱布包裹下的鞭痕伤口再次破裂开,血水缓缓渗出来,很快就连胸前衣袍都印出血迹。

自觉得模样已经足够凄惨,来俊臣才满意的抬起手来,哆哆嗦嗦的擦了一把额头冷汗,同时心里暗骂为他治伤的医师,这么用心做什么?伤都快治好了,让他怎么能在圣皇陛下面前卖惨?等到出宫,就收拾这家伙!

如此又过了好一会儿,来俊臣才终于等到宫婢传告圣皇陛下召他入见,他这才扶案颤颤巍巍起身,并示意旁侧宦者上前搀扶,一步一缓的登上西上阁殿堂。

入殿之后,他不敢再如此失礼,垂首趋前,一脸的扭曲吃痛之色。这倒也并不是伪装,伤口本来就被他自己拉破,此刻行走起来,结痂的纱布戳刺着伤口,自然疼痛得很,衣袍上渗出的血渍也越来越显眼。

待到行至殿中,来俊臣微微抬头窥望圣皇神情,待见女皇眉头紧蹙,心里自觉一暖,缓缓俯身下拜并语调沙哑道:“臣、来俊臣,叩、叩见陛下,请陛下恕臣失仪失态之罪。”

殿上武则天开口道:“既然自知不能端正仪态,安心在家休养,几番往来宫苑,是担心臣格体面丢得不够尽?”

来俊臣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惊,吸气张口欲言,气流却又触痛咽喉,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逆气上涌,直接吐出了几口血块,脸色则惨淡如纸,这一次不需伪装,也足够凄惨了。

武则天见这一幕,也抬手让宫婢上前探视,来俊臣则强压下胸口逆气,叩首哭告起来:“臣、不过闾里蚁徒,幸为陛下拣选、授以司刑勾奸重任,天恩浩大,须臾不敢有忘……唯以忠勤事君,无惧群众声讨。本意此身才器、性命俱捐陛下,却不想没有丧命事中,反而祸发道左……”

听到来俊臣充满凄厉的哭诉,武则天眸光微有波动,但片刻后又变得冷厉起来,转为冷哼道:“你若行事都在律令之内,会有群众擅作声讨?河东王何者?皇宗久养、亲长殷望的俊秀少流,是你悍臣能以私欲触之?即便不察自己的过失,哪怕考虑为少王保全仁义时誉,也不该以此形容毁失的姿态行走人前!”

来俊臣听到这话,更加胆寒,他本以为就算圣皇陛下存心包庇河东王,多多少少也会给他一些安慰,却没想到遭遇如此苛刻的指责。

武则天于殿上继续说道:“你既自知出身微贱,世道微众入事、登此显途者能有几人?忠勤不是应该的?才力捐报,积事有功,朝廷酬你、只多不少!如此恩重,非但不能让你谨慎励己,反而滋养出了骄性,连朕的亲徒都敢逞私勒索,如此心迹,还能感几分天恩?勒索不成,还要叫嚣杀王全家,朕的伦情所系,都被你一言斩断!”

“臣。没有……臣不敢,臣实在没有作此厉言……是、是河东王、求陛下明辨,臣真的没有……”

连番诘问之下,来俊臣已经顾不得再卖惨或是攻讦河东王,连连叩告申辩自己被冤枉了。

可是他这一番申辩,又能取信何人?如果不是自己确知的确是河东王诬陷他,只怕自己都不会相信。

“今日还肯见你,是念你往日任事确有可称。”

武则天抬手,让人将河东王旧衣取来,抛在了来俊臣的面前,并冷声道:“此事此物,予你自警。退下罢,自赴刑司待决。”

来俊臣当然不想退下,可是自有宦者登殿,将他扯出了殿堂。

在来俊臣入宫的同时,韦团儿也匆匆走入李潼所居闲苑,口中疾呼道:“大王,不好了,圣皇陛下召来中丞入殿陈情……”

听到这话,李潼倒没有过于惊讶,放下手中书卷,指了指案上凉茶,示意一路跑来、已经一脸汗水的韦团儿喝茶解渴。

韦团儿坐下端起茶杯,喘息片刻后,口中还是忍不住劝道:“妾久侍御前,常见来俊臣巧言说邪,他眼下登殿陈情,大王还是不可不防啊。”

李潼闻言后便笑语道:“他刑徒事窄,就算邪言巧进,不过是更露自己不知分寸的浅薄。我若为此惊慌不定,则就是不能体会君恩眷顾的深刻,反而是拙念辜负圣皇陛下的包容与关怀。”

韦团儿闻言后,大眼珠子扑闪扑闪,却是满满的不解,但情绪倒也因此稳定下来,转又脸色羞红道:“妾于人情形势实在浅拙,只请大王能包容愚态。”

李潼闻言后,抬手指了指腰际的承露囊,并又笑语道:“一丝情寄,一分回甘。往年我也只是禁中一个不入世道的小株而已,如果不是诸多良善关照,难得茁壮至今。如今枝冠渐茂,当然也要荫护左近傍身的人众。眼下韦娘子尚有君恩可恃,暂且谨慎守此,也不必为后计彷徨,日后自有荫情长久。”

韦团儿听到这话,美眸泛彩,不久之后则蓄泪欲垂:“妾只是户奴中的卑贱人物,荫顾之下能有寸土相容,余生再也没有憾事……请大王放心,妾自知拙能,唯谨守分寸,绝不招惹闲情杂扰大王!”

正在这时候,廊外又响起脚步声,韦团儿连忙拭去眼角泪痕,侧身避出席外。来者是另一名近侍宫官,奉女皇之命赏赐少王新衣,至于那穿入宫中的旧衣去向,言语中自然也略作交代。

房间中,韦团儿听到这话,脸上已经忍不住泛起惊喜笑容。

李潼虽然起身谢恩,但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激动,来俊臣荣辱如何,他并不关心。但他奶奶对来俊臣的态度,则表明单就此事是绝对站在了他这一边,说明他近日陈策种种,的确是让他奶奶对他更加看重。

其实关于这一点,李潼近日也是深有体会,只是不如这件事感受得如此清楚明白。他奶奶近来对他的关心,不独体现在生活起居的过问上,而且还将一部分政务细节向他透露,这应该是已经要将他当作一个政务助手来培养,而不再只是一个只能兴凑闲趣的小孙子。

李潼近来陈策诸种,是真正上升到国务大计的高度,特别是有关财政方面。初唐时期一直到高宗年间,开国红利逐渐消耗。

而到了武周时期,时局动荡更加频繁,使得内耗加倍,国家社稷该要如何往前行,也是武则天心里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原本的历史上,她在高宗时期忙于巩固自己的地位,跟大臣斗、跟儿子斗。高宗死后,又一直忙于代唐履极。就算是代唐成功,又要面对李武夺嫡、以及大臣们那种试图复唐的或明或暗的尝试。就这样磕磕绊绊,一直熬到了神龙年间。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武则天的一生可谓是一个极端,从踏入这个时局中,她就一直沉浸在与人心搏斗的纷争中。虽然也不乏尝试,但最终也没能摸索出一条明确的前行道路。

李潼近来所论国计诸事,可以说是完整包含了开元、天宝时期,乃至于安史之乱后,历代财政人才的种种尝试与探索,既能切入时弊,又没有超出时代太多,绝不是置身事外的夸夸其谈,有着很高的可行性,可以说一旦认真执行,必能收得成效。

这对武则天而言,自然是有一种如拨云见日的明朗。

对于来俊臣这个家伙自取其辱,李潼真要说上一句:你这家伙还只是自己丧尽天良,可老子都已经数典忘宗了,怎么比?根本不成对手啊!

当然,考虑到来俊臣的乖张身世,他想卖祖宗也卖不了,倒不是他祖宗值不值钱的问题,而是他还没有出生,他老子就先把他给卖了。

但也不得不说,来俊臣的养父对他是真爱,自己那破名字讲出来就是敏感词,给儿子取名倒还挺不错。讲到责任心,还是比李潼他老子一窝小鸡崽儿打发了要高一些。

不过李潼这一份心理优势也没能维持太久,当这案件最终处理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才又深刻领会到他奶奶折腾人的本领是真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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