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安车行(4)

夏日炎炎,浊漳水上游的大陆泽畔倒是还有几分清风,此时号称横行大明一百州郡的踏白骑全员汇集,正在大陆泽边缘的一个小湖中……嗯,竭泽而渔。

是真正的竭泽而渔,他们筑起泥垒,阻隔湖面水道,然后将被隔断的湖水水引向早就挖好的新河道,只兜着渔网和藤筐放水。等到水放的差不多以后,张行一脚当先踩了进去,远远炫丽的辉光真气甩出去,宛若凌空飞出一根金色绳索,便将一尾众人早就察觉到的、足足四五斤的胖头鱼给高高卷起,然后砸落在身后的大木桶内,溅起一大片水花。

周围看热闹的还有无数军民齐齐发一声喊,竟然为了一条胖头鱼而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随着张首席一招手,更是苍头垂髫,齐齐奔入沼泽,来捉鱼摸虾。

这场竭泽而渔持续了一整个多时辰,而在日头偏西之后,更是转移到在水泽边缘通往一处村庄的树林旁,此地早已经挖坑起灶完毕,柴火野菜也都准备好,然后便一起炖鱼。

炖鱼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张行亲自拎着一个大桶,挨个与围着坐的一些本地父老孩童舀冰镇的酸梅汤。而因为一些完全可以想象的到的缘故,那些老人拿着碗接过后都捧着转交给自己的儿孙来喝,到了后来,更是有人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过来,求一碗张首席亲自舀的酸梅汤。

张行明显是见过世面的,自然晓得这是把自己当成霍去病的膝盖了,而且已经有过经验,便只让人去约束不要拥挤,然后将三桶酸梅汤倒干净,再给现场的幼儿们每人发一截准备好的红头绳,就不做多余举动。

等到鱼汤翻滚,更是从容端过第一碗汤坐在了还有些腥味的土垒上,用起了自己的下午汤。

按照惯例,接下来会午睡半个时辰,等转凉后的傍晚再干活,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周围是应该渐渐从喧嚷到安静的……孰料,鱼汤喝了半碗,忽然间,南面官道上便锣鼓喧天,唢呐齐响,原本要散去的村民更是蜂拥而去,瞬间便人山人海,几乎将官道遮蔽。

片刻后,仰头把温热鱼汤倒入口中的张行见到了始作俑者。

为首的是刘黑榥,其人穿着赤色锦缎束袖,戴着雕花赤铜武士冠,挂着鲸骨牌,悬着大红花,趾高气昂骑着一匹大白马过来,身后则是一连串的队伍,有人骑马,有人坐淄车,其中颇有几位头领……实际上,张行清楚的看到,就连一向老实的韩二郎也在刘黑榥身后,也戴着大红花。

也是大略醒悟过来这个队伍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大约猜到他们还会搞什么别的事情。

外面热闹了好大一通,刘黑榥终于晃悠到张行跟前,却是将已经有些残破的大红花一摆,直接来问:“首席,好看不?”

“你在作甚?”放弃去打第二碗鱼汤的张行坐在泥台子上搭手失笑来问。

“我来覑新娘子。”刘黑榥叉着腰得意道。“生平何曾想过能娶到这般富贵又漂亮的新娘子?还会算账管家!”

张行连连点头:“确实值得炫耀,但如何直接从邺城炫耀到大陆泽来了?这般忍耐不住?”

刘黑榥丝毫不慌:“这婚事是首席做主,全是首席的恩义,自然要领着新娘子来首席这里做个首尾。”

“这话说的也通,来吧,把人都带来,我就坐这里,都朝我拜一拜,便回去吧!”张行懒得计较,只想打发对方。“大热天的,别把新娘子热坏了!”

刘黑榥欲言又止,但也只好匆匆跑回去喊人。

须臾片刻,刘黑榥这个大头领带着,韩二郎这位头领次之,外加其余一些还算眼熟的中高级军官、吏员汇集,各自领着新妇,就在这烂泥坑前朝只穿着单衣的张行一起行礼下拜。

张行当然也不会怯场,坦然受了一礼,然后立即说了些好歹话。

什么你们这些野汉子既然结了婚,就须懂得家国天下,以后做事也要体面起来,不要丢了我的脸面;而你们这些媳妇,不管以前是不是帮里的,既然结了婚,便是一家人,以后就要一起为黜龙帮和大明的天下做贡献;反过来讲,若是因为结了婚有了小家,继而存了私心,拉自己丈夫妻子的后腿,我也是断断不饶的!

最后,重新强调了一遍,既然是我给你们牵的线,如今又受你们一拜,将来婚姻中不管受了委屈,尽管直接给我写信,一时寻不到我,将信送到观风院就行,到时候必然与你们做主。

张行说完这些废话,便摆手让他们散去。

新娘子们热热闹闹来,热热闹闹走,但刘黑榥和韩二郎为首,这群清河籍贯或者高鸡泊经历的军官却明显在拖延,他们绕来绕去,最后又围在了张行周边。

眼瞅着是不让张首席睡午觉的。

果然,随着刘黑榥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韩二郎无奈涨红着脸上前,说出了此行真正或者说最大的那个目的:“首席,我们想问个事情,为何清漳水修了一半,修到高鸡泊那里,反而转到浊漳水了?高鸡泊不修了吗?”

张行啧了一声,心中感慨,果然如此。

且说,这个夏天,张行赫然发现,他对局势的发展产生了明显的误判……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他一直担心,自己这一次的缓战策略会不会遭遇到巨大阻力?毕竟上一次北伐前持续了近大半年的缓战方略,他就遭遇到了相当多人的剧烈反对……当时很多人因为战事和各家政治对立,都担心这么慢动手会落于人后。

但现在来看,似乎恰恰是因为上一次缓战策略超出预想的成功,这一次并没有多少人反对,甚至颇有不少人主动认可这种方略,觉得好生休整一番,然后出大兵一出,便可吞千里万里。

对此,张行不得不反过来强调将来战斗的艰巨性,并连续发文书到所有头领层面,继而到舵主、护法,也就是县尉、队将一层,要求他们端正态度,严肃对待军事问题,不要轻视战争风险,而且要随时准备面对可能扩大的战事。

但是,话容易说,真到了具体问题上,却很难扭转对应的行动,尤其是张行自己还在坚持“缓战”的策略。

而这其中,目前最突出的,就是这个他身体力行的整修河道工程。

张行之前觉得,这事可能会异常艰难,因为那些黜过真龙的踏白骑会对这种脏活累活有抵触心理,而如果征发劳役的话会让河北百姓联想起大魏那十几年间的恐惧……毕竟,眼下的壮劳力,都是那段时间的长大的。

然而,整修河道的收益是如此诱人,如此有成就感,张行在内的几乎所有黜龙帮高层又都不愿意放弃。这就导致了最终黜龙帮维持了一个几乎是最保守却又最高效的工程规模——也就是踏白骑为核心,修为到凝丹以上的高层轮番协助,只在每个县境内征伐本县劳役,然后每次也只集中在同一条主河道进行的工程方式。

与此同时,在动员踏白骑这支超级工程队伍时又显得用力过度……这一点就纯粹是他张三的锅了。

实际上,随着工程展开,踏白骑很快就迷失在这种接连不断的举措之上。

不停被人慰问,不停被表彰,帮着娶媳妇,然后每修一个县的河道就有一个表现最突出的成员被外放为地方主官,踏入高阶升迁流程……当然,不是没人看出来张首席是在弄虚势、搞障眼法,比如娶媳妇这个事情,难道之前不是一直在帮着娶?还有外放主官这个事情,就算是不修河道,踏白骑也是挑选地方主官的核心组织吧?不过,即便是存在着少数心怀不满之人,面对着热烈的气氛,张行亲自下场的镇压,队伍的纪律以及个人的前途,都依然选择表面上的顺从。

这支超级工程队居然就这么以一种堪比神仙真龙的伟力为依托,持续把河道给挖了下去。

在修哪个县哪个县临时出劳役协助的情况下,他们十五日便整修完魏郡河段,三十日就修到清河郡,而这个神奇的速度,反过来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张行彼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还让那几位文书去写呢,写真龙有这个本事只知道吞地气,大魏有这个本事只想着建大金柱奉迎独夫,只有黜龙帮愿意用这种天地伟力来造福百姓。

这就是黜龙帮能得天下的缘故所在!所以黜龙帮一定能得天下!

然后没过多久,张行便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因为从各地百姓到黜龙帮各级成员,全都对这个事情上了心,甚至可以说相当多人的热情都聚在了踏白骑修河这件事情上。

“诚然如此。”张行想了一想,就坐在泥台子上承认了。“高鸡泊工程太大,收效却低,倒是浊漳水这里水中泥沙多,旱涝多灾,有这个功夫,不如在浊漳水这里多修些分流河堤,效用最好。”

韩二郎顿了一下,躬身行礼:“首席,这个道理我们自然晓得,可若是缺人手的话,我们这些清河本地人愿意自己去修,尤其是当日屯田营多安置在清河与平原,颇有几个营算是清河籍贯,还都落在高鸡泊周边……”

“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行本想直接拒绝,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稍作解释。“自行水利牵扯到方方面面,一旦开了口子,怕是会扯出乱子。”

韩二郎虽然焦急,但还是马上反应过来:“首席是担心信都那边有话说吗?不要紧的,高鸡泊都在清漳水南边,都属于清河境内。”

“便是都属于清河境内,你们一旦将高鸡泊围起来,也会影响人家信都的。”张行认真解释道。“再说了,只要许人自行修水利,何止是郡县之间,怕是乡里都要争抢的,到时候闹出事来,如何清理?”

韩二郎一愣,还是勉力抗辩:“首席,若是能将高鸡泊彻底排干,便可得良田万亩,到时候公平分润,信都、清河两郡的人均田下来,一起受益,什么争端都不起的。”

“这是实话。”张行立即点头,但其实还是在劝慰。“可是,这种大型水利,一旦开启,旷日持久,干一半打仗了怎么办,会不会之前的努力全坏掉?而且,真要是按你的法子来,排干了高鸡泊似乎简单,可你有没有想过,那里之所以是大泽,就是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所以一旦雨水盛大,河面上涨,便是有堤坝也成悬河,外面的田到时候也不保稳呢?大家授了田,安排到那里,结果前面打仗顾不得,后面毁于一旦,又应该如何处置?”

韩二郎终于默认,只回头去看其余人。

还是刘黑榥,晓得张行不会忌讳这些,大大咧咧来问:“首席,我们自然晓得这些难处,可这不是看你来大陆泽了吗?大陆泽比高鸡泊大了数倍,你若能带着踏白骑整饬了这里,我们自然能依着葫芦画个瓢,去整饬了高鸡泊……自说公平,也将这个公平了再说嘛。”

“那你们就想多了。”张行连连摇头。“我都说了,我来这里是整饬浊漳水的,而整饬浊漳水,只能从这里算是上游,并没有对大陆泽大动干戈的意思……”

刘黑榥几人彻底无奈,对视一眼,还是这位大头领来做求证:“说到底,首席不想把工程做大?可咱们不缺人手。”

“不是不想把工程做大,是怕做乱。”张行重申了自己的观点。“水利这个东西要讲技术,而且一般会跨越郡县,我自己领着,一段段修,清漳水那边只修河道,浊漳水这里只做分流河堤,怎么都不会出错,也不会闹出乱子,随时也都能停下去作战,而若是一窝蜂上来,不能说没效果,只怕浪费人力,不如等往后几年慢慢来,何必急于一时呢?须知,咱们还要打仗呢。”

刘黑榥等人明显还是有些焦躁之态。

“这几日不是只有你们来找。”张行见状继续来言。“两日前从高鸡泊那里过来的路上,魏公还专门寻到我说,魏郡西北面那片地方一直缺水,希望能挖一条运河过去,我都没答应,因为真去了才发现,那片地方地势高,而浊漳水河道低,水便是强行引过去,也多半损耗渗走了,也不方便浇灌……以眼下的人力和这么多待修整的河道来言,委实不值得。”

听到这个,刘黑榥等人彻底无奈,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魏玄定和首都邺城所在的魏郡让张行先开了高鸡泊的工程。

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刘黑榥专门提醒:“首席,现在大家群情振奋,何必这般谨慎?”

张行晓得这些人乡土心思重,根本没法几句话说服,只是道理已经摆出来,倒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便直接摆手:“咱们现在的局面看起来顺风顺水,可即便是不说外战的局面,光是内里都不知道多少难处和问题等着呢……如何这般大意?”

刘黑榥等人见张行态度坚决,虽然还是焦躁,但终于无话,只是表示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帮张首席挖几筐泥再走……这倒是合乎黜龙帮一贯的常例。

因为这些人的打扰,午睡是没了,而过了一阵子,太阳进一步西斜,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了不少,张行便起身招呼起了踏白骑,刘黑榥等人也参与了进来。

然而,等到队伍集合,却不见众人取锄头、箩筐,反而只是往河口处集合,这让最近忙天忙地的刘黑榥、韩二郎等人不免有些好奇。

当然,这种好奇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队伍在河口集合以后,便立即开始轻车熟路的组阵!

这下子,刘黑榥等人瞬间醒悟,原来之前传闻中张首席用神仙手段修河是真的……也难怪他们会想错,毕竟之前在清漳水魏郡范畴内还只是让这些踏白骑下去挖,仗着修行者力气大力气足,然后张首席带着那些高手用真气平整河堤而已,所以只当那些说法是误传。

这个时候,张行拎着一个寻常锄头走过来,喊了刘黑榥,指向了视野中被撒了白灰的两条细线:“看到了吗?两条线内五丈宽,不能太深,两丈,也没必要太陡,挖出的泥拍在两岸,长度已经定好,往田地里延伸七八里而已,你能做吗?”

刘黑榥会意,接过那唯一一把锄头后立即拍了胸脯:“首席尽管放心让我施为,这种沟天黑前我能挖出来十条!”

真气鼓荡,联结一体,张行亲自做阵底,却选用了跟刘黑榥一般无二的弱水真气,一下子便在原野中升腾出一团巨大的黑水,宛若地上悬湖,又鼓鼓动动,分明活物。

而刘黑榥拎着锄头,借着身后弱水真气,高高浮起,然后施展手段,将一股巨大的弱水真气挑起,然后锄入前方白线之内,远远望去,宛若一个大黑螃蟹忽然举起一个大钳子,再重重刺下。

弱水真气所化的大钳子落了地,便先将下方硬土侵蚀的酥软若沙,刘黑榥一锄头下去,却是立即意识到自己挖的太深了,尴尬之余,努力调整,终于把握住了分寸,轻松刨开地面,往前眼神而言,真如神仙在天上往地下开个田陇一般轻松。

本地士民从远处村庄田野中愣愣去看,虽是上午已经看到了一场,但还是不禁神驰魂摇,甚至有老者忍不住跪拜在地,念念有词,坚称是黑帝爷下凡来了。

而今日下午,一直到日落,当然没有挖十条沟渠这么多,毕竟还要不停修整和培压,却也足足挖了五条沟渠,而且其中三条已经在本地民夫的协助下成功沟通了大陆泽或者浊漳水。

这些带有高高河堤的沟渠,既能排水也能储水,旱灾时灌溉,水灾时避险,正是对付浊漳水这种泥沙偏大的河流最好最方便手段。

而回到眼下这些人中,你还别说,挖完几条沟后,不管是亲自挖了四条的刘黑榥还是挖了三条的韩二郎,都莫名没了之前的那种焦躁之态。

与其说他们就此意识到踏白骑这支工程队的效率,从而认为张行修完这些简单工程后迟早还是会去动高鸡泊这种更大更难的工程,倒不如说,当他们亲身以如此伟力参与到这简单的地理改造后,却是完全相信了张行的本意……知道这位首席绝不是因为某种场外的思量而拒绝高鸡泊工程,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现在不合算。

原因嘛,很简单,此情此景,诚如许敬祖在那份文章中所言,古往今来,如张行这般把这般伟力用在民生之上的,不过是三辉四御而已。

便是赤帝娘娘远远见了,都要觉得这是承祂衣钵,凡人夫复何疑?

夕阳照在大陆泽上,染成一片金黄,颇有一番盛景,但此番盛景,张首席只看了两晚便看不到了,因为他还要继续顺着浊漳水把这种高堤沟渠继续修下去,而踏白骑的速度委实惊人,第三天他就转移到瘿陶县境内,看不到巨鹿泽了。

而也就是来到瘿陶县的当日,他便发现,不知道是不是乌鸦嘴的缘故,前日所言黜龙帮的麻烦果然渐次来了。

当先一个,便是水利工程的后续……黜龙帮修的快,修完就走,后续带来的一些问题则需要传导到官府和巡骑,才能再集中转达过来。

目前来看,核心问题还是更细微的水源争夺。

这是免不了的,而让张行重视的一点是,即便黜龙帮把均田授田制当成基本国策一般对待,而且还趁着大魏崩塌之际在河北系统性的拔出了各处豪强,可是,就在这黜龙帮统治的最核心区域,还是出现了明显的民间有力人士。

在这次的水利末梢争夺战中,宗族以及黜龙帮背景的基层官吏开始成为主力。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张行不敢说黜龙帮的官府就比这些民间秩序更公道,更重要的是,黜龙帮也没这个能力将自己的行政触角放在最基层。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刑律部和户部一起,跟在踏白骑的后面再搞一次大规模巡审,来为这些细微争端做调解和判决。

随后,是大行台那里的问题。

黜龙帮的此轮军改已经到了尾声,而似乎是为了彻底消解之前的波澜,也的确是在张行的建议下,在一切都成定局的情况下,徐世英公布了自己的一些选择根据……他承认自己有一些他身为军务部总管的私人裁量权,但总体上还是遵照了这些将领跟部队的紧密关系以及他们在几次大规模战事上的表现。

而这个表现,就引发了黜龙帮内部的一些纷争,最终闹得有些难看了。

为什么前日刘黑榥与韩二郎没有说这些事情,原因很简单,他们是此轮军改的最大受益者,当然不会无事生非。

回到问题本身,其实争论焦点很简单,一个是最常见的争功,人人都觉得那场战役中自己如何如何,谁谁必然比不上,这一点属于老生常谈;而另一个争论的焦点就是,哪些战役有资格成为军改中人事任免的参考?

徐世英给出的是表格上清晰标注着以下战役:济阴-东郡建帮起义,历山之战,平原郡般县防御反击战,漳水之围,涡水剿灭大魏禁军战,河北-北地平定战。

争议的焦点在于,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河北-北地平定战属于伐谋、伐交、伐政,是瓜熟蒂落,军事上的发挥不大,并不能显出来打仗的能耐;而相对应的,黜龙帮在历山之战前对梁-谯一带的防御性突击战,进入河北后为了立足打的渤海郡突袭战,也都是关键战役,而且更显军事能力。

对此,张行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肤浅的争论,实际上,这种争端直接关系着许多人、许多团体的归属感与政治地位。一旦确定,将来也许继续影响着黜龙帮内部的政治生态。

比如说,历山之战前对韩引弓的那场防御作战,为什么这么多人提?因为那是內侍军的根子,也是踏白骑第一次出场,这两个背景的帮内高级官吏就会对这件事格外看重。

别的不说,现在的涿郡太守老沈,当年就是那一战中展露头角,而在这一战之前,具体来说,在踏白骑第一次组队冲锋之前,他还是一个明显对黜龙帮有抵触心理,觉得自己单纯是因为家乡被黜龙帮占据属于被逼迫过去的修行高手。

他能不上心吗?所以以他为首的几名崭露头角踏白骑对这件事的反应极为激烈,和南面內侍军的王焯几人相得益彰。

至于说渤海突袭战,那是河北义军的根!

不管是窝在高鸡泊的窦立德,还是之前从渤海平原去登州又折返的高士通,都是这一战才正式在黜龙帮立足,如何能不重视?而黜龙帮既选择在河北立下根基,这些本土义军的影响力也是不能忽视的。

而想到这里,张行忽然又想到了刘黑榥,这厮从窦立德去幽州后日益活跃,隐隐有背靠大行台成为河北义军首领的趋势,结果前日来见自己却没有提这件事情……是体谅他张首席和徐总管,还是到底不如窦立德那般晓得要多团结人心呢?

恐怕还真不好说。

思索许久,张行只能给出批复,徐世英原定的说法不变,将梁-谯防御战纳入历山之战中,非只如此,之前黜龙帮与张须果集团的拉锯也应该纳入其中,要将历山之战扩展成一个战役;同样的道理,渤海突袭战也可以纳入针对河间大营的般县大战,甚至河北义军在高鸡泊的坚持,也可以纳入其中;而吞风君的黜龙之战也应该纳入河北-北地的平定作战中。

最后,张行还专门写信给张世昭、许敬祖几人,让这几位政治智商极高的人着手编纂黜龙帮的简略起家史,并专门提醒,应该对內侍军,南阳伍惊风-莽金刚义军,河北义军,荡魔卫,乃至于知世郎王厚的义军都抱有正统来源的包容性,而且应该着重写明白大魏暴虐黑暗,黜龙帮各路豪杰对大魏反动,继而聚拢成事的脉络。

甚至,李枢也应该给予客观的评价,说清楚他的功劳和不可饶恕的背叛。

送完这封信后,张行难得有些疲惫,这是他这些日子随行挖河后少有的感觉,便也提前睡去。

孰料,半觉黑甜,到了这晚上三更时分,有人直接闯到了张行睡觉的窝棚,喊醒了张行。

张首席翻身坐起,一时有些发懵,因为来到他跟前的,除了他一早感觉到的雄伯南,还有陈斌、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谢鸣鹤、张金树、阎庆、钱唐。

想了一下,张行只能开玩笑:“这是司马正打到邺城了?可便是邺城被夺下,你们也该带着魏公一起逃出来才对吧?”

陈斌想要说话,却被素来谦让的雄伯南挡住了,后者主动第一个开口:“首席,前军来报,李枢似乎到了太原。”

张行想了一想,终于意识到为何是这般阵仗了,却只是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刀兵相见是难免的……何至于此?”

陈斌终于抢到言语:“首席,关键不在于此。”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余人也都没有把话直接说出来的意思。

张行沉默了一会,猜到了原委:“他想回来?”

“是。”徐世英言简意赅。“他说他愿意献出楼烦关,引我们入太原……这样河东的鱼皆罗根本支援不及,太原的王怀通又是个文修,只要我们派遣三位宗师以上,是可以突袭得手的。”

鱼皆罗,逃到东都后又被白横秋招揽过去的老牌宗师,实际上,很多有关陇背景的将领从江都那边回到东都后都选择倒向了白横秋,至于王怀通则是太原本乡本土的宗师,一文一武,算是大英在晋地的两个支点。

“你们觉得可信吗?”张行微微挑眉。

“事关重大,魏公身体不行,没赶过来,但我们几个路上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此事真假不好说……”雄伯南肃然道。“还得首席拿主意。”

“我不想立即主动开战……一旦入了晋地,便是能立足,咱们跟白横秋也肯定要在山窝子里面对面耗下去。”张行缓缓以对。“而且,我也不想接纳李枢,便是他真的想回来,我也不想纳他!”

“我们的意思是,若能将计就计,将他擒回来,就地正法,也是个说法。”徐世英提醒道。

“不错。”谢鸣鹤也点头。“所以,信与不信无所谓,关键是这算不算个机会……你不想突袭晋地,难道不想擒杀李枢?”

“不想。”火把下,张行揉了下眼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他这个人,若是回来,不管是収降还是正法,帮里肯定有动荡……这事就像往煮鱼的锅里倒满瓶子醋,看起来是去腥了,其实反而坏了汤底;而于他个人来说,之所以会来这么一回,不管是真想回来还是引诱我们,都免不了他忍受不了自己无所为的心态……要我说,对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轻视他,乃至于无视他……把他当做一个投降过去的寻常舵主来看最是妥当,咱们至于因为一个叛帮的舵主弄得这么多龙头总管连夜乱跑吗?”

众人都有些无言以对,不是没人想过或者猜到张行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但问题在于,不来之前,谁敢保证呢?

而且平心而论,在场中确实有几位对李枢此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暮色深沉,数千里外,就在张行结束了与黜龙帮最高层的这场临时会晤的时候,萧辉则连夜召见了白有思。

满是烛火的大殿上,这位南梁国主开门见山:“白娘子,所以,若我不用你们为援兵,大明便要起兵来攻是吗?”

白有思看了眼立在侧面的杜破阵,然后再看萧辉,明显不解:“萧国主难道没听杜龙头言语吗?他是龙头,我这个龙头还须年底才能翻正,他说的话便是黜龙帮要说的话。”

萧辉连连摇头:“我还是想听白总管把这话说出来。”

“确系如此。”白有思言语干脆。“萧国主若不用我们,我们自然要攻取淮南以自肥。”

萧辉沉默良久,然后负手居高临下来问:“何至于此?”

“国主说笑了。”白有思不由失笑。“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便是只有四家,那也是大争之世,所谓不合则战,大约如此!”

“可是你们跟东都不就只是不战吗?”萧辉当即反问。

“只是之前战后定的不战之约罢了,合约到期,必然也是不合则战。”白有思丝毫不做避讳。

萧辉想了一想,一声冷笑:“可是白娘子,既是不合而战,既是大争之世,我便是退让,许你们引兵平叛,不也是羊入虎口吗?跟丢了淮南逃走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白有思忽然提剑上前数步,来到萧辉跟前,然后隔着一节台阶抬头相对。“萧国主,黜龙帮或者说大明,在没有灭掉东都和大英之前,是不可能全局南下,然后将自己的腹心放在人家刀口的……换言之,不合而战,我们也只会取一个淮南,何况是合呢?我们的合,必然要比真火教操师御的合更宽松!”

萧辉沉默不语。

白有思看了杜破阵一眼,后者心中会意……他如何不知道,萧辉这般反应,其实已经心动,只是需要一些额外的说明与保证罢了。

一念至此,杜破阵心中长叹一口气,艰难开口:“萧国主,你要明白我们黜龙帮的好意!我们来南面,一则是跟你们不合则战,二则也是要防着大英从上游冲出来,所以我们替你去平叛湖南,同时也是替你抵挡大英,这对我们来说才是合的道理所在,大英是关陇的根底,他们对南人向来视为案上鱼肉,是不降则战。至于说,黜龙帮有没有将来施展开来吞并你们的意思,便是有,那也是北面统一之后,而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用我们这把刀在江南剖开你的一片天地,只能说,便是被収降了也活该。”

这番话说的意外的情真意切,白有思都多看了杜破阵几眼。

萧辉也明显被对方说动,不由艰难相对:“若是这般,我有三个条件。”

很显然,他之前三天内必然思索称量过许多遍这些事情。

“萧国主请说。”白有思言语轻松,甚至主动往下走了几步,让开空间,以免咄咄逼人。

“大明和大梁是平等关系,而且要正式结盟,我们借盟友的兵马平叛和抵御大英,而且盟约要明确两家疆界、臣属,而且若将来取下巴蜀,也是大梁的基业,咱们南北平分。”萧辉言语急切,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态。“此其一也。”

“平等盟约应该无妨,可以仿照与东都的例子,至于说平分天下,这个我觉得有待商榷,而不管如何,这个都要大行台那边回复。”白有思立即拱手。“出了此宫城,咱们就派人速速北上。”

萧辉点了下头,继续来言:“你们的兵马进了我们疆界,我们供给你粮草,你们则应该严守军纪,不得劫掠,也不能擅自偏移我们定下的行军路线和平叛地区。而且,平叛过程中,我身为国主,才是唯一能做赏罚的人,所以你们不能杀降,叛军官兵都要我来处置……此其二也。”

“这个没有问题,我现在便可以答应。”白有思脱口而对。

萧辉点点头,神色却愈发凝重:“其三……白娘子说,你杀操国师如杀一犬?”

白有思立即笑道:“我说的是如凡人杀一犬,麻烦是有的,但总有把握……如何,萧国主的意思是,让我先杀操师御,两家方能合?”

“不是。”萧辉旋即肃然。“我是说,将来局势稳定了,我们南方不需要你们协助就能自为了,要你们走,你们要随时走,不能拖延。”

白有思立即点头:“但要先结清报酬……我们来打仗不能白打,夺取州郡,消除叛逆,都要明文记录对应酬金。”

萧辉愣了一下,立即颔首。

天亮之前,商议完具体细则的白有思、杜破阵一起走出行宫……来到宫门前,白有思有些疑惑回头:“我本以为他晓得利害,知道我们心存不轨,与我们撕破脸也说不定,如何最后还是答应了,且这般干脆?他不像是那般懦弱之辈吧?”

杜破阵苦笑一声,在凌晨的露水中拢手以对:“整个大梁都如泥沼上的房屋,还时不时有潮水在眼前涌出来……要我说,咱们说不得已经是他最正经的支柱了,跟他懦弱不懦弱有何关系?”

白有思一时错愕。

而话到这里,杜破阵收敛表情,复又有些艰难言道:“其实白总管,我现在觉得,咱们还真不如直接开战的好,我有一万义子军,一万长枪营,外加淮水水军,以你的英武,和徐州的后援,说不得真能全取淮南、江东……”

白有思也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人无信则不立,况且若是那般,荆襄就保不住了……咱们不能让大英的人占据优势。”

杜破阵只能点头。

此时,天微微亮,有鸡鸣于市。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大越陶朱公范蠡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也感谢所有的读者!大家蛇年大吉,人人发大财!给大家拜年了!

第536章 安车行(5)

甲士粼粼,如过江之鲫。

艳阳天高照,江心洲畔树荫下的一群劲装皮甲之人正在抱怀来看江中舟船与洲上道路往来不停的甲士,各自面色铁青。这些人,皆是真火教骨干,而面前的甲士如流赫然是所谓黜龙帮对大梁的新援!

按照说法,这第一批抵达的应该还是黜龙帮外藩淮右盟兵马,却不料竟这般精锐。

“林大哥,数完了,应该就是实打实的一万人整!”一名年轻军官沿着江心洲林荫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远远便做汇报,明显是江东吴地口音。

“什么林大哥,叫林护法,要不然林将军,哪来的大哥小弟?有没有一点规矩?”人群中一名年长之人严厉呵斥,却是江西口音。

被呵斥者面露不屑,则不晓得是对这年长者拍马屁的行为感到不爽利,还是单纯江西江东两地隔阂所致。

“无妨,小赵辛苦,且歇一歇。”为首之人此时终于开口,却意外的年纪不大,想来不是修为到位就是有跟脚的。

实际上,此人唤做林士扬,赫然是操师御关门弟子,据说还受过那位千金老教主的亲身教导,所以年纪刚到三旬,便已经是成丹高手,算是真火教中年轻一代的领头羊了。

而更妙的是,此人是江东出身,却明显在江西生活日久。

回到眼下,那小赵稍歇,不过片刻,便有另一名年轻的江西军官自江心洲另一侧过来,飞速回报自己观察,也是一万人。

“那就没错了。”有人总结道。“就是一万人。”

“应该是杜破阵的义子军。”扶着腰中弯刀的林士扬给出判断。“这是袖里乾坤从一个登州偷羊贼到淮上立足的手段,也是他被司马正从淮西撵走又能依次在徐州、淮南立足的根基,他收拢淮西子弟,要么是修行者,要么是青壮,俱纳为义子……”

话到一半,林士扬似乎中途想到了什么,直接停住,只看着眼前的义子军甲士发呆。

其余人以为话尽,其中一人赶紧来笑:“为何叫杜破阵袖里乾坤?”

“当然是他背后手段惊人……刚刚林大哥说的那般清楚,从一个偷羊贼到一方诸侯,次次被打败,次次都还能重新立足,而且次次都还能不失了面子,靠的就是这背后勾连的手段!纳义子,联豪杰,交诸侯,还不忘倚仗强横,始终屈服那张行……偏偏江湖上哪有说人家背后如何的,只能用袖里乾坤讽他。”

“原来如此。”

“扯这个作甚!”有人不耐起来,直接看向林士扬。“林将军,如此说来,这黜龙帮此番并没有施展全力?只是一个外藩一万精锐的话,咱们怎么都能拿捏!在这里吹捧他杜破阵,只是自己吓了自己!”

“别忘了,还有一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娘子呢。”被打断那人冷笑提醒。“这位跟司马正从少年开始名扬天下,至今未堕名声,绝不是什么虚妄之辈。”

“若是这般来讲,也该是司马正宗师第一,白娘子勉强第二,非要号称宗师第一,不免有些刻意鼓吹的嫌疑吧?”

“非也非也,司马正没有堕威风是不错,但这几年龟缩东都一隅,未见战绩,反倒是白娘子,出入东夷,刺穿北地,亲手斩杀宗师,参与黜龙,现在是说她是宗师第一,其实并不为过。”

“其实,白娘子的战绩颇有些可疑……”忽然另一人插入谈话,表达了质疑。

“你是说造假?可是东夷人也没有驳斥,北地人也都服膺,这不是证据吗?”

“不能说造假,而是说黜龙帮刻意推崇……”提出质疑的那人笑道。“譬如黜落吞风君,据说黜龙帮汇集八百奇经,外加咱们的老教主一起动手,最少一位大宗师,四位宗师,那敢问为何一定就要说是她白娘子如何如何呢?而且谁知道荡魔卫的大宗师有没有参与?还有一条明显至极的,便是她夫君张首席了!”

“张首席又如何?”连林士扬都暂时放下眼前的义子军甲士,转过头来。

见到林士扬参与进来,那人赶紧来言:“道理很简单,诸位想想就知道了,那张首席做到当日东齐格局,荡魔卫未降服之前,手下宗师便有四人,若无修为如何镇得住下面诸多豪杰?依我看,他早就是宗师,而且是顶尖的宗师,尤其是他早年便亲自率领踏白骑建功立业,素来亲自做阵底,就是明证。然则,其人对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宗师修为,反而只做凝丹表态,岂不有些用荒诞?

“所以要我说,白娘子的战绩,多是黜龙帮并力而为,而张行身为首席,主动让功,其余人也都无奈,以此硬生生堆出一位宗师第一来,对内则是要推白娘子上位,夫妻并权;对外则是要如今日这般,威吓外邦,使之不敢当其锋芒。”

闻得此言,不少人纷纷颔首认可,但之前与之争执的一人思索了一下,反而直接拂袖:“王都尉,你这番话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她白娘子是宗师第一还是宗师第二,是真单人黜龙还是并力而为,于咱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区别?咱们难道有第二位宗师?”

众人面色陡变,便是被骂的难堪以至于要发作的那人,听到后半句也都戛然而止……实际上,树荫下忽然间就沉默了下来,而伴随着头顶树叶的哗哗作响,远端舟船上与江心洲的临时兵站周边则依旧是甲士如鳞,似乎过江之龙。

没错,这人终结了这番争端——白有思如何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即将渡江的白娘子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真火教教主,也是教中唯一宗师兼他们的领袖操师御?

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

恨只恨,之前大魏在时那二十几年,将南地种子拔的这般干脆!现在关陇的后人占尽了这天下地气!

“说的不错,便是白娘子一时不能成功,黜龙帮再派两个宗师潜行过来替她成名又如何?”忽然有人言语冷冽。“说不得还能来一位大宗师呢!”

“若是这般讲,兵马也是这个道理,淮右盟一个外藩只有一万精锐,可黜龙帮则有一百六十个营!”又有人猛地愤怒起来。“可只因为他们强横我们虚弱,就放任他们这般堂而皇之入我们心腹之地吗?江心洲、京口被他们这般轻易占据,江宁宛若去壳之蛋,无鳞之鱼!而江宁若也无了,整个江东不保!江东不保,我们如何敢自称基业?!还要退回到江西山窝子里吗?!”

“到底是有国主大义名分,说白了,这些人还是要去湖南的,江心洲和京口分明是为国主占的!”有人压低声音做辩解。“软硬兼施,名实俱下,教主也难!不如让他们一条路,等白娘子领着这条过江龙去湖南,再想法子拿回来。”

树荫下又是一阵沉默,但沉默中明显有不少粗重喘息之声。

片刻后,许久没有开口的林士扬忽然扶着弯刀来问:“诸位兄弟,你们只把江东、江西算做我们的东西,淮南和湖南就不算吗?”

众人难免齐齐一怔……他们跑到这里看了半日,说了半日,包括眼前的渡了半日,一切的根子在哪里?

不就是湖南叛逆外加淮南引狼入室吗?不就是真火教在大梁内部强大到过了头,引发了淮南与湖南的强烈不满甚至刀兵相见吗?

林士扬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失望之色,这倒不是说他不失望,而是说他对眼下的局势和人心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以至于问出现在这句话前就已经预想到结果了。

所以,他没有再做什么解释,而是很认真的做出了宣告:“诸位,国主引狼入室已成定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我说,他萧国主此举是先负了大梁五十郡的豪杰百姓,也负了我们真火教的扶持,这个时候,咱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正大光明的指着大梁五十郡的人心表示反对,否则一步步入侵下来,教内教外的人心都会涣散,都还以为是我们也要对黜龙帮做降服呢!最差,也会觉得我们怕了黜龙帮,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自此起了二心。

“现在,我要去江宁见教主,当面痛陈利害,谁跟我去?!”

这下子,下方中的不少人,尤其是江西口音的年轻人纷纷活跃起来,很快就形成声势,便是其余的老成之人与江东之人也多有些意动。

于是乎,不过片刻,口音混乱的众人便达成一致,集体随着这些过江甲士一起过江,往京口而去。

既过京口,便纵马趋句骊山,越蒋山,直趋江宁城,都是走惯的路,不过傍晚便入得城内,然后他们就见到了自家教主……还有之前一直嘀咕的宗师第二白有思。

原来,外面义子军借道江心洲与京口的同时,白有思一直在造访江宁城的操师御。

而林士扬率领教中所谓少壮派抵达时,这里的气氛已经不需要他们添油便已经如火如汤如油炸了。

“操公,这江宁城自数百载前大唐南渡时便号称有王气,为何贵国国主只在扬州居住呢?”白有思瞥了一眼鱼贯而入却又戛然而止的一众真火教骨干,回过头来继续发问。

操师御面色如常,有问必答:“道理很简单,江宁城当日被暴魏肆虐,连石头城都拆了,宫室也无,我们那位国主白娘子又不是没见过,他可是一定要排场的……宫室、人口、三宫六妃御林军,还有皇亲国戚,一个都不能少……”

“那也不能一直窝在扬州吧?”白有思似乎依然不解。“你看我们的邺城,也是被拆了七七八八,连漳水三台都被削了,可那到底是河北天然之首府,于是我们又重新建了起来,现在的规制已经不比昔日东齐旧都差了……江南如此富庶,江宁这般重要,为何不重新修起来呢?”

操师御点点头:“其实已经开始修了,只是我们碍于湖南叛乱,人力物力都不足,所以现在也只修了半个石头城……不信白娘子去江边看看。”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

修石头城嘛,石头城首先是个江防堡垒,是江宁的卫城,操师御修这个肯定不是为了保卫大梁国主,防备倒还差不多……但也不一定,他这个修为,这个势力,防备占据了半个淮南的萧辉未免可笑。

不过,考虑到石头城-京口-江心洲这一线足以笼罩在同一位大宗师的机动防御范围内,一旦操师御成了大宗师,这江南可就没那这么容易进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家要防备的,说不得本来就是黜龙帮呢。

只是现在,份属假想敌的义子军已经占据了江心洲,到了京口,石头城还没有修复好……

白有思若有所思之际,那边操师御也有些心烦意燥的看向了来人:“士扬,何事匆匆?”

林士扬顿了一顿,明显刚刚从话语中想到什么,但还是决定躬身拱手:“教主,淮右盟以外军入京口,人心震动,教中年轻子弟多有浮躁之态,请教主训示。”

操师御明显早有预料,便立即呵斥:“什么外军,那是盟友借道!又不是赖着不走了,有什么浮躁的?好好招待便是!”

林士扬一声不吭,低头称是,而跟来的一群少壮派更是有不少人面色发白,只能束手而立,纹丝不动。

白有思在旁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借坡下驴:“既然操公这般好客,趁着军队流转,我想去参拜一下贵教的大观!不知可否?”

操师御一愣,旋即警惕起来:“哪个大观?”

“扬州城外的临江大观我已经去过去了,此番平叛又不免要去湖南的湖心观,那就只有真火教的江西总观不得见了,不免可惜。”

操师御认真看了看对方,干脆挑明:“只是白总管一人想去?不是受淮北那位托付?”

“我来的事情孙老教主都不知道。”白有思连连摇头。“何况千金教主何等人物,他既然主动离开了南方,便不会再插手真火教内外俗务……就连吞风君一事也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出面,拿南北和谐的大义规劝才动身的,也只黜龙成功后直接离开。”

操师御幽幽一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看向了林士扬:“如此,你就好生陪同白总管走一遭江西总观。”

林士扬不敢怠慢,赶紧俯首答应。

白有思见状,终于不再玩王对王的戏码,直接起身抱着长剑从林士扬这群人身侧离开。

人既走,这昔日南陈宰相府大堂上便不免窃窃私语,而林士扬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拱手进言,丝毫不顾人家白三娘宗师之身就在门外:“教主,我有话说。”

“讲。”操师御抬起手来,同时深呼了一口气。

“教主,我觉得容忍黜龙帮,哪怕是他们的外藩入境,都是切切不可取的。”林士扬肃然扬声道。“若是以大梁、以江南计,湖南叛乱也只是内忧,应当自攘,以内忧而引外军,是本末倒置;而若以真火教计,国主此举已经是在对我们动手了,不能不做反击!”

此言既出,堂上不只是那些随林士扬的少壮派,诸多真火教骨干都上下来看操师御与林士扬二人。

“不是这样的。”停了一下后,操师御也正色回复。“我自然晓得咱们跟黜龙帮是争雄立足的对手,可现在人家强我们弱总是实话……尤其是江防尚未整备,石头城都没有修好,如何抵抗?只能暂时与之周旋罢了。而且,你们也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对外,我一直在联络南岭,在拉拢安陆;对内,我也一直想使大梁一体,只是湖南那边对我们成见极深,江东世族又看不上我们,便是国主也嫌我们势大难用,有了猜忌之心,这又能如何呢?现在真要是弃了大梁的大局,便是便宜了别人!”

“是属下不晓得大局,更不晓得教主一片苦心,擅自猜度,还请教主恕罪。”林士扬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跪地。

看这样子,似乎是师徒二人早就准备好的双簧,用来安抚人心一般。

果然,随即其余人也都出列称自己之前思虑不周云云,而操师御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让林士扬去陪同白有思去了。

就这样,趁着南梁理所当然的内乱,梁主萧辉请淮右盟入援的机会,黜龙帮趁虚而入,白有思先导,淮右盟义子军一万再进,接着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水军合并一万充当后勤支援自淮入江,最后则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后军合计两万众并进江北。

到了六月底,就有黜龙帮四万之众水路并进,夹江而上。

而实际上控制江东江西的南梁权臣操师御竟不敢阻拦,甚至有礼送之态。

时间来到七月,炎热已经开始从最北面消退,但不知道是不是吞风君被黜落的缘故,河北和北地今年都没有过早转冷,而大约就是白有思等人逆流而上的时间,张行来到了他不算熟悉的滹沱河。

河北流域最大的四条河流(虽然最后都汇集到一处,但已经到了出海口),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水文条件各不相同……清漳水最清,而且处在河北最精华富庶地带,经常得到疏浚与加固,甚至张行此番修河就是从清漳水开始的;桑干河过于偏北,大部分流域都是山地,只幽州段需要看顾,而且水流量很低,应对起来比较简单;接着是浊漳水,泥沙、泄洪湖泊面积过大,年久失修等等,使得这条河成为了一个麻烦;但最麻烦的还是滹沱河,它虽然水清,可冬夏水流量差距极大,夏日经常闹洪灾,甚至因为洪灾无序而缺乏成体系堤坝!

一句话,这是河北最麻烦的一条河。

但张行还是来了,因为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如他这般修河不仅仅是一个水利,是增加灌溉面积、增加田亩的一个过程,还是一个如之前刑律部巡视地方使统治深入人心的一个过程,甚至是他自己观想至尊,模仿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的一个过程……换句话说,修河的好处虽然之前就有所预料,但还是远远超出之前的预料。

所以,张行毫不犹豫的来到了滹沱河畔。

“首席请看。”信都郡最北端的边界上,冯无佚指着眼前的滹沱河内侧来言。“那边就是著名的半坡……”

张行放眼望去,果然看到彼处河道边缘隐隐有零散真气飘荡,与三辉四御的道观相差彷佛,晓得是个有来历的地方,但还是奇怪:“为何是在河道里?”

“因为半坡先民大概本就是靠着河道来过活。”冯无佚一声叹气。“青帝爷教授了许多东西,可唯独这稼穑之事,怎么都不可能是青帝爷之后才有的……就好像这滹沱河,冬夏水差极大,一旦水涨,便有淤泥留在河道坡上,先民在此处寻得稗草,便依此地种植,又因为鸟兽无常,就只能在这河道内搭起半入土的窝棚,日久天长,便有了半坡先民的聚居,也有了百族之一的人族……不过,这些也是老夫我看着本地风俗掺着自己猜想的,算不得准。”

张行点点头,心里已经信了十分,却是径直走了下去,其人身前断江真气如草丛生长一般自内向外翻滚,竟将身前数尺深的河水刺开,然后又一步步踩着淤泥走到那之前所观河道半坡之地,伸手取了一块泥土来,这才一步步走了回来。

来到岸上,其人散开手中真气,直接捏住了这块淤泥。

没有什么先祖之血,没有什么遗物,也没有什么凝结成华,就是这么一捏,烂泥散落流下,弄得张首席满手污泥。

“筚路蓝缕,方有尺寸之地,兴衰涨落,透尽先人之血,而我们到了今日又如何能放弃这河道呢?”就是对着这一手泥污,张行依旧大为感慨,然后即刻来问。“冯公,依着你的经验,滹沱河该怎么治理?”

“我所能想,便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拉宽河道,在外围筑大堤,以防大涝,在围内筑格子缓堤,以分水势,在内河道则立夹堤,束水攻淤!”冯无佚俨然对自己老家的这条河流早有想法。

“不做分流分势?”张行追问。“不做灌溉?”

“滹沱河没法这么搞……防洪去淤是第一要务。”冯无佚坚持道。

“那就这么搞,起三层河堤。”张行答应的干脆。

冯无佚忍不住看了这位首席一眼。

“冯公何意?”张行略显不解。

“无他。”冯无佚苦笑道。“滹沱河非是不能治,但投入极大,却无多少收效,最多只是免去沿岸百姓可能的灾荒而已,让他们省的每年夏日都担惊受怕。所以,非只是大魏时,便是东齐时、周时、唐时,也都无人修,只把清漳水修了无数遍,好将河北财赋输入妥当……

“首席,我明白告诉你,以信都人来讲,我自是希望你连修滹沱河的三层堤、可若以黜龙帮大头领来讲,委实不如用这个功夫去修济水、淮水,乃至于去北地铺路都无妨的,那样得人心也多些。在这里,便是周遭百姓都不一定想起来记你的好歹……”

“无妨。”张行摆手示意。“事情要一件件做,这次要做的就是整修河北水利,使河北一体,断没有遇到硬骨头就躲开的道理……现在秋水未过,先修外面的大堤,这样好了,我还是引踏白骑筑堤,冯公负责规划河堤,然后我给你签个文书,直接动员地方官吏直到民夫一层。”

冯无佚点点头,便转身而去,往身后鹿城方向而走,但走了几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忘了行礼,便又回头下拜,乃是在荒草茂茂的河堤之上直接跪地,重重叩了一下首。

张行看着这个老头,既没有专门阻止,也没有上去表演什么,只是目送对方起身离去,然后才转过头来去看身前被滹沱河水淹没的半坡。

看了许久,翻过手来,才发现手中淤泥已经干涸,搓了一搓,全是灰土。

七月初,滹沱河工程的外堤正式开始。

而这个时候,白有思抵达了位于江西临川郡的铜山,见到了真火教的总观。

“未曾想贵教总观这般……”白有思看着眼前略显破败的、与其说是真火观倒不如说是山寨的建筑群,明显有些古怪之色。“这般节俭?”

“让白总管见笑了。”林士扬肃然道。“其实所谓总观,不过是暴魏横行时我们教内中枢自保的地方罢了,并没有多少神奇,反而应当偏僻一些才对……而如今总舵挪到江宁,此地也自然破败。”

白有思点点头,抱着长剑走到那个真火教标志性的大火盆前,转了一圈,然后继续来问:“可为何是此处?”

“因为这里是铜山。”林士扬莫名有些口干,赶紧指向了山后。“里面有个铜矿,彼时教中穷困至极,无能无力,暴魏朝廷又看管的厉害,有这个出息就算是救命了。”

白有思再度颔首,却又摇头:“还是不对,南陈亡后,各地先后叛逆,杨斌反复来剿,将南方杀了一层又一层,却如何不来铜山处置?”

林士扬顿了一下,但还是低头苦笑,给出答复:“这大概是因为老教主在北面庐山守着鄱阳湖吧,杨斌根本不敢率大军进入江西腹地。”

“这就对了。”白有思也笑了,却停在了那火盆前。“我记得林将军曾在千金教主那里服侍过?”

“呆了七八年吧?”林士扬若有所思。

“你这个年纪……七八年,怕是一生最好的时候都在那边吧?”白有思继续发问。

林士扬没有否认:“诚然如此,我对师祖的教导感激涕零。”

“我还记得你作为使者去过我们那边?”

“是,大长见识。”

“那你知道我为何要来此地吗?”话到此处,白有思话锋突转。

“不是参拜总观吗?”林士扬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白有思却没有遮掩的意思,而是开诚布公:“参拜自然是要参拜,但若不深入到此处,与江上兵马分割开来,又怎能卖出破绽来?林将军,你们真火教若存了与我们不靖之心,那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林士扬一时心惊肉跳。

无他,眼前这位白娘子所言,正中要害。

真火教之所以选择近乎于屈服的礼送模式,本质上黜龙帮兵马和眼前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强点并立,实在是寻不出破绽,而就在眼下,黜龙军正在继续西进,即将脱离江西范畴,而白有思则深入江西腹地至此,双方分隔开来,若真火教有意,此时对正在进军的黜龙军发动突袭,是很有可能解决掉这支军队的。

击溃大部队,再由操师御亲自率领教中好手来联合应付白有思,未必不能全胜。

而林士扬更在意的是,对方如此坦荡就把这个话说出来了,俨然是有后手应对的。

“白总管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林士扬眯着眼睛来问。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是有后手的,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操师御和真火教在得了江东富贵地后还有没有几分血性与乱世的才能。”白有思摇头道。

“什么后手,军中藏了宗师?”林士扬继续追问。

“徐州军都到了,自然也会有高手压阵,但也真没宗师……最出人意料做指望的,是上游有援军接应。”

林士扬怔了半日,方才来问:“安陆的周效尚……他投了你们?”

“他本来就对我们称臣,侄子也在我们那里做到一个行台,更重要的是,他在安陆为三方挟持,不能动弹,巴不得借我们的力量伸展一番,所以我就让他取夏口以作联结了。”白有思从容解释。

林士扬干笑了一声,愈发苦涩:“这南方真真是……大梁也是……便是我们真火教,上面夏口,下面京口,旬日之间,宛若被人挖心抵背……而且这周效尚,我们教中多次拉拢,都是表面功夫,不肯亲自动一动,反倒是黜龙帮一使唤就动弹了,真真奇怪。”

“怪不得他。”白有思背靠着真火火盆正色来道。“周效尚是将门出身,到底是见过正经朝堂,自然晓得真火教不是成事的样子……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跟你们走,倒是我们跟大英还有东都,谁来得快他跟谁。”

“真火教不能成事吗?”林士扬似乎有些愤愤,但还是在笑。

“从三征算起,天下群雄并起,也有许多年了……这六七八年真火教都不能使内里平顺,也不能化教为国,怎么可能还有指望?”白有思继续言道。“林将军,不知道你信也不信,我跟我家三郎闲时是畅想过自此地起家的……如何入教,如何联络教中年轻人,如何收拢本地,如何开辟远方,如何建立制度……可惜,时也命也,三郎走到沽水忍耐不住性情,去了东境,而如今我也走到这里,却只是见到一个火盆罢了。”

说着,白有思不顾身后年轻人面色铁青,将一片衣袖割下,投入了火盆。

火盆上原本只是摇曳的火苗登时暴起,直插云霄。

白有思怔了一下,不由摇头来笑:“还是将真火教说的不堪了一些,至尊都不高兴了。”

林士扬立在身后,望着这火柱沉默良久,等到这异象渐消,方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来:“其实白总管所言,我素来知之,此番所求,我也尽知。”

白有思背对着对方纹丝不动,只静静来听。

“事到如今,除非北面相持二十载不分胜负,否则真火教与大梁断无胜机,这是实情。”林士扬在后面肃然道。“但是白总管,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二十年空耗的决心吗?如我这般身份,本该在二十年后再做乾坤的。”

“所以,我从未指望着要你二十年的忠心,我只要三年五载。”白有思依旧言语缓和,却是终于转身对着对方做出了正式招揽。“三年黜龙帮未见胜势,五载黜龙帮不进江南,你自作你的真火教后继……可若是三年五载中便要剧变,你便还是为了真火教,也该主动做个周旋。”

林士扬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而是肃然给出自己的条件:“凡事皆有价,我林士扬也不是空虚之辈,须得一个好价位。”

“你要什么?”

“我要真火教……”林士扬明显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卡顿。

“你要真火教?”白有思略显玩味。

林士扬咬了咬牙:“我自然要真火教,要做下一任教主,但也要真火教与荡魔卫一般,有龙头,能传教到各处,而且江南也要与河北一般比例擢取进士……总之,该有的真火教都要有。”

“不行。”白有思想了一下,给出答复。“一则若只买你,自然只酬你;二则,公平取士,放开传教,本是黜龙帮平策,无须你言;至于真火教将来的地位,那是要看这三年五载真火教会有如何举措的。”

林士扬恢复冷静,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这就是我的意思,若黜龙帮大势压来,我自有法子使真火教动作起来,免得双方徒丧血汗,否则我自赔命。”

“那就一言为定。”白有思瞥了眼身后如常的火盆。“你看,至尊也未反对。”

回应白有思的,是火盆内的火光一时摇曳,与林士扬毫不迟疑的应声:“那就一言为定。”

林士扬既被收买,白有思追上继续逆流而上的大军,并于夏口汇集割据安陆三郡的周效尚,三方合兵,总数达到六万。

然而,如此大军,又有宗师坐镇,不去奋起进军直扑湖南叛军腹地,却居然在夏口掉了个头,顺着汉水而上,去了江北,直扑竟陵而去。

竟陵守将朱纣明明是受了大梁敕封的一个王,此时竟不敢做任何辩解与对抗,而是毫不犹豫扔下了竟陵,带着数千从南阳跟过来的部属,又一路往北逃去了。

原来,朱纣曾是伍惊风的旧部,但军纪极差,当日伍惊风在南阳不能立足,投奔黜龙帮时,这厮因为畏惧黜龙帮军纪,便干脆自家拉着几千人南下,做了大梁的官,还果断投奔了操师御,并替操师御与湖南诸侯发生过交战。

此时,闻得白有思引着这般兵马过来,他如何敢留?

然而,朱纣既带着兵逆流而走,如何能快?白有思亲身追上,到底是在石梁山寻到他,一剑了断,复又拎着首级回来了。

朱纣既走且死,倒也干脆,可是这么一来,湖南叛军便有了充足准备,很快就有情报,大量的部队往洞庭湖内外集结,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洞庭湖往下游门户的巴陵,却并没有汇集过多兵力。

白有思率军重新顺汉水而下,回到夏口,再转陆路,于七月十八,从容进抵巴陵,临洞庭湖。

随即,她下令将朱纣首级送入城内,然后要求对方投降——她申明自己客军之名,只要梁主萧辉不做追究,她也不做多余之事。

然而,巴陵守军骨头意外的硬,对方派人送还使者,先对白有思斩杀朱纣一事表达感谢,然后直言不讳,梁主萧辉不辨忠奸,不明是非,此番湖南十三路诸侯一起反叛,便是决心不再与大梁共事,所以他们有死无降。

“那就打吧!”杜破阵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率先表态。“总得动手。”

“我赞同。”辅伯石也立即表态。

“赶紧打!”王厚干脆是迫不及待。

这三人一说完,淮右盟内有头领身份的跟徐州来的头领们纷纷赞同,倒是周效尚保持了某种冷静,只盯着白有思看。

“那要不这样,你们不降大梁,降大明如何?”白有思将目光从外面的雨水上挪开,看向了身前湿漉漉的使者。“可以走安陆,转到淮北,我让他们找地方安置你们……到时候不拘是继续从军还是转为百姓务农,也总比白白抛洒在这里要好吧?湖南我还是要交给萧国主的。”

营帐内,不少人都先错愕继而心动起来,便是跟着白有思过来的萧辉亲信也都有些犹疑,一时半会算不清账目来……这听着,也不是不行吧?

而杜破阵和辅伯石心动之余更是觉得,这白三娘越来越像张三郎了。

PS:大家回来工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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