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第245章 一鸣惊人

第245章 一鸣惊人

一时暖阁里极安静。

方继藩抬眸看看弘治皇帝,又看看朱厚照,此刻,对朱厚照,他是很能体谅的。

在西山的那个夜晚,朱厚照是何其的激动啊,对着舆图的少年,精神抖擞,浑身都散着光芒。

可现在的朱厚照,却如斗败的公鸡,这家伙,到底是做了多少孽,上辈子糟蹋了多少人,才换来今生的报应。

方继藩很同情朱厚照,换做是他,此刻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因此,他格外认真的开口说道。

“臣可以用人格担保,这确实是太子殿下想出来的,陛下圣明,明察秋毫,是否对太子殿下过于苛刻了一些,陛下啊,殿下的聪明才智,非寻常人可以企及,可陛下为何却视而不见呢?”

朱厚照听了这番话,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嘴角微微抽动着,很是激动的看着方继藩。

老方,你真是本宫的知己啊,这一番话,真是说到本宫的心坎里了。

弘治皇帝脸色平淡,只眼角的余光扫了朱厚照一眼,大抵是一副瞧不上这个货的嫌弃样子。

凡事,就怕比啊。

方继藩这番话,真是听着弘治皇帝心酸,看看这方家父子,一个力挽狂澜于既倒,立旷世大功。

另一个呢,在京中亦是文韬武略,当初就看出了钱钺必败,如今,又猜测出了贵州的战局可能扭转,这方家父子,真是令人惊叹。

而方继藩居然想将这功劳,让给太子,这孩子……倒是对太子有情有义,此番又能入情入理,为太子辩白,极力为太子说好话。

呵……

这不辩白还好,越是辩白,弘治皇帝心里头,将方继藩和朱厚照对照起来,却是发现,原以为还算不错的太子,现在真是不堪为人子,看看这个小畜生,别人的功劳竟也能厚颜无耻的揽在身上,一无是处,读书不成,连德行也没有了,堂堂太子,也需揽功吗?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生子当生方继藩啊……”

“……”朱厚照眨了眨眼,有些没明白过来,一脸错愕,啥?

刘健等人,亦是坐一旁,陛下与太子、方继藩三人的奏对,他们看了个清楚,作为旁观者,也不禁为之感慨。

太子殿下……确实有点儿过了,方继藩此人倒是可造之材,有人,堪称栋梁啊。

朱厚照嘴角微微动着,张口想说什么,可弘治皇帝,显然已经不愿在此事上纠缠,因为他觉得,作为一个父亲,方继藩这一席话,已经留给了他最后一丁点体面,继续训斥太子,又有何用呢?

反正这个柴米不进的家伙,也是屡教不改,小畜生啊小畜生。

可方继藩却看出了什么,有些不对劲啊,方继藩是个有道德的人,该是太子的,便是太子的,怎么能抢太子的功劳。

这样可不道德呀。

因此他再次开口说道。

“陛下,臣以为……”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朝他压了压手。

“你不必再说了,你的父亲,立下了汗马功劳啊,若非他力挽狂澜,这贵州,还不知会成为什么样子?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大明有此忠臣良将,何愁天下不平!”

似乎……弘治皇帝已经没有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只见他委屈巴巴的,一副难过的样子。方继藩不禁在心里感慨,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殿下,好自为之。

“不错!”马文升依旧还捏着奏报,足足看过了两遍,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若非南和伯,只怕现在朝廷接到的,乃是自土木堡以来,最大的噩耗,数万的军民啊,整个贵州一省,都要沦陷于贼手,南和伯亲冒矢石,立下此等不世之功,天下瞩目,这是陛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结果。”

“陛下明察秋毫,臣等叹服。”刘健人等,也不禁眉飞色舞,跟着附和。

不错,当时让方景隆去贵州,乃是陛下力排众议的决定,现在才发现,若是这总兵官不是方景隆,这贵州,便彻底的完了。

由此可见,陛下是何等的圣明。

当然,这般的吹嘘,其实也是情有可原,陛下是天子嘛,他们适当的拍一拍马屁,毕竟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

弘治皇帝心里大喜,倒不是因为这明察秋毫,而是心里一块大石落定,环视了众人一眼,便开口说道。

“这几日,真是喜报频传,先是红薯,又是这贵州的大捷,这并非是朕的圣明,是祖宗保佑,是方家父子为朕分忧,也是将士们勠力的结果……’

他顿了顿:“这有功便要赏,有过则要罚。”

说到过的时候,弘治皇帝不禁冷冷的看了朱厚照一眼。

随即又道:“今南和伯立下此功,如此战功,不容忽视,兵部要立即拟定章程,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

马文升颔首点头,这论功行赏,兵部自有旧例,倒是不用操心,只不过……他定了定神:“南和伯此次的功劳甚大,因而臣想,南和伯的封赏,还是请陛下圣裁为好。”

弘治皇帝一笑:“方继藩。”

“臣在。”方继藩心里美滋滋的,含笑着应道:“陛下有何吩咐。”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依卿而言,汝父此等功劳,该如何赏赐?”

方继藩觉得有些坑,你问我做什么,我是我爹的儿子,我得谦虚才是啊,说大了又不好意思,说小了,我一家都吃亏……

弘治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继藩,似乎是在考教方继藩似得。

方继藩认真想了想,便道:“臣以为,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臣是臣子,这等事,陛下要考教,也当考教太子才是。”

“……”

弘治皇帝沉默了片刻。

接着目光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心都凉了,合着自己瞎闹腾了老半天,结果反而成了坏人。

谁知,方继藩这番话,却是突然给了自己一线希望。

他感激的看了老方一眼,眼眶里闪着热泪。

这世上,只有老方最懂本宫啊。

“那么,太子……你来说说看。”弘治皇帝板着脸。

朱厚照打起了精神,见方继藩给自己投来了一个眼色,似乎带着鼓励,也颇有几分希望自己洗刷侮辱,为自己加油的意思。

朱厚照不禁深吸口气:“父皇,这要看依循什么先例了。若是太祖高皇帝时的旧制,太祖高皇帝义子沐英,率军入云南,因其功劳,便由西平候之身,赐黔国公,使其世袭罔替,因而,今日南和伯平定贵州之功,不亚于沐英镇云南,理应加爵一等。”

“此外,太祖和文皇帝时,立大功者甚多,因而爵位赐予的广泛,而自英宗之后,朝廷对外,少有征伐,对内,也少有叛贼作乱,所谓的叛贼,多为蟊贼,似米鲁之乱,震动朝野的,少之又少,正因如此,才显南和伯功劳难得。”

朱厚照竟开始说的头头是道。

这一下,竟有点镇住弘治皇帝了。

无论如何,方继藩不可能连这如何论功行赏,也给太子事先暗中通气了吧。

弘治皇帝以为,这家伙的回答,要嘛就是随口一句胡话,要嘛,就是简明的封候之类,可想不到,朱厚照竟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你继续说!”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

朱厚照心里悲愤,却还是继续道。

“可既是封赏,却不可只依循旧制,兵法之中有云,叫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现在虽贵州大捷,可贵州初定,朝廷在平叛过程之中,斩杀了如此多的土人,土人虽是被弹压,可他们心里,一定不肯服气……”

弘治皇帝眼神一变,此时,他开始正襟危坐起来,很是认真的听了起来。

朱厚照道:“父皇,这是血海深仇啊,再者,在朝中,既然改土归流,已经事泄,云贵的土司,定当更加怀有不臣之心,所以,米鲁虽平,可人心依然不服,这云贵诸地的土司,也一定心怀不满,到了如今这个份上,朝廷能做的,也只有借着这一场巨大的胜利,强推改土归流。”

“可既要打算强行推行,贵州内外,矛盾重重,汉土之间,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那么……也势必要有一个令土人们恐惧之人,在贵州镇守,使心怀不甘和心怀不满者,不敢轻举妄动,这个人,要能止土人小儿夜啼,要使土人们既对他恨之入骨,却又瑟瑟发抖,父皇,眼下……唯一的人选,就只有南和伯。”

弘治皇帝连连点头。

便连刘健等人,包括了兵部尚书马文升,竟也好似触动了心事一般。

太子之言,很有道理啊。

封赏是其次,而真正重要的是解决后续的问题,否则,即便叛乱平息,新的叛乱又要酝酿,永远没有止境。

而太子出彩之处就在于,他居然没有从封赏开始切入,而是开始分析起整个贵州叛乱平定之后的情势,太子……什么时候……竟有如此卓见了?

每一个人,都开始认真起来,想知道,太子接下来,还有什么见识。

…………

知道大家急着看,强忍腰痛写下一章,可怜。

(本章完)

第246章 镇贵州

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在朱厚照身上,那双双眼眸里透着期待之色。

朱厚照不禁有些紧张。

他心里憋着一肚子气。

恨哪!

吸了一口气,他提出了疑问:“当今贵州,能镇住这些土人的人还有谁?”

“……”

其实不需要回答,所有人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就在此时,除了方景隆,还有谁能镇住土人?

朱厚照见所有人都默认了,便朗声道。

“生擒米鲁,扭转乾坤,以一孤师,斩杀土人无数,儿臣在贵州叛乱之后,分析过土人,土人重巫术,凡遇无法解释之事,皆冠之以神怪,这南和伯,在土人们心里,就是杀神啊。在这改土归流的最紧要关头,镇住土人的,唯南和伯莫属,只有他在,且能掌贵州军务,土人再如何心有不甘,如何不肯臣服,却也不敢轻易谋逆。”

“那些土司们,当初甘心听命于米鲁,可见这米鲁,定有其过人之处,连米鲁尚且被南和伯轻易擒拿,他们有几斤几两,也敢造次?”

弘治皇帝暗暗点头,深深凝视着朱厚照,突然觉得,说起这个的时候,太子竟和平时不一样。

刘健等人依旧侧耳倾听,觉得太子之言,和他们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

朱厚照开始条条是道的分析起来。

“所以,儿臣以为,封赏的本质,既是为了振奋军心,更要让人知道,朝廷绝不吝啬赏赐忠臣良将,如此,方可使无数人甘愿为朝廷效命。可与此同时,还需与贵州当务之急之事,相为匹配。所以儿臣以为,南和伯有功,当封平西候……”

平……平西……

方继藩眉毛跳了跳,不太吉利啊:“贵州在南边啊。”

这满殿君臣,都忍不住不满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觉得方继藩有点多事。

“在西边!”弘治皇帝淡淡道。

刘健也颔首:“历来东西南北,是以京师为轴,贵州确实为西。”

“………”

方继藩记得历史上,吴三桂便是平西王,这样看来,他明明在西南,却以平西为爵,可见……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平西候,怎么越听,越觉得怪怪的。

朱厚照正说的有劲呢,难得父皇和阁老们如此认真听自己说话,谁晓得方继藩没来由的跑来打岔子,他有些不满,冷淡的说道。

“且先听本宫说完。”

“……”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厚照才继续道。

“父皇当赐南和伯为平西候,令其镇守贵州,只是贵州乃边陲之地,何况,土人蠢蠢欲动,要安贵州,除了要进行改土归流之外,这贵州就不该以巡抚为首,而当效法太祖高皇帝平云南,置黔国公镇守云南一般,使其暂理贵州军政事,如此一来,土人畏惧,岂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镇贵州……

弘治皇帝沉默起来。

历来朝廷是以文制武,可有时,也会有所变通,比如云南的黔国公府,以公爵之位,署理云南军务,虽然朝廷依旧会向朝廷派驻官员,可一般的文官,哪里可以和沐家抗衡,所以本质上,云南军政大权,几乎都在沐氏之手。

而沐氏镇守云南之后,也确实是忠心耿耿,几次朝廷对西南的军事行动,几乎都是沐家率先带兵协助,文皇帝攻打安南时,沐氏更是立下了赫赫功劳。

云南这些年来,一直稳定,没有出什么大乱子,这和沐家,也不无关系。

贵州的情形,其实和沐家也没什么不同,而且太子所言,入情入理,极为悦耳。

弘治皇帝不禁看了朱厚照一眼,挑眉问道:“这些,是谁教授你的?是方继藩?”

“……”朱厚照脸色……从先前的得意,又开始缓缓的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方继藩忙是替朱厚照解释起来。

“陛下,殿下的才能,是臣的十倍,请陛下明察秋毫啊。”

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和自己都能扯上关系……

方继藩自己都懵了,儿子可是你自己生的啊,咋什么都和我有关系?

弘治皇帝却是不可置信之色。

朱厚照这一回学聪明了,垂着头,嘟着嘴说道:“方继藩教授了儿臣一些,当然,儿臣自行也领悟了一些。”

他若说自己琢磨的,十之八九,父皇肯定不信。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应当适应环境,只有如此,方能生存下去。

而朱厚照显然,却是进化论的最好证明。

他学乖了。

弘治皇帝眉头舒展开,浅笑道:“果然如此啊,不过,能有此一番见识,也没白费朕对你的期望了。方继藩……”

方继藩已经无话可说了,也懒得再去解释和辩解:“臣在。”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

“你教导太子,也有功劳,前些日子,你献上了红薯,本就大功于朝,朕一直在想,该如何赏赐你,可左思右想,却一时也没头绪,而今……却突发奇想,自此之后,你不必再东宫伴读了,就任詹事府的少詹事吧。”

“少………少詹事!”

方继藩自己都懵了。

自己不是武勋吗?这少詹事,和武勋不沾边啊,自己又不是科举出来的进士?

便连刘健也已动容,挑了挑眉,很是担忧的说道:“陛下,方继藩非翰林,若是令其为少詹事,老臣只恐……百官议论纷纷。”

弘治皇帝背着手:“此非翰林的詹事府少詹事,而是羽林卫驻詹事府的少詹事,教授太子马政。”

“……”

所谓的詹事府,里头的结构是并不复杂,有詹事和少詹事各一员,他们相当于詹事府专门负责教导太子的正副学士,所以一般只能由翰林学士来兼任。

将来,若是太子登基,则这二人,相当于是太子真正的师傅,外间人称帝师。

就如当今吏部尚书王鳌,当初便是詹事,此后便连弘治皇帝,都敬他为师。

大明朝还从来没有武勋,可以做少詹事的,这肯定会引来巨大的争议。

可显然,弘治皇帝心意已决。

方继藩太令他动心了。

太子的教育,已经刻不容缓,可是当下的詹事杨廷和,以及少詹事王华,对太子无计可施,这二人,已是誉满天下的大儒了,人人敬畏的清流,连他们都无计可施,那么……这太子怎么办?

他未来,将要克继大统,成为大明的主宰啊。

既然太子这小子不开窍,思来想去,似乎……每一次太子发表宏论,几乎都和方继藩有关,那么,此时,弘治皇帝自觉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方继藩,就你了。

献红薯,对军政有独到的看法和理解,还教授出了数个进士,这样的人,为何不可以做詹事?

既然定了主意,那么一切的解释权,也就在弘治皇帝身上,他说这个少詹事是啥就是啥,不是说不是翰林,不得入东宫教导太子吗?

那好办,那就让亲军之中,也立一个少詹事,这少詹事的本质,形同于上一世的助教,显然,就相当于协助杨廷和对太子进行教育。

弘治皇帝见刘健等人面带难色,显然觉得到时可能无法平息百官的争议,弘治皇帝随即深深的看了刘健一眼,郑重开口说道。

“刘卿家,朕自登基以来,极少破坏祖宗的定例,这是害怕如先皇帝一般,视朝政为儿戏,当初先皇帝也是避开了朝廷,广纳道人入宫,授予所谓的供奉一职,以至这些所谓的道人,将整个宫中,搅的天翻地覆,乌烟瘴气。可此次,事涉太子,朕是一个父亲,为太子寻觅良师,这是一个父亲应当做的事,若朕今日能使太子多学,哪怕是学到一丁点有用的东西,朕也就能够欣慰了。”

“老臣……明白了。”刘健看了太子一眼:“事急从权,若有争议,老臣自会想办法斡旋。”

谢迁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不过见刘健表态,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李东阳却似乎对此,颇为看好。

“这不正是太子殿下方才所言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而凡事,需因势利导吗?臣附议,方继藩若能入献番薯一般,使太子焕然一新,做臣子的,该喜不自胜才是。”

弘治皇帝放下了心,有刘健和李东阳二人稳住朝中的议论和口舌,此事,就再没有什么阻力了。

他转而看向朱厚照,突然温和的拍着朱厚照的肩。

“朕对你严厉,是为了你好,你和寻常的孩子不同,你既是太子,也是国家的储君,朕……能活几年哪,这江山社稷,是祖宗的。守住祖宗江山,是你的职责。可坐天下,只守江山这样简单吗?”

“这天下黎民,也是维系在皇帝身上的啊,朕自认自己费了十二万分功夫,尚且不能做到海晏河清,朕将希望放在你身上,不求你能似尧舜一般,使天下大治,可但求你能早一些懂事,将来,才能善待天下人,使他们安居乐业,这也是朕,如此苛责你,千方百计,为你谋划的原因,你既姓朱,便当要有此担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