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论无调性音乐(5K二合一)

拿着这张“裂解场”移涌路标的罗伊,觉得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总不可能拉瓦锡主教走后留的这个“避险指南”,给自己的建议是进到这处未知而怪异的移涌秘境里面“避险”吧?

“不应该,神父先生已经交代了要我待在圣珀尔托了.”

时间早已过午夜,耳旁是重复单调的蒸汽噪音,飞艇里每位乘员都在小憩或假寐。

罗伊攒着折好的路标走了会神,忽然心有所感,再度将其打开。

翻转过来。

路标的背面有拉瓦锡主教留下的文字!

她咬着嘴唇,一词一句地阅读起来,随着她视线的移动,那些发着微弱莹白光芒的字迹,也逐渐地消失不见。

“如果这是真的.”

看着拉瓦锡主教在信中作出的推测,罗伊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她表面上仍旧是若无其事的神色,将纸背已变得空空荡荡的移涌路标重新折好,放进了贴身衣物里侧保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以一种内心十分紧张且狐疑的状态,在座位上抱胸闭目养神,直到,第二天带来拂晓的时刻。

从行程时间上推测,也许飞艇就是在这前后,进入了圣珀尔托辖区的边界村镇。

她忽然感觉两束近乎实体的光芒扫过了自己的灵体。

这其中蕴含的神性能量,就如同恢宏庞大又纯净炽热的汪洋大海,个人的感受不过是海洋上的一叶扁舟,不过,她没感觉到威胁和恶意。

“来自辉塔高处的圣者的目光?”

罗伊觉得那两束光芒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知悉”了一下,自己就不再能够察觉到了。

至少,拉瓦锡主教的所言中,这一点已经能说明是真的。

他真的向圣者发了请托,让其照看一下在圣珀尔托旅居的自己。

“我什么时候竟然需要被这样照看了,这是有多大的风险啊.”

罗伊虽然脸上有苦笑的表情,但内心的紧张感已经消除。

她伸手按压了一下衣襟贴身放置移涌路标的部位,对于拉瓦锡主教接下来嘱咐自己的操作,心中的踏实感相对强了不少。

重返了圣珀尔托后,市政以最尊贵的宾客礼遇为罗伊安排了一栋旅居小别墅。

它拥有一个纵深布局很丰富的幽静庭院,而从正门出发百余步,就是川流不息的遍布花店与咖啡馆的繁华大街。站在这个路口,可看到华尔斯坦博物馆的石柱与拱门与其斜角相对,朝左手边步行一公里,则是“不坠之火”节日大歌剧院,而后方的神圣骄阳教会总部教堂,与其直线距离也不超过两公里。

接下来的三天,罗伊完全遵照拉瓦锡主教的指示,暂停了一部分考察工作,又把另一部分派给了手下,自己则过起了标准的“大小姐的外事访问生活”,逛博物馆、看画展、听歌剧、听音乐会、出席沙龙、会见访客、吃地方菜.

圣珀尔托是艺术与人文的光芒之地,但身边没有想作分享讨论的人,一想到这种日子可能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自己的学派可能还出了一些问题,罗伊仍旧觉得心里阴霾重重。

2月10日的这一天,她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麦克亚当总会长。

对方自然是来赶赴“秘密研讨会”的,而且,自从范宁“无意间”点出这件事情,让罗伊也获悉后,赫莫萨姑妈作了让罗伊也参加的提议,得到了麦克亚当侯爵的应允。

父女相见,如常的用餐和交谈,罗伊对于自己这一新添的行程,表示乐意参加。

拉瓦锡主教在对自己留下的书信里,将这场研讨会指示为“低风险”,并表示在圣城核心区域,有圣者和教宗在场,即便有隐秘因素介入,也不会显露出直接威胁。

于是这一天的晚上,在对外闭馆的歌剧院厅里,她参与进了这场由两家非凡组织和数十位代表音乐家组成的第一轮研讨之中。

事实证明,也许拉瓦锡主教的“低风险”判断都过于谨慎了,这只是一场纯得不能再纯的艺术讨论。

第一轮研讨,音乐家们初步交流了各自带来的无调性作品、技法和理念。

不过所涉及的现代音乐技法中,的确出现了很大篇幅的范宁曾经警告过的“神秘和弦”,以及一些以人的传统听觉来看,十分激进、奇诡或令人不安的声音,如“十二音体系”、“表现主义”、“有限移位调式”、“微分音”等

对于罗伊而言,以往种种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范宁浪漫主义晚期和声的写法已经非常熟悉,“印象主义思潮”也打开了新的前方的视野,算是“认知基础较高”,今晚讨论的这些先锋派作品和理念,她的接受度还不错。

但是,她总觉得研讨会上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过于焦虑的气氛。

“爸爸,如果这样说的话,以后我们提欧莱恩的各大音乐学院,还教授范宁先生所编纂的那些音乐理论吗?”

散场之际,罗伊走到了麦克亚当侯爵的身旁问道。

“那些是基础,是学生们的必修课。”对方的点头让她似乎松了口气,“但我的女儿,你要明白,对于一位职业意义上的‘音乐家’来说,传统的二十四大小调旋律与和声体系,已经快被我们的前辈们玩到尽头了”

一身西装革履的麦克亚当,遥望着歌剧厅内拾掇乐器的工作人员的逆光剪影,似感慨又似叹息,“有时难以评价,生活在这样一个浪漫主义顶峰时代的人们,是幸运还是不幸,对于享受着丰硕人文成果滋养的‘行路人’来说是一番感受,但对于那些‘开路人’来说,恐怕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几天你在美术馆里看了不少大师原作,那么感觉如何?”他问向自己的女儿。

“嗯?”

麦克亚当对家族成员的学习研修一向要求严厉,罗伊见他提问,便下意识地飞速思考起来。

“我觉得,原作的历史感更厚重吧,每幅作品的内容和风格都从属于某个特定的时代.”她只是小心地答了一些方向性的东西。

“你后面这点说得不错。”麦克亚当说道。

“若把时间拨回四百年前,一位透视精准、构图平衡、线条和色彩把握得当的画家,极有可能跻身‘伟大’甚至‘大师’之列,但如今,这不过是让一位学子取得美院敲门砖的基本功而已”

“在摄影技术和印象主义兴起的年代,一位仅仅‘画得像’的美术家能做些什么呢?他在艺术史中的位置在哪呢?不过是找他下订单的市井商人们,愿意更加多出几张钞票罢了.”

“但是,爸爸第一是,如今我们应当把作曲家、音乐学家们和演奏家、指挥家们分开来看,第二是,这个时代的‘掌炬者’还未有定论,已成大师或极有可能能成大师的,都仍是浪漫主义风格的作曲家呢。”罗伊知道父亲是在用美术做类比,不过她还是点出了这点。

麦克亚当抬了抬手:“我明白。”

“他们要么是资历深厚的德高望重之辈,比如像席林斯、多米尼克、维亚德林这样的人物,或方才出世的拉瓦锡主教。要么是像范宁这样年轻又罕见的全才,或舍勒这样的游吟诗人中的奇才。他们仍是下一届丰收艺术节的头号角逐对象,是特巡厅最为关注的那一批领军人物。”

“不过,你知道其余的绝大多数求索者,以及刚刚踏上音乐道路的年轻人们,他们又是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吗?”

“若是站在掌舵整个学院派未来发展的角度,去分析现代音乐发展的趋势,所关注的事情就会跟个体大不一样。”

“在如今传统大小调和声体系已被充分开发的情况下,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年轻的音乐家们,大部分会在某一个节点灵感枯竭、流于平庸,成为四平八稳的‘学院教授’或‘老资历人士’.”

“少部分结果更好的,会变成卡休尼契、吉尔列斯或斯韦林克的‘优秀模仿者’,是的,他们吃透了中古时期、本格主义和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风格,会写出一首又一首的‘悦耳’的音乐,这算是比较优秀的类型,冲击一个‘持刃者’的‘格’不在话下,但再往上更高的成就呢?当然,嗯,特巡厅会由着他们领袖的意志,在这些音乐家里面选出几个‘听话的家伙’,造势提携到更高的名望上去”

罗伊听到这里也基本明白父亲的意思。

的确,前面的丰碑已经被竖了起来,还不只一座两座。

不是每个人都像范宁先生那样,不仅一直在突破新的东西,而且,就算他所创作的过往风格时期的作品,也同样有着令人耳目一新的创意,就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寻到的灵感.

“可关键是,特巡厅的人懂什么艺术?”麦克亚当淡然笑了一声,“学院派才是艺术评价话语权的掌权者,浪漫主义风格非常伟大,现今仍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但它已到了由盛转衰的最高拐点,看看现在刮起的印象主义风潮就知道了.”

“在此届丰收艺术节的获奖者里,浪漫的归浪漫,现代的归现代,如此才是应该形成的格局,艺术界和广大民众的审美也会逐渐地朝着‘无调性’转型.”

“但是,他们对不太悦耳的声音真的能有那么高的接受度吗?”罗伊蹙眉问道,“虽然我清楚,先锋派音乐自有其逻辑上的美感,但,人的耳朵天然地会追逐富有记忆特征的旋律,以及具备明确倾向性的和声进行”

“什么叫做悦耳?”这位总会长反问道。

罗伊怔了一怔。

“在古代音乐时期,任何处在规定调式之外的变化音都是渎神的异端;”

“在中古音乐早期,只有处在平行八度或五度上构成的圣咏才被认为是和谐的;”

“在格列高利的时代,增四度和半音阶被认为是‘魔鬼的音响’;在复调音乐成熟的时期,属七和弦得到了体系化应用,大二度成为了常见的冲突音程,但小二度仍然是绝对的禁忌;”

“在本格主义时期,敢在交响乐中过量使用铜管,或将展开部写得过长的作曲家们都曾受到过诘难.”

“所以,什么叫做悦耳呢?”

“未来一定是属于无调性音乐的世界,等到浪漫主义和印象主义的最后一批大师故去后,新的大师就皆是如此了。每一个学院派出身的人,都只会将浪漫主义视为基础的必修课,但无调性音乐才是能够为其带来成就和荣誉的领域。呵呵.特巡厅还抱着那一套评价体系,那是因为他们老土不懂,学院派的研究内容必须要有前瞻性,等到我们彻底地将其甩在身后,讨论组的座位次序就该洗牌了.”

“好吧,但愿如此。”罗伊没有选择和自己的父亲深入争论。

她并不是保守分子,其实她觉得父亲最初的一系列分析、预测和论证过程没错,但是其最后得出的结论,或者说“方法论”,总感觉有些过于偏激。

虽然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但其中的焦虑和急于求成,是掩饰不住的溢出来的。

自己记得很清楚,之前有一次请教对先锋派音乐的看法时,范宁先生的观点是怎样的,那几段话被她记了下来,就写在今天拿着参加研讨的笔记本的前面位置——

「未来不久后的现代音乐——姑且将印象主义往后的各种流派统称为现代音乐——会呈一段井喷式的增长,这是因为在二十四大小调和声体系之外,的确有着另一片广阔的天地。」

「但须注意,艺术的发展史一直都是一个“来回校正”的过程,有人提“无调性”,就会有人提“有限移位调式”,有人提“表现主义”,就会有人提“新古典主义”,有人号称提高“专业审美门槛”,有人就会号称“民众喜欢的才是最好”,他们会不断地在天平上加东西,左了就往右加一点,右了就往左加一点.」

「说回先锋派音乐,在一段较长时间的风起云涌后,能被后人铭记的,真正具备艺术价值的现代作品,大概有这么三类:第一类是“用来读的”,虽然听感晦涩难懂,但它拓宽了音乐在某一方向的边界,乐谱中大有奥秘,具备意义深刻的学术研究价值;第二类是‘拿来用的’,这个是指将来会逐渐出现的气氛音乐、场景音乐、电影配乐或游戏配乐(罗伊写有标注:这是什么意思?),现代音乐技法会在这些应用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价值;第三类则是真正‘值得听的’,将无调性因素和调性因素相结合,将现代因素和民族因素相结合,深刻地表达着情绪或场景的优秀作品。」

「至于后者的衡量方法,很简单,就是看这首作品被写出来之后,是首演一场便被束之高阁,还是有被重复演出的机会,就是看如果有这首作品的录音存世,你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听一遍便扔掉,还是会在之后的场合找出来听第二遍第三遍,并在其中找到某种共鸣,或者是“单纯的情绪发泄”也不错」

「总的来说,现代音乐领域大有可为,但要看清某些人试图割裂其与乐迷审美之间的联系,将其变成学院派自己所玩的、“谁也看不懂的”关门游戏.人们总是喜欢把在空中漂浮的新生事物命名为各种“主义”,等它们中间份量重一点的沉淀下来,他们才能以平和的心态,去审视这是不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创作工具——就和过往“沉淀下来的工具们”一样。」

“你要是再不回来,岂止是我一个人的损失.”

回到住处的罗伊内心叹息一声,她刚才再度将笔记本上所记的内容完整看了一遍。

这才是她所欣赏的,进步、理性又深刻的答案,能有这番见地的人真是太酷了。

而且他还说过之后有机会,给那些人演示一下什么叫“先锋派音乐”呢,也不知道又会写出怎样的曲子。

“算了,现在可能还有更麻烦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拉瓦锡神父信中所交代的几个节点,都没有偏离其预期。

而下一步,神父先生所交代的事情是

第一轮秘密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

麦克亚当侯爵自然行程满满,一大早就出去会见重要客人了。

罗伊早上起床后,如前几天一样悠闲地洗漱、梳头、用餐、换衣、逛了会花园,然后回到别墅的房间,练起了大提琴。

无伴奏组曲的琴声悠扬,一直到十一点的时候,音乐停止,随即楼梯响起了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姑妈!”罗伊跑下楼梯,往赫莫萨女士的房间跑去,“您看这是什么!?”

对方平静地坐在书桌前,循声往后望了过去。

但当她看到罗伊手中拿的东西后,脸色马上起了变化。

“‘裂解场’的移涌路标?你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本章完)

第513章 重返南大陆(6K三合一)

“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出现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我的确刚才才发现.是从自己的‘贾南德雷亚’琴身里发现的,在刚才练琴的时候.”

罗伊示意赫莫萨跟着自己上楼,将横靠在软垫上的大提琴提了起来。

“我从这里使了点方法,将它从内壁上剥了下来。”她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荒唐神色,并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木面板上的f孔,意思是从这个里面的位置取出来的。

在明媚的冬季日光下,琴身的侧板与背板伸展着和谐的比例,相对简单而克制的纹理轻盈而优雅,几处清漆面的明快桃红之色,让人联想起玫瑰花瓣的触感与芬香。

琴里面?f孔附近?赫莫萨皱眉思索起来。

罗伊目前所使用的这把‘贾南德雷亚’大提琴,是麦克亚当家族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出自于南大陆6世纪大名鼎鼎的“勃艮第”制琴家族之手。

这个家族是“圣亚割妮”制琴家族的一个分支,或者说,活跃年份偏后一点的制琴世家,都是更古老的“圣亚割妮”家族传承下来的分支。

“贾南德雷亚”大提琴的音色坚韧醇厚、深沉响亮,共鸣性能极佳,细微运弓处理的响应精准而深刻,市场价值超过30万镑,属于“名琴”无疑。

看着对方的表情陷入了迟疑,罗伊才发现拉瓦锡主教所教自己的那些看似“无稽之谈”的说辞,好像真有什么潜在而偏僻的神秘学根据?

“姑妈,是不是听起来特别奇怪?”她进一步照着说辞引导起来,“我都怀疑是有人在很早之前恶作剧贴进去的,或者这把琴的前任主人一直就未曾发现,因为我最近并没有什么接触闲杂人员的机会,而且也毫无铺垫.嗯?不对,昨天晚上我做过一个不太寻常的梦。”

“梦?”赫莫萨终于出声,“你梦到了什么?”

“就是我的琴啊,昨晚梦见琴,今天在琴里发现东西,这倒算是,有点关联?.”罗伊的语气十分疑惑不解,“就是梦见自己拉琴,但是,演奏的地点是在曾经南国的狐百合原野,我从来没去过那儿,但强烈的日光、浓郁的香风和燃烧的花海和地理杂志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在一座丘陵上,搬把椅子面对花海拉琴,那感觉真不错,但可惜没过多久,视野里的狐百合花逐渐枯萎,然后我就飘入了别的梦境”

赫莫萨听着讲述,逐渐就确定了下来。

这是一张通往“裂解场”的移涌路标!

从某种程度上说,说路标“是早就存在的”也对。

因为这些制琴家族都曾祀奉一个名叫“神圣伤口会”或“圣伤教团”的隐秘组织,他们造出的名琴,每一把都和“裂解场”存在神秘学联系!

——“裂解场”对于“蠕虫”的门关看守作用,是借助一把把不同名琴的“伤口”为枢纽而形成的,“欢宴兽”枢纽只是曾经其中最大的那个。

而f孔,可以说是弦乐器最为重要的“伤口”。

在制作提琴时,制琴师必须在琴的面板上精确地开凿出两个f形的对称孔洞,其位置、大小、线条走向等各项参数,将对乐器的音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是体现制琴工艺是否精湛的核心指标。

自从芳卉圣殿的“欢宴兽”被毁后,现在进到尘世里的“蠕虫”数量已经在变多了,加之在拉瓦锡临行前的最后晚餐上,众人也顺带讨论过“裂解场”的事情种种神秘因素作用,罗伊梦见了曾经的狐百合原野,又从自己的名琴f孔中发现了异常,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是的,理论上,每一把名琴都有可能实现重返梦境之途。在南大陆的主要入口被特巡厅严密看守的情况下,如果选择以这条途径进入“裂解场”,的确是一个“另辟蹊径”的奇招。

但仅仅是“理论上”。

这些日子,赫莫萨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试着让手下暗自排查了四把名琴,已经是借着学派能调动出的最大化资源了,不过均一无所获。

现在居然在罗伊这里碰上,算小概率事件了。

“这个路标交予我来保管吧。”于是赫莫萨伸出手,“它所指向的不是什么寻常地方,而是和一个叫‘圣伤教团’的古老而神秘的组织有关,蕴含着未知的风险,正常情况下,现今阶段下,你用不到它,留着用以学派研究吧。”

“哦,好。”罗伊答应地很痛快,并撇嘴看了看自己的琴,“真够邪门的事情,这把琴我还能用吗?”

“没什么太大问题,如果感觉异常,你可以随时找我。”赫莫萨拿到路标后即下楼了。

难道姑妈真的会去使用这张路标?.罗伊捏紧拳头又松开,在卧室阳台的小吊椅上坐下,眼神久久地停留在了那几盆带着水珠的鲜花上。

这一点都不符合常理啊!作为从小便朝夕相处的亲人,如果有问题,问题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但拉瓦锡主教最后一段话的意思说得很明确。

如果“裂解场”的路标真的被对方要求拿走,而且,果真进入去搜查什么“谢肉祭残留物”的话,那么,按照照明之秘的启示,就到了“一桩利好事”的命运兑现的时候,自己可以准备起晋升“邃晓者”的前置工作了。

意思即为,接下来极可能会有神降学会研习“衍”的邃晓者被击杀!

“之前,学派里面就有消息传出,特巡厅一方面在和指引学派谈判‘焚炉’残骸的事情,一方面也找到了我们这边的人,他们收容的‘灾劫’残骸现在好像也出了一些问题,希望我们作为与其具备一定渊源的组织,能有偿提供一些相关的知识建议这说明器源神残骸的知识污染,就连波格莱里奇那样的人也不能治本”

“这与赫莫萨姑妈身上发生的问题会不会有关系?与混入‘秘密研讨会’中的‘神秘和弦’技法会不会有关系?真不知道北大陆这两家学派的传承,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类见证之主的隐秘知识?呼,但从南大陆之前发生的事情来看,正神教会也不一定可靠,神秘侧的世界一贯如此.”

罗伊忧心忡忡地眺望着远处的街道,哪知道自己的“晋升有望”,会是在这么一种局面下的“晋升有望”?

她很想现在当即找自己的父亲谈谈,但既然现在一切的行事节奏都是按照拉瓦锡主教的嘱咐进行的,想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准备等听闻进一步的消息后,再按提示行动。

唉,才回圣珀尔托的第四天啊。

神降学会浮出水面、南国发生谢肉祭事件、尘世间的蠕虫生齿日繁、特巡厅行事越发乖张即便是旅居在这座充满鲜花点缀、咖啡香味和悠扬音乐的艺术之城,罗伊依旧感受到某些不安的因素正在世界表皮的阴影下涌动。

信使带来的最后一条“晚安”消息停留在了一周前,暂时的停留。

还是如神父先生的启示所言,等着他回归的那一天吧。

比这一天更早些的时刻。

南大陆,原弥辛城邦区域,被雅努斯骄阳军控制的港口。

“呜!——”

远洋轮船的银灰色身躯划开浑浊的海面,在远离陆地、相隔有一大滩烂泥浆的位置即缓缓停下,放下舷梯。

“这也太热了。”

“南边一向如此,但现在更加干燥,我的手臂都开始掉皮了,等会去了内陆一点的地方,会更有你受的。”

“所以,异常地带里会不会凉快点?”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的遮挡,烈日炙烤着这片“炎苦之地”,放眼近乎看不到绿色,众人出舱前原本都只是将遮阳帽拿在手中,在舷梯往下走了几步台阶后,见前面的拉瓦锡主教戴起了四角帽,也纷纷将帽子戴好。

“这是原先弥辛的甚么地方?”范宁侧过头问道。

“巴克里索港港口,主教大人。”前来接应的士兵恭敬道。

初次认识露娜小姑娘的地方么?范宁点了点头,又眺望四周。

他没有看到白色沙滩、透明海水、黑色火山岩石与近处的椰子树,放眼望去,只有被军队搭起的一望无际的木板架子,皮鞋踩在其上嘎吱嘎吱作响,底下,烂泥浆中的水分在空气中急速蒸发,又被飘着泡沫涌入的海浪重新浸湿。

“以前您来过这里吗?”

图克维尔主教问道,他觉得拉瓦锡的反应似乎是对这个地名挺熟稔的。

“那时跟着先祖作买卖,行走的地方太多,但仔细感怀体悟的不常有,很多人和事就倏地错过了。”范宁将心中思绪压下,不置可否地应了几句。

记忆中树木、沙滩与建筑的对照已经失去,山川洋流的形貌似乎也同以往不尽相同了。

范宁一直往里走了约一公里路程,到了一大片设有哨塔的砂砾空地,而且看到了更里面的营房、工厂和热火朝天的工地后,他才依稀回忆起来,也许这里是当时的那个广场。

正是在露娜引着自己穿过几排棕榈树来到这里后,见到了“指路人”马赛内古和夜莺小姐商会一家,还共饮了来到南国后的第一杯凉水。

“既然来时在海上已得饱足,那末,就沿这西海岸线的古道,把我们送到接近缇雅的地方。”

这是他曾经跟随商队走过的那条路,一路奏唱起《冬之旅》的那条路。

在范宁的指示下,众人很快乘上了驻军安排的飞艇,继续日夜兼程。

离开原巴克里索港驻点后,范宁一路上俯瞰下方的茫茫大地,几乎不见一个人影,好几个小时后,才见到一座明显是后来新修建的矿石采炼场,其灰黑色的钢铁基座,在锈红色的尘土与沙漠中就像一座跨越时空的孤岛。

自从南国梦境消散,这里的地理环境重归了混乱公国时代“炎苦之地”,矿产等死物如此,贫瘠的动植物似乎也是无缝衔接到了新历4世纪的某一时刻。

当然,如此这般广袤的区域,无主的资源加起来仍然是一个富可敌国的数字,目前进行圈地的几家势力,都是当局以军政合一的形式组建起单列机构,派遣到南大陆进行生产建设和征伐开发。

初期的精力往三大主要城邦集中,其他地方就更加“地广人稀”了。

“拉瓦锡师傅,到达缇雅边境后,我们去寻哪个入口?走哪条路线?”图克维尔问道。

“我自有安排,你们届时可先休整一天,待我去办的一件前置事宜成了,便来正式差遣你们。”

“好。”图克维尔随即布置下去,并重新强调几处重点的要求,“你们先把调查须用到的物资再度清点确认好。”

“两辆加长型号的肯特军用汽车,座位进行改装,仅保留正副驾驶和后排看守位,一辆备有足量的蔬果干、粮食和饮用水,一辆备有所有需要的工具用品。此外,再需一辆仅保留正副驾驶位的大型燃油运输专用车,尽可能配备多的油桶,以总量超过3吨为宜,可大胆地进行堆砌,仅需考虑空间问题,我们会布下防止电火花和意外爆燃的‘钥’相秘仪”

“好的。”

“按主教大人说的办。”士兵们当即领命。

又过一日,原缇雅城邦区域,芳卉圣殿总部所在地。

高空中积压着一层层浓厚的锈红色雾气,其低沉之程度仿佛能触手可及,曾经狐百合原野起伏的丘陵线条仍在,但在盐碱土地和干涸河床中,除了生长着铁蒺藜般的褐色植物外,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

“这是第几波了?”

“管他呢,也许第二十次,也许第三十次?”

原本那座建筑已经完全消失,地表只剩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漏斗状血色深坑,周围缠着一大圈看似简单粗暴的铁丝网,血色深坑正上空,依稀可见一把由纯粹狂暴气流组成的弯刀悬浮在那里。

一群满脸汗珠、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守着“正门口”,而几位调查员则坐在旁边茅棚里吞云吐雾,盯梢着。

“我从来没想到这帮南国人的脑子竟然如此不好使,要是领袖能找着舍勒在哪,后续一系列问题早就迎刃而解,哪还轮得到我们在这一天到晚晒太阳?巡视长们也不必愁眉苦脸,早让我们回提欧莱恩度假了.”

“唉,他们剩下的那群幸存‘花触之人’也不管管?”

两位领队模样的调查员看着远处那群人举起的、带有“交出舍勒”等双语字样的横幅,摇头无奈叹息。

“特巡厅的长官们,你们占了我们的遗址就算了,又把舍勒扣押在这深坑漏斗里面,就连承认都不敢吗?”

“你们如果不是心怀诡计,为什么不敢做个正式的书面说明,而是始终在这里搪塞我们民众?”

“不干人事!”

“你们擅自扣押舍勒大师,这是向人类艺术文明挑衅,是要向全世界民众谢罪的!”

马上,又有几人举起喇叭,隔空喊话了。

为首的提欧莱恩军官忍不住了,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提气喊道:

“傻逼玩意!你们就是把对面这山头坐满了,喊塌了,舍勒也不在里面,吃饱了没事干的蠢货!”

“不是,你们怎么还骂人呢?”

“如果舍勒在里面,你们就是婊子养的!敢不敢回应一句?”对面的示威者大声呐喊。

而且,几人肩上联合扛起了一个大大的、类似机械电台的东西。

俨然是一副要“公放对质”、“曝光丑恶嘴脸”的意思。

又来了.一位老调查员似乎已经对这种骂仗麻木了,靠在座椅上作仰天捂额状。

这见鬼的天气,这见鬼的活计,张口就是一嘴沙子,再好的脾气都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一位年轻气盛的调查员新人,直接几个箭步攀上哨塔,大声回敬了几句脏话,老调查员当即将其拽下。

“跟这群无知者一般见识什么,他们懂个屁。”

而这位年轻调查员身上被拽,仍在不甘示弱地回敬对方:

“操!谁也别不认账!那如果舍勒不在,就是你们全家婊子养的!!”

同一时间,“裂解场”内。

“这里看起来怎么和琼的描述不太一样了?”

“反倒是更接近于我之前初临南国、从沙滩醒来的前一幕场景.”

范宁敞着白色衣衫,怀抱那把散发着柔和光泽的“伊利里安”吉他,蓝色眼眸扫视四周,梦境之中一头飘逸的长发无风自动。

赫然是一副游吟诗人舍勒的模样。

他也是刚刚顺着外面原赤红教堂遗址处、围着那个大漏斗的一圈铁丝网穿进来的。

看守的提欧莱恩士兵和特巡厅调查员没发现他,这倒正常,不过,就连波格莱里奇用“刀锋”布下的秘仪结界,都被他完全无视了。

范宁就稍微做了个让无知者察觉不到的伪装,状若无物地走进去了。

“芳卉诗人”最后的神力继承者,出入无禁之人。

在这片广袤的南大陆,没有任何“舍勒”穿行不过去的地方。

本来,曾经在调查圣亚割妮医院时,琼误打误撞记录下了一个“裂解场”路标,在她的梦境卧房留言里面,是计划让范宁使用这张路标进来的。

谁知道范宁彻底“免票通行”,这下倒是节省下来,被挪作他用了。

“之前,琼对这处移涌秘境的描述,明明是‘遍布鲜艳又锋利的事物,可能是植物状,又可能是铁丝藤蔓,不停旋转、交错、研磨,然后地表之下还有许多井一样的东西’.”

耳边回荡着低沉的怪异风声,以及水流哗哗不安涌动的声音,范宁的灵体悬浮着,仍旧皱眉警惕打量着四周,暂时没有离开最初的落点。

这片空间放眼望去,是一片曲折迂回、混合着开阔和封闭矛盾感的怪异房间集群,它们没有窗子,仅有低矮的拱顶与廊道,地表是高低不一如泳池般的瓷砖格。

而且,各处都浸没着一定高度的暗红色液体,透过这些积液,依稀能看到下方瓷砖中间还有一些类似“井口”的阀门状事物。

“谢肉祭”颠覆了整个南大陆,可能也让这里发生了某种激烈的改变,少数抽象的特征得以保留,大部分具象的描述却是不复从前了。

范宁暂时没有用灵感丝线去探查脚下暗红色的液体。

回忆起当时那场处临南国醒转前的梦境,自己正在类似同样的环境中,暗红色的液体逐渐升高,欲要吞没自己,后来在手机上发送了“画中之泉”残骸的照片,这件收容物启用后对灵性一激,这才挣脱出来。

这些浸没各个房间的液体,很可能就是曾经波格莱里奇投入其中猝灭的一部分红池“池核”。

现在,整个“红池”残骸都已经被自己收容,范宁没有察觉到源自它们的直接威胁,但液面下方,井口下方,却始终给人一种封印着什么事物的可怕感觉。

“所以,琼将‘绯红儿小姐’一齐拖入进来后,两人如今到底处在什么位置呢?这片‘池水房间群’看起来重重迂回交叠、异常杂乱庞大.”

范宁一面思索着,先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液面之外的那些昏暗的墙体上。

似乎具备很多耐人寻味的异质色彩和纹理。

他刚想过去仔细察看一番,突然,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似乎就是从自己隔壁的一间“池水房间”传来的——

“‘双重门关之色’?这的确是‘瞳母’的真知外溢所留下的残痕。加快搜查进度,神降学会也在搜查那位适合取代祂看守位置的‘适格之人’,别让他们抢先了。”

没想到想钓的那条鱼还没钓上,却先是遇见别的熟人了?范宁的灵体随即再度悬停。

这道声音的主人,正是自己离开南大陆后,就一直再未撞见的巡视长鲁道夫·何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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