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功德簿

第一天的比武角逐结束,经过初选复选和最终的复活赛,留下五百多位幸运儿——为什么说是幸运儿?

雪明身为裁判,在观战者视角看得明明白白,也越来越心焦。

他在加拉哈德授课半年,与学生们传授骑士战技,真正应用到擂台竞技里,把课堂经验当成致胜手段的孩子是少之又少。

似乎这种不讲武德的战技很难被人接受,特别是高年级的同学们——

——他们脸皮薄,好面子,拥有辉石和棍棒,总想着以潇洒的架势,漂亮的身姿去面对观众。

所以雪明会认为,这些学生大多都是依靠运气留下来的。

运气好一些的天命之子,能获得威能强大的棍棒和辉石,从BOSS提供的武器卡池中抽出相性较高的宝贝,借此能博出一条生路。

运气差一些的倒霉鬼,就只能变成陪衬,在没有掩体无依无靠的擂台环境中,打着一场看似公平却无比吃力的硬仗。

从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双方的元质构成,棍棒和辉石等等武备,就像是无比简单的战斗力加减法,只要碰一碰就能算出胜负了。

到了复活赛阶段,竞争也愈发激烈,因为来到这个阶段的学生,大多都经历过一两次失败。

他们的精神力已经走到尽头,是强弩之末,非常容易出现体力不支精神崩盘,进而KO击倒的状态,雪明没有多余的精神去观察其他赛场的战况。

苏绫老师和雪明一样,全神贯注在观察场上学生的状态,有[不死鸟]的帮助,能够更直观的看清比武双方的元质状态。

“冰棍小子,你好像很失望?”

雪明适时敲下决胜铃,将比武落败的一方扛下擂台,他听见阿绫老师这声询问时,毫不掩盖内心的落寞。

“我是他们的老师,专门教他们打架,可惜这些小朋友都太礼貌,太懂事了。”

苏绫听出来雪明的言外之意,立刻说:“世上哪门手艺不要勤学苦练?何况你教的是搏击武术,你有些心急了。”

雪明无可奈何的点点头:“确实有点急了。”

苏绫将比武双方参赛选手拉进队伍,送去白夫人制品治疗伤势,紧接着和雪明说。

“伱来加拉哈德教书,还抱着其他念想吧?”

雪明一边给学员做肌肉按摩,一边与苏绫老师讲起无名氏的公事。

“一眨眼呀,就一眨眼,我已经二十四岁——马上要成家,之前去执行任务,在外面打生打死,总觉得孤立无援,维克托老师又一次帮了大忙,回到BOSS身边时,BOSS要我来加拉哈德带学生”

说到此处,雪明特地把学员们送去休息室,回来的时候才接着说。

“我才理解维克托老师的心情,因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见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苏绫:“欢迎来到男子汉的世界。”

雪明:“确实,我总是担心这些学生会走上歧途,撞进死路——八个年级,几千个学生。都要喊我一声老师。他们的家境不同,出身不同,性格不同,我不好开口去说世界的参差不齐,只教一些众生平等的骑士战技。”

苏绫:“你订婚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雪明:“只是话变多了,以前我很少说话,光顾着做事。”

苏绫:“后来呢?”

雪明:“到四十八区面对小兄弟会,与广陵止息的兵员并肩作战时,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恐怖怪物有那么那么多,懊糟事情有那么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杀得完,理得清。”

苏绫:“嗯哼?”

雪明:“我去指导唐宁和哈斯本,想让他们接走一些无名氏的事务,范佩西家的血案是我一手促成,这是对癫狂蝶圣教的宣战行为,也是对智人阵营中的腐化势力作挑衅——我需要帮手。”

苏绫:“他们近况如何?”

“如果按照正常的教学进度。”雪明想了很久,终于撇开自身的蜕变速度还有学习能力来正视其他智人,他的集中力和精神力都非常人可以比拟,他的阅读速度和理解能力远超凡人,不能当做参考条件。

“哈斯本非常优秀,唐宁是三心二意的,总喜欢抄近路,性格上有诸多缺陷。”

苏绫:“慢慢来吧。”

雪明:“所以我在想,维克托老师总是跟在我和流星身后,第一次与我们见面时,我们成为师徒关系时,或许老师也是这种心情,恨不得我和流星一夜长大,是忧心忡忡又怕揠苗助长。”

苏绫以手作表情,扮出撇嘴不屑。

“在VIP圈内大家都喊他世界第一男妈妈。”

雪明哭笑不得的应了一句。

“有朝一日,我终于和维克托老师站在一个高度,在同一视角看世界——他要对付的灾兽和邪教徒,他要去探索的未知地块,他要面对的心魔和灵压。这些都来到我的面前时,我终于可以理解他徒步从尼福尔海姆走向黄金乡时,为我们立下一个个路牌时的心情。”

苏绫老师突然说起自己的师父——

“——这么一对比,我的老师可太缺德了。”

雪明:“此话何解?”

苏绫:“我就是个散养的徒弟,灵能的教习课程全靠自己的悟性。”

雪明:“平安道长并不在乎你吗?阿绫老师?”

这个平安道长,说的就是苏绫的师父,黑石元老院的话事人——罗平安。

苏绫:“他说,以后只要我不惹出祸来,就算给师门报恩了。”

这天有点没法聊下去的感觉——

——雪明也不是很懂黑石人师徒之间的友谊。

于是干脆换了个话题。

他换了一副温和柔软的态度,为下一对比武学员温茶送药,提前说好比武规则,为两个小朋友调整好心态,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冷冰冰的冷面魔男无情裁判,变成了笑眯眯的大老虎。

两个十七岁高年级组的学生像是见了鬼似的,听见枪匠老师语重心长的嘱咐,又觉得对方嘴里有几分道理——从战术层面和肌肉光泽度,还有敌人的体态与精神状态来看,这些战技指教确实有可取之处。

但是枪匠老师给人的感觉和平时上课时判若两人。

以往老师都是强调如何[活下去]。

现在他与红方说:“你的敌人是左利手,如果用棍棒接近,是前手对前手,把握不好距离感,你败了一场,他的体能不如你,你要想清楚如何避开棍棒的伤害,将站立对打变成体能消耗的拉锯战斗,这样能赢,但是会赢得比较难看——不过输了就没有下一场了,别留遗憾。”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又看见老师原地回头,去与蓝方说。

“你的战绩是一胜两负,已经打了三场,精神涣散体力不支,上一个对手用臂展身高欺负你,压力让你的动作变形,那不是你的真实水平,这个对手与你体型相仿,要速战速决。赢下来,赢得漂亮些。”

苏绫给自己揉了个傻笑的表情:“操纵比赛是吧?”

雪明做完这些,看见两位学生重新燃起斗志,登上比武擂台时,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没有,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或许大卫·维克托与我这个傻学生说起舞蹈的技巧,要我打开心扉,要我笨拙的起舞,也是这种心情。”

他打开日志,写下红蓝双方学员的名字。

苏绫:“怎么还记下名字了?这两个学生未来可期?”

雪明:“是功德簿,以前我把日志本当暗杀名单用。或者用来记下别人对我的恩情,等我有能力了,就还回去。”

苏绫:“哦你好像变了。”

雪明:“我常常会问流星,初次见面时与现今的我有哪些不同,后来才发觉变化非常大。”

苏绫:“他怎么说的?”

流星一个箭步冲来,拿到晋级证章之后欢欣雀跃,快活的搂住明哥的脖子,与苏绫老师喊:“变化可大了!我和明哥看对眼儿那会!他连我的手机都不好意思收呢!”

苏绫稍稍往旁侧偏开几步,被阿星身上浓烈的汗味激得主动避让。

流星接着说:“像以前啊,就迦南夫人那段故事,我脑子不太好使,想不起来该怎么写日志说故事,我就和明哥开玩笑——要不你学迦南夫人一样抱住我?让我找找感觉?”

雪明:“滚。”

流星搂住身侧的小个子,没有松手的意思:“哈哈哈哈哈哈!他和BOSS一样,越来越嘴硬。”

说罢这小子拿来阿明的功德簿,脸色古怪阴阳怪气的说。

“唷!明哥!你怎么还记上自己做的好事了?”

雪明盯着台上的学员,看见两位学生按照骑士战技的心法来观察对手,进则角力搏击,退则藏拙龟防,终于用出全力,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他与流星说:“我在加拉哈德歇了半年,上次和小兄弟会角力.”

流星立刻会意:“我会变强的,明哥,不像上次娘们唧唧的模样,不会给你拖后腿。”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雪明摇摇头,打消了所有绮念,不再奢求什么救主:“四十八区的执政官和我说,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我是这么理解的,死在我手上的怪物也有两千多个,确实造了很多杀业,可是只要功德记得够多,那么宰杀怪物时一定会更加得心应手。”

苏绫:“感情你这个功德簿是用来干这种事的?”

流星:“在屠宰手艺这方面我明哥一直都是顶级理解。”

雪明没理会苏绫老师和流星的贫嘴,认认真真的说道。

“说实话,加拉哈德给我上了一课,在四十八区,我没有群众基础,办起事来困难重重——这些学生还小,再过五年十年,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都长大,能独挡一面的时候,或许我就不用打生打死担惊受怕,也不用担心后继无人。”

“我与西蒙斯主任好话说尽,也要把骑士战技留在加拉哈德——现在我想开了,这事情急不来,我还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杀穷凶极恶的罪犯,游离在生死之间。”

苏绫抱着流星的脸:“你大哥到底是怎样才能用这么怂的语气,说这么狠的话?”

流星的脸被阿绫老师揉得变形,嘟着嘴说:“我不道啊。”

于此同时——

——台上胜负已分。

蓝方选手咬牙忍痛,牺牲了左臂优势,强要与红方的右利手打正架,半个躯干和左半张脸都挂彩受伤。

没有近距离的速攻战斗,两人持械互殴有来有往,蜕变等级同样是化蛹,肉体元质的角逐来到拉锯战,就变成了难看的地板摔跤。

在地砖上洒满了汗与血,从持械打击技到体力透支,变成互相缴械之后的空手缠绞环节。

红方选手最终不敌,被蓝方抱腿完成固锁,依然不肯拍地投降。直到大腿反折,蓝方握住红方脚板作足跟勾的锁定动作时。

雪明敲下决胜钟:“蓝方胜。”

一时间——

——比赛双方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蓝方的小伙子皮开肉绽,两腿发软,半天都没爬起来,松开对手的脚踝,身体缺氧恶心干呕,捡起棍棒的手还在发抖。

“我赢了?我赢了?”

流星:“打得好!”

雪明:“打得好,这招赔钱六万八——足跟勾是非常阴狠的锁技,能掰断敌人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哪怕用万灵药治好了,精神损伤也会持续好几个月。”

红方的小伙子一瘸一拐的,脸上极不甘心,都是恼怒愤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输了?老师!我输了!?这家伙.”

雪明耐心的解释着败因——

“——他跳出了自己的舒适圈,放弃了左手优势,他的适应力、意志力还有进化速度都要胜你一筹,我没有教他如何获胜,是他自己找到了决胜的方法。”

他扶着蓝方优胜者,这位连败两场的学员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了。

“红方,你的对手体能不如你,是你主动将他拖下地面,试图把体能优势转变为胜势,这点做得很好,可惜他比你更想赢。”

红方的瘸腿小子受了关节技的摧残,也站不太稳,他把半指手套脱下来,看见指套里的血,来到枪匠老师面前时,还依依不舍的抓住比赛护具,满脸的遗憾。

这一刻他不再是红方,要与贤者之杯说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学员突然就开始哭,仿佛之前所有的努力,在赛场上遭受的所有痛苦,课堂上的所有修炼都付诸东流,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要将他击碎。

“老师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枪匠没有说话,他不擅长安慰学生。

“他哪里来的力气啊.他已经打到第三场淘汰赛,凭什么.”

“我只输了一场.明明就.”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枪匠抓住蓝方优胜者的手,要两位学生握手行礼。

雪明说:“打得好。”

红方落败者极不情愿的抓着胜者的手,却在短短的几秒里,从对方孱弱的灵体灵丝之中,读到了炽烈的好胜心,读到了无比强烈的情感。

这个赢家,几乎连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他锁住跟腱抱紧大腿时的力量,可不像现在这样虚弱。

败者猛然抬起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似乎是从对手的灵体感受到了更强烈的神经痛。

雪明接着说:“院长说的没错,贤者之杯可以让人永葆青春。”

“真好呀”流星笑眯眯的,眼睛变成两条细线,“可以输了再输,不像生活。”

“我本来”红方败者抽泣着,凝视着对手的双眼:“我本来没那么沮丧.本来没那么在乎的”

“兄弟,我能理解你。”蓝方胜者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咱们都被淘汰过一轮,我还输过两次——如果只是比拼灵能和棍棒,这一点都不公平,我也不会那么在乎,输了就输了吧,可是论打架的话,如果是比拼骑士战技,要摔跤格斗”

红方败者转而向雪明看去:“老师原来骑士战技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吗?”

蓝方胜者想握紧对手的五指,力气已经用光了,不剩一点了。

“我听见老师说要不留遗憾,像是挨了一下耳光,就清醒过来了。我和你的决斗比武,肯定不止是棍棒和灵体,不止这么点”

红方败者终于依依不舍的把指套护具都交出去,接走了枪匠老师的白夫人咖啡。擦干净脸上的鼻涕泪,似乎是休息好了,要往休息室去。

他走出去几步,立刻折返回来,连同年级对手的名字都不知道,却缠住了优胜方——像是要把话都说清楚,还有很多嘱托,很多念想。

“你赢下去!”

蓝方优胜者刚刚缓过一口气,对手这莫名其妙的要求让他摸不着头脑。

小红执着的说:“一定要赢下去!如果你是四年级组的冠军,我才甘心!我的手套是你摘下来的!你一定要赢下去,我输给冠军不丢人!”

撇开这些事不提——

——苏绫老师抱着一桶爆米花狂吃不止,与助理裁判雪明跑到另一个擂台去,眼神还止不住往之前那一对小红小蓝瞟,尽显狂暴吃瓜组长本色。

“跟着你能嗑到好多CP呀”

雪明捂着脸,有点不好意思。

“老师,闪蝶单位都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其中[飞行]与[繁衍]是最基本的,像若虫看见翩翩起舞的蝴蝶,也会试着扇动不存在的翅膀,此前维克托老师也是用这种方法来教育我的——我想,您大可以自己产粮自己嗑。”

(本章完)

第316章 匹配系统的受害者

淘汰赛的尾声阶段,雪明奔赴于各个擂台,与学生们根据元质构成商讨技战术,要这些失败者都打起精神,作最后一搏。

整个过程冗长繁复,不光是枪匠与学生做考前复习,老师也从这些孩子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日志上的名字越来越多,除了姓名以外,出现了更多的对局细节。

“红方的灵体坚韧,隐约能见到完整的丝线团块,已经来到化茧阶段。”

雪明一边做记录,一边观察场上局势。

“比赛时间进入八分钟的终局,双方的辉石光源还有体能储备都像是摇曳的烛火,一吹就熄。”

台上的光景,是汗水如阵雨,血气比焚风。

“蓝方打得很聪明,他的灵体不如红方,用柔弱的灵线去对抗棍棒的敲打,尽量将钝器直击的力量化解,像是擀面杖一样滑滚,送去脂肪更多的大小臂膀侧面——眼、手、心、意都融贯一体,是非常棒的技巧。”

稍有停息时,是决斗双方定步调息,喘气如牛交换眼神的空档。

“从两人身体的伤害累积来看,蓝方的打击范围更小,密度更大,红方的打击范围更大,却不能削弱敌人的战斗力——两人的体能都要走到终点。”

雪明抬起头,盯着交缠撕斗的两位参赛者。

“如果不出意外,红方无法突破自我,完成进化,找不到新的打法,他会输.”

赛场上的局势正如雪明所推断的——

——蓝方选手看似身体多处中棍,淤痕挫伤面部流血,却依然能保持清醒的眼神。手中持握长杖佝身进步点打,步步为营的架势像是经验老道的猎人。

而红方选手身上只有三处伤害,以右利手握住法棍,虎口和腕口还有大拇指都被敲的皮开肉绽,后来强用双手抓握武器改变中线来迎敌,否则连棍棒都抓不住了。

另外一处伤害在肚腹肝脏处,被蓝方的长杖以距离优势戳刺白嫖,精准狠毒的刺击几乎让这片肚皮变成一团烂肉,能看见断裂的肌肉组织,还有源源不断的血往裤子下边流淌。

最后一处伤害是正架左腿,是小腿处的鞭打抽击,蓝方为了削弱红方的战斗力,长杖可以夺得两步先机,如果能废掉对手的左腿,红方前进垫步抢攻的意图会因为迟钝的左腿变得更加明显。

对战双方的灵能波动强而有力,是七年级学生里战斗意志最强大的那一批。

八分钟过去了,两人依然没有决出胜负,身上挂彩受伤的呼痛闷哼,都像困兽犹斗时发出的示威低吼。

蓝方选手非常有耐心,只是在对手肩肘躯干失衡的那一瞬间,动了积极进取求胜心切的绮念。

几乎是本能反应!真的只是本能!

那一刻似乎时间都变慢了,红方的左腿侧胫抽搐抖擞,牵带身体失衡的那一刻,蓝方挥棒打来!

长杖上纠缠着锋利的灵丝作最简单的附魔增伤,要用狠厉的棒击,用放血伤害终结敌人!

如果再拖上几十秒,恐怕身体会背叛大脑,先对手一步软弱的跪倒在地吧!

小蓝这么想着,几乎跟着小红颤抖抽搐的失衡状态,同步作出进攻。

闪着湛蓝光芒的浮雕铁棍同时出手,红方佝身正架,没有避让,却狠狠挺立身子,在最后一秒找回了意识——仿佛刚才的软弱无力都是“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的花招!

金铁交击的脆生动静打出来。

雪明也忍不住为红方的战斗意志拍手叫好——

“——打得好!”

他很难想象受了如此重伤的小红,是如何忍受痛苦,如何扛住高压,在决胜的前一秒想出这种办法来突破困境的。

此前小红被对手的长兵器逗弄玩耍,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玩具一样,偶尔舍身突围,造成的伤害极为有限,无法实施精准的打击。

能够在最后一秒设置陷阱,示弱迎击,并且执行这个过程——已经非常了不起。

对打的结果还没出来——

——因为红蓝双方在一臂距离挥棍搏杀,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强撑着意志,除非命中头脸的重要神经,打点足够精确,否则出不了致胜暴击。

他们已经打了八分钟,没有休息的时间,除非幸运女神偏心,只眷顾其中一人,不然以这种精神状态根本就没办法命中敌人的颅脑。

几秒钟过去,双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最终蓝方颓然倒下,只是一呼一吸的功夫,红方也软弱无力要跪下了。

决胜铃响起——

“——红方胜。”

雪明给两位勇者送去白夫人制品,和这对小红小蓝说起骑士比武中需要注意的细节。

他对小蓝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打得很聪明,只差一点。在最终回合一臂长短的距离里,你的棍棒优势荡然无存,如果没办法再次打中之前累积伤害的弱点,反而是红方占优——你太心急了”

小蓝沮丧的说:“不是我心急.我看见他颓倒的一刹那,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就想上去终结他!”

“那就是伱的身体太心急。”雪明强调着:“你控制不了肉身,无法做到灵肉合一,蜕变的速度也会变慢——你需要慢慢调整,这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小红喝完白夫人制品,又提来一桶冷水,把自己从头到尾浇洗一遍,从滚烫炙热的擂台离开,回到老师面前时判若两人,他安静的时候就像一个害羞的女生。

“打得好。”枪匠朝小红点点头:“对拟态技术的理解很深——能在烈度极高的作战环境里保持理智布置进攻,你是个很厉害的战士。”

小红没有说话,与枪匠老师鞠躬致谢。

最终红蓝双方握手行礼,灵丝与灵体交换信息。

虽然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比赛,在院长和一干师生眼中却变了味道。

那是化蛹与化茧两个不同阶段的灵能者,凭借骑士战技打出来的斐然战果——

——不像简单的加减法,不是谁的棍棒和辉石强,不是谁的灵体更完美,就能决定比赛走向的。

蓝方选手虽然处于化蛹期,败因并不是他的灵能不如红方。

恰恰相反,他在前半程的表现非常亮眼,对灵丝的理解,对棍棒的长处,几乎在智商层面完爆了对手。

红方选手处于化茧期,灵体更加强大,决出胜负的手段却和灵能沾不上多少干系。

他在前半程陷入苦战,武器几次险些脱手,灵体能帮他一回两回,挽救他的致命失误,帮助他吸收伤害重新握紧法棍,可是战胜对手的主要原因,还是那次拟态诱敌和接下来的布置进攻。

决定这场比武胜负的关键因素,是耐心。谁先失去耐心,被疼痛且疲劳的身体征服,谁就会丢掉胜利。

从红方选手事后下台,处理伤口和冷水浇身的习惯来看,恐怕他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过这种痛苦,是千锤百炼锻造出来的钢铁神经。

这一切奥妙无穷的变化,都来自于枪匠的骑士战技。

它是一种普通人也能演练,适用于大部分作战场景的心法技法。对灵能决斗来说,几乎是降维打击。

在观赛席位的最高点——

——院长鲁邦看着众多学生,在最终淘汰赛阶段,都不讲任何情面礼仪,放手一搏时暴露出狼狈的决斗姿态,却感受到了莫名的美。

“只是半年,仅仅半年。”鲁邦院长感叹着,握住魔杖的宝石,向着擂台处远眺:“我怎么感觉,好像这些小孩子都变了一个样子。”

西蒙斯主任站在老友身侧,眼神飘忽游离不定,加拉哈德的高年级学生大多都是蓝石人,他们是沉静、睿智、博学多才的精英,很少会表达出如此强烈的战斗意志,就像是回到蛮荒时代穿着皮裙手握长矛的猎人那样,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不得不承认,枪匠教授的技艺确实有点东西。”

哪怕是毕业组的决斗,只要对决双方的魔杖差距不大,能施展出来的灵能魔术不如橡皮子弹那样,是速攻魔法,不能在第一回合直接挫败对手。

好比洛克·泰森的吹火筒,这种技法确实能杀死强壮的灾兽,吓退大部分地下环境中的失智怪物,但是十六米见方的擂台实在太小,能留给法师们发挥的空间也太少。只要流星能扛过第一轮烧烤,开辟出冲锋的道路,他就能紧紧握住胜利。

西蒙斯主任没有硬钻牛角尖——

——他再也不嘴硬,因为现实不会讲魔术礼仪,也不会留给学生们行礼施法的时间空间,而且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事情。

就目前场上的优胜者们,他们骑士战技课的成绩,都是非常优秀的,几乎都拿到了一学期满学分。

青金和部分星界混种能名列前茅,那是灾兽体质对智人的无情碾压。

魔术师也可以学习骑士战技,这并不冲突。有很多学员在意识到自己灵体短板棍棒无力的事实之后,反而放弃了投送飞行道具的想法,改用附魔仪式来强化棍棒的直击伤害,锻炼肉身的抗击打能力,对他们的魔杖灵能主业来说,是一种绕远路的行为。

但正是这种绕远路,却在反复锻打着这些学生的意志,持续半年的铸造敲击,让这群怕疼的孩子与自己的肉身重新相识。

鲁邦指着一对小红小蓝,都是姑娘,还是同班同学,这对选手刚刚决出胜负,下了擂台就四手紧握抱在一起,变成了两个小哭包。

“我上一回看见这种情景,还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那时候有很多英雄人物,人们都充满了希望——年轻人有榜样,从不会颓丧泄气,哪怕输了也没关系,对手不是绊脚石,不是夺走荣誉的竞争者,是最好的伙伴。”

西蒙斯偏过头,看向体育场的观众席,有无数的人们此起彼伏,跟着学院派系的图腾旗帜逐个站起,像是一层层海浪。欢呼和呐喊助威的声音让他迷离神往。

“这真的是淘汰赛吗?鲁邦,我看不懂了。”

要知道历年的贤者之杯,都是初选决出魁首,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几个年轻才俊身上,毕竟那是巴拉松全村的希望,灵能的天赋是上天送来的礼物——极少极少的人,才会在成年之后逆天改命,往往是三岁看到老,故而家世出身变得极为重要。

到了淘汰赛阶段,都是在垃圾堆里挑宝贝,蓝石人不像红石人那样活泼,学生们经过一两次失败,大多都没有斗志,没有锐利的精气神,决斗遴选会变得非常难看。

西蒙斯会说出这种话,也是因为今年的贤者之杯大不一样。

无名氏的两兄弟作为老师和助教,就像是一针强心剂,不知道给学生们打了什么鸡血,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淘汰赛阶段的观众们喊出贝斯特月神杯的气势来。

这是一种西蒙斯主任难以理解的魔法,鲁邦院长能理解一部分,因为他参与过上两个时代的贤者之杯,既是参赛者,也当过裁判,明白友谊是最神奇的魔法。

孩子们总是需要朝气,需要生命力,需要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

这些学生会那么在意输赢,在淘汰阶段变得无比认真,因为骑士战技给了他们另一次机会,比起授石和赠杖等等仪式,这种机会是人人都能抓住,能紧紧握在手里的。

鲁邦院长一直都想研究杖石合一的工艺,赐给蓝石人另一种[公平]——

——因为乘客一生只有一根棍棒,这位督灵老师的脾气可不好琢磨,如果能够人为控制,让棍棒变成魔术师的法杖,变成工具,就有乾坤再造的可能性,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功绩。

枪匠传授给学生们的骑士战技,就像是另一种魔杖,只要万灵药还在,能治好伤痛疾病,能让人四肢健全,就可以百炼成钢。

在院长大人浮想联翩时——

——西蒙斯主任却气急败坏开始心焦。因为无人机镜头下,他的孙女被淘汰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

鲁邦:“冷静下来,西蒙斯.很多人都在看着你。”

西蒙斯怒极攻心,抓住鲁邦的胡子紧张的叫嚷:“我们给她造了那么厉害的魔杖!她的灵能天赋也不差,为什么会倒在第一轮?!我不理解!”

鲁邦:“凡事都有原因,只是因为她运气不好吧”

西蒙斯翻了个白眼:“运气?我从不相信运气!露娜会被运气击败吗?她二十一岁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参加贤者之杯!在这种节骨眼上掉链子!整个家族都为她蒙羞呀!”

“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鲁邦指着大荧幕:“你看看你的孙女,看看露娜,好好看看她吧。”

“一定是裁判吹黑哨!狗日的!”西蒙斯从未如此愤怒,这头狡猾的胡狼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失去理智,如今破防爆粗,只因为他最关心的孙女,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交了一份零分答卷,好比凡俗世界里,高三的优秀学霸却在高考时拉了胯一样。

西蒙斯主任是关心则乱,眼神飘到主会场的大屏幕时,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的孙女哭唧唧的,把头埋在伙伴的怀里——

——露娜小姐脸上的妆花了,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看得西蒙斯心疼又愧疚,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羞耻感又要将他的头脑冲昏过去。

“枪匠!枪匠!枪匠!”

“我在呢!”雪明远远的应了一句。

西蒙斯:“都怪你!我的孙女被淘汰了!都怪你啊!她被你教出来的好学生用骑士战技打败了?!”

雪明举起双手投降:“不,不不不!主任!你恐怕很少关注露娜小姐,这个学生很刻苦,很用功,哪怕是骑士战技这十六分她也拿满了,确实是个学霸,我很欣赏她。”

“那凭什么.她凭什么输啊!”西蒙斯的额头暴起青筋,注意力却被主舞台的赛场直播吸引去。

大荧幕里,哭哭啼啼的露娜被对手抱在怀里,那是她的同班同学,同为二十一岁毕业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露娜。”

“我希望你理性的看待这件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是技不如人实力不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来自抽签匹配。只因为你遇见了我。”

“在擂台上,你的两次失败都不是因为你不好,你遇上的第一个对手,是哈斯本·麦迪逊,他是闪蝶呀——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西西弗斯的神话》说过——失去希望并不就是绝望。地上的火焰抵得上天上的芬芳。”

“我们足够优秀了,没有人要为这场失败负责。”

江白露如此说着,给露娜递卸妆棉,送水过去,满脸的歉意。

全场的观众都看见西蒙斯主任的孙女一边呜呜嘤嘤的哭着,一边翻白眼骂道。

“你那么强,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来败者组的呀!”

江白露捂着额头同样翻了个白眼。

“我本想找流星哥哥借辉石和棍棒来比赛,结果第二轮复选匹配到他,直接判负,我也是匹配系统的受害者呀,咱们是同班同学,遇上你都算缘分。”

这时候导播有点搞人心态——

——镜头切到了步流星选手。

流星蹲在小卖部啃冰棍,手边没有铁骑士,玫瑰辉石大狼面具也借给白露了。

再次上电视的他非常沉稳,比着奇怪的手势和观众打招呼,只说了一个字。

“6。”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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